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大家会讨厌你呢，朱利安？”奶奶问，“你是那么好的孩子啊。”
奶奶看了看我。
“我说不好。”我说。
“其实也没什么……”我说，“只是……我一直以为大家都讨厌我呢，但是现在我知道布朗先生不会。”
“给我读读邮件里写了什么。”奶奶对我说。
“他到底写了什么让你这么开心？”
“不，奶奶……”我说道。
“不全是那样的，布朗先生就很好。”我回答她。
“读！”奶奶用手指指着屏幕，命令道。
“解脱！”她重复了一遍，“别放在心上，我一直以为老师都愚蠢得很。”她说“愚蠢”的时候听起来像是“鱼唇”。
于是我便大声地将布朗先生的信念给她听。现在奶奶多多少少也知道在毕彻学校的那些事儿了，但是我觉得她可能知道得不完整。我是说，爸爸妈妈肯定跟她说过一个版本——他们告知大家的版本，或许还会添油加醋。奶奶知道，学校里有几个熊孩子让我过得很凄惨，但是她却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她知道我被人一拳揍在嘴巴上了，但是她对原因一无所知。最大可能就是奶奶会猜想我被人欺负了，所以转学了。
“什么？”
不过，奶奶对于布朗先生信里提及的一些事情有些困惑。
“是你原来那所学校的老师？”她问，“我还以为他们都不好，摆脱他们就解脱了呢！”奶奶说话一口浓重的法国口音，有时候很难听明白她在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奶奶问，眯着眼睛努力看清屏幕上的字，“奥吉的外貌？是什么？”
“我刚收到一封老师的邮件，”我回答说，“布朗先生发来的。”
“一个我不喜欢的孩子，他叫奥吉，他的脸……畸形得很严重，”我回答说，“看起来很吓人，就像滴水兽似的。”
“怎么了？”奶奶问我。她刚刚睡醒，这会儿正在准备自己的早餐：一个牛角面包，一杯在楼下刚倒的牛奶咖啡。“我整个暑假都没见你这么开心过。读什么呢，亲爱的？”
“朱利安！”她说，“你怎么能这么说人家呢。”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但是收到布朗先生的回信，我简直高兴坏了！我就知道他会理解我！大家都认为我不是什么好孩子，我受够了！很显然布朗先生没有那么想。我反复读他的回信，读了十几遍！我乐得合不拢嘴！
“对不起。”
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你在新的学校一切顺利，朱利安。你是个好孩子，天生的领导者。记住，把你的领导才能发挥在好的地方，好吗？不要忘了：永远选择做一个善良的人！
“这个孩子，他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和善？”奶奶故作茫然地问，“他对你不好吗？欺负你了？”
你提到的那个你不喜欢的孩子，我当然知道你是指谁啦。过去的这一年，你过得不太好受，我很心疼。但是我希望你能花点时间问问自己为什么会有现在的局面。我们都会从过往中有所收获，即便是很糟糕的过往也不例外。你有考虑过你和他们之间的相处为何如此艰难么？或许他俩之间的感情惹得你很烦？奥吉的外貌给你带来了很大困扰吗？我看到你在信里提到做噩梦了。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只是因为你有些害怕他呢，朱利安？有时候，恐惧会让最棒的孩子去说一些不该说的话，做一些不该做的事，而这一切并非出自他们本意。或许，你应该往更深的层次探究这些情绪。
我想了一下，说道：“不，他不欺负人。”
顺便告诉你，我喜欢你的那句格言。重新出发在有些时候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崭新的开始会让我们回忆过往，思索我们所做过的事情，并从中汲取经验，走好日后的道路。如果我们不能检视过去，以史为鉴也便无从谈起。
“那你为什么讨厌他呢？”
朱利安，你好！谢谢你的来信！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收到你寄的滴水兽明信片啦！得知你要离开毕彻学校的消息，我感到非常难过。一直以来，你不仅是我心中的好学生，也是一位非常有天分的小作家。
我耸耸肩：“不知道。我一看见他就紧张。”
回复：回复：我的格言
“你也不知道？怎么会呢，”她很快问道，“你爸爸妈妈说，你转学是因为被几个小混混欺负了？他们还揍你嘴巴了，不是么？”
寄件人地址：[email protected]
“是啊，我是被揍了。但不是那个畸形孩子干的，是他的朋友。”
收件人地址：[email protected]
“这么说，他的朋友是混混了。”
没有在信里指名道姓，这么做很可取。但是我猜想布朗先生能想到我说的是谁。我真的没指望收到回信，但是第二天查自己邮箱的时候，布朗先生的邮件赫然跃入眼帘。我太兴奋啦！
