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俄语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司机出发了。
“告诉他马上去火车站!”
“告诉他不用遵守任何限速的规定。之后我会找办法解决。我们需要马上到那里。 ”
司机看着我,一点都没听懂。我打开车门,把她推了进去,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
那个男人好像对听到的话感到很开心。我们像火箭发射一般出发了,每通过一个转弯的时候轮胎都在唱歌,其他的车子看到官方的牌照之后都刹车避让。出乎我的意料,车里面有一个警笛,司机把它放到了车顶上。我的手指紧紧地掐住希拉尔的手臂。
“去火车站!”
“你把我弄疼了!”
现在没时间解释。我跑下楼梯,这时候希拉尔已经从愤怒变为害怕。我的心跳停止了。我们离开了这座房子。将要载我去吃晚餐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我松开了手,心里祈祷着,请求上帝帮助我,让我们及时赶到那里,只有这样一切才能回归原位。
“跟我走!”
希拉尔和我说话,试图让我平静下来,说我不应该这样,她在房间里并没有想自杀,所有都是装出来的。爱着一个人,就不会去伤害他,也不会让他受到伤害,她不会再让我痛苦地度过一生,为发生的一切自责——并且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一次,一次就已足够。我很希望可以回应她,但是我没有听进去她的话。
我的语气完全变了。她停止了攻击。我抓住她的手臂,开始把她往外拉。
十分钟之后,车子停在了火车站门口。
“走!”
我打开车门,把希拉尔从车里拽出来,走进车站。我们经过验票口的时候被拦住了。我无论如何都想要进去,可是过来了两个人高马大的保安。希拉尔把我一个人留在了那里,这是我第一次在这次旅行中感到迷失,完全不知道怎么往前走。我需要她在我身边。没有了她就真的是什么都无法实现了。我坐在了地上。两个男人看着我的脸,衣服上还沾满了血渍。他们做手势让我站起来,开始问我问题。我试着告诉他们我不会说俄语,可是他们却越来越激动。其他人也围过来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个土耳其的灵魂会向您的先生奉献她全部的爱。但是在揭示所寻找的真相之前,她会让您的丈夫流血。
希拉尔带着司机又回来了。他低声告诉这两个保安一些什么,让他们改变了态度还同我握了握手,但是我没有时间浪费,我必须往前走。他们把围在我们身边的人群推向两边。道路通畅了,我抓着她的手冲进车站,一直跑到尽头,四周一片黑暗,但是我能够辨认出最后一节车厢。
我和她的身上全都是我的血。
是的,它还在这里!
希拉尔抓住一个沉重的铁制灯罩,从底座上拔了下来扔向我。我在它打到我脸上之前及时地把它接住了,但是她开始愤怒地用尽全力不停打我。我把灯罩扔到一个安全的距离之外,试着抓住她的手,但是却没做到。她一拳打到了我鼻子上,血喷得到处都是。
我在调整呼吸的时候抱着希拉尔。我的心跳快要停止了,不仅因为剧烈的运动,而且血液里面充满了肾上腺素。我感到一阵头晕,我中午几乎没进食,但是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晕过去。土耳其的灵魂会把我需要的展示出来。希拉尔抚摸着我,就像我是她的儿子一样,试图让我平静下来,告诉我她就在我身边,不会发生任何不好的事。
我说了错话,这些话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成长吧,少女。”我认识的所有女人中,没有人会接受这么白痴的道歉。
我深呼吸了几口,心跳逐渐恢复了正常。
已经太迟了。
“来,跟我来。 ”
“你应该为没人能够控制你而感到高兴。为你自己庆祝,因为你有勇气,拿自己的职业开玩笑,出发寻找冒险的机会并且找到了。你还记得我在船上说的吗,有人会为你点燃圣火。今天已经不是你的双手在拉琴,而是天使在帮助你。请让上帝借用你的双手。痛苦迟早会消失,命运安排在你路途中的男人终会手持快乐的树枝出现,一切都会很顺利。就算你现在感到很绝望,认为我说的都是假话,这一切还是会发生。 ”
门是开着的——没有人会入侵火车站抢劫的。我们走进车厢,我让她靠着墙,就像很长时间以前这个旅行开始时那样站着,这次旅行好像没有终点。我们的脸离得非常近,仿佛下一秒就要亲上了。一道遥远的光射过来,也许是另一个站台中唯一的灯光映在了我们的眼中。
平静下来。继续说话,这样她就能安静下来。但是我从来没见过处于那种状态的人。
周围一片漆黑,我们两个人却都能够看得见。阿莱夫就在那里,时间的频率发生了变化,我们以极速进入了黑暗的隧道。她已经知道这个故事,不会被吓着了。
“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从来不能控制我,以后你也不行!”
