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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外公点点头,拿出钱包,给了迪沃恩二十五美元。

“海洋滑水。”迪沃恩说。

“抱歉,没帮上你的忙。”迪沃恩说。

外公坐在敞着门的汽车里,喝了几口保温瓶里的柠檬水。一架小飞机朝大西洋方向横掠而去,机尾挂着一条写有红色大写字母的横幅,他眯起眼睛,似乎急切地想要看清上面写的什么。

“你想赚到五十美元吗?”外公问。

“我就说嘛。”迪沃恩说。

迪沃恩开车带我外公来到一家五金店,在车里等他。外公从店里买了一只看起来和俱乐部铁门上的锁一模一样的耶鲁挂锁,他本想买一把断线钳,但断线钳昂贵又笨重,而且很有可能吓坏迪沃恩。迪沃恩不安地注视着外公膝盖上的纸袋。

他示意迪沃恩让开,自己伸手去够手杖,他的胳膊算是比较长的,但同样够不到那堆疑似拉蒙残骸的东西,外公直起身子,脑袋一阵眩晕,眼冒金星。“该死。”他说。

再次来到曼德维尔俱乐部,外公下车关门。当天气温是华氏九十五度,破败的高尔夫球场对面的篱笆周围,成千上万只昆虫演奏着同一首单调的歌曲,曲名叫作《热》。外公俯身趴在副驾驶座的窗框上。“把车停到街上去,”他说,“草坪和园艺商店那边,两分钟后我去那边找你。”

“高级的打蛇棍可不是二十五美元就能买到的。”我外公说。

“你要干什么?”

迪沃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弓身把手杖伸进篱笆下面,想用杖尖拨弄那堆破烂,可还差一英寸才能够到,他的手一滑,手杖掉进篱笆里面,身子也跟着溜到了地面上。“该死。”他看着我外公,等待意料之中的责备。

外公朝篱笆走去,挥起打蛇棍,铁头对准了俱乐部大门上的挂锁。

“打蛇棍。”

“不,”迪沃恩叫道,“绝对不行。”

“这玩意儿叫什么?”迪沃恩掂着手杖问。

“两分钟。”

我外公把莱斯利·西彻尔的手杖交给迪沃恩。

“你疯了。为什么不从丰塔纳村那边进去呢?”

外公抓住大砍刀的刀柄,另一只手抚着刀刃,然而没有什么盘踞在杜鹃花丛中的蛇,只看到一床破旧的被套和一堆灰扑扑的烂衣服。里面说不定有拉蒙的尸体,外公暗忖。这堆破烂在篱笆另一端,离他俩足有三英尺远。

“那边也有篱笆挡着。”

“看那儿!”迪沃恩指着大门左边叫道,那里的篱笆下方有一片杜鹃花。

“我们再找找看,篱笆上面一定有洞,猫狗什么的都是从那里钻进去的。”

绿色的阴影中有块粉红色的残片,一抹凄凉的粉红,像是落魄动物园里火烈鸟的残败羽毛。

“你觉得我是狮子狗吗?”

“看见了。”

“当然不是。”

“穿过拱门,沿路一直往里走就是。看见那个粉红色的东西没有?还需要走很长一段路。”

“这里的路是铺过了的,你自己说的,它们喜欢躺在晒热了的沥青路面上。”

“俱乐部的主建筑呢?”

“所以你就打算光天化日之下从这里破门而入?”

“应该就是这里了。”迪沃恩指着大门和拱门之间的破碎沥青路说,“太阳下山的时候,温度转凉,这条热烘烘的沥青路是个不错的去处。”

“我还需要再回来几次呢,也许得好多次,”外公掂了掂装着新挂锁的棕色纸袋,“换换锁更方便。”

大门里面的车道尽头是一扇嵌在粉红色灰泥墙上的拱门,野葛在拱门上方横着拉起绿色的旗帜,无数根触手伸入粉红墙上的裂缝。拱门的楣带上雕刻着波塞冬的儿子特里同的全身像,坐在罗盘之上,吹着海螺号角,两旁是一对海豚。特里同的脸已经不见了,斜着眼睛的海豚也被污垢和霉菌搞得黑漆漆的,乡村俱乐部的名字叫作“曼德维尔”。

“你这样会让我们两个都被抓的,”迪沃恩说,“我可受不了这个,我年纪一大把了,也不能丢工作,我可不像你们那样有那么多退休金。”

外公下了车,手杖夹在腋下,他解下腰带,穿进大砍刀皮套上的圆环,又系上腰带。他认为自己今天上午不会用到这把刀,但最好有所防备,不能掉以轻心。

“就两分钟,要是我被抓了,我就说是路过这里,不会把你供出来的。”

