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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糖块炸弹”把格曼牢房里的东西炸得所剩无几,也彻底毁灭了外公的作案证据。虽然狱方曾试图调查,但现场已经被听到爆炸声后冲进去的第一批警卫完全破坏了,无法得出确切的结论。外公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他做的炸弹会弄出如此大的动静,他猜想可能是麦片盒里的定时装置和他之前送给格曼的雪茄盒收音机发生了不可预知的强烈反应。

“据说是这样的。”

“我的朋友,”斯托奇激动地问,“是你干的吗?”

“他在私自酿酒?”

“我只起到了非常间接的作用。”外公说。他向斯托奇医生解释了糖和硝酸钾的反应原理,以及他怀疑是受到收音机的影响,发生了爆炸,斯托奇医生却认为可能性不大。

“很惨烈。”

“我觉得更有可能是静电释放导致的,”斯托奇医生说,“静电也许来自格曼的羊毛毯,每年的这个时候,空气格外干燥,相信你一定注意到了手在黑暗中蹭过床单时产生的火花。”

“听说有人的牢房发生爆炸了?”斯托奇问。

“有意思。”外公说。

他们站在寒冷和黑暗之中,远处的城市灯火熠熠闪烁,外公仰视茫茫夜空,直到他的脖子开始酸痛起来。

“还有更有意思的呢:告诉你吧,我不是因为无照行医进监狱的,”斯托奇医生说,“我认为你应该知道这件事,但我从没把这事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哈伯·格曼。”

预见到某些国家——美国或者苏联——早晚会把人造卫星发射到地球轨道,利用国际地球物理年的机会,哈佛大学的一位名叫弗雷德·惠普尔的天文学家(也是著名的科幻小说爱好者)组织了一个天文爱好者网络,使用短波无线电进行通信。得知斯普特尼克号发射的消息,他们动员全国各地的爱好者每天晚上出门观看和报告卫星的运行方位之类的详细信息。

外公等他说下去。

“东北,”斯托奇医生低声回答,“它很快就会到那里,我听了一整晚的广播。”

“我坐牢的原因是,有一天,一个小男孩来找我看牙,那是个很漂亮、很有礼貌的十二岁男孩,名字叫沃尔特·昂德邓克,不知怎么,我施用麻醉气体的时候犯了大错,后果非常可怕。”斯托奇医生开始轻声哭泣。虽然他是德国人,而且令人讨厌,我外公还是搂住了这个可怜的混蛋。

“往哪儿走?”外公压低声音问,已经推断出斯托奇要带他去看什么。

“噢。”斯托奇医生说。

风道里有一股新刮的腻子味,我外公抓住最底层的梯级,朝暗处爬去,毫无疑问,这些梯级是一位出色的工程师设计的,像汽车一样拥有减震弹簧,很可能是从监狱的废车场偷来的。弹簧外面包裹着轮胎橡胶,塞在沉重的木板之间,梯级和减震设置占据了垂直管道的后方,几乎没有足够的空间供人通过。攀爬了不到三分钟,他们就来到了屋顶,头上是一片晴朗的星空,还能闻见那些幸运的自由人在自家后院里烧树叶的气味。

他指着东北方,我外公觉得自己的心大跳了一下,只见一颗星星从星座中穿出,划过天幕,但它不是流星,没有迸发的闪耀、幽然的泯灭、拖曳着幽灵般的光迹,只是下降、下降、下降,最后消失在弧形的地平线背面。如同宇宙万物,它也是重力的囚犯,它的轨道在持续降低,它会沿着螺旋形的轨迹围绕地球向内向下滑行,直至撞到大气层,随后燃烧和分裂,除了蒸汽和人们对它的记忆之外,什么都不会留下,而最终连记忆也会消逝如烟。然而对我外公而言,在沃尔基尔监狱的屋顶悄悄观看这块银光闪烁的金属让他有种自由的感觉,眼前这颗“星星”似乎永远都不会坠落。“哇,”他说,“看那个。”