“我们一起走,抓住我的手,让我们一起进入另一个世界,就是现在!”
我又一次失去了对场面的控制。
出现了骆驼和沙漠,雨水和风,比利牛斯山村庄中的一座喷泉,彼得拉修道院旁的瀑布,爱尔兰的海岸,伦敦的街角,骑摩托车的女人,圣山前的预言家,圣地亚哥的大教堂,日内瓦等待接客的妓女,围着篝火裸体舞蹈的女巫,一个准备对着妻子和她的情人开枪的男人,亚洲某国的草原上一位妇女编织着漂亮的毯子等待着丈夫归来,看护院里的疯子,大海和海里所有的鱼,以及宇宙和宇宙中的星星。孩子出生的哭声,老人去世的声音,刹车声,女人的歌声,男人的骂声,以及一扇又一扇的门。
“不要这样说我的妻子!”
我来到我曾经、将来以及现在的人生中。我和一个女人
“回到你妻子身边吧!她和你同甘共苦,无时无刻不在你身边,你快回到她那里去吧!她很慷慨、甜美、有耐心,而我则是你讨厌的一切:复杂、攻击性强、强迫症,什么都能做出来!”
在一列火车上,我是十九世纪中期住在法国的作家,我是曾经的那些人,也是将来的那些人。我们经过了那扇我想进去的门。我抓着的她的手,现在却消失不见了。
她离开了窗户,开始从房间的一侧走到另一侧,一点也不想跳下去了。除了她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我唯一能听见的就是挂钟发出的滴答声,好像在向我证明我错了,时间是存在的,它在那个时刻吞噬了我们。如果遥在这里的话,就能够帮助我让她平静下来。可怜的男人,他的灵魂里孤独的黑暗之风还在狂乱地吹着。
我周围的人群满身啤酒和红酒味,都在笑着,骂着,叫着。
“你对音乐又知道什么?就算像你说的这样,现在又有什么关系?你被自己的过去所囚禁,我也一样!如果我曾在一次生命中爱过你,我就会永远爱着你!我已经没有心脏,也没有身体,没有灵魂,什么都没有了!我所拥有的仅仅是爱。你认为我存在,但是这只是你眼里的幻象,你看见的是以最纯洁形态存在的爱,它想要展示自己,却找不到时间和空间来证明自己。 ”
几个女性的声音在叫我。我很羞愧,不想抬头看她们,可是她们坚持呼唤我。我身边的人都在和我打招呼,因为我是为这件事负责的人!从异教徒和她们的罪恶中拯救了城市!那些声音还在叫我。
“音乐并非是一连串的音符,而是一个音符从有声到无声的连续旅行。你知道这一点。”我争论说。
那一天以及我那一生,我已经当够了懦夫。我慢慢抬起了头。
她的表达很连贯。我爱她。并不是男女之间的爱,但是我爱她。
牛车快要走远了,再过一秒钟我就什么都听不见了。但是我一直注视着她们。虽然她们经历了那么多的屈辱,现在看上去却如此的平静,好像成熟了,长大了,结婚了,生子了,自然而然走向了死亡,就像所有人类的终点。她们曾尽可能地反抗,但也许某个时刻突然理解了,这就是她们的命运,在她们出生之前就已经注定。只有两件事情能够揭示生命中伟大的秘密:痛苦和爱。她们已经经历过这两样了。
“你说谎。生活就是一场梦,只有我们面临死亡的时候这场梦才会醒过来。我们活着的时候,时间不停地在走。我是一个音乐家,我用自己的音符来衡量时间。如果时间不存在,那么就不会有音乐。 ”
这就是我在她们眼中能够看到的:爱。我们曾一起玩耍,梦想自己是王子和公主,交换各自对未来的想法,像所有的孩子一样。生活决定要将我们分开。我选择了为上帝服务,她们则走上了这条不同的道路。
她转了过来。
我当时十九岁,比这些女孩稍大一些,而她们现在感激地看着我,因为我抬起了头。可是事实上,我的灵魂却承载了更重的负担,来自背叛和罪过,来自我从没有勇气说出“不”,都是以荒谬的顺从名义,我却愿意相信它的真实性和逻辑性。
“我像爱女人那样爱你。就像我曾经爱过你的那样,只要世界还存在我就会一直爱着你。我已经解释过很多遍了:时间不会流逝。你想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她们看着我,这一瞬间定格在永远。她们中的一人又开始叫我的名字。我小声嘟囔,动了动嘴唇,只有她们理解我在说什么:
