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只是一时冲动,想尝试一些不同。我不知道真正的幸福其实就是每天做同样的事。
那么,你为什么这样做?
她看着她的手。他再一次注意到了她修长灵活的拇指。
和美好差远了。
是不是?她冷冷地问。
真是不幸。
别讨厌了。不过,你知道真正的幸福是什么吗?
并不美好。
哦,我曾经有过。
帕姆不会把爱与人分享。当我旅行回来时不会出人意料地发现乱糟糟的床,你和别的男人在那儿刚刚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
真的吗?
怎么不一样?
是的,她说。和你。
一点点。帕姆是不一样的。
他看着她。她没有看他,面无表情。
帕姆呢?你没有尽情地享受过她?
我要去曼谷,她说,嗯,先去香港,你有没有在半岛酒店住过?
甚至没有人和你相似。我应该永远尽情地享受你,你就是我想要得到的。
我从来没有去过香港。
和其他女人不一样吗?
他们说,那是世界上最棒的旅馆,不论柏林、巴黎还是东京。
爱你吗?他靠在椅子上。她第一次觉得这些天他比往常多喝了些酒,看他的脸就知道。我每天每分钟都在想你,他说。我爱你所做的一切。我过去喜欢你,因为你是完全崭新的,你所做的一切和你所说的一切都是。你是独一无二的。在生活中有了你,我觉得我拥有了一切,是每个人梦寐以求的。我非常喜欢你。
嗯,我不会知道的。
好吧,如果你有时间。以前,如果有空,你会穿上干净衣服去蒸汽浴室淋浴,然后去酒吧喝一杯,看看有没有人在那里,特别是女孩。你会让酒保请她们喝一杯,或者直接跟她们聊聊你自己,问她们晚饭准备吃点什么,有什么计划,就这么简单。你总是喜欢漂亮的牙。你喜欢苗条的手臂,还有,怎么说呢,漂亮的乳房,不一定很大,但形状要好看。你喜欢修长的腿。你还是喜欢把她们的手绑起来吗?想知道她们让不让你这么做总是叫你很激动。告诉我,克里斯,你爱过我吗?
你去过酒店。记得威尼斯和那个剧院旁边的小饭店吗?街上有过膝的水?
我没有时间。
我有很多的工作要做,卡罗尔。
麻烦的是,以前和现在从来都没使我满意过。你多大了?你看起来有一点超重。你锻炼身体吗?你去蒸汽浴室时往下看自己了吗?
哦,得了吧,别这么说。
难以置信。
我还有生意要做。
我不。很少。
这本书多少钱,E.E.卡明斯?她说。我想买它,你可以休息几分钟了吧。
有时候。
这本书已经卖了,他说。
你有性生活吗?她漫不经心地问。
价格标签还在上面。
我没太注意。
他耸了耸肩。
难道你不清楚吗?
你还没有回答我威尼斯呢,她说。
你的身材怎么样?
我记得那酒店。现在,我们可以告别了。
你只是不喜欢这样想。但她会长成一个女人,你知道,一个年轻的女人。你还记得你对这个年龄的年轻女性的感受吧?这种感受不会全部消失,它会与你同在,会继续。她会成为这些感受的一部分,完美的身材,等等。顺便问一句,帕姆的身材怎样?
我与一个朋友要去曼谷。
卡罗尔,你真恶心,你知道吗?
他感到心里有个幽灵轻轻跳跃了一下。
哦,上帝!当然会有。他们会因激动而颤栗,她会有丰满的乳房,还有柔软的阴毛。
好啊,他说。
不会有很多男生的。
是莫莉,你会喜欢她的。
我能想象她完美迷人的小身材。我敢打赌,你帮她洗澡,对吧?你是模范父亲,是那种小女孩都应该有的模范父亲。当她长大了,男孩子们开始蜂拥而至时,你怎么办?
莫莉。
很迷人,他轻描淡写地说。
我们将一起旅行。你知道我爸爸去世了。
是个大女孩了。她们这个年纪知道的东西很多的,对吧?她们知道的和不知道的都很多。她说。她合上书,把它放下。她们的身体很纯洁。克洛伊身材还不错吧?
我不知道。
她叫克洛伊,六岁。
是的,一年前。他去世了。所以,现在我无忧无虑,感觉不错。
很好。你现在有一个女儿,她多大了?
