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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

第五封信聊到雷奇的死。许佳明记着邻居的回忆,说雷奇是被火车轧死的,原来是卧轨自杀。这位雷奇的朋友分析他自杀前的很多想法。不是说就下过几次棋,半生不熟的朋友吗,怎么什么都知道?之前上吊未遂、服药未遂都知道。啊,许佳明停住了,房芳以前有过自杀未遂吗?

第四封又是问家常,问她姐姐怎么样了,分到哪个医院了。许佳明把信封都找来,哪儿都没回信地址,就算那家人没搬走,能收着这些信,也得知道回信给谁啊。烦死了。

似乎第六封没什么讲的了,他写雷奇如果活着,会有多想你,多想你姐姐,多想你妈妈,他好几次想回来看看你们。真厉害,阴阳两界的雷奇你都了解。

第三封信把毛毛的案子又讲回来了,一步步像推理小说的节奏,讲到雷奇知道真正的罪犯没法抓,动不了,就去街上拉了个疯子顶包。许佳明抬头深吸两口气,可以这样吗,刑侦大队长也知法犯法吗?

最后一封更奇怪,人称都混乱了,上来就说我有多么思念你们,我每天都是怎么过的。这一封最晦涩,但是也最动情、最感人。许佳明一气儿读了好几遍,身处冰冷世界,情是许佳明最需要的东西。

第二封信又不讲案子了,问他们家现在怎么样,他妈改嫁了没有,有没有跟那个高叔叔结婚。雷奇生前希望她有个好归宿,两个孩子有个好依靠。貌似雷力还有个姐姐。可是这雷奇怎么跟他姥爷一样,老惦记着归宿啊,依靠啊什么的。

几天里没警察再找他,他就拿读这些信消磨时间。他觉着他离雷奇越来越近,好像这个心碎的父亲就在他身边,反倒是他对写信的人毫无印象,叫什么他都讲不出来。有天吃牢饭时他忽然猜到什么,他把信掏出来一一核对,没有回信地址,没有寄信人姓名,如此了解他们家人,更重要的是开篇第一句,说了下过几次棋后,就再没讲过他和雷奇是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在哪儿下棋。我,是消失的。

慢慢许佳明知道,雷力的爸爸叫雷奇,是迎春路分局刑侦队长。这些许佳明没听说过,不过他对里面讲的一个案子有点印象,两年前有个小名毛毛的女孩被奸杀在楼前的高草丛里。之所以还记得,是因为他们担心再出事,把社区里的树和草全砍了。远远一看,跟NIKE的头发一样稀稀拉拉的。第一封信主要讲毛毛的案子,明显写信人急着发出去,刚要揭底就结束了。

他翻出烟,在褥子下面找到火柴,把一支烟足足抽完。没错,他确定了, “我”就是雷奇,这些信就是雷奇写的,雷奇没有死,火车卧轨的不是雷奇,他不敢露面,他是个凶手,他把人杀掉,换上衣服,补封遗书放死者口袋里,扔到铁轨上,让火车轧个稀巴烂,从此逃之夭夭。

他都拆开,每封信都有落款日期,从今年二月份开始,一共有七封。他把信纸展开,排好顺序订成一小本。第一页第一句话是“我和你爸爸半生不熟,他死那年我们下过几次棋。 ”铿锵有力,一句话就把几个点抖出来,我和你爸爸是怎么回事,什么叫半生不熟,你爸爸怎么又死了,我们为什么能一起下棋?许佳明被惊到了,他找个最舒服的姿势把这些当小说读。

他越想越肯定,这是雷奇忍不下去了,写封信到家里探探道。要是再回到长春,回到六十五栋,他得把这些放回六十号信箱。没准哪天雷力回来查看一下呢,把这些留给雷奇的儿子,让他去寻找真相好了。

许佳明没包庇骷髅的意思,萍水相逢,死不死谁儿子?他在考虑自己,他觉得他就像脱轨的列车,离开了省实验,错过了四平师院,也别了温哥华,不知道自己将往何处去。想也没用,他想起包里还有雷力的信,虽然他许诺不看人隐私,但现在他已经在牢里了。我都犯法了,还怕道德谴责吗?

许佳明算了算,今天是七月二十一号,他进来十五天了。警察应该再找他谈谈了。他又没真犯法,没什么事的话,他就不在这儿蹭吃蹭喝麻烦人家了。他可以先不走,在深圳转转,没准找片工地盖房子。NIKE不是说,考四平师院还不如去深圳盖房子吗?

有个警察找他谈话,问他是不是从犯,认识李伟雄吗,就是骷髅精灵,你们什么关系,你拿了多少钱?许佳明瞪大着眼睛不说话,跟他姑父似的,啊咦哦地试图从语言的笼子里跑出来。警察让他多待几天再想想,反正牢里又不差一个少年的伙食。

午饭的时候他递个条出去,要求见见管事的。警察到下午两三点才过来,许佳明给他看早写好的纸条,上面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以前都跟我说什么了,我们能不能这样沟通?他把纸笔递过去。

第二天就有父母来深圳把孩子接走了,剩下的和许佳明关在一起。不像监狱,也不像拘留所,可能是移民局专门关押的地方。那些聋哑学校的孩子全能听见,也全会说话了,他们哭着告诉警察家住哪儿,家里电话是多少,快让我爸来接我啊。只有许佳明还一语不发,他每天醒来就吃,吃完再睡,一天能睡十八个小时。有天他睁开眼,发现里面就剩他一个人了。

警察接过来直接扔一边,说: “你要是不想说话,听着就好了。你不可能是哑巴,虽然走的那些孩子都以为你是聋哑人,但你不可能是哑巴。他们不会要一个哑巴的。把哑巴弄过去一分钱都卖不出去。移民加拿大,加拿大新希望?笑话!你们所有的孩子过去,就是卖给地下娈童组织,提供给那些对未成年人有兴趣的性变态,给那些外国人当玩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