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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母表的第十三个字母

我确实绝望了。所有带颤音字母r的词,如correre(奔跑),ridere(笑),arrivare(到达),rompere(打碎),tramare(策划),credere(相信),arrendere(归还),rotolare(滚动),等等,我都可以发出颤音来,然而当我突然试图叫玛尔塔时,颤音字母r就是发不出来,我总发成玛塔(Matta),在意大利语中就是“疯子”、“神经病”的意思。不过,因为发不出颤音字母r这令人沮丧的事儿,我自己的确正朝“神经病”的方向在发展。

我试着用醋漱口,还在自己嘴里放上小石子,像德摩斯梯尼那样。没有任何办法。我决心去找我的医生,我一直把他看作是个聪明人,不过,这一次,他什么都不明白,而且我很遗憾地说,他表现得像个白痴。他以为我是跟他开玩笑,逗着他玩。当他终于明白了我的问题后,他说这种毛病没有名字,也无法鉴定,而后他反复想了又想,并对我解释说,从狭义上说,很可能是一种失语症。那又怎么样?我问道。那就意味着它是一种个性化的障碍,一种自我的叛逆。不,不是这么回事,我说道,你给我的毛病下不下定义我不感兴趣,还不如就说说我怎么能够治愈吧。于是他开始引用弗洛伊德,反正我知道最终他会搬出弗洛伊德来的,而我得尽力为我自己弄清楚我得此病的缘由。而一旦原因弄清楚了,事情很可能就自己迎刃而解了。您得明白,您与玛尔塔的关系中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因为一切都取决于那个。绝妙的发现,这我也知道,当我说到她的名字时,颤音字母r消失了,而说到别的带颤音的词语时,颤音r却仍然能正常发出来。医生们一旦搞起心理学来,我不知道该拿他们如何是好了。

随着名字中的颤音r的丢失,就发生了人的形象也在逐渐丢失的现象。自从玛尔塔名字中的颤音字母r逃逸到不知去向后,我记忆中也不再有她在身边了,她的形象日益渐行渐远,往日里我可以在家里或是在路上,在公车上,在火车上,或是在办公室里拥抱她,亲吻她。只要我一闭上眼睛,哪怕是一刹那,我都能想象有玛尔塔在我怀里,并亲吻她。接吻,尤其是亲吻,亲吻她柔软又性感的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以往我常常闭上眼睛,并亲吻她。唯独在驾车时我竭力避免这一瞬间想象中的碰面,因为坐在方向盘后面驾车时闭上眼睛,是不谨慎的行为。我可以为玛尔塔做任何事情,不过,我不想冒生命危险,我自己以及他人的生命危险。

为了自我安慰,我自言自语道,有人失去了父母亲,有人在一场车祸中失去了骑摩托车的儿子,或是在一场火灾中失去了女儿,有人失去了一只胳膊或一条腿,有人失去了一叶肺或一只眼睛,还有人失去了理智和记忆。这个世界上可以失去那么多的东西,人们可以在股市或在赌场上失去金钱,会在沙漠中或者热带森林中失去方向,冒着渴死或被猛虎撕裂的风险;也发生过一位赛车手在跑道上失去了一只车轮摔得粉身碎骨的事情,还有一架飞机在飞行中失去了一个马达,总之,生命中可以丢失许许多多的东西。而说到底,我只是丢失了构成我女人名字的颤音字母r,仅仅为了字母表中的一个字母,我大可不必为此如此绝望。

我谈论到了名字,可忘了谈论到她,玛尔塔其人。我住在罗马,她住在米兰。我给她写过三封平信、一封快信和一份电报,说明我是想确定近几个月以来她对我的感情没有发生改变。可我没有得到任何回音。我不能给她打电话,因为我不像早先那样,再也没有关于她丈夫的任何信息,不知是因工作在外或是在家。写信邮寄没有风险,因为我把信寄到她的一位女友家,以往我总是这样做的,但我也不能给她的女友打电话,因为她丈夫怀疑她爱上了我。玛尔塔已经三个月没有来罗马了,而且不给我任何消息。通常她总是给我写一些亲切又略带幼稚的短信,抑或是给我打电话。可三个月以来已没有交往,是绝对的沉默。

