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卡!没错。那这个呢?”她指着一个卫星模型问,它看上去像粗糙版本的载人太空舱。“月球三号。”她读道。
“狗叫莱卡。”
“它拍摄了月球背面的照片,以前没人见过那里。”
“没错,当然要准确。这是什么?”她趴下来看另一个模型上的标签,“斯普特尼克二号,就是把狗送进太空的那个?”
“因为那里很黑?”
“准确地说,你们看到的只是它的助推器,”外公说,“你需要双筒望远镜才能看到卫星本身。”
“这个说法并不准确。”
“他说得对,我们全都‘蒸发’了。”
“哦,是吗。”
“然后呢?”
“取决于你对‘黑’的定义。”
她把模型放回原位,理了理它的四条长天线,它的外形似乎让她想起了什么。“我和第一任丈夫住在加利福尼亚的时候,”她说,“记得一天晚上有个派对,我们抬起头来就能看到这个小东西,像颗赶时间的小星星。人们害怕它会爆炸,或者是苏联人对付美国的武器,还记得吗?有个家伙想要说服我和他睡觉,理由是这东西会释放死亡射线,把我们全部蒸发。”
“确实如此。”萨莉说,“我们去找那条蛇吧。”
她钻进他的步入式衣柜,衣柜里两边各有一根杆子,但左边那根上没有衣服,也没挂衣架,右边那根上散放着几件瓜亚贝拉衬衫、几条宽松长裤和一套炭黑色西服,外公穿着它参加外婆的葬礼和此后的每一个葬礼。他听到萨莉嘲笑般的叹息,但又不像是完全在笑话他,然后他听见她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她举着我送给外公的那件作为玩笑的夏威夷衬衫走出来,棕榈绿的底色,上面印着挂着花环、袒胸露乳的跳草裙舞的姑娘,她一语不发地把衬衫递给他,还有一条斜纹棉布裤。他脱下靴子和工作服,穿上萨莉为他选的狩猎服的时候,听到她在打电话,他第二次从卧室出来时,看到她左手拿着“斯普特尼克号”的模型——好像哈姆雷特捧着宫廷小丑的头骨——对着它镜子般的光滑表面检查自己的发型。“现在好多了,更合身。”她看着他说。
她开着她的奔驰,带他去了购物中心。因为戴姆勒之类的汽车公司或多或少也像美泰尔沃克那样使用过犹太奴隶劳工,外公尤其不赞同犹太人开德国车,不过,毋庸置疑,奔驰的确是一件美丽的艺术品,造型繁复的车头灯和格栅像镀铬自动点唱机,六个气缸发出山泉流过岩石的汩汩声。无论如何,现在是1990年,他马上就要七十五岁,没有必要抱着昔日的仇怨不放,犹太民族毕竟活得比希特勒长,也活过了冯·布劳恩。
萨莉摇摇头。“我还以为你什么都懂呢。”她说。
他不习惯不是他女儿的女性开车,就算和我母亲外出,一般也都是他开车,然而今天他向萨莉彻底投降,放下了自己对德国车、女司机和萨莉的捕蛇方法的可靠性的怀疑。
“不能吗?”
萨莉在“滚地小猪”自助商店旁边的意大利熟食店买了面包、萨拉米香肠、一袋橄榄、一袋洋蓟心、一袋腌辣椒,以及硬、软和半软奶酪各一种。
“噢,不。”萨莉站起来,看着我外公,“不,亲爱的,你不能穿成这样去抓蛇。”
“什么?没有半硬奶酪?”外公说。
他穿着蓝色的连身工作服、黑色胶靴,戴着粉绿相间的马德拉斯渔夫帽——这是迪沃恩送他的礼物,来自失物招领处的无人认领物品。
“你就是半硬奶酪。”萨莉说。
“华夫饼做好了吗?”我外公问。
她的奔驰后备厢里有两把折叠沙滩椅和一条旧羊毛毯,她把折叠椅挂在他的肩膀上,他领着她走向俱乐部锁住的铁门。
但也不全是火箭。她掀开罩布,看到了月球基地模型,我外公在他们相识的前一天刚刚完成了制作。她蹲下来细细欣赏,忍不住幻想自己开着小小的月球车,绕着月球最北端的火山口兜风。
“现在怎么办?”萨莉问。
(“全都是火箭,”她告诉我,“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这个人的房子里摆满了生殖器崇拜的象征物。”)
他做了一些奇怪的事。他把椅子放在食品袋旁边的地面上,跪在挂锁前,把耳朵贴在上面,转动密码盘,摆出聚精会神的表情。
“这些都是你做的?”她喊道,语调里有掩饰不住的惊奇,老实说,她非常震惊,并非因为她对这类爱好有所反感,丰塔纳村的住户们的爱好可谓五花八门;而是我外公对火箭的关注范围、深度、独特性和细致程度令她吃惊,如此程度的痴迷简直骇人听闻。她也不反对痴迷,作画的时候,她恰恰需要依靠这种痴迷向前推进,才能挖得更深、走得更远。
“你能听出来?”
