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养都是有价儿的,是吗? ”
她喊了最后几句,低头吃饼干。许佳明伸手拿一块饼干,林宝儿要给他换奶油多的那一半,自己嚼着没奶油的一半,还美滋滋地看他开车。
“你有完没完? ”
“我不想说了! ”
“我就是好奇。 ”
“那之前四年呢,中戏表演系的美女,不至于喝西北风。 ”
“好奇你去包一个! ”
“我二十二岁认识他的。 ”
他冷笑,又伸手拿一块,说: “我可没你那些金主有钱,饼干都得吃你的。 ”
“说吧,口子都打开了。 ”
“好,张至东之前三个,两个半,满意了吧,许佳明? ”
“我不想说这些了。 ”
“半个是怎么回事? ”
“所以你过惯了千金大小姐的日子,家道没落,有点不适应,急着找了张至东做靠山。他那年都过四十了吧? ”
“我不想说了。 ”
“我十八岁,刚考进中戏,等着开学的暑假。 ”
“第一个呢,第二个呢,还有半个,一个蛋? ”
他不摇头不点头,目视前方问: “你爸什么时候出的事? ”
“一分钱没拿到,被她老婆抓在酒店,连抽我十几个耳光,那男的一声不吭在那儿穿衣服。我记得第二天就是我十九岁生日,我躺在医院哭了一天一夜,又不能给我妈打电话。你还要听什么,你问吧! ”
“你吃吗? ”她问。
她转头对着广告牌咬指甲。后面鸣笛要超车,许佳明往右让一下,右臂伸过去摸摸她脖子,说: “我也不想你难受,其实我心比你还疼。我就是觉得你是中戏的,你可以当演员赚干净的钱啊。 ”
许佳明有点失态,知道又过分了。林宝儿低声辩解一句,他们只是写林某嘛,而且没有那次意外,你永远不会见到这则新闻。见他不回应,就打开袋子吃饼干。
“走,找村长评理去,他要是不答应,就把他家鸡吃了! ”
“不是不让我知道,可新闻都写着呢! ”
“你说什么? ”
“那些事我没打算让你知道,二月出的事,我挺了几个月,其实天天想你,但我等到平复过来,变成你喜欢的那个我,才来找你的。 ”
她咬着手指说: “许佳明,我这辈子就这一句台词,还演一个农村傻老娘儿们,你让我怎么靠这行活下去! ”
“现在不用拿我说事。 ”
“你可以做点儿别的。 ”
“就是阴暗面,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许佳明?我就喜欢你没有阴暗面,阳光可以把你照得通透。 ”
“我做什么,一个学了四年表演的人,不当演员她还会做什么? ”她哭出来, “我错了,许佳明,我过去爱钱,以为这世上什么都得要钱,认识你之后,我就不在乎了,跟爱一比,钱太没用了。有钱没钱我都不在乎,能跟你一起活着就好。你听进去了吗,许佳明? ”
“阴影? ”
“听进去了,我真听进去了。我也爱你,我今天把话放这儿,我许佳明就是饿死,哪怕是没钱买棺材,也不花你林宝儿一分钱。 ”
“那也是对他们,我对你没一点儿阴影。 ”
林宝儿点点头,起身从后座拽过皮包,把几千现金和一张张银行卡掏出来,整理成两摞,问许佳明: “身上有钱吗?一会儿你给咱妈两千块过年钱。 ”
“那就是巴雅尔死了。我不怪你了,只是心有余悸,这边哭着跟巴雅尔说张至东,说他不放过你,那边跟张至东说巴雅尔的坏话,说他在哪个公司上班,你去和他谈谈,我想回到你身边。你不是我看到的那个阳光的林宝儿,你挺可怕的。 ”
她打开车窗,深吸一口气,把钱和卡从窗外扔出去。许佳明从后视镜看到一团红色向后散去,他踩脚油门,超过左面的车。
“我再跟你强调一遍,我没杀他。我仔细想过,我没计划过他死,我只是希望他们两个见一面,出点什么事,谁死都无所谓。如果张至东没死,而是坐牢,你就不会那么怪我了,是吧? ”
“许佳明,我什么都是你的,你嫌弃我什么,我就丢掉什么。 ”她关上车窗说, “以后我就是你私人的林宝儿,行不行? ”
“他是个畜生,你该杀他。 ”
“行,你就是我私人的林宝儿。 ”
“我可以不花的,我最怕的是他去难为我妈,把我诋毁一通,再逼我妈还钱,他干得出来。 ”她说, “许佳明,我不想伤害我妈。 ”