我用舌头抵住牙齿,努力让舌尖颤动,可是舌头几乎像瘫痪了似的,我的嘴唇发不出字母表上第十三个字母r的音来,只发出一种模糊的刮擦声,一种跟颤音字母r一点儿都不像的嘶哑声。我龇牙咧嘴地徒然地尝试发出颤音来。这个缺憾妨碍了我发出我所爱的女人的名字。麻烦的是我在思想上也失去了玛尔塔名字中的r,以至于我头脑里也无法发出这个音了。我尝试着在夜里带着一管喷雾筒转悠,把她的名字喷写在楼房和教堂的墙壁上,后来还用一个钢制的尖头把它刻写在大理石建筑物上,还刻写在鲜花广场乔尔达诺·布鲁诺的青铜像基座上。不过,我发现我需要发出声来,写下来不能给予我任何满足感。每次我回到家,我都比以往更加绝望,我绝望得用脚踢椅子。

发不出颤音字母r的现象发生在我们关系中断的同时,这不可能是简单的巧合。如今我在脑海里构建了一座记忆的大厦,就像利玛窦在十六世纪末传授给中国人似的,既然现在玛尔塔躲着我,至少能以记住玛尔塔的过去。这座想象中的大厦有一个屋顶平台,而我就把对玛尔塔的记忆存放在那上面,不过,后来我不得不把它挪到一间封闭的屋子里,以免风把它刮走了。风儿会妨碍人唤起对以往形象的回忆。

这就是我丢失的东西,我是在不断重复玛尔塔的名字时发现的。既不是伞,也不是钱包,既不是家里的钥匙,更不是眼镜儿。这牵涉到没有实质内容的某种东西,而我对它的需要,却胜过我叫得出名字的任何东西。它是字母表里的一个字母,一个在舌头和牙齿之间形成颤音的字母,它就像心电图上面的小箭头上上下下地移动:这就是字母r,用来呼唤玛尔塔(Marta)名字的字母r。要明白,那是意大利语中的字母r,要发大舌颤音,不是法语中的小舌颤音,就像我们这里身份高贵的人士那样,也这么用小舌发颤音。我在撒落在石板地上的废纸和香烟头中间继续寻找我的字母r。没有,我深知不可能有。

我与玛尔塔交往已持续了三年多,玛尔塔每个月来罗马一次,她是为一家艺术画廊组织画展的。我们在我家见面,她给我准备晚餐,然后,我总是在电唱机上放上一张拉威尔《波莱罗舞曲》的磁带,那本身就是一种循环的音乐,而且音乐放完后会自动重头回放。一座跟音乐磁带一样能延续九十分钟的旋转木马,它伴随着我们的性欲冲动不停地旋转,一直到我们精疲力竭地快乐入睡为止。第二天早上我总会让她发现一件小礼物,一小瓶玫瑰露香水,或者是一本书或一个小打火机。有一次,我送给了她一条可以丈量展览画作的卷尺,另外一次我送她一个漂亮的放大镜。最后一次我们见面时,我送了她一把式样别致的中国剪刀,刀锋很短,上面带有可以套在手指上的钩环儿。她对我说,任何一种带刀锋的礼物是含有风险的,因为它象征着刀刃,也就是关系的中断。我对她说,我觉得这些迷信的象征很可笑,不过,现在我开始想,她是有道理的。我已经有三个月不再跟她有任何形式的交往了。

不过,相当一段时间来,发生了一件怪事。当我行走在大街上或待在家里时,有时候甚至在梦中,我突然会有失去了什么东西的感觉,诸如家里的钥匙、雨伞、钱包或是眼镜儿之类,我说是一种奇怪的事,因为我不戴眼镜儿,下雨时我不喜欢用伞而是穿带风帽的雨衣。那么,失去了什么东西的感觉与一种实际情况没有联系,更多的是一种心态,一种不安和焦虑的状态,所有心不在焉的人对此都颇有同感。我失去了什么东西,我对自己说,而且我开始在衣兜里翻寻,想看看我是否还有钥匙,抑或摸摸自己的上衣,想察看钱包是否还在那里。不,我既没有丢钥匙,也没有丢钱包,我什么也没有丢。然而,我的另一个自我坚持道:我肯定你少了什么东西。可你的确错了,我回答道,而且我依然往前走。后来我疑惑了,我就往回走,并重新低着头,眼睛看着地行走,想看看我在人行道上是否丢了什么东西。与此同时,我嘴里十次、二十次、一百次地不断重复玛尔塔的名字。