外公搬来这里时,在餐桌上放了一套讲究的餐具,但据我所知从来没有使用过。有时候,他甚至会把餐椅撤走,把餐桌推到一边,再搬来一张工作台。萨莉发现,尽管工作台上的零件和工具堆积如山,然而乱中有序,大部分都被收在透明的塑料小抽屉里,抽屉上贴着标签,写着“副翼”“后视镜”“衬套”,诸如此类。
“嘘。”
外公走进厨房,拿出饼铛,告诉萨莉他要换上抓蛇的衣服,萨莉没说什么,要不然就是他没听见,两人后来在回忆时都没跟我说起。她走进起居室四处打量。后来她告诉我,外公的家里到处都是火箭,每个能放东西的平面(茶几、书架、电视柜顶)都摆着模型,有法国的阿丽亚娜系列、日本的Mu系列、中国的长征系列、阿根廷的“伽马半人马”火箭。在萨莉的公寓,起居室与餐厅之间的那段墙边陈列了许多瓷器,别人家的这个空间有放家庭照的,也有挂《圣经》主题蜡染画的,但外公家的这面墙边摆着四层的金属框玻璃架子,顶部与天花板相隔不到十五英寸,架子上有苏联发射过的所有飞行器模型,包括早期的R-7系列和斯普特尼克系列。电视上方的相对较小的置物架上摆着美国的火箭:阿特拉斯、空蜂、泰坦,当然还有许多萨莉叫不出名字的,模型旁边的那些标签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意义。虽然模型的精致细节——天线、舱门、铰链、涂层、标记和国旗符号——令她惊叹,但不会让她羡慕。
他装模作样地转了半天,打开了密码锁。
“啊哈。”
“真是了不起,”萨莉满意地说,“让我刮目相看。”
“航天飞机。”
“小菜一碟。”
“太空飞船,哈?”萨莉说。
“这么说,你每次来时他们都会换密码?所以你每次都要试?上一次的密码记住了没用?”
外公打开公寓门上的锁,站到一旁请萨莉进去。玄关处有个小门厅,与起居室相连,中间隔着一道齐腰高的半墙,墙头上按照时间顺序搁着一排六架大比例航天飞机模型,第一个是“企业号”,最后一个是“奋进号”。
“你这个人精,什么都骗不过你,”我外公说,他推开大门,“你先请。”
外公给他十美元,迪沃恩把钞票折了又折,塞进衬衫口袋里的帝帕里罗雪茄盒,朝我外公点了点头,冲着萨莉点点帽檐。
他领着她在通往老俱乐部的那条长满野葛的路上走了一段,然后向左拐,来到俱乐部的老停车场附近时,路面变得忽隐忽现。他们放下两把折叠椅,坐在上面,把餐巾铺在膝盖上,他把香肠和奶酪放在腿上,拿出小刀,切下了一半的法国面包,递给她,她双手捧过,他剥掉萨拉米香肠的肠衣,她往他嘴里塞了一只腌辣椒,然后塞了一颗橄榄。
“没错。”
外公终于去拜访了医生推荐给他的那位专家,看诊结果并不乐观。他知道自己要把这事告诉萨莉,但又害怕她会决定——他不会怪她做出这样的决定——不再重蹈覆辙。
“在你们家,七分钟相当于一小时?”
“你知道什么叫‘完美的一大口’吗?”外公说,“这是我女儿发明的。”
“我是说你今天早晨占用了我的时间,你迟到了。”
“那是什么?”
“我又不是沃伦·巴菲特,没那么多闲钱。”
“一口咬下去,什么都能吃到一点。”
“就算是这样,你也得付我钱,你占用了我的时间。”
“这正是我想要的,‘完美的一大口’,来吧。”
“还有事?”外公说。
他切下一块半软干酪,放在一片面包上,又放上香肠片、洋蓟心和辣椒,把面包卷捧给她。
迪沃恩缓缓起身,站在台阶上轻轻前后摇晃,嚼着嘴里叼的雪茄。
“完美。”她说。
“我知道要瞄准蛇腿,”萨莉说,“对不对?”
他也给自己做了个面包卷,一阵微风刮过草地,穿过澳大利亚松和千层树的枝叶,一架飞机拉着横幅从头顶飞过,提醒大众通过消费他们的产品来亲近大自然,气温大概是华氏七十二度。
迪沃恩看着萨莉。
“瞧见了吗?”她说,“应该这么做。”
“你为什么不自己问她?”
