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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灵魂

 我并没有放弃:

“在土耳其语里指的是新月。这是我们国旗的图案。我的父亲是一个狂热的爱国者。事实上,这个名字用在男人身上比用在女人身上更合适。好像阿拉伯语里面它有其他的意思,但是我不太清楚。 ”

“那么,我们回到刚才的话题,你介意给我们讲讲吗?在这里就像在家一样。 ”

“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大使夫人问道,又一次无谓地尝试将话题转移。

像在家一样?桌上的大部分人都是晚餐时才认识的。

“希拉尔,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认为大家都对被侵犯的女孩和小提琴演奏家之间的联系感兴趣。 ”

所有人好像非常忙于使用自己的盘子、勺子和杯子,假装专注于食物,但是又疯狂地想听到故事的后半部分。希拉尔像讲述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一样对大家说:

饭桌上的声音戛然而止。大使试图改变话题,开始评论巴西和俄罗斯的重工业进出口贸易。但是没有人,在座的没有任何一个人,对我国的贸易差额感兴趣。让我来把断掉的线重新接回刚才的故事上。

“他是一个邻居,一个所有人都认为温和、乐于助人的先生,是大家在遇到困难时最好的助手。婚姻幸福,有两个和我岁数相仿的女儿。每次我去他家和他的女儿们玩的时候,他都会把我抱在腿上给我讲好听的故事。但是,讲故事的时候他也会用手抚摸我的身体,而最开始我以为这只是表示对我的喜爱。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摸我的私处,还让我也摸他,诸如此类的事。 ”

“这并不是我选择的职业。我每周练习很长时间是因为我十岁的时候被人侵犯过。 ”

她看着桌上的另外五位女士,说道:

“看得出来,你选择了天生就属于你的职业。 ”大使夫人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有这样的机会。 ”

“不幸的是,我认为这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你们同意吗?”

“任何一个学习乐器的小孩每周都需要练习一定的时间。这个阶段,每个人都有能力进入乐团。然而随着小孩的成长,一些孩子练习的时间更长。最后,只有一小部分人脱颖而出,因为他们每周几乎要练习四十个小时。大的乐团总是到各个音乐学校挑选新的天才,他们被选中并成为专业演奏家。我就是这样的情况。 ”

没有人回应。我的直觉告诉我其中至少一两个有过相似的经历。

不,她并不感兴趣。饭桌上渐渐安静下来。也许大家都对这个不合时宜、穿着怪异的女孩感兴趣。

“但是,问题并非这样简单。最坏的部分是我明知道这是不对的,却开始喜欢这件事。直到有一天我决定再也不要去那里,无论我的父亲怎样坚持让我多去和邻居的女儿玩耍。那时候我开始学习小提琴,所以我解释说我在课上学得不好,需要多加练习。于是我绝望般地强迫自己练习。 ”

“我在土耳其出生,十二岁的时候到叶卡捷琳堡学习小提琴。夫人,您有兴趣知道音乐家是如何被挑选出来的吗?”

没有人移动,也没有人知道应该说什么。

菜被端了上来,饭桌上的对话也同时进行着。某一刻,大使夫人好心地询问希拉尔是谁。

“而我的心里一直带着这份罪恶,因为受害者最终认为自己是罪人,所以我决定惩罚自己,一直到现在。所以,从我开始理解女人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在我和所有男人的关系中寻找痛苦、冲突与绝望。 ”

确实,在我的行程表上有一些诸如“讨论西伯利亚之旅的菜单”的内容,这是我在那个充满了正能量的下午最不在意的事情。我取消了这个会面,因为听起来很荒谬,我一生中从没讨论过菜单。我更喜欢回到酒店,洗个澡,重新感受水的声音,让它们把我带到一个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地方。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整桌人都注意到了。

“具体是什么呢?”“好像是你本来要去他做经理的那家俱乐部,但是在最后时刻却取消了。 ”

“但是从现在起,一切都要改变了,难道不是吗?”

