注释
马恩河战役之后,战争不断扩大和发展,直到把东西半球的国家都卷了进去,并使各国陷入任何一种和约都无法解决的世界冲突之中。马恩河战役之成为影响全世界的决定性战役之一,并不是因为它决定了德国的最终失败或协约国的最后胜利,而是因为它决定了战争还需继续。霞飞在战役打响前夕对战士们说过,不能后退。后来,也确实没有后退。各国被困在一个陷阱里,这是一个因战争头三十天没能决出胜负而形成的陷阱,这个陷阱过去没有出路,现在仍然没有出路。
[1] 在被第二次世界大战毁坏以前的圣西尔军官学校教堂里,有一块为一战中阵亡将士建立的纪念碑,上面只铭刻着一句话“1914届学员”。内阁成员马塞尔·桑巴(Marcel Sembat)的外甥安德列·瓦拉尼亚克(André Varagnac),以他的亲身经历对死亡率做了进一步的印证。他于1914年到达服役年龄,8月大战爆发时因病免征入伍,到同年圣诞节时,他发现和他在公立中学同班的27个男同学中,他是唯一的幸存者。根据《法国军队》的记载,仅仅8月份一个月,160万名在战场上作战的士兵中,包括死亡、受伤和失踪在内的总伤亡,共达206515人。这一数字不包括军官、卫戍部队和本土军的伤亡在内,因此伤亡总数估计接近30万人。其中大部分是在边境战役的四天里伤亡的。马恩河战役的伤亡数字没有单独发表过,但如把迄至9月11日的估计数字和8月份的数字加在一起,则战争头30天全部伤亡人数,相当于30个苏瓦松或贡比涅规模的城市的全部人口。确切数字无从获悉,按照法军最高司令部严格规定的政策,不得发表任何可能对敌有用的消息,因而伤亡名单也未发表。和其他参战国的比较也付阙如,因为各参战国的伤亡数字的统计,所包括的时期和统计口径都不相同。但在大战结束以后,我们知道各国伤亡数字占其人口的比例是:法国1:28,德国1:32,英国1:57,俄国1:107。
当战争终于结束时,它带来了各种各样的结果,其中最为突出的是幻想的破灭。D. H. 劳伦斯[2]为他的同代人写了个言简意赅的总结:“对这一代人说来,以前的一切豪言壮语都一笔勾销了。”如果他们当中有人像埃米尔·凡尔哈伦那样,怀着痛惜的心情回忆着“我过去是个怎么样的人”,那是因为他知道1914年以前的豪言壮语和伟大信念,都一去不复返了。
[2] 劳伦斯(David Herbert Lawrence,1885—1930),英国小说家,颓废派文学的重要代表。——译注
人们如果不怀有某种希望,就不能忍受这样一场规模巨大而痛苦的战争——他们希望这场战争的浩劫将保证这样的战争今后永不再发生,他们希望在战争无论以何种方式结束的时候,它将为未来更美好的世界奠定基础。犹如进入巴黎的诱人幻想,能使克卢克的士兵继续前进一样,在曾经郁郁葱葱的田野和随风飘舞的白杨变为的弹痕累累的荒原和断枝残干之上,隐现着人们憧憬的美好世界的幻影。如果没有这个美好的幻影,那么付出成千上万的生命来夺取十米阵地或夺回一个潮湿的战壕将显得毫无意义。每当秋天来临,人们总是说战争不会再打过冬天,到了春天仍看不到战争的结束。这时使士兵和各个国家继续战斗下去的,只是通过这场战争人类社会能得到某种改善的希望。
福煦的著名命令:Aston, Foch, 124.
施利芬计划失败了,但它却成功地使德国人占领了整个比利时和法兰西北部直到埃纳河为止的整片土地,正如克列孟梭执政时期的报刊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不知疲倦地提醒读者所说的那样:“德国人仍然在努瓦永”。他们得以深入到法兰西腹地,是第十七号计划的过错造成的。它让敌人过于深入了,以致法军后来在马恩河重振旗鼓进行反攻时,欲赶走他们而不能。它使敌人得以突破,以致后来不得不付出惨重的生命代价,才把他们堵住和牵制住,而这种牺牲恰恰使1914—1918年的战争种下了1940年西线战事的祸根。[1]这是一个永远弥补不了的错误。第十七号计划的失败与施利芬计划的破产同样是致命的,两者合在一起导致了西线的僵持局面。西线的战事,每天吞噬着5000人,有时甚至多达5万人的生命,消耗着大量的军火、能源、金钱、脑力以及许多训练有素的人才,从而吸尽了协约国的战争资源,并使在敌后开辟新战场,如进攻达达尼尔海峡这类本来可以缩短战争的努力,都以失败而告终。这种由于第一个月的错误而造成的相持战局,决定了以后战争的进程,因此也决定了和约的条款和两次大战间歇时期的世界形势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情况。
“是圣女贞德赢得了马恩河战役”:Bergson said this on several occasions; Chevalier, 25, 135, 191, 249.