可惜我不知如何治愈我发音上的这个毛病,不过,与此同时我在练习不再发我所爱的女人名字的音。无论如何我得设法从脑海里抹去她的名字。倘若她继续不露面,我也将竭力抹去她的形象,而且我还应该拆毁整个记忆的大厦,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拆除它。

我可从未做过类似破坏文物的行为,我尊重纪念碑和古老的绘画作品,而且我也尊重树皮。我承认我不止一次有过那样的企图,把玛尔塔的名字用一颗钉子刻写在成双行停放在我家楼底下的汽车油漆上面,但我不值得冒险,因为反正车主会很快让修车人把它擦掉的。于是,我情愿在白天无数次地重复玛尔塔的名字,夜里在梦里,或者说晚上在入眠之前半醒半睡中也不断地重复。我常常只是在脑海里重复,当我独自在家的时候,有时我轻轻动着嘴唇,而且在肯定没有人能听得见的时候,也大声重复。总之,我用各种声调呼唤着她,有出于内心的,也有流于外表的。有那种柔声柔气的,有那种仿佛想要求她出现在眼前似的祈求式的,有那种犹如从远处呼唤她似的呼喊,也有好像我把她拥抱在怀里时那种动情的。当我大声喊叫时,我喜欢待在装有双层门窗玻璃的卧室里。当然,若是在大街上,我只是在脑海里或用嘴唇喃喃地重复着她的名字,免得自己像那些疯子似的自言自语。

我认识了另一位女士,我觉得她蛮适合我的。她比玛尔塔还要漂亮,尤其是她大腿上没有那些又硬又黑的毛,我马上开始拆毁我想象中记忆的大厦。我好奇地想看到,那个令我觉得自己像是个残疾人似的颤音字母r最后究竟会如何。这是一种纯学术性的好奇,不过,我想看到自己是否能平静地发出玛尔塔的名字,那是我曾经爱过而如今已忘却了的女子的名字。那另一位漂亮的女士是意大利航空公司一位飞行员的妻子,而这是一种令人有安全感的优势,因为当她丈夫出发飞行时,我们就不会有任何意外。她住在罗马离开我家不远。她还有另一种优势,她的名字里没有颤音字母r,她名叫伊丽莎白。

恋爱中的男士们总喜欢把自己所爱的女人的名字刻在树皮上,刻在灰泥墙壁上,刻在古老的大理石柱子上,或者拿喷漆筒用大字体喷写在教堂的门面上或是纪念碑的底座上,像是想让昔日的名人或上帝亲自记住那个名字似的。我十分尊重上帝,而且我相信他时常记得这个星球以及他的子民们,不过,我不相信上帝会对这些破坏文物的恋人们感兴趣。他们之中有些人避开守卫的警戒,在教堂内部抑或在他们认为十分浪漫之地坚硬的石板上胡乱地凿刻文字图案,比如罗马的平乔公园和天使古堡、巴黎的埃菲尔铁塔、埃及的金字塔、俄国的克里姆林宫、圣彼得堡的柱廊、博斯普鲁斯海峡的跨海大桥、维也纳的申布伦宫城堡或柏林的夏洛滕堡宫,而如果他们蹲在监狱里,他们就会在牢房的灰泥墙上划痕。有人竟然破坏了像奥尔维耶托大教堂内的《最后的审判》那样古老精美的壁画。他们希望以这种方式为他们所爱的人刻下永恒的印记。这纯粹是愚蠢的幻想,因为纪念性的建筑物终将留下,而他们所爱的人经常会消逝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