斯托奇医生坐下来,把腿伸了进去,然后整个身子都滑进木板墙下方的缺口,我外公听到金属发出的咯吱声,停顿一下之后又是一声,就这样停顿、咯吱、停顿、咯吱:这是斯托奇爬梯子的声音。外公迟疑了一会儿,过去的一周里,他已经冒了太多的险,他知道自己没有必要跟随斯托奇,只要稍有差池,这无异于自投罗网,至少这点判断力他还是有的。

“斯普特尼克号!”斯托奇医生挂着孩子般的笑容。

斯托奇医生蹲在墙根,手伸进裤腰带里摸来摸去,因为太黑,我外公看不清他的腰带里有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那是用两个大号回形针做成的钩子。斯托奇医生把两只钩子插进墙壁底部,间距大约三英尺,他屏住呼吸,拽动钩子,竟然把墙壁底部掀了起来。原来,这面墙是一块木板,覆盖着一层切割得非常薄的砖头,表面看与真正的砖墙无异,墙后是和木板尺寸相同的矩形风道。我外公后来推测,那里曾经是一处带格栅的通风口,一些聪明的囚犯用木板取代了格栅,把它伪装成砖墙的样子。

我外公很想纠正斯托奇博士,他们看到的并非人造卫星本身,它太小了,肉眼看不到。他们看到的是火箭的一段,是它把卫星送入轨道,因为反射了太阳的光线而发光,但他最终没有说出口。“谢谢,”他说,“谢谢你,斯托奇,带我来看它。”

我外公穿上衬衫和裤子,接着开始穿鞋,斯托奇见状摇了摇头。他们走进长廊,脚步轻慢,连大腿都保持分开,以防斜纹布裤腿的摩擦声引起别人的注意。他们拐进另一条走廊,经过其他囚犯的牢房门口,一直走到尽头,面前是一堵大约五英尺宽的空白砖墙。

“拜托,”斯托奇医生说,“举手之劳。”

“可不可以到屋顶上去”一直是沃尔基尔的狱友们争论的话题。大部分人认为应该是可以的,但目前的囚犯中,没有人承认自己去过屋顶;其余的少数人则认为,监狱的屋顶根本上不去,所谓的“有一条路通往屋顶”是不怀好意的狱警为了引诱犯人违规而编造出来的谎言,因为抓到违规的囚犯可以得到赏金。

天穹底部泛起了一抹淡青色,仿佛喷吐在镜面上的呼吸,是时候回牢房去了,但两个人都没动,依旧待在屋顶上,矗立在黑暗中。我还想再看看它,外公想。

他坐起来,望向窗外,然而院子里的泛光灯太亮,很难根据自然光线判断时间,他估计现在距离黎明大约还有一小时。斯托奇医生朝我外公眨眨眼,对吵醒他表示抱歉,又举起两只手来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我知道,我知道,但是请相信我”,他指了指牢房门,又指着天花板,意思是让我外公跟着他去屋顶。

“接下来,”斯托奇医生说,“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嘘。”

我外公惊讶地发现自己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而且也为答案本身感到惊讶,他意识到自己是从去瓦莱克博士的办公室偷糖开始盘算这个计划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惊醒过来,发现斯托奇医生冰冷干燥的手正在握着他的手腕。

“我们自己制造火箭怎么样?”他说。

10月10日,星期二,斯托奇医生被救护车送回监狱。听说了这个消息,我外公去维修室时来到斯托奇的牢房门口向里张望,骨瘦如柴的斯托奇医生平静地坐在海利克拉夫特斯S——38型收音机前听广播,半月形刻度盘泛着微光,厚眼镜片闪闪发亮,面容苍白得仿佛埃尔·格列柯画中的耶稣,他戴着耳机,转动旋钮的动作谨慎庄重,似乎收音机正在播送神圣的赞美诗。见此情景,外公眼睛发酸,心也揪了起来,听说斯托奇脱离危险后,他如释重负,可一想到哈伯·格曼又皱起了眉头;而再次看到牙医瘦削苍白、饱受痛苦的脸则让他感到愧疚,他本应该第一时间站出来保护这个可怜的家伙的。他离开维修室,回到自己牢房,等待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