在马恩河战役未能取得全胜之后,接踵而来的是德军向埃纳河后撤,双方为争夺海峡港口向海岸的急进,安特卫普的陷落和伊普尔(Ypres)战役。在伊普尔战役中,英国远征军的全体官兵名副其实地发挥了一息尚存战斗到底的精神,坚守了阵地,在佛兰德地区击败德军。英国人英勇战斗的丰碑,不是建立在蒙斯或马恩河,而是在伊普尔,最初一批英国远征军中有五分之四的官兵在这里牺牲。此后,随着寒冬的来临,战争逐步陷入残酷的堑壕战的对峙阶段。这些战壕,像一道满生坏疽的伤口,从瑞士边境横贯法兰西和比利时,一直延伸到英吉利海峡,使战争演变为阵地战和消耗战,成为残酷的、泥泞的、疯狂的大屠杀。这就是人所共知的历时四年之久的西线战事。
毛奇写给妻子的信:Erinnerungen, 385–6.
全世界将永远不会忘记出租车在这次战役中的业绩。当时,已有百把辆出租汽车在巴黎军政府服役。克莱热里将军估计,如果再有500辆,每辆载5名士兵,到乌尔克河行程60公里,往返行驶两次,就可运6000人到情况危急的前线。下午1时发布了征用命令,定于下午6时出发。警察通知了街上的出租车。司机们情绪激昂,立刻卸下乘客,并自豪地向乘客们做了解释,说他们要去“打仗了”。他们把车子开回车站加好油,便按照命令开往指定地点;到规定时间,600辆汽车已整整齐齐地排成队伍,集合好了。加利埃尼应邀到场检阅。他平时是极少流露感情的,但此时此刻,则非常激动。他大声说:“这是件多么不平凡的事啊!”夜幕降临,这些出租汽车满载着士兵,会同卡车、公共汽车和其他各种类型的机动车辆,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这是1914年的最后一次英勇进军,旧世界的最后一次圣战。
克卢克事后追述德国在马恩河失败的原因:Interview given to a Swedish journalist in 1918, qtd. Hanotaux, IX, 103.
要是没有霞飞的挂帅,就不会有阻挡德军进攻的协约国军阵线。在十二天灾难性的后撤期间,是霞飞坚定不移的信念挽救了法军惨遭土崩瓦解的危险。一位比霞飞更具有卓见、英明果断的司令,也许会避免战争初期所犯的根本性错误,但在节节败退以后,法国所需要的正是霞飞所具有的那种气质。很难想象有其他任何人能够把法军从一系列的后撤中挽救出来,并保持它的战斗力。不过在反攻时机到来的时刻,仅霞飞一人是不够的,他原来拟订在塞纳河停止撤退转为反攻的计划也许为时太晚。是加利埃尼看准时机,并在弗朗谢·德斯佩雷强有力的配合下,促成了提前反攻。是那个未被允许参加马恩河战役的朗勒扎克,把法国从那份愚蠢的第十七号计划中拯救出来,从而使尔后的恢复成为可能。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在沙勒鲁瓦做出的撤出战斗的决定,和后来由弗朗谢·德斯佩雷接替他的职位,对反攻来说都是必要的。虽然如此,提供一支反攻的军队的,还是那位临危不惧的霞飞。“1914年,如果我们没有他,”霞飞的继任者福煦说道,“我不知道我们的情况将会是什么样子。”
杜邦赞扬俄军:Danilov, Grand Duke, 57; Dupont, 2.
在马恩河,协约国军获得了他们在边境战役中任何一处所未能获得的数量上的优势。这种优势,部分是由于德军调走了几个师的兵力所致,但主要是由于法军从第三集团军和坚守阵地、毫不畏缩的德卡斯泰尔诺和迪巴伊两集团军中调来了几个师的缘故。在整个后撤期间,当其他各集团军弃阵而退的时候,这两个集团军始终坚守着法国的东大门。他们几乎连续不停地作战十八天,直到9月8日毛奇最后迟迟承认失败,下令停止进攻法国堡垒防线时为止。如果法国的第一、第二两集团军在任何时候稍有退却,如果他们在鲁普雷希特9月3日最后一次大举进攻时有所示弱,德国人就会赢得他们的坎尼之战,法国人就不会有在马恩河、塞纳河或其他地区反攻的机会。如果说马恩河之战是个奇迹,那是由摩泽尔河之战促成的。
数量上的优势:In five armies present at the Marne, the Germans had about 900,000 men in 44 infantry and 7 cavalry pisions. In six armies the Allies had about 1,082,000 men in 56 infantry and 9 cavalry pisions. AF, I, III, 17–19.