后来她靠在许佳明肩上睡着了。过了邯郸就进入河南境内,许佳明进服务站加油停车,轻轻把她放到自己腿上松松肩。后排还有些面包,他够了几次没够着,算了,不吃了,让她多睡一会儿吧。到了安阳林宝儿醒了,又赖在他腿上不起来。她说你要注意哟,再开半小时会有彩蛋哟。
他踩脚油门,行车道就把车给超了。他问: “所以,你说你没法离开张至东,是因为你在花他的钱。 ”
“什么彩蛋? ”
“上缴了,不然他早死刑了。 ”
“右边广告牌。 ”就像三亚那个正午,她又闭上眼睛, “每天爱你一点。 ”
“我知道。你说的,他贪污的钱比我撸一管还多。 ”
到了沁阳他看见了,减慢速度,恨不得想在前面掉头重走一遍。林宝儿问他看见了吗,他点点头哽咽说,看见了,看见了。他真怕她这时候起来,看见他的满眼泪水。他问她那时候多大。她说二十一。张至东之前,他想,十几个耳光以后。
“第四监狱呢。 ”
他内心的魔鬼又来了,他问: “你那时候跟谁在一起? ”
许佳明转入行车道,先不超车了,他要想想: “你爸呢? ”
林宝儿沉默许久,腾出胳膊像安全带一般抱住他: “一个港商,五个月后他死了。 ”
“我要说,我们家没钱。从现在开始,房子和车都是你买的,我妈不知道我这么有钱。 ”
“怎么死的,车祸? ”
“你要说什么? ”
“他太胖了。我早劝他减肥,少吃点。他说我这把年纪了,还能吃几年啊。 ”
“没有电梯, ”她说, “因为规定超过九楼就要有电梯了,我们家在顶楼。 ”
一只有钱的猪,汗流浃背地压在林宝儿身上。 “是啊,临死前再搞你几十回。 ”
“我真背你上去。 ”
“许佳明,我们再也别说这些了,好吗? ”
林宝儿想告诉他,一会儿过了安阳,也许她的广告牌还在那里。她忍了忍,没说,决定把真相一点点地透露给他: “我家真住九楼。 ”
“林宝儿,如果你十八岁,遇见二十岁的我,你会爱我吗? ”
“其实沙漠并不热情。 ”
“会,我就是为你准备的。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没能在十八岁的时候遇见你,我错了,许佳明,你别再提了。 ”
之后她手拿出来,有点儿欲言又止的犹豫不决,开窗缝抽支烟。许佳明以为她扫兴了,没话找话说跑高速其实好开多了,至少有饲料化肥的广告牌可以看,虽然一时用不着,也算是关注民生,他们穿塔克拉玛干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就是沙漠、沙漠、沙漠,公路又直,天气又热,经常是骑在摩托车就睡着了。
他想抽支烟,又怕开窗吹到她,把烟叼嘴里过干瘾。
“这些也写进新交规里了? ”
“许佳明,你会娶快二十六岁的我吗? ”
他们一路说一路笑,后来找不着话题,林宝儿就把手伸进他的衣服,从肚皮往下摸,让他专心开车,她来把今年最后一点余粮收了。许佳明劝她别介,会扣分的。
“我一定要娶你的。 ”他感觉她在身下抱得更紧了。就是这些细节吗,那些男人也曾如他一般,被迷得神魂颠倒吗?他咬咬牙,说了生平最狠的一句话: “娶呗,咱俩多般配啊,我来自清华,你来自天上人间。 ”
“我家住九楼,我们爬楼吧。 ”
她松开手臂坐起来,说快洛阳了,我开吧。许佳明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试着哄她。出收费站时他隔着她要缴费。不用,我来。她拎包找了半天,想起钱已经扔了,狠狠地把包摔回去。进了市区许佳明找出本来想送她妈妈的一套茶具,在副驾上自说自话,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可是这些无效。她一句话也不接,开着车穿过王城大道,从金谷园进入道南路,最后停在一幢苏式建筑物的广场前,建筑物的顶端写着洛阳两个字。
“比公平秤还公平, ”许佳明开着车斜眼看她, “从你家到楼上我背你。 ”
“滚回去。 ”
他们又腻歪几天,到除夕早上才开车南下,林宝儿做了一个公平合理的驾车方案,从北京到洛阳你开,从洛阳到我家我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