“也不全是，”我说，“我不能称他们是流氓混蛋。奶奶，事情不是这样的。我们几个只是处不来，仅此而已。我们彼此看不顺眼。要是您当时在场，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我给你看看那孩子长什么样儿吧。或许您能了解得更清楚。这么说会有些刻薄，但是每天都看到那张脸，太折磨人了。他害得我又做噩梦了。”
我非常喜欢您的课，而且您是我心中的好老师。我希望您能知道这些。
我登上社交网络平台，找到一张班级合影，把奥吉的脸放大给奶奶看。她戴着眼镜，看了好一会儿电脑屏幕，细细看了奥吉那张脸。我本以为，奶奶一看到照片，会和爸爸妈妈有相同的反应。但是她没有。她只是点点头，便合上了电脑。
我打心眼里希望那个学生从未来过毕彻，那样的话我这一整年会好过很多！我讨厌和他一个教室。都是他害得我又做噩梦。如果他不在毕彻的话，我还是很愿意回去的。可惜事与愿违。
“很吓人吧？”我对她说。
我不知道您是否了解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我离开毕彻，就是因为……好吧，我不提他的名字，但是我一直都和这个同学合不来。实际上，是两个学生（您大概可以猜得到是谁，因为其中一个人一拳揍在我嘴上了）。不管怎样，我就是不喜欢这种人。我们开始互相给对方写恶毒的小纸条。我是说“互相”，一个巴掌拍不响。但是只有我一个人受到了惩罚！只有我一个人！太不公平了！实际上，图什曼先生故意整我，因为我妈妈想让学校解雇他。长话短说，由于写了那些纸条，我被勒令禁学两周！（谁也不知道这件事，希望能为我保密。）学校说，他们对校园欺凌是“零容忍”的，但我不认为我欺负人了。我的父母对学校大发雷霆，他们决定下一年让我转学。这就是过去发生的一切。
她看着我。
布朗先生，您好！我刚刚通过邮箱给您发去了我的格言：“有时，从头来过也不错。”我把这句话写在一张印有滴水兽的明信片上。之所以这么写，是因为我九月份要到新学校读书了。我恨毕彻，我讨厌那些同学，但是我的确很喜欢那里的老师们。我觉得您的课非常棒，所以不要因为我转学的事对号入座。
“朱利安，”奶奶说，“我想，你的老师可能是对的。我觉得你是害怕这个孩子。”
回复：我的格言
“什么？不可能！”我回答道，“我才不害怕奥吉！我是说……我讨厌他——其实，我还有点恨他——但这不是因为我怕他。”
寄件人地址：[email protected]
“有时候，我们不就是讨厌自己害怕的东西么？”她说。
收件人地址：[email protected]
我挤出个鬼脸，好像奶奶说了什么疯话似的。
不管怎样，我已经决定给布朗先生发一封邮件啦！
她拉过我的手。
但是，寄了之后，我意识到他可能领会不到那句话的意思。是真的，因为他并不知道为什么离开毕彻对我来说是一件乐事，为什么我乐于在别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考虑到这一点，我决定给他写一封邮件，告诉他去年发生的种种事情。当然，也不是每件事都说。爸爸特意交代过，不要把我对奥吉干的那些坏事告诉任何人，要不就惹上法律上的麻烦了。但是，我希望布朗先生理解那句格言是什么意思，我也希望他知道，他在我心目中是位好老师。身边的人问起，妈妈总是说毕彻的教学质量不好，所以我才会转学。我多少觉得有些对不起布朗先生，因为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对他有什么不满。
“我知道他的脸好像很吓人，朱利安，”她边说边用手捧住我的脸颊，“我小的时候，也害怕过一个小男生。”
好了，完美！我很满意！我从毕彻学校的网站上找到了布朗先生的地址，写好卡片后，当天我就把它丢进了邮箱。
“我猜啊，”我百无聊赖地回答她，“我打赌，他肯定长得跟奥吉差不多。”
有时，从头来过也不错。
奶奶摇摇头：“不，他其实长得很好看。”
这时，我脑子里灵光一闪，迅速记下了这句话：
“那您为什么还害怕他呢？”我不解地问道，并且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对此不那么感兴趣，不过奶奶也没理睬我。
年初的时候，布朗先生交代我们大家，要在暑假的时候发一句各自最喜欢的格言给他。有天下午，奶奶午睡去了，我便开始搜肠刮肚地思考从巴黎发给他什么格言比较好。我还跑到街区游客爱去的那家商店，买了一张印有几只滴水兽的明信片，其中一只就卧在巴黎圣母院的屋顶上。看到它的第一眼，首先映入我脑海的是奥吉。我又想，呵！我为什么老想起那个怪物？为什么我到哪儿他的脸跟到哪儿？我甚至想一切能够重来一遍！
她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歪着头。我从她的眼睛里可以看出，她这会儿思绪早已飘得很远很远。
唯一让我有些小失落的是，我没能够和毕彻预科的老师好好告别。有些老师我确实蛮喜欢的。所有老师中，我最喜欢的可能是英语老师布朗先生。他一直以来都特别关照我。我喜欢写作，而他从未对我吝惜赞美之词。可是我却没机会告诉他，我再也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