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某某先生谈谈,我说,他是你爸。也许他有好主意。
哈波显得有些发愁。
也许没有,我心想。
哼,我说,她肚子没大的时候,她爸爸就不喜欢你,他才不会因为她肚子大了就喜欢你。
哈波把她带来见他的爸爸。某某先生说他要见见她。我看见他们从大路远远地走来。他们手拉着手,迈着大步,好像在奔赴战场。她稍稍走前几步。他们走进门廊,我跟他们打过招呼,搬了几张椅子放在栏杆边上。她坐了下来,用块手绢扇扇风。真热,她说。某某先生一言不发。他只是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她有七八个月身孕了,衣服绷得紧紧的。哈波真傻,以为她挺聪明的,其实她并不那么聪明。她皮肤黄亮,亮得像讲究的家具上的油漆。头发浓密,缠在一起,梳成辫子盘在头上。她没有哈波高,但比他强壮,又结实又红润,健康得很,好像她妈妈是用猪肉把她喂大的。
他们家地方挺大的,他说。等我们结了婚,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说,某某先生,你好。
你们打算住在哪儿?
他不理睬她的问候。他说,看来你惹麻烦了。
哈波耸耸肩膀。她除此之外没别的办法走出她家,他说。她爸爸不肯让我们结婚,说我不配走进他的客厅。可她要是大肚子了,我就有权跟她在一起了,不管我是好还是坏。
不,先生,她说,我没惹什么麻烦,只是肚子大了。
要是她那么聪明的话,她怎么会把肚子弄大的?我问道。
她用手掌抚平衣服胸前的皱纹。
我马上知道,他要说的下一句话是她怀上了。
孩子的爸爸是谁?他问。
不是。皮肤亮晶晶的。不过,我想她还是挺聪明的。有时候我们还有办法躲开她爸爸呢。
她有点吃惊。是哈波,她说。
聪明?
他怎么知道是他?
她漂亮,他告诉我。亮晶晶的。
他知道的。她说。
哈波把他谈恋爱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都告诉我了。他白天黑夜一心想的就是索菲亚。
现在的女孩都不大规矩,他说。跟随便哪个汤姆、迪克、哈里之类都可以睡觉。
他们根本不在乎。他们只肯给哈波干活。两个女孩老是看着大路上来往的人。鲍勃跟比他年纪大的人一起出去喝酒,一喝就是一个晚上。他们的爸爸抽着烟斗,百事不管。
哈波看看他爸爸,好像不认识他。但他没有开口。
人人都说我待某某先生的孩子真好。我是对他们很好。可我对他们没有感情。拍哈波的后背就跟拍条狗一样。更像是一块木头在拍另一块木头。不是一棵活的树,而是一张桌子,一口五斗橱。反正他们也不爱我,不管我有多好。
某某先生说,别以为我会因为你怀孕了就让哈波跟你结婚。他年轻,经验不足。你这样的漂亮姑娘能把他哄得晕头转向的。
对,我说,不是她的过错。
哈波还是没开口。
有人杀了她,可这不是她的过错,他说。不是她的过错!不是她的过错!
索菲亚的脸蛋更红了。她扬起眉毛。她竖起耳朵。
我点上灯,站在他身边拍他的后背。
可她哈哈一笑。她瞥了一眼低头坐着、两手夹在腿中间的哈波。
他连声喊,妈妈,妈妈。他把我吵醒了。别的孩子也醒了。他们哭得真伤心,好像他们的妈妈刚死了一样。哈波醒了过来,浑身发抖。
她说,我干吗非要嫁给哈波不可?他还跟着你住。他吃的饭、穿的衣服,还不都是你买的。
哈波老做噩梦。他梦见他妈妈在牧场上奔跑,想要回家。那个大家说是她男朋友的人追了上来。她拉着哈波的手。他们俩跑啊跑啊。那人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说,你这下跑不了了。你是我的了。她说,不,我得跟我的孩子在一起。他说,娼妇,你没处可去。他开枪打中她的肚子。她倒了下来。那个男人逃跑了。哈波抱住她,把她的脑袋放在他的腿上。
他说,你爸爸把你撵出来了吧。我猜你打算在街头过日子了。
他说,有人杀了她。
她说,不,我不在街头过日子。我跟我姐姐和她的丈夫一起过。他们说我可以在他们家住一辈子。她站起身来,她真是个高大、结实、健壮的姑娘。她说,好了,很高兴来拜访你。我要回家了。
哈波说,我妈妈有什么问题?
哈波也站起来要走。她说,不,哈波,你留在这儿。我和娃娃等着你,等到你自由了的时候。
我有什么不好?哈波问她爸爸。她爸爸说,都怪你妈妈。
他好像在他们俩中间迟疑了一下,但他又坐了下来。我飞快地看了索菲亚一眼,好像看到她脸上掠过一丝阴影。她对我说,某某太太,如果可以的话,请给我一杯水,让我喝了再走。
哈波女朋友的爸爸说哈波配不上她。哈波追求这个女孩子有一阵子了。他说他跟她坐在客厅里,她爸爸就坐在边上,坐得大家都挺别扭的。后来他坐在门廊里,敞开的大门口,那儿他什么都听得见。九点钟一到,他就把哈波的帽子递给他。
水桶就在门廊的架子上。我从柜里取了个杯子,给她舀了点水。她几乎一口就喝了下去。然后她用手摸摸肚子走了。仿佛军队改变行军方向,她正大步追了上去。
亲爱的上帝:
哈波始终没从椅子里站起来。他和他爸就一直坐在那儿,一直坐着。他们坐着不动。最后,我吃完晚饭,上床睡觉。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觉得他们还呆坐着。不过哈波在厕所,某某先生在刮胡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