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胳肢他,让他认真点。
“因为我,过去年年给我打电话,我说没时间,参加不了。他们说可以等,一直等到今年我不忙。 ”
“我也不知道!他俩的事儿,没准儿是非法移民,美国不给登记,或是那男的被伊拉克抓做人质,好多年才放出来,谁知道? ”
“他们为什么才结婚? ”她问。
有两个人端着酒杯过来跟许佳明打招呼,她借故躲到角落里去。她后悔了,不该穿爆乳装出来,她倒无所谓,没人记得她的脸,但老友们会记得许佳明,他们会记得他多年以前参加前女友的婚礼,还特意请个高级妓女作陪。潜意识里她就要成许佳明的一部分了。
地方够偏的,某个黎族自治县,下了长途车还要雇两个摩托开进村。她以为他前女友不怎么样,那种每天在渔网里挑虾米的海南小黑妞。到了现场才发现,原来人家是从美国回来的,特意到这儿来享受生活。请来的都是富人名流、学者教授,两位新人似乎把世界中心从纽约搬到这儿来了。新郎岁数不小了,一头银发;新娘跟她同龄,也许比她大两岁,不是说许佳明初恋吗?他们还有个三四岁的儿子,手捧鲜花拉着婚纱裙摆,一见着糖果就把这些全扔下,跑了。
她得换套衣服,渔村里没得买。她在附近转转,跟渔夫老婆借了件海蓝色衬衫把乳沟盖住。回到角落里,誓词已经说完了,许佳明东张西望地没找到她,便跟其他朋友聊天叙旧。她慢慢看懂他竟然是个画家,还送了幅画给他们做贺礼;她看懂许佳明对那个叫谭欣的新娘余情未了,新娘一过来,他那种不着调的表情一下子就不见了,气都喘不上来地看着她,那么恭顺,你丫怎么不给她跪下来舔脚啊?她又看懂一些细节,一时间把桌上的半瓶红酒全喝了。
她,居,然,没,生,气。但她知道怎么办了,出行那天特意穿得很情趣,夜总会公主的那种装扮。她威胁许佳明,没衣服换,爱去不去。她想好了,到了婚礼上见着一个说一个,只要有朋友跟他叙旧,她就像僵尸一样蹦到他身边说,我是许佳明的女朋友,正牌女友,不是花三五千雇来的。可不是吗,她这一身爆乳装都不止三五千。
醉酒好多了,她摇摇晃晃地过去搂住许佳明,口吐酒气说要给他讲个笑话。她说有三个屌丝,纯屌丝,屌丝到能在这种场合比谁随的钱多,头一个说我随一千,第二个冷笑一声,说我随两千,这样头一个就罚一杯。说完她把自己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小姐,高级点儿的那种。 ”
“第三个呢, ”许佳明抱住她,怕她摔下去, “随了五千? ”
“什么是伴游? ”
“第三个就是你,你说,我没随钱,但新娘肚子里的孩子是我随的。 ”她指着他,满眼泪水。难道是许佳明的错吗,有理由怪他吗?她挣脱一阵儿,出不来,后来干脆搂住他哭着说: “我不管,你也要给我随一个。 ”
“请个伴游, ”他说, “一天三五千,跟她保证绝不碰她,装我女朋友就行。 ”
跟示威似的,人家的洞房花烛夜,她叫得比谁都响。
“真的假的? ”想从许佳明嘴里听句实话真难,她问, “如果没遇见我呢,去丽江把摔玻璃女孩找回来吗,还是去电影院再勾搭一个? ”
宿醉过后起得很早,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了公鸡打鸣。许佳明还夹着她大腿呼呼大睡,他没怎么喝啊,是虚脱了吧。她想找谭欣聊聊,打听一下他们的爱情。日出时分她陪着她沿着海滩走了三里地,却一直没问出口。两个女人都不说话,任凭海浪冲过脚面,细沙留在脚趾间。后来下雨了,谭欣用手挡住头发对她喊: “你知道吗?许佳明有你真好。 ”
“你的样子足够了。 ”他说。
“你知道吗? ”原来他前女友口头禅是这句话。许佳明爱说什么呢?“不知道” “或是” ,他常用的两个词。她呢?她是“然后小姐” 。
到晚上许佳明又求她,说自己这么多年都有个心结,希望在她婚礼那天,带个比她漂亮一百倍的女孩去嘚瑟。
谭欣什么都没讲,倒是许佳明那天讲了一番话。那时他们从文昌坐长途车回来,前半段他一直望窗外,仿佛在告别。要是车里允许抽烟的话,他能抽上一条烟。进入山路他握住她右手,问她是否还记得之前说过的,失恋以后他一直憋口气,总想带个漂亮姑娘证明给谭欣看。
“那没意思,如果抢婚我还有兴趣看看热闹。 ”
“你知道吗?不知道。或是……然后呢? ”
“不会,绝不会。 ”
他看看她,没明白点在哪儿,继续说: “我以前天天想着这天,想她结婚的日子我得带什么样的姑娘,好证明没跟她在一起,我反而更幸福。可昨天发现我没有这个心气了,或是时间太久了,或是认识了你,我爱了她好几年,一瞬间就不再爱她了。 ”
“你会抢婚吗? ”她问。
他又转回去,好像是在躲她,看窗外的椰树雨林,阳光穿过树叶映在脸上,弄得他眼睛晶莹剔透的。要是车里没人,警察不管,她真想扒下他裤子,骑到他怀里好好做一次爱。她松开他的手,反过来握住他,头靠在他肩膀对着他耳边轻声说: “我爱你。 ”
周末是他前女友的婚礼,在三亚附近的一个渔村。许佳明求她一起参加,并发誓说这辈子也就参加这么一个前女友婚礼。她看着他笑了,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条微博,一个男人一生只能爱两次,初恋一次结婚一次。许佳明承认是初恋。
真讨厌,虽然他绕了那么一大圈,可最后还是她先说出的这三个字。他勾引她,太坏了。
许佳明说,他几年前看过一本小说,从书名到文字都是胡扯,但有句比喻他一直记得。他清清嗓子背给她,我们就像两个到了冬天还不肯冬眠的小动物,每天窝在旅馆里吃饭、睡觉和做爱,盼着春天别来得那么快,把我们分开。她问他哪好,一本书好几十万字,你就记着做爱那点事。许佳明无语,说不明白,强调吃饭睡觉他也记着呢。其实是嘴硬,她也喜欢这句话,把他俩关门里,把世界关门外,什么都不想,天天跟他在一起,直到世界末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