我猜是吧。我喜欢你的父亲。
她很幸福。
他一直在做石油业务,社交很广,但有些公开承认的偏见。他穿着名贵西装,离了两次婚,但还是有办法逃避寂寞。
他们总是喜欢谈论坦陀罗瑜伽,她说,还有他们的大阴茎。没谈到你。顺便问一下,帕姆她幸福吗?我看不出来。
我们将在曼谷逗留一两个月,也许回来时会经过欧洲,卡罗尔说。莫莉风格多变。她是一个舞蹈家。帕姆做什么工作,她是不是老师或什么的?如果你爱帕姆,你就会喜欢莫莉。你不认识她,但你会喜欢她的。她停了停。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去呢?她说。
她用她修长的拇指漫不经心地翻阅着。
霍利斯微微一笑。
你在开玩笑吧。
她可以共享,是吗?他说。
不知道为什么这使我想起了阿兰·巴伦。你们还有来往吗?他有没有发表什么东西?他总是对我谈起坦陀罗瑜伽,叫我试试。他想教我怎么做。
用不着共享。
我仍然觉得它无与伦比,他说。
他知道这是为了折磨他。
对了。
离开我的家人和生意,是这样吗?
“让·勒·内格雷”。
高更是这么做的。
这里面你特别喜欢的那部分,是什么?
我比他更有责任感。也许你会这么做。
他没有回答。她拿起了桌上一本书看了看。。在顶部角落用铅笔标有价格。她随手翻了翻。
如果它是一个选择,她说。在生活和……
台球桌,你还记得吗?还有窗户旁边的床。
和什么?
很难说。他用低沉、有说服力的声音说道,颇有自信,也许有点过度自信。
在生活和某种假装的生活之间。你不要假装不明白。你比谁都明白。
我不知道你记得的和我记得的是否一样。
他感觉到某种他不想有的怨恨。狩猎该结束了,他这么想着,听到她继续说。
当然记得。
旅游。东方。呼吸不同世界的空气。泡澡,喝酒,阅读……
我真想有这张精彩的照片。这些都是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她说。你还记得我们的船屋吗?
就你和我。
应该弄丢了。
还有莫莉。作为礼物。
克里斯,她说,告诉我,那天我们在戴安娜·沃尔德母亲屋子里一起吃中饭照的那张照片,就是在旧汽车堆成的假山那儿照的,你还有吗?
我不知道。她长得怎么样?
这里虽然只有一个窗子,地板也有些磨损,但有一两个卧房,花园的后面有一片小草地,小巧玲珑。他销售精致的书籍和手稿,其中大部分是书信,还有很大的库存,想找一个交易商。做了十多年服装零售之后,他找到了真实的生活。房间里有着高高的天花板,书架上放满了书,地板上,几个画框倚在书架上。
好看,你期待她长什么样?我会把她的衣服脱光给你看。
你这地方挺不错的。
我告诉你一些有趣的事,霍利斯说,是我听说的。他们说,宇宙中的一切,行星、所有的星系、整个宇宙,最初来自一粒米的大小,然后发生爆炸,形成了我们的现在,太阳、星星、地球、海洋,那里的一切,包括我对你的感受。那个上午,在哈得逊街,坐在阳光下,抬起双脚,享受着一种满足感,聊天,跟一个人或者另一个人相爱——我知道我拥有了生活能赋予我的一切。
她在对面的皮革椅子上坐了下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
你是这样感觉的?
她身材高挑,修长优雅的鼻子看起来很高贵。人们看上去的样子和记忆中总是不一样。记得那次她中饭后从餐厅里走出来,丝绸礼服紧贴臀部周围,风吹在她的腿上。他想起了那些下午的时光。
当然。任何人都会的。我记得所有事情,但现在我已经感觉不到它了,它已经过去了。
我没打算待久,就几分钟。我想看看你,仅此而已。你为什么不回我的电话?
可悲。
我能不能请你离开?他用客气的语气说道,并用手做了一个离开的动作。我是认真的。
我现在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我有一个我爱的妻子和孩子。
所以,你还喜欢这样做吗?她说。
有一个我爱的妻子,老生常谈。
他对事情的后果有片刻的担忧,几乎有种负罪感。不过另一方面,他不相信她。
这是事实。
帕姆没有回答。卡罗尔说。
你期待多年厮守,那种欣喜若狂。
滚开。他命令道,快点,滚开。
不一定是欣喜若狂。
我问她,你是否还是喜欢让她口交。
你说得对。
他仰坐在椅子上,夹克披在椅背上,袖子半卷。她注意到他有着棕色皮带的圆手表。
你不能每天都欣喜若狂。
无所谓,他说。
是啊,但你可以有同样美好的东西,她说。你可以预期的。
我问了她一个问题。想知道是什么问题吗?
很好。去吧,和莫莉一起去得到它吧。
不,她不害羞。
我会想你,克里斯,在曼谷的船屋里。
我们聊了一会儿,时间不长,她似乎不太爱说话。她害羞吗?
别烦了。
是的。
晚上躺在床上我会想你,一切都无聊死了。
我去过你的公寓,但你已经走了。我跟帕姆聊了聊,她是叫帕姆,对吧?
老天啊,忘记这些吧,让我对你还保留一丝好感。
他看上去比上次更胖一些,头发半披肩,该剪一剪了。
我不要你喜欢我。她半耳语地说,我要你诅咒我。
当然没有,他说。
继续。
你没打算给我打吗?
