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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

我彻底不想再讨论了,什么都没有,你来找我?话题到此为止,出于礼貌我打听一下他和林宝儿的事,其实我一点都不关心。后来天黑了,我还惦记着说好的晚饭,估计他也一样,我们俩都不想在短时间看见对方。我起身伸手说,今天先到这儿,改天请你吃饭。他也承诺离开上海前会联系我。我俩背对而行,走出百十米远我长舒一口气,每次都想见,每次都这么操蛋。

我以为我听错了,眨着眼睛不知道怎么接。快乐,悲伤,这些倒是存在,可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我努力控制自己别生气,我问他怎么画,你要把忘乎所以画成什么样?他摇摇头说不知道,他不想抄小路,就像表现主义,画些意象来表现悲伤,表现快乐,那不是他要的,他打算真真切切地把这些画出来。

意外的是他还真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在浦东机场,说好走之前给我打电话。寒暄一两句他直奔主题,他冒出一个词,三垂线定理。

“你不会满意的,我想画的不是某种风格、类型。 ”他左顾右盼,点上一支烟说, “我想画快乐,画悲伤,画忘乎所以,画永志不忘。 ”

“什么意思? ”

回到正题我问他,想好画什么了吗?我说我尊重一点,按你的方式问,你想画什么,这辈子坚持画什么?我说得够含蓄了,没提过类型、标签、派系,或是投其所好这种字眼。稍作深思许佳明告诉我,这段时间他想好了,他想画的是看不到的东西,但是值得画下来。我问他是什么,说来听听。

“三垂线是立体几何最难的一块,尤其是没标记的,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他解释说, “后来高中老师跟我们讲,其实很简单,就五个字,一找出,二算。只要找到那根线,把它算出来,就只剩技术活了。 ”

我记得那回我们说好了的,晚点都别走,找地方喝点。一直到天黑,两个人谁也没提,看眼时间都起身拿外套,摆出握手的姿势,说常联系,离开上海前给我打个电话。现在想想,这样也不错,还好不是酒肉朋友,每回碰面才能真的聊艺术,我们都害怕走得太近,没那么纯粹了,狐朋狗友有的是,我不愿把许佳明也拉进搂脖抱腰的行列中。

我大致听懂了,他想说服我,如果梦想分两步,他已经完成最难的那部分,找到自己画什么,多少人还不知道人生的三垂线藏在哪儿。我点起一支烟,将电话子机换只耳朵,问他: “你要算多久? ”

又是星巴克,和许佳明的第四次星巴克。直到买好咖啡坐到门口,我才意识到,我和他几乎没去过别的地方,一直在这里。我那时和许佳明已经很熟了,说是我最好的朋友也不为过。两个男人从来没在一起喝过酒,我和他之间总隔着点什么,好像一张咖啡桌刚好是我和他的距离。我那天说起这件事,我说我要是能比你晚死几年,有机会给你写传记,我可能就从星巴克写起,和许佳明的二十五次星巴克,多说点,三十次星巴克,每次一个主题,一层一层把你写清楚。不幸言中,没几年我便将这愿望实现了。

“那得看你什么时候收卷? ”

不出半年许佳明还是进了我画廊。他那时在恋爱,好像是等待一场恋爱,听他的意思是,林宝儿许诺他,一年半载就来到他身边,好好和他大爱一场。听着跟约炮似的,高级点儿叫约爱,还是空头支票。不过许佳明信了,他想跟我签份长约,多赚点钱养林宝儿。于是他主动来上海找我,提议找个地方喝东西。

隔着电话我笑了,我又盼望和他喝杯咖啡,好好聊聊。我真想问他什么时候登机,浦东机场有没有星巴克。我没有问,到死他也没能把三垂线解出来。以前我没烧纸的习惯,万一哪天心血来潮给许佳明烧两刀,我一定会告诉他,我来收卷了,这套题没标准答案,因为我也很好奇,悲伤都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