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她去吧。晚一些她会回到自己的车厢的。 ”
“她想要……”
编辑没有再坚持。
“我们不要带着负面的情绪开始旅程。大家都很高兴也很兴奋,不是吗?谁也没有进行过这样的旅行。 ”
大门打开的巨大声响在整个站台回荡着,瞬间车门前人潮涌动。哪些人登上了火车?对每个旅客来说这次旅行意味着什么?是和爱人的相聚,返家的旅程,去追寻致富的梦想,是胜利或失败的归去,一次发现,一次冒险,还是为了逃离或是相遇?列车里将会充满现实的各种可能。
我继续问翻译发生了什么,他说编辑让希拉尔回到她自己的车厢。希望渺茫,我心里想着,那个女孩只做自己决定的事情。我只能理解她们的语调和身体语言,但已经十分有趣。在我认为合适的时间,我面带微笑走向了她们。
希拉尔拎着她的行李,实际上就是一个背包和一个彩色的手提袋,准备和我们一起登上台阶。编辑微笑着,似乎对刚才争论的结果表示满意,但是我知道一有机会她就会反击。没必要解释,报复的最终结果是将我们等同于我们的敌人,但是原谅却会展现出聪明和智慧。除了喜马拉雅山上的僧人和沙漠中的圣人,我想大家都有这样的心理,因为这是人性最基本的一部分。我们不应该对自己太苛刻。
我看见希拉尔和我的编辑说了些什么,但是得到了粗鲁的回应。希拉尔却十分从容,就像她在我说我们不能见面的时候一样从容。我越来越喜欢她的出现、她的决心和她的姿态。两个女人开始讨论。
车厢里有四个房间、洗手间、厨房,以及一个小厅,我想大家将会在这个小厅里度过大部分的时间。
遥向我解释道,我在俄罗斯的代理经纪人没有出现。我记得昨晚和朋友的谈话,但是这又有什么影响呢?如果她不来,这是她的问题。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双人床、壁柜、一套对着窗户的桌椅,还有一扇门通向洗手间。这个洗手间竟然还有另一扇门,于是我走过去,打开它,发现通向另一个房间。我明白了,这个厕所是两个房间共用的。
我静静站着,试图感受身边的每一个细节,就像一个探寻未知世界的航海家。翻译很尊重我,也一声不发。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出版商们看起来很忙碌。我让遥去问一下情况。
是的,那间显然是给没来的代理经纪人准备的。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无处不在的希拉尔出现在我的车厢附近,尽管她自己的车厢离得应该很远。我对她的出现并不感到惊奇,我早就想到会这样。我送出一个飞吻,她则用一抹微笑回应我。我感觉这个旅途中,我们应该会有几次不错的谈话。
汽笛响了一声之后,火车开始慢慢移动。所有人都跑到小厅的窗边和窗外的人挥手告别,尽管这些人我们之前从未见过。我们看着站台慢慢退去,灯光加速飞过,铁轨和昏暗的电缆出现在身后,火车里一片安静,我印象深刻。大家都不愿意说话,都梦想着可能发生的事,我很确定没有人在想已经过去的事,脑子里都是即将面对的未知。
“我的名字指的是‘小石头’。”我微笑着回答说。事实上从昨天晚上开始我的脸上就一直是这样的表情,当时我激动得怎样都无法入睡,一直想着第二天的冒险。我的心情好得不能再好了。
当铁轨消失在漆黑的夜中后,我们围坐在桌边。桌上有一篮水果,可惜我们已经在莫斯科用过晚餐,唯一引起大家兴趣的是一瓶闪闪发光的伏特加,所以它被迅速地打开了。我们边喝边说话,天南海北地聊着天,却唯独不讨论这次旅行:因为它是现在,并不是某种回忆。我们又喝了一些,开始讨论每个人对未来几天的期待。大家继续喝酒,快乐的气氛弥漫在整个车厢里。我们仿佛成了儿时的好友。
“我的名字是‘很遥远’的意思。”他打破了沉默。
翻译告诉我他的生活和理想:文学、旅行和武术。碰巧我小时候学过合气道,他说漫长的旅途中无聊的时候,我们可以在车厢之间的狭窄过道里切磋切磋。
他还是个孩子,在那个时候逃难到巴西。在日本接受了高等教育后,他成了一名莫斯科大学的语言教师,现在已经退休。他应该有七十岁了,很高,而且是这些人里面唯一一位穿着笔挺西装打着领带的人。
希拉尔和那位不想让她进这个车厢的编辑在交谈。我知道两人都在努力消除误解,但是也知道明天就是另一番景象了,被禁锢在同一个狭小空间里,冲突肯定会爆发,马上我们就会面对另一次争吵。我希望它晚一些再发生。
我靠近大家,发现所有人都很激动。这一路我的新翻译都将陪着我。他叫遥,出生在中国,在中国的解放战争时期
翻译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他给大家都倒了伏特加并开始讲述应该如何面对合气道里面的冲突。
不要想着你以后要如何向世人描述。时间就在这里。享受吧。
“这并不完全是一场战斗。我们总是试图平复自己的心绪并寻找一切事物的源泉,消除任何不好或自私的痕迹。如果你光顾着寻找别人的好或是坏,将会忘记你的灵魂,并因为把能量用在评判他人上,变得疲惫不堪、一败涂地。 ”
