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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

他穿过两个小厅,去服务台换几个硬币。他想跟他姑父告个别,想想大半夜的,电话彩灯在屋子里一阵乱闪挺吓人的。应该跟NIKE说声再见,他也不是恶意,四平师院是不怎么样,这不也因祸得福去了加拿大吗?NIKE在黑板上留过三个号码,历史组的,家里的,再就是传呼机的,说快一班谁有问题,随时联系他。张天慧的天赋他没有,记几个数字还是小意思。传呼机留言吧。他拨到寻呼台: “跟钱先生说,再见。 ”

有辆中巴停在酒店门口,到罗湖口岸已经快午夜,香港护照算过境还是离境?这个时间大厅里还是挤满了人。许佳明看见每二十米左右就有一个投币电话。他对骷髅比画着,他想最后再打一个电话。骷髅说远点打,别一会儿让人认出你来。

接线小姐问他怎么称呼,谁在留言。

叫骷髅精灵是因为,他一直信奉夜里过境要比白天稳妥多了。他对所有孩子的要求是别说话,出什么大事都不许出声,不到一分钟就过去了。孩子们真就不说了,重重点头。骷髅说点头也不行,你们听不见声音,低着头往前过就好了。

“算了,你这样说。 ”他换只手拿电话, “叫你NIKE是因为头发,你那绺头发一抹上去,就是NIKE的钩子。 ”

骷髅从箱子里掏出十几套校服,让孩子们换上。这时许佳明才知道,为什么会手语很吃香,校服上都印着一串繁体字,香港九龙聋哑学校。这办法好,广东话都不用学。骷髅跟许佳明说,没你的号码,你做我助手,你是学长兼助教。许佳明点点头,从箱子底下捧出两捆护照和学生证。他翻开自己的护照,许佳明,十八岁,地址是钵兰街六十五号。真像,虽然他也没见过香港护照什么样,但是真像。

有点复杂,接线女孩想了几秒钟,问他是哪个耐,哪个克,还有,先生您能不能再说一遍?

最后一个叫许佳明,他是最大的一个,骷髅特发的通行证。他举个手,也不好意思喊“到” 。骷髅对他点点头,打手语问他几点到的。许佳明知道是测他呢,直接手语问他,为什么你的跟我们有点不一样。后来许佳明了解了,手语跟语言类似,千差万别,起码语法和时态就不能统一。

“算了,什么都别打了,一个字也不留。 ”他挂掉电话,迅速跑回去。

骷髅喊的每个孩子许佳明都看一眼,男孩居多,都是十二三岁的样子。除了家长送过来的,来的都是什么人呢,也像他一样没人管吗?有几个孩子喊完“到” ,就接着聊红警,聊CS。哦,都是网瘾少年,吸引他们的不是发达国家,不是月入两万,是怎么玩都没人管。这些新希望啊。

骷髅打头,许佳明在队伍最后面。骷髅又强调一遍,谁也不能说话,你们也听不见,那些叔叔阿姨会说请抬下头,那你们也听不见,低着头走你们的。他们这回没点头,那就对了。

刚好十点来了一个抱着箱子的胖子,这么准时,许佳明怀疑他就在隔壁开的房。从他的普通话辨别不出他是香港人还是广东人。他先自我介绍,叫骷髅精灵。接着大家一声惊叹。主要是他的体型跟骷髅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他说请各位家长理解一下,先回避,他要开始点名了。

骷髅走前面,对工作人员讲几句广东话,然后把一打护照放上去。比想象的还要顺利,他们都没找个会哑语的测一下。每个低头的孩子走过,他们对比一下护照相片,盖个章,同时下一个。骷髅比画着,让许佳明他们快点。他在没话找话,他只是想有个手语互动,显得更真实。也许一会儿从香港出境,才能真正用到他。

找到锦江酒店还不到九点,大厅有个牌子写着加拿大新移民,1506房间。推进去一看,里面挤满了孩子,都比他小。许佳明先查一遍,十三个,好像这工夫又进来两个。有几个家长都跟着过来了,跟嫁闺女似的恋恋不舍。许佳明想,哪天他要是有孩子了,可不能就这么送出去,再说了,他那时是加拿大人了,能往哪儿送呢,也就是美国了。

轮到许佳明了,跟其他人比,他最没问题,他熟悉聋哑人的一切,他知道聋哑人看人家说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什么反应。他“啊咦哦”地喊两声,意思这些护照由他收好。工作人员对他笑笑,举起印章,啪啪啪的一声声盖在上面。许佳明把护照接过来放进书包里。一切都结束了,前面有条黄线,迈过去就是自由天空,他长大的世界。这时枪响了。

八千米上空往下看,一片被白云笼罩的虚无沮丧。许佳明默默说着再见,他对哑巴楼说再见,对省实验说再见,对长春说再见,最后他都要对中国说再见了。他闭上眼睛,又像电影一样把过去的十七年在脑中过了一遍。始终在高尚与龌龊之间摇摆,这个国度给他的永远都是绝望与孤独。十几个小时后他就会降落在一个更美好的地方,全新的环境,在那里他可能更容易实现最初的那个简单梦想,成为一个高尚正直坦荡荡的成年人,成为那里的新希望。

每年都有那么一两次鸣枪事件,这些事后就能成为工作人员互相打听的谈资,什么人强行越境,包里都装着什么东西,口岸特警鸣枪后迅速将他们制服。只要在口岸工作几年便不至于大惊小怪,而这次不同的是,三十七号离境口正在处理一批回港的聋哑学生,年龄在十岁至十八岁不等,他们无法发声,听力全无,他们全都在枪响的第一时间扭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