迪沃恩发动汽车开出丰塔纳村的大门,向左转了三个弯,绕过一个南佛罗里达风格街区,拐进废弃的乡村俱乐部的车道。车道上高草丛生,没开多久就不得不停车,整座俱乐部周围有一圈铁丝网,淹没在疯长的野葛丛中。围栏上挂着几块生锈的警示牌,是来自市政府和俱乐部失败的历任运营者对擅入者的警告。几块警示牌之间是一座大门,门上挂着一把沉重的铁锁。

“他们有可能让你坐牢。”

“你觉得我的二十五美元不值钱吗?”外公说,“少废话,带我去。”

“我坐过牢,”外公钻出车外,“坐牢还可以读书呢。”

外公把NASA背包搁到膝盖上,望向窗外,丰塔纳村的景色一成不变,新增的只有雨水坑、人的脚印和高尔夫球车的轮胎印,屋檐和屋顶窗投下的细长阴影像时针一样,在空旷的土地上转动。灰泥房屋、棕榈树、水泥步道和绿色草坪似乎永不生长也永不褪色,澄净的天空仿佛一只倒扣过来的玻璃钟罩,似乎只要摇一摇,就会让无数小金片飞扬飘落。然而外公已经厌倦了眼前的一切,甚至为此觉得自己不正常,那张写有专家姓名和电话的卡片依然夹在最新一期《评论》杂志里面,和胡斯尼·穆巴拉克做伴。他决定等解决了蛇的问题,就给专家打电话,约个时间去看看。

迪沃恩露出惊讶的表情,目光沿着外公的橡胶靴子来到他蓝白相间的帆布帽子上,这顶帽子是他和我外婆在“六日战争”后不久参观以色列基布兹带回来的纪念品。

“上着锁呢。”

“我真应该对你刮目相看了。”迪沃恩说。他探过身子,摇起副驾驶座的车窗,然后把车倒回车道上。

“带我去。”

外公注视着迪沃恩开车离开。他扬起打蛇棍的铁头,对准挂锁用力砸下去,震荡波沿着小臂传到手肘,锁很结实,连砸了七八下才出现裂缝。他把锁扯开,想要推开缠着铁链的大门,但遭到野葛蔓的阻拦;他又想用打蛇棍来撬门,可只能伸进门缝一两英寸,最后不得不拔出大砍刀劈断野葛。野葛的卷须像吉他弦一样刚硬,崩在外公肩膀上,疼得他打战,大门终于无声地敞开了。

“那边都用铁链挡起来了。”

撕开新锁的包装时,外公发觉自己的手指在颤抖。他换好新锁,弯腰捡起地上的旧锁碎片,和旧锁的残骸一起用新锁的包装纸包好,塞进纸袋,这才踏进蛇的领地。他环顾四周,期待听到蛇在地上拖动身体或是树枝被压断的声响。他觉得蛇会发出类似麝香的味道,所以鼻子同时也在嗅来嗅去。树荫下,光斑两次闪烁,外公的血液仿佛凝固。他伏低身子,拖着打蛇棍,走到杜鹃花丛旁蹲下,用手杖的铁头把地上的粪便拨进塑胶密封袋。

“带我去看。”

当他试图直起身来的时候,膝盖却不听使唤,只好拄着手杖慢慢站起来,幸好手杖上的纯银鸭头装饰已经换掉,否则看到那只鸭子嘲讽般的表情,他肯定会觉得不自在。他快步走出大门,关门落锁,把钥匙和塑胶袋放进背包的外袋,然后到大街上找迪沃恩会合,与他协商大砍刀的租赁价格去了。

“芬利的哥哥是个侦探,给地产律师干活,他们来这边调查过案子,叫上芬利和我在周围转了转。那些……呃……蛇粪就在俱乐部前廊的柱子附近,有不少。”

“这是为什么?”我问,“你弄蛇粪干什么?”

外公想起,芬利是个梳着大背头的黄毛小子,每次见到他,他几乎都在看摩托越野杂志,一双穿着黑色粗革皮鞋的脚架在保卫室前台的桌子上。

“迈阿密有个教授,是生物学系的爬行动物专家,他答应我帮忙研究一下蛇粪。”

“我第一次把这一带看了个仔细,”迪沃恩说,“还是和芬利·加德布瓦一起的时候,你还记得芬利吗?”

“然后呢?”

外公钻进车里,里面像烤炉一样,他摇下车窗,金属手柄烫得手指疼,空调发出嘶嘶的声音,喷出的风有股发了霉的花生酱和薯片的味道。

“他确信那不是蚺蛇的粪便。”

“悉听尊便。”

“那就是鳄鱼粪了?”