如此甜美,她说。一个小家庭,可爱的书。好了,你错过了机会。再见,再见。回去给你的女儿洗澡吧,趁你现在还可以这么做的时候。
没有。
她从门口最后一次看着他。当她经过前厅时,他能听到她的高跟鞋的声音,这个声音从他们的陈列柜旁经过,然后犹豫了一下,朝门走去,最后门关上了。
你没有给我打电话。
房间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绪。过去像一个突如其来的大潮向他扑来。不是他曾经历的那种感受,而是情不自禁地想起。最好是继续工作。他知道,她的皮肤摸起来像丝绸一样柔滑。他不该听她说话。
收到了。
在柔软、无声的键盘上,他开始写:。这不是假装的生活。
你收到我的留言了吗?她问。
(原载《巴黎评论》第一百六十六期,二〇〇三年)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线衫和窄窄的裙子,衣着和往常一样讲究。
戴夫·艾格斯评《曼谷》
哦,是你啊,他冷冷地说。你好。
《曼谷》是詹姆斯·索特关于对话形式的一篇堪称范文的佳作,共九页。他对这种形式的驾驭能力非常成熟,难以比拟。该故事包含着诸多有益的经验。下面是其中的一些。
你好,她说。
一、最精彩的对话发生时,两个人中至少有一人并不想参与其中。该故事中,霍利斯不想与他的前恋人卡罗尔有任何纠葛。那天她意外地访问了他的书店。他一次又一次请她离开,但在她离开之前,我们听到了令人震惊的谈话,这使氛围紧张了,因为霍利斯似乎是一个不情愿的参与者。
霍利斯坐在一张堆满了书籍的桌子后面,在书籍的空隙间正写着什么,这时卡罗尔走了进来。
二、卡罗尔对霍利斯说了一堆污秽的、引人反感的性事,虽然把他惹火了,但他没有因此结束谈话。卡罗尔说到霍利斯的女儿和妻子,这些足以使他拍案而起,将她逐出店门,然后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但他没有这么做。这一点就让我们得知,他们的过去一定是一种不正当的、扭曲的、充满类似于挑衅的关系。他习惯了她的游戏,也许有点好奇了。
汪雁译
三、随着故事的深入,卡罗尔开始用另一个名字称呼霍利斯:克里斯。这似乎是我们几乎察觉不到的自言自语,但这点很重要。在此之前,霍利斯是我们知道的名字,叫霍利斯这个名字的人一定曾经与卡罗尔这个强硬而不动声色的女猎手有过一段感情。因此,在大部分的故事中,他们的关系还处于混沌之中。这两个人物都有丰富的旅行经历,有过浪漫的生活——至少是本世纪中叶那种理想的浪漫主义,那意味着旅游、喝酒以及多个性伴侣。但是,作者提到了克里斯这个名字,它暗示了脆弱和体面。这是个很常见的名字,几乎像路人一般平淡无奇。如果我们一开始就认为它是关于克里斯和卡罗尔的故事,这就改变了我们对他们动态的整体感知。但故事的开始是关于霍利斯的,我们会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强大而自信、不可小看的家伙,和卡罗尔(另一个强势的人名)相匹配。但是,当卡罗尔显露了一些脆弱,当她想知道他是否还爱她时,她用了这个名字:克里斯。这并非巧合。
戴夫·艾格斯评
四、我们不知道故事发生在哪儿,我们在阅读前半部分时可能会假设故事发生在曼谷。霍利斯经营着一个外文旧书店。但是,当“曼谷”这个词最后出现时,我们才知道为什么索特用该名字命名此故事。他没有张扬,但曼谷代表霍利斯为了他的妻子和女儿所放弃的一切,他选择了日常的生活常规和(在卡罗尔看来)平淡无奇的乐趣。这里我们发现,霍利斯虽然确信自己的选择,但在心中仍有一丝留恋,或至少有一时的怀疑。因此,曼谷在故事的一开始就是一把枪,你知道它会响起,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詹姆斯·索特著
五、最后,也许最重要的是,在整个对话中,索特没有告诉我们太多关于霍利斯的精神状态的信息。时不时地,他会显示出对卡罗尔所说的话的感受。我们知道他想要赶她走,但好像又没那么强烈。只有通过他的喃喃自语我们才能得知他的状态。我们猜测卡罗尔的刺戳和嘲讽对他影响甚微。但随后,当她走出店门时,索特告诉我们,霍利斯其实一直在演戏。突然,“房间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意识到他应该早一点把她赶出去,根本就不应该听她胡言乱语,她的话会长时间地影响他,因为她对他有着强大的影响力,她质疑他所选择的生活。这种做法,使读者和霍利斯一样屏住呼吸,等待着,直到她最后离开才松了一口气,这使得故事有很强的艺术效果。最终,我们和霍利斯一样精疲力尽,步履蹒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