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倒抽一口气,后面的话她不敢问了,低着头跟他离开海滩。一路上阳光万丈,他们把车顶敞篷打开,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撞到西侧的山脉又卷回到汽车里。
“我继母,和我继母的情人。 ”
“不是我爸干的。 ”许佳明减速说。
“死的人是谁? ”
“嗯? ”
“被人用斧头砍死的。 ”他说。
“凶手,我猜你一直在顾虑这个事,不是我爸,我爸就知道睡觉,没空理他们。 ”
这个星期他们只好出来到处跑,他们去南山寺烧了香,去万泉河玩了漂流;之后在蜈支洲潜水时,她趁教练不在,硬生生把他弄勃起了。最后一天他话不多,他说今天要祭奠一对苦命鸳鸯,几年前他们本来打算私奔,来天涯海角过下半辈子,机票都买好了,却死在了头天晚上。他没他们的随身物件,只好把名字写纸上,下到浅海压在石头下。她问许佳明,他们是什么人,怎么死的?
她笑了,也不知道真假,拢拢头发说: “那是谁?抓着了吗? ”
“我头一回听到有人能把安徒生讲这么恶心的。 ”
“就是我说的那个哑巴亲戚,都判了,但我怀疑不是他。 ”
“结尾是几十年后他要死了,留给世人一张纸条,流传到现在。 ”许佳明翻身望着她,两个人都清楚,这是深情表白的好机会, “纸条上的话是,其实用嘴更爽。 ”
“你妈妈还在吗? ”
“我喜欢这句话。 ”她说, “讲完了?你这算什么故事? ”
“在,就是话多,跟棵树都能唠俩月,估计我爸就是受不了她,才天天睡觉的。 ”
“爱一个人,你不能又要开花,又要结果。 ”
“我想见你妈妈。 ”
她故意的,使劲抱着他,使劲亲他,激发出他身体的战斗潜力,然后说洗洗睡吧。好不容易许佳明挣脱开,说要给她讲个童话,安徒生《海的女儿》 。他说很久很久以前,美丽小国的美丽海边,年轻人与美人鱼相爱结婚,周围各种人想尽办法拆散他俩,他们说,你作为一个只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怎么可以找一个没有下半身的女人?怎!么!可!以!年轻人表示自己对她是真爱,因为这一份圣洁的爱,他可以舍弃很多别的快感。
他几乎要停下来了,侧身看着她说: “我想见你爸爸。 ”
“我们得暂停了,我开始用卫生巾了。 ”
“我妈妈想见你妈妈。 ”
很快问题来了,亲吻过后她问许佳明,你那个茹丫是哪个茹来着?茹毛饮血的茹,怎么了?他看着她,貌似明白了。
我爸爸想见你爸爸。我爸爸想见你妈妈。我妈妈想见你爸爸。就像两个较劲的孩子,他们说个不停,后来把自己都说蒙了。换个话题聊,如果水果和青菜配对,谁和谁会在一起。比如香蕉也许会喜欢黄瓜,你懂的,好基友;南瓜减肥失败后,只能和圆圆滚滚的西瓜在一起了;西红柿既是水果又是青菜,还是靠自己吧。
她一直以为自己寡淡,所谓男女之事说不上好,说不上坏,那只是女朋友应该尽的义务。但是真神奇,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许佳明把她最隐秘的欲望一下子就给打开了。三亚天气多变,动不动便是一阵微型台风,接着就是狂风暴雨。如今再看到下雨,她会比许佳明还兴奋地冲出去,俯在阳台假装看雨景,嘴上喊着,看,海鸥!看,壁虎!看,我!心里却想,许佳明,你他妈什么时候从那张操蛋床上滚下来,从后面掀开裙子抱住我?我现在腰都等酸了!上个礼拜三的凌晨,他俩还在沙滩上被酒店巡逻员拿着手电筒劝回来了呢。那男的怎么比咱俩还难为情啊?
