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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上的铭文

我再谈谈古典式的铭文。“莫隆的新月”是一个潮湿的夜晚我在各种气味混杂的批发市场中央偶然看到的一辆马车上的铭文,车帮的铁栏杆像是船上的装备,居高临下,俯视四个轮子和十二只马蹄。“孤独”是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省南部看到的一辆跑长路的大车铭文。它的用意和“航船”相同,只是更露骨罢了。“女儿爱我,与老娘何干”,字数不多,尽得风流,虽然没有尖刻的言词,无赖口气却昭然若揭。“你的吻属于我”也属这一类型,它本是一支华尔兹舞曲的歌词,写在马车上就带有傲慢的味道了。“你瞧什么,妒忌的人”有点女人气和自负。“我感到自豪”,在高高的车夫座上映着辉煌的阳光,远远胜过伯多的激烈的指责。“阿拉尼亚来了”是个美妙的通告。“金发的姑娘,等到什么时候”显得更美妙,非但由于它的省略形式和预先声明对黑发姑娘的偏爱,而且由于副词“什么时候”的用法带有讽刺意味,在这里等于是“永远不”。(我在一首民歌里看到那个蔑视的“永远不”,遗憾的是当时没有低声念几遍把它记住,或者用拉丁文加以淡化。我用下面这首墨西哥当地歌词作为替代,原词见鲁文·坎波斯编的《墨西哥民间创作和音乐》:据说人行道上——不让我走;——他们可以禁止我走人行道,——但我的留恋永远禁止不了。永远不,我的生活也是拼搏的人制止棍棒或另一个人的匕首时一个惯常的出口。)“枝头花开”是一个十分宁静和奇妙的铭文。“几乎一点没有”、“你早该告诉我”和“有谁会说”,讲的是好人改不了的坏习惯。里面包含着戏剧性的情节,在现实生活中相当普遍。它们符合感情的波折:永远和命运相似。它们是文字永久保存下来的姿态,不间断的肯定。它们的暗示手法是郊区居民常用的,他们不可能直截了当地叙述或者推论,说话喜欢吞吞吐吐,泛泛而谈,旁敲侧击:像跳舞那么扭摆。“别为逝去哭泣”这句凄楚的铭文体现了郊区居民的尊严和莫测高深,引起了舒尔·索拉尔和我极大的兴趣,促使我们探索罗伯特·勃朗宁的微妙的神秘、马拉美的琐碎和贡戈拉的令人厌烦。“别为逝去哭泣”,我把那枝深色的康乃馨转送给读者。

另外有一对画得不太高明的探戈舞者的形象,断然标明“古老的权利”。那种简短的废话和精炼的狂热使我想起《哈姆雷特》剧本里著名人物丹麦朝臣波洛涅斯,或者现实生活里的波洛涅斯,西班牙格言派作家巴尔塔萨·格拉西安的措辞。

文学领域里基本没有无神论。我原以为自己不再相信文学,跃跃欲试地打算收集文学中的这些一鳞半爪。我原谅自己的理由有二:一是民主的迷信,认为任何佚名的作品都有不外露的长处,但我们知道谁都不了解的东西,仿佛智力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更为活跃,能更好地完成任务。另一个理由是我们把什么事都看得太简单。我们痛心地承认,我们对于一行文字的评价不可能是最终的意见。如果说我们的信念不寄予整章,至少是寄予整段。在这里,不可避免地要提起荷兰人文学者爱拉斯谟,他不信任格言,总要究其来龙去脉。

我不羡慕任何人。

时隔多日之后,这篇文字似乎有了可取之处。除了偶然看到的、与我有同好的一位前辈的一段文字之外,我提供不出任何文献出处。那段文字是在如今称作自由诗的古典诗歌的死气沉沉的底稿里发现的。

我说过,我重申,

我记得原文是这样的:

送货上门的小马车上的铭文是一种特有的类型。妇女的讨价还价和闲扯家常磨灭了它们闯荡世界的豪气,花里胡哨的文字倾向于吹嘘服务项目和殷勤态度。“潇洒走一回”、“照顾我的人长命百岁”、“南方的小巴斯克人”、“采花蜂鸟”、“有前途的卖奶人”、“好小伙”、“明儿见”、“塔尔卡瓦诺的记录”、“谁都会看到太阳升起”,是一些欢愉的例子。“你的眼睛使我着迷”和“有灰烬的地方一定有火”表现了个性化的激情。“妒忌我的人死不瞑目”,显然带有西班牙式的干预性质。“我不着急”,带有根深蒂固的土生白人的脾性。短句的没精打采或者严厉往往会进行自我纠正,非但由于说法的可笑,而且由于短句的数量太多。我见过一辆卖水果的小马车,除了它那自负的“市郊喜爱的水果车”之外,还用双行诗自鸣得意地宣称:

