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苑?附近就剩个杏花苑了。 ”
“我家也不在樱花苑。 ”
“也不在那儿,我住在哑巴楼。 ”许佳明靠过来,夹着干锅里的豆腐演示, “这是省实验,中心点,往东十五公里是你家,桃花苑。哑巴楼是省实验往西十公里,离你家二十五公里。 ”
“樱花苑? ”
“那你那个时候是住在……因为我确实常常看见你。 ”
“我知道你和房芳住桃花苑,我家不住那儿。 ”
“给我支烟呗。 ”
“我见过你,但没对上是一个人。我在班车点接房芳的时候,经常能看见你骑车回家。你家也在桃花苑,对吧? ”
房传武刚学抽烟,抽最好的烟,拽一支给许佳明点上。
两个人笑起来。许佳明知道他不幸福,但此刻能乐上一会儿也不错。他撕开餐具包装,夹块豆腐,不如他姥爷做的好吃。有些好时光再也回不来了。
他深吸一口,放下筷子,说: “我一直住哑巴楼,我姥爷死后我就住那儿。你老看见我是因为我是追着四号班车跑。每天打铃我就冲出去,跨上车子就开始跑。我跑不过班车,但是我不用等红灯,一个信号灯我就能追上班车几十米。有两次我差点被撞死。我为的是能在房芳下车的时候,跟她打个招呼。那时候我还不在快一班,房芳一下班车就看见有个穿省实验校服的男生在她前面,就惊叹怎么有人能骑车跑赢了班车。你要是没来,我就陪她走一段到你家楼下,我跟她说我家住前楼。我没想打扰你,你要是接她来了,我都离得远远的,看你们到楼下。然后我在附近晃一会儿,再骑两个多小时回哑巴楼。我姑父一直不知道省实验五点就放学了,因为我每天都是七点多才到家,洗个澡喘口气就开始看书,一直到后半夜两点,每天都是。我要进快一班,跟她做同学。 ”
“他还问我,自己怎么就叫上NIKE了? ”
房传武把烟夹指间,握紧左手扭头看窗外。他就要哭了,还是那个办法,将眼睛睁大,好让泪水融到眼眶里,不要掉下来。
“房芳提过你,她说班上新来的许佳明给钱老师起了个特传神的外号,叫NIKE,我这两次见着他,还真是越来越NIKE了。 ”
“你回去看看,除了你家楼前那个,桃花苑所有的井盖,我都用红砖写过——我喜欢你,房芳。你家一楼过道墙上那些正字都是我画的,我来一次画一笔。听上去挺傻的,是吧? ”
许佳明没接,但也没推辞,看眼牌子,房芳就用这个。他也会留下,但舍不得用。
“多好的孩子,再抽一支吧。 ”他起身给许佳明点火, “我下午整理她的遗物,有什么是想要的,你跟我说,我带给你。 ”
服务员在他俩之间架上酒精炉,用火机点燃。房传武把钢笔推过去,说: “这是个小礼物,那封信我留下了。 ”
“我不知道她扔没扔,A4纸打的情书,都是匿名的,其实都是我在网吧写的,一共是五封。我怕她认出我的字。 ”
“你留着吧,我写了十来页,起码还有人看。 ”
“我找找看。然后我明天带来? ”
“对呀, ”房传武笑了,将钢笔放桌上,说, “我以前不拆她的信,这次是例外。我想看到跟她有关的一切。我是来跟你说谢谢的,你把她写得那么好。当警察告诉我一系列的秘密,我都开始怀疑我自己亲生闺女的时候,你这封信跟我说,房芳有多好。谢谢你,我最近只要想她,就打开看看,你让我觉得生了这个女儿,我做父亲的很自豪。 ”
“不用,寄给我就行。 ”许佳明低头把地址写餐巾纸上,递给他。
“没事,你拆的是她的信,不是我的信。 ”
房传武辨识一下他的字,问: “这就是哑巴楼? ”
“她那是假的。 ”他还是没忍住,掏出烟点上,他以前没抽过,四十五岁才开始学抽烟, “他们查出来了,中考都是抄的答案。她初中毕业还不到十五,就和那个人在一起了。我这段时间老是想,还有多少秘密我不知道。 ”考试答案的事学校传过,但没这么多。他扭头看着别处,两个服务员端着干锅往这边来,估计他们的菜好了,说: “我先给你道个歉,你给房芳的信我拆开看了。 ”
“不是,我收信的地方。 ”
“我才考上来没多久,房芳一直在快一班。 ”
“谢谢你。 ”房传武把餐巾纸放钱包里。
“我信,能进快一班,说明你还是很努力的。 ”
不息的干锅,现在还是热的。他们安静地吃了几分钟,谁也不说话。有人在餐厅唱起生日歌,戴皇冠的女同学抿着嘴望着大家。省实验的氛围真好,最后除了他们俩,餐厅不相关的学生都拍手祝福起来。
“我没事,我记错日子了。我以为昨天放假,我估计你都不会信。 ”
“我还是在想,我是不是一个失败的父亲?我太关心她考多少分,上哪个大学,从小盼望这些,给她压力太大了,是我把她逼到那个男人那儿的。有一个后悔的地方,三月八号她跟我电话里说,她要跟点点讲明白,保证最后一次陪她,最后一次。那个语气,如果我多想一想,我能感觉出来,那是要分手的语气。 ”
服务员走后,他坐正看看许佳明,说: “我昨天就来过了,他们说你有事没来。 ”
“这怪不了你,也不只是成绩和考大学的压力。没这些,她总还得找个成年人依靠。 ”
“百事,他们说比可口甜一点儿,其实我也喝不出来。 ”
“她有依靠, ”房传武瞪着他, “我们是她父母。 ”