她凑过来,在他的脸颊上印了一个吻,他趁机亲吻她的背,又亲了她的嘴。她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拖了拖,让自己患关节炎的肩膀好受一点。他揽住她的腰,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搁到自己膝盖上,他听见自己的肩胛骨吱嘎作响,帆布沙滩椅在两个人的重量下发出呻吟。
“她知道怎么杀蛇?”
“上一次你和别人搂搂抱抱的时候,谁在当总统?”萨莉问。
迪沃恩疑惑地愣了几秒钟,又假装疑惑了几秒钟,然后露出有点伤心的模样。虽然他没表示反对,我外公也看出这个保安已经喜欢上了他们每天在曼德维尔的探险活动。
“杰拉尔德·福特。”
两人来到外公家时,迪沃恩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一支帝帕里罗雪茄,外公比他们约定的见面时间晚了七分钟。“萨莉今天开车送我过去。”他说。
“我那会儿是理查德·尼克松。”
“差不多。”
远处那扇大门外的道路上有辆汽车按着喇叭开过,他亲吻她汗津津的喉咙,她敞开的衬衫领口喷着“鸦片”香水,气味令他陶醉,他把脸颊贴在她的锁骨上,试图整理自己的思绪。他记起自己读过德尔菲神庙的介绍——神庙是古希腊预言家的居所,建在一片冒着蒸汽的地缝上,蒸汽是来自地底的碳氢化合物,据说,神庙女祭司吸入这些气体就能预知未来,但这其实是乙烯中毒的症状。但愿他自己不要香水中毒,说出一些类似的胡话,他闭上眼睛,不能自已地吸了口气。
“正确的方法只有一种。”
“我爱你。”他说。
“哦,错误的方法不止一种。”
他感觉到了她的紧张,他抬起脸,发现她正在看着他,挂着困惑甚至怀疑的表情,好像他的话特别荒谬。的确如此。除了投降,他别无选择。
“保养方法有对错之分。”
离他们野餐的空地大约二十英尺远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沙沙声,似乎有树枝折断了。外公站了起来,望向那片可疑的灌木丛,用力嗅了嗅,似乎捕捉到了臭鸡蛋的味道,又或是某种花朵泡在花瓶里腐烂的怪味。他觉得脑后的每一根头发都直竖起来,只见一个浅色的东西穿过地上棕色的树枝和深绿色的树叶。他的手伸向打蛇棍。
“没错。”
“不,”萨莉说,“让它去吧。”
“挺复杂的吧?”
他握住打蛇棍的手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凹凸不平的漆面。他一直想知道,当自己把打蛇棍的锤头楔进那个长满尖牙的三角脑袋时是什么感觉。躺在我母亲家客房里租来的病床上忆起往事,外公承认,他当时很想砸烂那条蛇的头骨。毫无疑问,这股怒火自他走进沃尔基尔监狱的那天就开始积聚,一直被他压抑到他和萨莉野餐的一周前——癌症确诊的那一天,看似人生给了他爆发所需的足够燃料,但其实愤怒不需要触发或借口,它没有源头,而是他的一部分,如同渴望、好奇或悲伤一样,他天生就拥有愤怒的权利。要放弃这渴望已久的致命一击对他来说并不容易。
“没错。”
“你发誓要为我死去丈夫的猫复仇,这非常有魅力,意图也很高尚,但是说实话,这也有点让人生气,我不需要你做我的骑士,我不需要被拯救。而且我向你保证,老兄,我会一直爱你,但你要让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会用野蛮的武器把一条小蛇打死的人。”
“好吧。你知道保养方法?”
“我明白了。”外公说。他把锤子放下,走回椅子旁边,站在萨莉身后,手搁在她肩上。
“我的那个保养得更好,从来不黏。”
草丛中的沙沙声和啪嗒声变得非常响亮,甚至开始出现了节奏,然后,一只动物突然窜出来,冲向这边的空地。外公起初不确定那是什么动物,它毛皮是灰色的,上面有棕黑相间的条纹,他想了想,觉得这可能是一只体型很大、吃得很好的浣熊,但是它又没有浣熊的那种平足步态。
“是这样吗?”