回忆儿时的狂喜时刻仅仅持续了五分钟,但是我仍体会到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声音、每一种味道。我之后也许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这并不重要,因为时间不是一盘磁带,不能快进或是倒退。
似乎没有人对一个七十岁的人说的话感兴趣。最初由伏特加带来的快乐被集体的疲劳所取代。我去了一下洗手间,等我回来的时候,厅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我们的车厢在火车的末尾,有可能在路经的某些城市从火车上卸下来又装回去。我站的地方无法看见火车头,只有那巨大的钢铁蟒蛇。旅客中有蒙古人、俄罗斯人、中国人,他们之中还有人坐在巨大的箱子上,所有人都在等待开门的那一刻。人们走过来和我交谈,但是我走开了,因为我什么都不愿意想,除了我此时此刻在这里,准备好下一次离开,面临一次新的挑战。
当然,除了希拉尔。
可是我生来就是朝圣的命。就算有时我能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惰性,或是对家的强烈思念,但当我踏出第一步的时候,旅行的刺激就立刻席卷了我。在雅罗斯拉夫尔车站,我正朝着五站台走去,突然意识到自己若是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就永远也无法到达我想去的地方。只有身处沙漠、城市、山峰或是小路上,我才能和自己的灵魂交谈。
“他们都去哪儿了?”我问她。
生活就是体验不同的事物,而不是待在那里思索生活的意义。很明显,不是每个人都会穿越亚欧大陆或是踏上去往圣地亚哥的朝圣之路。我认识一位奥地利的修士,他几乎从未离开过梅尔克修道院,即便如此,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也比我认识的其他旅者更加透彻。我有一个朋友曾经通过观察孩子入睡而获得精神上的启发。我的妻子在创作新画作的时候,会进入一种出神的状态,并和她的守护天使交谈。
“之前都一直礼貌地等着你先走,大家都去睡觉了。 ”
回归童年是如此的美好,我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腾,两眼放光,对眼前的一切充满激情:站台上满满都是人,弥漫着油和食物的味道,听着其他列车到站时的刹车声和行李车与汽笛刺耳的吵闹声。
“那么你也回去睡觉吧。 ”
我在圣马丁和J的谈话仅仅过了三个多月,却仿佛是前世中发生的故事。我当时居然问了那么愚蠢的问题!什么是生命的意义?为什么我没有进步?为什么我离精神世界愈行愈远?这些问题的答案再简单不过了:因为我根本没有在生活!
“但是我知道有一个房间是空的……”
我走到火车时刻表面前,“咔嚓”一声用第一张照片记录下出发时间是二十三点十五分。我心跳加速,仿佛又回到了孩童时代的家里,看着屋里的小火车在转动,我的思想也随之到达遥远的地方,就像我此刻身处的地方一样遥远。
我拿起书包和袋子,轻轻地拽着她的胳膊,把她送到了车厢门口。
我走进莫斯科车站,从欧洲到太平洋的一张四人车厢票价为三十至六十欧元不等。
“别滥用你的好运。晚安。”
一九一七年俄国十月革命之后,铁路成为了内战争夺的焦点。沙皇废帝的残余力量,尤其是捷克斯洛伐克军团,利用装甲车厢作为铁轨上的坦克,才得以顺利击退红军的进攻,同时还从东部源源不断得到弹药和物资支持。破坏分子也在这时介入进来,炸毁桥梁,切断交通。帝国军队开始向亚欧大陆的尽头撤退,大部分部队穿越阿拉斯加进入加拿大,方便接下来逃到别的国家。
她看着我,什么也没说,离开了车厢。我对她的车厢在哪里一点概念也没有。
直至十九世纪末期,都很少有人有胆量到西伯利亚旅行。那里有过地球上最低温度的纪录:零下七十二点二摄氏度,在奥伊米亚康城。把这座城市和世界其他地区连接在一起的河流是这里主要的交通渠道,但是一年里有八个月会结上厚厚的冰。中亚人的生活几乎与世隔绝,即使这里集中了当时俄罗斯帝国的大部分自然资源。出于政治和战略原因,沙皇亚历山大二世同意了铁路的修建,而它的最终造价在俄国历史上仅次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俄国的军队预算。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强烈的疲惫战胜了先前的兴奋。我把电脑放在桌上,把随身带着的圣像放在了床边,走到洗手间刷牙。这是一个比我想象中更加困难的任务:列车的晃动让我手中的水杯变得超级难以平衡。尝试了多次后,我终于达到了目的。
西伯利亚铁路是世界上最长的几条铁路之一。它从欧洲的某一站开始,仅仅在俄罗斯境内的铁路就长达九千二百八十八公里,连接了数百个大大小小的城市,穿越了整个国家百分之七十六的地区,并跨越了七个不同的时区。在我进入莫斯科火车站的时候,这里是晚上十一点,但是列车的终点符拉迪沃斯托克已经是拂晓。
我穿上睡衣,抽了一支烟,关上灯,闭上眼睛,想象着这种摇晃就像待在一个子宫里,并且我将有一个被天使祝福的夜晚。仅仅是美好的愿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