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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故事

“但是,学校里还有几个德国人没有走,他们和几个法国警察一起,搜查整个校园。我忽然意识到他们可能是在找我!没错,找我,还有一两个没有藏到林子里的犹太孩子。我想起来我的好朋友瑞秋没在那拨被带走的孩子里,还有雅各布。他是另一个村的,长得特别帅,所有女孩儿都想嫁给他。他俩去哪儿了?肯定也和我一样,躲起来了!

“他们当着所有孩子的面,一枪射死了马基洛,”奶奶平静地说,“他就那么轻轻地倒在雪地里,朱利安。孩子们都哭了,一边哭一边排成一列被押着往前走。有个老师,柏蒂让,她虽然不是犹太人,但还是跟着孩子一起去了!她说不能丢下孩子们不管!之后再没人见过她,可怜的人啊。直到那一刻,我才从自己的愚蠢中清醒过来,我不再挂念我的红鞋子,一心只想着我被抓走的朋友们,想着我的父母。我等着夜晚降临,这样就能回家见他们了!

“这时,楼上传来嘎嘎吱吱的声音,朱利安。我听见楼上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吓坏我了!我躲在箱子后尽量紧缩身体,用一块毯子罩着自己的脑袋。”

奶奶停了下来,眼光闪烁,继而长舒了一口气。

讲到这儿,奶奶用胳膊蒙住自己的头,像是重现当时的场景。

“不一会儿,德国人过来了,”她说,“钟楼里有个小窗户,我可以将他们看得一清二楚。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冲进树林,没多久就揪出了那些孩子们。德国人,孩子,还有马基洛,他们又回到了学校。”

“我忽然听到有人在低声喊我的名字,”她说,“听起来不像大人的声音,像个小孩儿。

我点点头,纳闷为什么之前没听说过这个故事。

“‘萨拉!’那个声音又低低地传来。

“那天早上飘着雪,天气很冷。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要是我跑进小树林,我的鞋子就毁了!我当时穿着爸爸带给我的一双漂亮的红鞋子。你看,我跟你说过的,我那会儿特别任性——甚至都有些蠢!但我当时确实那么想!我甚至都没考虑过爸爸妈妈身在何处。德国人过来抓犹太人小孩儿,难道已经抓过大人了?但我那会儿对这些想都没想,一心只惦记新鞋子了。所以我没有跟着游击队员躲进树林,我偷偷闪出队伍,一个人藏到学校的钟楼里了。楼上有个小房间,里面堆满了木箱子和书,我就在那儿躲了起来。我记得德国人来的时候,我心里还想着下午要回家,把这事讲给爸妈听呢。我就是这么蠢,朱利安!”

“我从毯子缝里偷偷向外瞄。

奶奶瞅了我一眼,看我是不是还在听她讲话——我当然在听。

“‘面包蟹!’我回答道,心里又惊又喜,因为我们认识已有好几年,但我记不得跟他说过什么话,他也是。但是这会儿,他竟然在喊我的名字。

“一天早上,有个人突然跑到我们学校。我认识他,大家也都认识。他叫马基洛,是游击队的。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他是打德国佬的。他冲进学校,告诉老师们,德国人一会儿就来,打算把所有犹太孩子带走。什么?他们要干吗?我简直无法相信!老师们跑遍了学校所有教室,把所有犹太孩子都聚到一起。我们一行人跟着马基洛逃到小树林里,打算藏起来。快快快!我们总共是十个人吧?快快快,躲起来!”

“‘你待在这里,他们会抓到你的,快跟我来。’

她喝了一大口酒。

“我就跟着他走了,那会儿心里怕极了,他领着我穿过走廊,窜进学校的小礼堂,此前我从未进去过。礼堂后面有个地窖——真是太新奇了,朱利安!我们匍匐着穿过礼堂,这样德国佬就不会从窗户里发现我们,因为他们这会儿还在搜寻我们。我听到他们逮住了瑞秋。德国佬带走她的时候,院子里传来她的尖叫声。可怜的瑞秋!