“好, ”他对服务员说, “可乐,大瓶可乐。 ”
“你一个月给她多少零花钱? ”
“喝可乐吧。 ”
“房芳一般不跟我要钱,只要张嘴,我都不问干什么,我就拿一百给她。平均一个月五六百吧。 ”
“不喝酒挺好的。 ”他转身叫服务员把酒杯撤掉。
“五六百根本不够。 ”
许佳明摇摇头,笑着说: “我还没喝过酒,是不是很幼稚?主要是我们家没人喝,也没人找我喝。 ”
“她还只是个学生。 ”
房传武看看周围环境,还真有不少学生在碰杯,他摸着高脚杯说:“喝吗?来点红酒? ”
“但她是省实验的学生。 ”许佳明指着生日蛋糕那桌说, “想在省实验活得有尊严,五六百块?买半张脸皮都不够。房芳跟我一样都是公费进来的,你们没出学费,没掏建校费,没怀揣十万块托人行贿找关系,所以你们不知道那些进来的同学都是什么家境。你看看这边的氛围,那个女生过一次生日就要五六百。省实验有八个餐厅,但只有一个食堂。你看看这边是什么消费,花二十块钱看几块豆腐起烟冒泡。学校老说反对学生在餐厅奢侈消费,但是你看看,现在餐厅挤得跟食堂似的,食堂冷清得像餐厅。这还只是省实验,长春有四大校——附中、省实验、十一高和市实验。吉林市有一中,四平有实验高中,全国的重点高中都成了贵族高中。 ”
房传武让他点菜,许佳明说随便。可他看着房芳父亲对服务员下单,还是忍不住要了个干锅豆腐。他最爱吃他姥爷的煎豆腐,干锅应该是一个道理。合上菜单他问许佳明喝酒吗,说完就后悔了。这可是高中,哪来的酒?
“她该把这些话跟我们说的,我可以多卖点力气,多赚一点,多给她一点。 ”
中午定在省实验的不息餐厅。刘校长强调基础设施时忘了说明,他们还有全国最好的八个餐厅,分别是: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勤奋、严谨、求实、创新。省实验没校训,这是清华北大加一块儿的。昨天等许佳明的时候他打听了一圈,百年校训在这里重新诠释,自强是海鲜自助餐厅,载物是涮火锅,严谨是狗不理包子,求实是他们提供三分熟的牛肉自己烤。他最后走进创新餐厅,菜单上都是他没听说过的私家自创菜。全问一遍还是不息最靠谱,其实就是干锅居,在酒精炉的助燃下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她不能说,她怕你觉得她是个爱慕虚荣的女孩。我以前以为,是因为我没父母,没处倾诉,所以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高尚与龌龊,圣洁与欲望,这些秘密我都压在心里。现在我明白了,我不是特例,所有要长大的孩子都一样压抑。每个少年都有朵秘密之花。 ”
从这个月开始他不再领工资,他也知道他回不去了。他为孩子攒了一些钱,控制点花可以对付到五十五岁领退休金。女儿一死就像天往下压了几千米,所有问题都让他透不过气。房芳的奶奶一病不起,房芳的爷爷催他俩抓住最后一丝机会再要一个。不可能了,年龄大了,再说他们俩已经完了,如果不是住房紧张产权不清,他俩上个月就离婚了。他已经在房芳的小床上睡了六十三天。
“每个少年都有朵秘密之花? ”房传武跟着嘟哝一遍。
第四节课他坐到路边树下,看着街上的汽车。他很久没踩油门了。处理完丧事他眼睛就开始花了,而且不稳定,一阵儿一阵儿的,眼镜都不好配。他今年四十五岁,提前步入老花眼的队伍。他想提前十年退休,算退养。退休太早了点,领导给他设计一个更合理的方案,他头两个月可以带薪休工龄假,后面再休息算停薪留职,随时可以回来。
“对,秘密之花。我跟你承认吧,我也被这些秘密折磨,我想成为一个高尚正直坦荡荡的人,我想圣洁地去爱别人,然而孤独绝望的时候我又老被那种兽性、那种欲望摆布。我会幻想裸体,幻想性,刺激自己手淫,之后我就更加绝望,就像杀了人一样沮丧、虚无。我不知道女生有没有性困惑,从我第一次遗精开始,已经折磨我三年了。可是你看看社会对我们做什么了,除了给我们灌输虚假崇高的价值观,就是充满热情地称呼我们为祖国的花朵。花朵,多尴尬的阶段,经过一季的盛开,风吹雨淋,最多十分之一挺到结果,剩下的大多数呢,秋天一到,就全都枯萎掉了。 ”
NIKE跟房传武说没事,带他出去聊两节课不至于耽误学业,况且这孩子本来也是,NIKE瞪了许佳明一眼,连上讲,说不来就不来!房传武说他不急,他一会儿还有点事,午休再说。其实他哪儿也不去,就是想请许佳明吃饭。他在游泳馆等了头两节课,忽然觉得请吃饭是不是有点太社会了,一会儿改说一起吃个饭好了。如果这样说,他还得准备点什么。后两节他出去转转,挑支皇冠钢笔。房芳喜欢用这种笔,上次他去文具卖场批了一盒十二支,家里肯定还有剩的,不知道放哪儿了。一晃两个月了,他还是舍不得清理房间。
许佳明不想讲了,也没了胃口,收起皇冠钢笔走出餐厅。要是他兜里有钱,他真想把账结了,像个大人那样走向这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