“噢,上帝。”萨莉说。那动物突然站住了,发出牛蛙般的叫声。“拉蒙。”
“它比你的更好使。”
猫的额头和颈部凝结着黑色的血块,白色的爪子已经染成了粉棕色,似乎少了一只耳朵,尾巴像是扭成了钩针,肚皮几乎完全贴在了支离破碎的沥青地面上。
“你的饼铛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你胖了,拉蒙。”萨莉说。
尽管两人的关系发展到这一步,萨莉还从来没去过我外公家,这显得有点奇怪。他知道拖得越久,越显得他家里似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猫再次发出可笑的叫声,仿佛在回应她。外公还没来得及拦住她,萨莉就站起来,朝它走去,猫龇牙咧嘴地咆哮着警告她不要靠近,外公犹豫不定,不知该不该扬起打蛇棍,对拉蒙的脑袋砸下去或是把它拍飞——假如这只猫真的疯了的话。但如果这样,萨莉可能永远无法爱他。
“好啊。”她看起来有些惊讶和困惑。
“你真难闻,”萨莉告诉猫,“你胖了,还臭了。”
“好吧,”外公说,“但是,能不能麻烦你去我家做华夫饼,用我自己的饼铛?”
猫犹豫不决地向前挪了半步,但它的步子有点晃,一条腿可能受了伤。它继续僵硬地向前移动。
她停下了绑靴带的手,抬头看着他,仿佛在说:“既然如此,那就不要违背我的意愿。”
“它的脸上有洞。”
“看起来不太可能。”
“牙咬的”。
“迪沃恩会给你做华夫饼吗?”
“噢,我的上帝。它和蟒蛇打架了。”
外公被她的问句惊呆了,或者是被萨莉的措辞震惊,又或者是被她描述的景象震惊,但是没关系,他需要一个时常会让他惊讶的女人。他也不得不承认,迪沃恩确实没有给予他这样的特权。
“最近一个月没有宠物失踪,”外公说,“我想拉蒙可能赢了这场战斗。”
“迪沃恩昨天晚上也让你操他屁股了?”
“拉蒙!”萨莉欣喜地说。“唉,真可怜,它就剩一只耳朵了,”她回头对我外公说,“它的尾巴,你看到了吗?毛乱七八糟的。你真的觉得它杀了那条蛇吗?”
“我已经和迪沃恩约好了。”
“我想是这样。”
“所以我今天和你一起去。”
“别看你这几个星期都在沼泽里晃悠,拉蒙比你可强多了。”她又朝拉蒙走了一步,猫似乎突然失去了兴趣,它转过身,回到了黑暗的树林中。
“然后我打算去找那条该死的蛇,找一早晨。”
“啊?就这样?它就这么走了?”
“然后呢?”
“犟骨头王八蛋猫。”外公说。
“我只是想回我的公寓而已。”
萨莉在猫身后又叫了一声,然后用费城南部口音喊起猫的名字,就像她和外公相遇的那晚一样,“我猜,它现在很开心。”
“你刚才不是想出去找那条该死的蛇吗?”
“它竟然比我厉害,难以置信。”
“你要干什么?”
“你嫉妒吗?”
外公去拿簸箕扫帚,当他回来的时候,萨莉已经进了浴室,她的尿液打在弯曲的马桶表面上,发出和谐的共振,每当听到这个声音,他总会觉得安慰,因为它能把他在午夜时分的孤独感驱除殆尽。他摆好落地灯,打扫了碎玻璃,去厨房把垃圾倒在垃圾桶里,垃圾桶满了,他拎出垃圾袋,丢进房子外面的垃圾桶,他又花了一分钟找出一只60瓦的新灯泡。回到卧室时,他看到她坐在床上,正在给脚上的猎鸭靴系鞋带。
“我很生气。”
“扫帚在厨房里。”
萨莉靠过来,搂住我外公。“对不起,”她说,“你想杀掉拉蒙出气吗?”
“对不起。”
“今天就算了。”外公说。
“你不是说再也不会趁天没亮的时候偷偷溜出去的吗?”萨莉说,她的声音似乎是从枕头底下传过来的。“还是说你的意思不是‘偷偷溜出去’,而是制造出许多噪声,然后大摇大摆地出去?”
萨莉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此后他们两人一起度过的那几天快乐的日子里,她没有说她爱他,他也从来没把自己身体里有个阴影这件事告诉她。
外公左脚站在地上,抬起右脚,把套在右腿上的牛仔裤往上拉,突然,他失去平衡,连忙伸手去扶梳妆台的边缘,可他失了手,撞上了落地灯。在黑暗的卧室里,落地灯的镀铬架能够反射足够的环境光,所以他能看到它下落的方向。太阳还没有出来,他不想弄出太大的动静,只能在自己摔倒和落地灯摔倒之间做选择,他决定选择后者,于是他再次试着去抓梳妆台,这下终于成功了。落地灯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牛铃铛般的嘡啷声,黑暗中冒出一缕蓝光,响起轻微的灯泡爆裂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