我的一位实业家朋友也在这里,他是俄罗斯人。在我们上桌之前,他跟我说我的代理经纪人遇到了一些麻烦,在晚餐前的鸡尾酒会上她一直和丈夫打电话讨论一些事。

我在这一刻之前都主导着整个场面,现在却突然失去了控制。我只能小声说着“我希望是这样”,然后把话题迅速转到夸赞巴西使馆大楼的华丽。

尽管场合很正式,巴西驻俄罗斯的大使还是让每一位客人都感到很舒适。希拉尔穿着我认为最没有品位的服装,五颜六色的,和其他客人的素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因为不知道把最后一刻加进来的客人排在什么位置,主办方只好让她坐在了最重要的地方,紧挨着主人。

在门口,我询问了希拉尔的住处,并希望如果方便,让我的那位实业家朋友能在送我回酒店之前把她送回住处。他同意了。

这是非常令人满意的一天。我打电话给巴西大使,询问是否可以在晚餐时多带一个人。大使温柔地说我的读者和我一样重要。

“谢谢你的小提琴演奏。也谢谢你今天和这些以后再也不会见面的人分享你的故事。每个早晨,趁你的头脑还是一片空白,请把一点时间奉献给神灵。空气中存在宇宙的某种力量,每种文化对它的称呼都不相同,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按我现在告诉你的去做。深吸气,乞求周围空气中的一切祝福进入你的体内,并扩散到每一个细胞。慢慢吐气,向你周围散发快乐与平静。这样重复十遍。你会开始治愈自己,同时也为治愈这个世界做出贡献。

通常,在非常坚持的人面前我有两种反应:要么马上就离开,要么就已经被他们完全迷住了。我无法对任何人说他们的梦想是无法实现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像莫妮卡在加泰罗尼亚的那种魄力。而我如果可以说服一个人为一件他认为有意义的事情停止奋斗,那我也终将说服我自己,而我的整个人生将因此迷失。

“你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我与你分享了我灵魂的一部分,但是这离我完成使命还差得很远。我能和你一起走吗?”

“什么都不为。只是希望你能做这个练习。这样会一点点抹去那种和爱相关的负面感觉。不要被这种力量摧毁,它被放置在我们内心是为了让一切变得更好。吸气的同时请吮吸在天和地之间的万物。吐气时也会散发出美丽与富饶。相信我,这会有用的。 ”

“谢谢。”我对她说。

“但是我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学习能在任何一本瑜伽书上看到的练习。”希拉尔说道,有些气恼。

她结束演奏时,没有一点掌声,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乎可触碰到的安静。

窗外的莫斯科在举行阅兵仪式。其实我真正希望的是去路边走走,喝一杯咖啡,但是今天做了很多事,明天还需要早起,去履行剩下的一系列承诺。

每个音符都带给我们一段记忆,但是恰恰是这整首乐曲向我们讲述了一个故事。故事中的一个人想要靠近另一个人,多次被拒绝后,她还继续坚持。希拉尔在演奏的时候,我想起来帮助往往就是来自那些你以为不会给你的生命带来任何东西的人。

“那么我要和你一起旅行,是真的吗?”

那些已经离开的读者又重新聚集了回来,听这场意料之外的演奏会。希拉尔闭着双眼,就像灵魂出窍一般。我看着弓从一端拉向另一端,轻轻碰着琴弦,却能奏出我从未听过的音符,开始诉说不仅是我,而是所有在场的人都需要听见的故事。时而停顿,时而高潮,时而她的身体跟随乐器摆动,但是大部分时间只有胳膊和手指在动。

她难道就不能说点别的吗?我认识她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如果我们能把这个不合乎常理的接触称之为“认识”。我的朋友笑了。我试图表现得更严肃。

在我能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她从包里拿出小提琴,开始演奏起来。

“你看,我已经带你去参加了大使的晚餐。这次旅行我并不是为了宣传我的书,而是……”我犹豫了一下,“是为了私人的原因。 ”

“这不会不可能,”她回答说,“我是希拉尔,昨天在酒店门口等你的人啊。我现在就给你看,就在你准备离开的这段时间里。 ”

“我知道啊。 ”

“这不可能,”我说道,“我还有晚餐。”

她说这句话的方式,差点让我认为她真的知道。但是我认为还是不要相信自己的直觉。

“我有些重要的东西要给你看。”

“我已经让很多男人受罪,而我自己也受到了折磨。”希拉尔继续讲道,“爱的光芒从我的灵魂中离开,但是却没有办法到别的地方,因为它被痛苦锁住了。我剩下的生命中每天早上无论再怎样吸气吐气,也不能解决这个问题。我试过用小提琴来表达这份爱,但是却不够。我知道你能将我治愈,我也可以治愈你的伤痛。我已经在对面的山头点燃火堆,你可以依赖我。 ”

最后,我请大家为主办方鼓掌。是时候去下一个活动了。被我遗忘的女孩重新走了过来。

她为什么这样说呢?