“许佳明? ”她打断他, “你见不到我爸爸的,他还在坐牢。 ”
他们哪儿也舍不得去,每天腻在房间睡觉、做爱与叫餐。开始她还坚持,她说我们不能老这样,恋人都是亲吻、诉说与拥抱,哪有你想得那么淫荡?后来他们综合了一下,每天醒来就做这六件事——打电话叫餐,快速洗漱等酒店端进来;然后是诉说,也就是边吃边聊,或是来杯咖啡,她喜欢焦糖玛奇朵;情不自禁时她会主动亲他,最后还不忘把他嘴唇上的焦糖玛奇朵舔掉;大多数亲吻过后会做爱,今天衣服还没穿,又滚回到床上;最后他们互相抱着,讲些腻得齁嗓子的甜言蜜语;直到陆续入睡,直到次日醒来。他们早就不过每天二十四小时的日子了。
“你爸爸因为什么坐牢的? ”
她爱他的一切,爱他走路的样子,拉手时总要故意穿过障碍物,手分开后再牵住她;爱他的说话方式,说什么话总先停顿三秒找句好玩的话接住她;爱他一定要把想到的浪漫点子认认真真去完成;甚至无意见到他抠鼻子她都喜欢。嗯,每天爱你一点。
“犯罪。 ”
后来电视台没播,他们处理成平面广告,把她喝饮料的照片贴在七八线城市的销售点,或者是悬挂在高速公路上,夹杂在猪饲料、化肥、除虫剂的广告之间。那句广告词也只是写在她胸前,但她还是喜欢,念念不忘,尤其是遇见了许佳明,她那么想跟他说: “每天爱你一点。 ”
“我当然知道,我是问什么罪? ”
两年前刚毕业那会儿,她拍过一组广告,一个杂牌子饮料,不知道用什么勾兑的,里面漂浮着老板都说不上来的东西,憋了半天就说是维生素C。她最讨厌拿维生素C说事儿的饮料了,好喝、解渴、健康,就这么简单,喝杯泡腾片,一百万倍的维生素C都有了。照老板的创意,她穿身粉色运动装,把毛巾挂在脖子上做段瑜伽,起身打开瓶盖喝一口,然后闭眼装作很享受,再对着镜头挤眉弄眼地说出品牌Slogan: “每天爱你一点。 ”
“我说犯罪,是因为我不想讲。 ”
老板自己是本地人,大陆海岛两地跑,一时间被他说得感同身受,赞叹《人民日报》的记者就是不一样。更为惊讶的是她,衔着牙签看他发表这一通演说,有一阵儿她都怀疑许佳明真是记者,演什么像什么,他才是中戏学表演的吧。她越来越喜欢许佳明了。
他停车靠边,点上一支烟,摸着她的脸说: “我真的想见你爸爸,我会跟他自我介绍,我说我叫许佳明,是要娶你女儿的男人,我一辈子都对她好,我会赚钱养她,天天讲笑话哄她开心,每周争取都会想件不同寻常的事情,跟她去完成。我要和你女儿过个传奇的一生。 ”
这回真是最好的时光,吃喝玩乐,有钱都花不出去。偶尔他会上网查查资料,真把自己假想成记者。六月中旬酒店老板宴请许佳明,说了很多客套话,酒却连一杯都没喝掉。他问许佳明对海南的感受如何。他起身先敬一杯,说一会儿要是有不当的观点还请见谅。放下酒杯许佳明说这些天跑了不少地方,发现海南失去了很多原汁原味的东西,就拿改名为例,全世界没有哪个城市,哪怕是改朝换代,能像如今的三亚疯狂改名,比如田独,很有味道的名字,非要改成吉阳这种一听就是城乡接合部的地方;羊栏改成凤凰,但是中国已经有凤凰了啊;藤桥,现在叫海棠湾,您想想藤桥这个名字有多美,一座拱桥藤蔓连接。改名其实要三思的,底蕴文化一下子没了,还劳民伤财,户口身份证要换,连道路街名都要重做,现在公交车站牌跟我原野许佳明似的,在括号标注原名。听说琼海要改博鳌,说琼字不吉利,那海南简称不也是琼吗?照这么说,三亚也该改名字,亚亚亚,多土啊,改个时尚大气的,超级无敌豪华海景市。
她咬着指甲,把烟从许佳明嘴上拿下来吸两口,跟个陌生人一般审视他。天哪,她真的会嫁给这个不着调、没一句真话、抽烟还湿烟屁股的男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