希拉尔并不想死。如果她真的想,就会保持沉默。但是她的声音除了说出这些话以外,还在告诉我:“你是我的一部分,最重要的一部分,却这样留在了过去。我已经无法成为原来的那个我了。”她完全错了,但是现在不是时候来解释她不能理解的事。
“请原谅。 ”
“你像一条河流一样爱我。但是我却像女人一样爱你。 ”
“不需要。”她们其中一人说道,“是的,我们曾和灵魂进行过对话。她们向我们揭示了即将发生的一切,恐惧的时间已经过去了,现在剩下的时间都属于希望。我们有罪吗?总有一天世界会做出评判,而羞愧之名不会落在我们的头上。我们在将来也会见面,那时候你的一生和你的工作都将致力于如今无法理解的事。你的声音将会十分洪亮,也会拥有众多听众。 ”
她知道我说的不是实话,但是爱的话语具有强烈的冲击力。
牛车渐行渐远,我开始在车后追赶起来,但是守卫一直推推搡搡不让我靠近。
“我爱你。我绝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
“爱终将战胜仇恨。”另一个女孩接着说,她十分平静,就像我们还在儿时的丛林与灌木中玩耍,“今天被烧死的人,到了特定的时刻将会重新得到尊重。法师和炼金术士会归来,女神将重新被接受,女巫也将共襄盛举。这一切都是因为上帝的伟大。这就是我们现在给予你的祝福,直至时间的尽头。 ”
她没有听我说话。我需要更加冷静些来控制目前的情况。这一次轮到我来展示自己的权威了,上一次是她在贝加尔湖不让我转过去看见她的裸体。那一瞬间,我的头脑里涌现出无数的画面。我需要最简单的那一个。
一个守卫朝我的肚子上打了一拳,我的身躯弯向前,差一点窒息,但是我又抬起了头。牛车走远了,我再也无法靠近。
“停!你不会想从这个高度跳下去的。这只可能将你变成一个一辈子的残废!”
我把希拉尔推向一边,我们又回到了火车里。
她跑回自己的房间,而我有一种最坏的预感。如果她是认真的,那一刻一切都可能发生。我想打电话给我的出版商,让他也买一张机票给她——否则我们就会面对一场惨剧,没有机会去见普京,也不会再有什么王国、救赎和征服,我的冒险就会以自杀和死亡告终。我冲向她的房间,在这座房子的二层,她已经打开了窗户。
“我没能看清楚。”她说,“好像有很大一群人在叫喊着什么,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站在那里。我想那就是你,但是我并不确定。 ”
“你不能对我这样!你不能把我扔在这里!你因为缺乏勇气曾经杀死过我一次,你会又一次害死我!”
“不用担心。
一切都来得太快,我们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我从没想过普京会知道我的行程。希拉尔也不相信会有如此突兀的挑战,突如其来,让她失去了再一次表达爱意的机会,无法向我解释这一切在我们的生命中是多么的重要,我们应该继续下去,虽然我已经结婚了。至少这是我想象中她现在头脑中的想法。
”“你找到所寻找的答案了吗?”
拿着电话的男人早已失去了踪影。出版商离开了,遥也跟在他们身后。只有我们两个人还留在这个巨大而又压抑的白色大厅里。
我很想告诉她:“是的,我终于理解了我的使命。”但是我的声音却哽咽了。
“你自愿同我们来到了这里。你也可以随时回去。这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
“你不会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座城市里,是这样吗?”
出版商转向了希拉尔。
我抱着她。
“那我呢?”
“绝不会这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