几秒钟以后,我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重新专注于手上的工作。所有人向我表示感谢,我也对他们表示感谢,这四个小时里我就像在天堂一般。每个小时我都会去抽一支烟,但是我一点都不累。每一场签售会结束时我都感觉被重新充满了电,能量甚至比上场结束时还要多。

“伤害我们的东西才能将我们治愈。”她继续说,“生活一直对我很不公平,但同时又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即使你看不到,我的身体也已经伤痕累累,暴露在外的伤口血流不止。每天早上醒来,我都想在这天结束之前死去,但是我继续活了下来,受苦并战斗,战斗并受苦,依靠坚信一切都会结束,才坚持了下来。求求你,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这次旅行是我的救赎。 ”

葡语里有一句谚语:没有解决办法的事情,终会自己解决。我现在没有时间与她争论,所以我需要迅速做出决定。我请她离得稍微远一点,让我跟等待的读者有个稍微隐秘点的交谈空间。她按我说的起身站在后面,与我保持一定的距离。

我的朋友踩了刹车,从包里拿出所有的钱给希拉尔。

我说我记得,但这却是谎言。排队的人们开始不耐烦,一个读者朝她用俄语说了句什么,通过他说话的语气,我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火车并不属于他,”他说,“拿着,我认为这些足够支付二等车票和每天三餐了。 ”

“我是希拉尔,还记得吗?我是来为你点燃圣火的。 ”

他又转向我说道:

她只是冲着我笑。面前的一个读者在等着交谈结束,好让我帮他签名。我明白这个女孩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这里。

“你知道我经历过的岁月。我所爱的妻子去世了,我剩下的日子无论再怎样吸气与吐气,都无法变得真正的快乐。我的伤口一直敞在外面,我的身体遍布伤痕。我完全能够理解这位小姐所说的。我知道你这次旅行是因为我所不知道的私人原因,但是你不要让她失望。如果你相信你书写的文字,你应该让你周围的人和你一起成长。 ”

“我们已经检查过包里的东西了,”保安说道,“没什么问题。但是她不能待在这里。 ”

“好吧,”我对她说,“他是对的,火车并不是我的。但你最好清楚我周围会围满了人,我们没有什么时间交谈。”

在我旁边,站着那个眼里同时反射出爱情与死亡光芒的女孩。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她:黑头发,大约二十二至二十九岁(我在猜年龄方面很差劲),穿着破旧的皮外套、牛仔裤以及运动鞋。

我的朋友重新启动车子,默默向前行驶了十五分钟。我们来到一条街,街上有一个树木繁茂的小广场。她指挥他应该停在哪里,跳下车,和我的朋友道别。我从车上下来,陪她一直走到她借宿的朋友家楼门口。

有人坐到我的旁边,书店的一个保安把那人拎了起来,争吵又开始继续。我只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她飞快地在我的嘴上吻了一下。

我已经不记得昨天哪个女孩了。但是我请出版商想办法让他们不要吵了。我继续给读者签名。

“你的朋友错了,但是如果我表现出来开心,他就会把钱要回去的。”她笑着说,“我并没有像他那样受那么多的罪。而且,我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开心过,因为我跟随了那些标志,耐心等待,并相信这会改变一切。 ”

“是昨天的那个女孩。她说无论如何都要到这边来。 ”

她转过去进了门。

身后传来持续的争吵声,但我试图专注于手上的工作。可是争吵却没有减弱的迹象。终于我转向后方,问出版商发生了什么。

直到这一刻,我往车子的方向走了回去,看着我的朋友走出来抽烟,并冲着我笑,他看见了那一吻;直到这一刻,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树木因为春天的力量重生,我才终于意识到我正身在一个我爱的城市,虽然我并不熟悉它;直到这一刻,我试图在包里找根香烟,想着明天就要开始期待已久的旅行;直到这一刻……

我看着每一位读者,和他们握手表示感谢。我的身体可能在旅行,但是灵魂在从一处飞向另一处时,我从不是独自一人:我是我见过的许多人,他们通过我的作品理解我的灵魂。在莫斯科的时候,我并不是一个陌生人。就像这一个半月我去过的其他城市一样:伦敦、索菲亚、突尼斯、基辅、圣地亚哥、吉马朗伊斯,等等,在这些城市里,我不是外来者。

直到这一刻,我突然想起在韦罗妮克家里遇见的先知做出的预测。他说了关于土耳其的一些事,但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