车帮上有警句的马车

真正的马车铭文花色并不是很多。传统上都用肯定的句子——“贝尔蒂兹广场之花,胜利者”——似乎对花哨感到厌倦。“钓饵”、“手提箱”、“大头棒”也属于这类。我很喜欢最后一个名字,但想起另外一个,也是萨韦德拉家的,就觉得“大头棒”黯然失色了。那第二个名字是“航船”,让人联想到海上漫长的航行,马车在草浪起伏、风沙蔽日的潘帕斯草原上行驶,确实有航船的味道。

早晨在你身边经过,

有一个错误十分明显:把马车所属的家族姓氏当作马车真正的铭文。“博利尼庄园楷模”是缺乏想象力的粗鄙的招牌,可以作为我指出的那一类型的例子;“北方之母”是名副其实的萨韦德拉家的马车。这个名字很漂亮,我们可以有两个解释。一个不可信,置隐喻于不顾,假定北方是那辆马车创建的,在它创造性的过程中衍生商号、杂货铺和油漆店。另一个是读者已经看到的名副其实的解释。但是这类名字属于与家族无关的另一种文字,即企业商号的类型。它们常见于有名的老字号,例如乌尔基萨镇的裁缝店“罗得岛巨人”和贝尔格拉诺的床厂“睡乡”,但那不属于我要探讨的范围。

在杂货铺温馨的街角上

我无意把那些拼凑起来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桌面上,只想显示其中几个。选择标准从修辞学角度考虑。众所周知,那门有条理的学科包括词语的全部效用,直到谜语、俏皮话、离合诗、拆开重组的格言、回文诗、立体回文诗,以及符号的微不足道或者平凡的效用。最后一项是象征手段而不是词语,假如它能被接受的话,我认为把马车上的铭文包括在内也就无可非议了。那是名言的变体,起源于盾牌装饰的文字。此外,不妨把马车的铭文和其他文字相比,好让读者抛弃幻想,别指望我的调查出现什么奇迹。西班牙文学史编纂家梅嫩德斯-佩拉约或者帕尔格雷夫的深思熟虑的选集里,既然没有或者从来没有过,我们在这里又怎么能奢求?

像是等待着天使。

读者心目中务必要有一辆马车的模样。读者尽可以往大里去想,后轮比前轮高,蓄势待发。车夫是土生白人,像他驾驶的木料和铁材制造的车子那般结实,他漫不经心地吹着口哨,或者用温柔得几乎荒唐的声音指挥三匹拉车的马:后面两匹卖力气,前面一匹套着铁链打头开路(对于喜欢用比喻的人,好比破浪前进的船头)。载重或不载重,区别不大,只不过空车行驶时不那么带劲,车夫显得更傲慢,仿佛仍保持着匈奴王阿蒂拉的战车特有的军事含义。行驶的街道可能是鹅山街、智利街、帕特里西奥斯街、里韦拉街或者巴伦廷·戈麦斯街,但最好还是拉斯埃拉斯街,因为那里的车辆林林总总,各式俱全。缓慢的马车在那里总是落后一段距离,但滞后却成了它的胜利,似乎别人的迅疾是奴隶的惊慌紧迫,而它的迟延则是完全掌握了时间,甚至掌握了永恒。(暂时的掌握是土生白人唯一的无限资本。我们可以把迟延提升为静止不动:即空间的掌握。)马车经久不衰,车帮上有一行铭文。郊区的古典主义要求如此,尽管加在马车的坚实、形状、用途、高度和现实的表面现象上的漠然的标识,证实了欧洲讲演人对我们的喋喋不休的指责,我不能隐瞒,因为那是这篇文字的论据。长久以来,我一直在收集马车上的文字:马车上的铭文体现了漫步街头的收获,比起如今越来越少的收藏实物更有诗意。

我越来越喜欢马车上的铭文了,它们是市井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