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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

“可问题是, ”许佳明说, “出了青州又有几个人认识他们,谁会当他们是大师,专注了一辈子,可能连艺术的边儿都没碰着。 ”

也就是那天下午,我们坐在青州老城的巷子里喝热凉茶,各家门前的字画被一阵阵微风吹起,许佳明结结巴巴地谈起他这一年多的困惑。他说青州很神奇,是赝品的圣殿,之所以说圣殿是因为,这里人真的对那些好赝品顶礼膜拜,他们尊重那些行家里手,打心眼认为这些都是艺术家,你刚才见到的几个老人,他们在这儿画了一辈子,他们爱这一行,钻研这一行,一旦有谁拿到几十万的明清纸,敢交给他们去画,少数几个人在当地提起来,都是竖起大拇指,真正的艺术家。

这又是个新问题,其实千百年来一直在那里,到底什么是艺术,什么是艺术家?也许画有好有坏,但起码要画自己的东西,可什么才是自己的?

“因为这是王老吉, ”许佳明说, “不知道哪来的说法,说王老吉做明清正好,放茶叶太难掌握,放多成唐宋了,要是太少,颜色出不来,没准比两千年的画还白净。 ”

没多久,许佳明就卷着纸笔离开了青州。我以前说过,离开那里是他井喷的一个阶段,我在各种地方都能看到他的画。只是画红人不红,有些画卖到了六位数,藏家却连“许佳明”这三个字都叫不顺。

参观过后我提议找个地方喝点东西,许佳明笑道这里是青州,玩儿的是古玩字画,你要是跟当地人打听咖啡,他们得问你是不是新的作假工艺。他从大锅里舀一碗茶水,说他们一般喝这个。我以为他在逗我,见过他喝下去,才敢小尝一口,是茶的味道,还有丝微甜。我疑惑他们既然要的是颜色,为什么还要加糖。

第二年秋天我去北京找他,那时他刚从三亚回来。本来说好的合开画廊,一人投一半,许佳明把他那份花个精光。谁让我想经营他,大不了我出全部,做他的经纪人。我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能什么都画,那样你出不来,你要找到你的标签,就像莫奈意味着印象派,一提起野兽派就一定是马蒂斯,以后说起你许佳明,得是某一派的一个代表画家,至于什么派,这是你要思考的,给自己一个适合的定位。见到他有些反感,我重申一次: “我出钱,就按照我的规则玩,规则是你想画什么是一回事,你该画什么是另一回事。 ”

三五年时间刚好可以氧化做旧。在青州好多作坊都跟晾衣服似的,把画挂在绳子上。这些都是用热茶蒸过的,湿润微黄再拿到太阳底下暴晒,差不多了再回笼去蒸,三番五次,一大锅茶水永远是小火咕嘟着。

我说完了,留点时间给他做决定,进店里要两杯星巴克。出来的时候他还在,皱眉看远方,那表情就像迷宫里的孩子,找不到出口,还不相信我的判断。憋了半天他举个例子,说: “你不能因为我是阿加莎·克里斯蒂,下本书就一定要写推理。 ”

假设是《中秋下河图》 ,许佳明会一气儿画上二十幅相似画作。画商会挑出最接近张择端的三幅,签上保密协议,给一个不错的价钱,再请学者专家写文章论证,除了《清明上河图》 ,张择端还有一幅中秋的画作。听起来夸张,但这是真的,他们有足够的信心,拿出三百万来做新闻。可能三年,可能五年,等到谎言成为常识,成为大家的记忆,人们就能加两个零卖出去。

“对,就是这样,她必须写推理,因为没有人想看阿加莎的十四行诗。 ”我说,“其实这个世界永远不会知道你,你只能让他们知道你的标签。 ”

好宣纸要找上年纪的人,赝品中的大师。许佳明可没资格碰这些,给他的是几十块一打的画纸。原作他也看不到,对着影印照片找感觉。我好像说过,赝品不光是临摹,比如《清明上河图》 ,谁都知道真品在故宫,画得再像也骗不出手,而许佳明在做的事情是,他要对着《清明上河图》影印,揣摩张择端是怎样的人,他擅长哪部分,缺陷在哪里,他要替张择端完成人生没来得及画的作品,既然清明有了,端午中秋重阳春节什么的,还可以发挥一下。

许佳明摇头,点起一支烟轻声敲桌子,我想他对我很失望。要不是他觉得亏欠我,早就掀桌子走人了。那是我们第三次星巴克,好像还是他提前离场的,他起身摇着食指告诉我,他会去弄钱,用不着我来指挥他,要是以后听我的,把想画的和该画的分得那么清,还不如留在青州,做他们的大师。

我们后来联系多了一点,时不时打个电话。他在青州那年我去看过他,不大的地方,假文物成了这里的产业支柱。下午他带我走了一圈赝品的工序,一幅假字画,最重要的是画纸,越老越值钱,明末清初的宣纸已经炒到十几万到几十万一张,哪怕是八十年代出厂的纸,也要卖一万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