“面包蟹是个小不点儿,瘦得皮包骨头。我们谁都不爱理他,因为他让人觉得不自在。他太特别了!我都没敢正眼儿看他。我特别怕他,怕看到他,怕跟他说话。怕他会无意中碰到我。假装他不存在我心里会好受些。”

“面包蟹带着我逃去礼堂的地下室,往下要走至少一百级台阶。你知道,这对面包蟹来说可不容易,他脚瘸得很厉害,还拄着两根拐杖,但他两级两级楼梯地往下跳,还时不时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他。

奶奶还在不停唠叨。我不得不承认:以前我一点儿也不想听她提及陈年旧事,但是这会儿我却听进去了。

“最后,我们走到一条走廊里。走廊非常狭窄,我们不得不侧身穿过。然后我们进入下水道里,你能想象么,朱利安,因为那味道太刺鼻了!垃圾废物都没到了我们膝盖上,你能想到那是什么味吧,我的红鞋子彻底完了!

我马上想到我是如何在奥吉背后喊他“怪物”的。但至少,我从来没当他面那么说过。

“我们走了一整夜,我都冻坏了,朱利安!但是面包蟹特别善良,把他的外套脱给我穿了。从小到大,谁也没有对我那么好过。虽然他也冻得瑟瑟发抖,但还是把自己的衣服给了我。我为我之前对他的种种行为感到羞愧。朱利安,当时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朝我摆摆手。“美国佬总是编一些我们不会再说的新词儿!”她说,“那好吧,总之是患了小儿麻痹症,面包蟹的腿是畸形的。他走路要拄两根拐杖,而且一走起来整个背都扭曲了。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大家才叫他面包蟹:他侧着走的样子蛮像螃蟹的。我知道这绰号很伤人。以前,小孩子的嘴可毒多了。”

她用手捂住了嘴巴,几乎是哽咽了。手中的那杯酒一饮而尽,于是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奶奶,现在大家都不那么说啦,”我跟她说道,“那种话味道不太对,您懂的。”

“下水道一直通到丹纳镇,那是距离奥柏镇十五公里远的小村庄。巴黎的污水直接排到那儿的农场,导致那里臭气熏天。爸爸妈妈每次经过那里都绕着走。欧贝维利耶出产的苹果我们碰都不碰!但是面包蟹家在这儿。他把我带到他住的地方,我们用水井里的水把自己洗了洗,然后他又把我带到他家后面的马厩,用马毯把我裹起来,让我在那儿等着。他跑去找自己的爸爸妈妈。

“那会儿,我们学校有个男生名字叫……大家都喊他面包蟹,”她接着说道,“他……你刚怎么说来着,瘸子?你是这么说的么?”

“‘不,求你了。求你别告诉他们。我真的很害怕,要是他们看到我的话,会不会把德国人喊过来。你知道的,我之前都没见过你父母!’

她停了一下,吩咐我去给她倒杯酒。我乖乖照做。她一如既往地喝了一大杯,又问我要不要来点儿。我照旧回答她:“不喝,谢谢。”我说过,如果妈妈知道奶奶做的这些事儿,一定气得跳起来。

“但是面包蟹还是走了。不一会儿,他便和他父母一起过来了。他们看了看我。我当时看起来一定特别凄惨,浑身湿漉漉的,又冻得瑟瑟发抖。他妈妈薇薇安抱着我,试图给我一些安慰。噢,朱利安,那个拥抱是我这辈子最温暖的拥抱,没有之一!我在她怀里放声大哭,因为那时候我就知道,我知道我再也不能在自己妈妈怀里大哭了。我预感到了,朱利安。我的预感没错。那天他们抓了妈妈和城里的其他犹太人。爸爸那天本来是在上班,得知德国人要来的消息后,他便设法逃脱,偷渡到了瑞士。可是妈妈还是迟了一步,被德国人关押到奥斯维辛。从此我再也没见过她,我那漂亮的妈妈!”

“那时候我很任性,”她接着说,“被宠坏了。连德国人到法国了,我甚至都没注意到。我知道村里有些犹太人家正陆续搬走,但我们家人向来以四海为家。我父母是知识分子,无神主义者。我们一家甚至连犹太教堂也没去过。”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我小时候,大家都可喜欢我呢,朱利安,”奶奶说,“我有成群结队的好朋友,穿不完的好看衣服。就像你看到的,到现在我都喜欢漂亮衣服。”她往自己身上指了指,好让我看看她的那身打扮,然后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