凡此种种“如果”,不胜枚举。如果德军未对它的左翼投入过多兵力,企图进行两面包抄,如果它的右翼未超越补给线过远,也未使士兵过于疲乏,如果克卢克能跟比洛保持齐头并进,甚至在最后一天,能挥师回到马恩河北岸,而不是向大莫兰河继续挺进,那么,马恩河一战的结局也许会迥然不同,六个星期战胜法国的时间表也许会如期完成。但是要有这样的可能,必须具备一个首要的、决定性的条件,那就是六个星期的时间表绝不可建立在借道比利时的基础上。把比利时增列为敌人,姑且不谈引起英国参战后对整个战局的影响,不谈对世界舆论的最终影响,就马恩河一战而言,这不仅减少了德军到达马恩河的兵力,同时却又为协约国方面增加了英军五个师的力量。
“1914年,如果我们没有他”:Aston, Foch, 125.
不管柏格森是怎么说的,决定马恩河战果的绝不是什么奇迹,而是最初一个月中固有的各种设想、错误和行动。也不管克卢克是怎么说的,德军司令部在作战中所犯的错误对于最终结局则和法国士兵的气势磅礴起了同样的作用。如果德军不抽调两个军东去抵御俄军,那么其中一个就可部署在比洛右翼,填补他与克卢克之间的缺口;另一个就可与豪森共同作战,可为他额外提供一支力量,挫败福煦。俄国人忠于诺言发动的一场准备不周的进攻,将这两支部队拖走了。法国情报处长杜邦(Dupont)上校曾对此赞扬备至。他说:“让我们向盟军致敬,他们是受之无愧的,他们的失败是我们得以取胜的一个因素。”
巴黎的出租车:Clergerie, 134–45; Gallieni parle, 56.
当德国人的胜利唾手可得,法国人的灾难迫在眉睫之际,全世界这些天来眼看德军步步进逼,气势汹汹,协约国军节节败退,溃向巴黎,人人为之惶恐不安,不可终日。这一战力挽狂澜,转败为胜,因而被称为“马恩河的奇迹”。曾为法国提出“意志”的奥秘的亨利·柏格森,从中看到曾经拯救过法国的奇迹重又出现于眼前,他断言“是圣女贞德赢得了马恩河战役”。仿佛突然被一堵一夜之间冒出来的石墙阻挡住,敌人也抱有同感。战斗正酣的时候,毛奇曾伤心地写信给妻子说:“法国的‘冲动’眼看行将消失,但顿又熊熊燃烧起来。”克卢克事后追述德国在马恩河失败的根本原因时也说道:“压倒一切的原因在于法国士兵具有神速恢复元气的非凡特质。士兵宁死不屈的精神是人所熟知的,是每一作战计划所依赖的;但已连续后撤十天,风餐露宿、疲惫不堪、徒具形骸的士兵竟能在一声军号下拿起武器,冲锋陷阵,则是我们从未估计到的,这在我们的军事学上也可能是从未研究过的。”
脚注:experience of André Varagnac from private information; casualty figures from AF, I, II, 825; AQ, October 1927, 58–63; Samuel Dumas and K. D. Vedel-Petersen, Losses of Life Caused by War, Oxford, 1923, Chap. 1.
莫努里对德军翼侧的进攻和冯·克卢克的转身迎战,使德国第一集团军和第二集团军之间敞开了一个缺口。因此这一战役的关键,在于德军能否在弗朗谢·德斯佩雷和英军利用这一缺口突破德军中路之前,击溃法军两翼——莫努里和福煦。莫努里在行将被克卢克击败的时候,得到第四军的增援,6000名士兵在巴黎一下火车,就由加利埃尼征用的市内出租汽车急速送到前线,从而守住了阵地。福煦在圣贡(St. Gond)的沼泽地区,在豪森的集团军和比洛集团军一部的强大压力下,右翼节节败退,左翼步步后撤。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他发出了著名的命令:“勇往直前,进攻!德军已成强弩之末……能坚持到底者胜!”弗朗谢·德斯佩雷击退了比洛的右翼;英军开进了缺口,但行动过于迟缓,过于踌躇;亨奇上校再度做了具有历史意义的出场,建议后撤,因而德军能及时撤退,避免了被突破的厄运。
“以前的一切豪言壮语都一笔勾销了”:in Lady Chatterley.
全世界都知道,马恩河战役以德军撤退而告终。在乌尔克河和大莫兰河之间,德国人在他们的时间表剩下的四天时间里,失去了获得“决定性胜利”的机会,从而也失去了赢得这场战争的机会。对法国,对协约国,以及最终对于整个世界,马恩河的悲剧在于没有获得本来可以获得的最大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