“我不想借,”外公说,“我租你的。”

“是蟒蛇粪。”

接班的人来了,迪沃恩戴上印有丰塔纳村标志的鸭舌帽,拿起他的尼龙拉链公文包。外公跟着迪沃恩走到他的1979款卡特拉斯汽车旁边,车子停在员工停车区,坐上去吱吱响,车顶已经被佛罗里达的阳光晒得发白,油漆也剥落了。迪沃恩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只压扁了的花生酱薯片三明治,塞进嘴里,然后把包放进后备厢。他脱下制服衬衫,拿出一只衣架,把衬衫撑起来,挂到车里的一只衣钩上。他的啤酒肚在皱巴巴的白背心里摇晃起伏,裸露的肩膀是象牙黄色,生着密密麻麻的雀斑,雀斑和他的头发睫毛一样,颜色很像尼拉华夫饼。他把鸭舌帽塞进公文包,从后仪表板下面拖出一只草编牛仔帽,帽檐两侧卷得很厉害。后备厢最里面有个工具箱,他在箱子里找了半天,抽出一把大砍刀,足有他的小臂那么长,刀鞘塞在皮革护套里。他托起大砍刀,嚼着三明治注视着我外公,嘴唇随着下巴的开合一起一伏。“虽然你今天上午可能用不到这个,不过,”他说,“我愿意借给你,假如你需要的话。”

“蟒蛇?蟒蛇不是会长得非常大吗?”

“二十五。不过你得给我往袋子里放进我想要的东西。”

外公耸耸肩,这个动作的意思是,你觉得多大才算大?和白垩纪的甲龙相比?肯定没有甲龙大。

迪沃恩微笑起来,似乎很喜欢看到犹太人露出贪婪的表情,他以为我外公是个百万富翁。“多少钱?”他问。

“它们能长到吞下一只猫那么大吗?”

“我不会让你白费劲的。”外公说。

他伸出舌头,缩回去,又伸出来,我给他一杯苹果汁,他抿了一口。

我外公和迪沃恩互相盯着对方,墙上的挂钟突然发出“当”的一声,两人的生命就这么浪费了一分钟。

“蟒蛇能吞下一只鹿。”

“不行,先生。”

“我的天。”

“不行吗?”

“一只猫对于一条蟒蛇来说,不过是一把坚果而已。”

“八点之后?”迪沃恩转动眼珠,盯着天花板,他脑子里似乎有张很长的“娱乐消遣”清单,“嗯,不管干什么,都不会是捡蛇粪,还要把它放进袋子里!”

我很想提醒他,蛇是没有手掌的,它不知道什么叫作“一把”。

“是吗?那你打算干什么?”

“所以,去年,”我说,“就在我去看你之后,我们刚在PBS看了那个‘异国宠物称霸美国大沼泽’的节目,你就跑去丛林抓蟒蛇了?”

“是的,先生,可是,八点以后我就下班了,不应该继续工作了呀。”

外公又耸耸肩,这次的意思是:好汉不提当年勇。

“你八点钟不就交班了嘛?”

“你用没用那东西……就是棍子头上有个套索那样的抓蛇工具?”我模仿着节目中护林员的动作,假装用套索工具把蛇塞进袋子里。

“现在?”迪沃恩迟疑道。

“我可没兴趣抓它,”外公说,“我只想弄死它。”

外公的计划是,假如手杖不管用,他就去找园林处的负责人皮菲克多·提安特,向他借一把大砍刀。他举起密封袋。“你说你看到了它的粪,”他说,“我想让你帮我采集一些。”

“用枪?”

“是给我的吗?”他说,“我用大砍刀就行。”迪沃恩抬起右掌,劈向左手手腕,“你打算给它来个痛快的,对吧?”

外公皱起左半边脸,做了个鬼脸,这是他试图掩盖对你的失望时的招牌动作。

距离迪沃恩交班还有五分钟,我外公出现在保卫室的接待台前,穿着橡皮胶靴子,斜纹棉布裤已经脏了,手里拿着一只空塑胶密封袋,背着蓝色的儿童款NASA背包,包里有柠檬水、急救箱和他从布罗沃德县图书馆椰子溪分馆借来的一本对付蛇之类的爬行动物的野外生存指南。他右手握着一根崭新的黑刺李木的拐杖,这本是萨莉·西彻尔在丈夫莱斯利患病之初买给他用的。前一天下午,这根拐杖上还镶着一只纯银鸭头,我外公把它带到五金店(经萨莉许可),取下了鸭头,换上一只三磅重的铁头。拿着拐杖从他的公寓走过来的一路上,外公根本不在意路人疑惑的眼神,连两人的直接询问也没去搭理,但迪沃恩立刻明白了我外公在想什么。

“也许你应该记个笔记,”他把盛苹果汁的杯子递还给我,“我已经有打蛇棍了,为什么还需要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