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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大参担忧的,是辽人可能在坚壁清野么?”随口开着玩笑的蔡京,很快发现了重点。

歧沟关只有五百辽军据守,这是章惇等人早已一清二楚的事。陈元凤要夸大战功,是可以预料的,毕竟他率四五万大军,破个五百辽军据守的关隘,也要报个捷,那未免太说不过去。但谁也没想到,陈元凤大笔一挥,竟将辽军兵力夸大了十倍。不过这是细枝末节的小事,他们也不会为这种事去和陈元凤较真。因此蔡京才拿这事亏陈元凤几句。

“据陈履善这几日的报告,自他率军出雄州踏入辽境后,直到歧沟关,都未见辽军一兵一马,沿途也没见到一个辽人,田地无一棵庄稼,房屋全被烧毁,新城县也被辽人放弃了……易州那边通报的情况,也相差无几。”章惇说着,脸色也再次凝重起来,“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辽人显然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就是要打算效仿耶律休哥的故伎,加剧我军的补给困难,拉长我军的粮道,然后再通过截断我军粮道来击溃我们。新城县干脆放弃,易州也是说放弃就放弃,歧沟关的少量兵力,应该也只是用来给涿州预警的。辽军的目的,应该是将我军引诱到涿州乃至析津府,再进行决战。”

原本一脸沉重的章惇也不由被逗笑,“这陈履善……”

田烈武的脸色也严肃起来,说道:“曹武惠王当年之事,不可不防,等我军到涿州时,就是对粮道的第一道考验之时。”

蔡京翻弄了一下手中的报捷文书,调侃笑道:“想来大参应该不是为歧沟关竟有五千辽军而忧心!”

蔡京却是始终神色轻松,笑道:“这是辽人的阳谋,也是我们北伐必然要遇到的困难。知道了又能如何?总不能真如德安公所说的那样,修一条雄州到涿州的甬道运粮吧?”

章惇双眉紧锁,道:“元长你好好看看陈元凤的报捷文书!”

这件事情,章惇的确暂时也没有太好的解决办法,他摇了摇头,叹道:“其实唐康时他们的想法,我也能明白,趁着辽国在西京道陷入麻烦,尽快打到析津府,使得辽人腹背受敌,首尾难顾。但今日之大宋非百年前之大宋,但今日之大辽,也非百年前之大辽。曹武惠王时,在山前山后攻取一座城池,是极简单之事,就算涿州这样的大城,几天之内,数度易手也是常事。但如今辽人已非当日之辽人,他们也会筑城之法、守城之术,辽人摆明了将第一道防线收缩于涿州城,便意味着涿州城,绝不会如曹武惠王时那么好攻取。而如果涿州城久攻不下,那接下来,就将是辽军考验我军的粮道补给之时……”

蔡京观察章惇神色,笑道:“既是两军进展顺利,为何下官见大参反倒面有忧色?”

“那又如何?”蔡京笑道,“当年曹武惠王是率主力在涿州与辽军对峙争夺,而今日出现在涿州的,可并非我军的主力!而且,慕容谦、折克行、姚雄、吴安国,都算是本朝名将,辽人未必就守得住涿州城。”

章惇请二人坐了,将陈元凤的报捷文书递给二人传阅,一面说道:“陈履善顺利攻克歧沟关,明天便可至涿州城下。唐康时那边,据说他们原本是计划围困易州,引诱涿州辽军来援,但辽军应该早就做好了部署,涿州没有任何一支军队出动救援易州,他们已决定改变方略,先打下易州,再率军前往涿州。易州原本驻扎有接近两万辽军,一万步军驻扎易州城内,一万骑军驻扎于城外涞水北岸,吴镇卿本想引诱这支辽军渡河再加以歼灭,但在得知唐康时他们的主力部队将要赶到后,涞水北岸这支骑兵突然撤退,往涿州方向跑了,连吴镇卿都没有追上。据守易州的那一万步军,也不是什么精锐部队,易州城又是仓促修补,这支辽军应该也撑不了几天,全军覆没,是迟早的事。”

“正是如此。”田烈武也点头赞同,“大参也不用过于担心,如今我大宋也有不少骑军,以骑军对骑军,我们的粮道也没有当年那么脆弱,当年耶律休哥欺负我大宋骑兵不多,甚至敢派兵至保州、定州断我粮道,今日辽军再敢效此故伎,定让其有来无回。”

没一盏茶的功夫,田烈武和蔡京便前后脚赶到。

“没错。”蔡京笑道:“粮道的风险固然是有,但也不必象德安公那样,先自己把自己吓住了。若是大参真的担忧涿州城坚难下,不妨派神卫营带着火炮前去增援,安平之战时,原左军行营的火炮损失惨重,唐康时他们到了涿州城下,恐怕会有点头痛……”

卫士唱喏离去。

 “元长、田侯说得极是。”章惇在二人的鼓舞下,精神一振,“但神卫营还是要和主力一起行动,没必要将所有的筹码压在唐康时、陈履善身上。既然唐康时、陈履善将至涿州,我想元长也是时候出动了……”

看完陈元凤使者送来的报捷文书,章惇脸上却没有半点笑容。他将报捷文书丢到案几上,烦燥的来回踱步,忽然停下脚步,走到门外,对卫士下令:“去请阳信侯与蔡宣副来行辕议事!”

“下官听从大参调遣!”蔡京有些惊讶,但他很好的掩饰住了,表态表得十分坚决。

当晚,雄州,幽蓟宣抚左使司行辕。

章惇果然很是满意,点头道:“我想让元长与燕将军一道,率军抄掠永清、固安、武清一带,若有机会,就攻下固安城。”

说罢,拨转马头,拍马驰下山去,只留下一串飞扬的蹄尘。

“下官必不辱命。”蔡京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

“两天前!”陈元凤沉吟了一会,微微松了口气,笑道:“看来,我们集结大军虽然慢了一点,多花了点时间,但仍有机会先至涿州。传令,今晚夜宿歧沟关,明日行军,赶到涿州城下!对了,别忘记,派使者给章大参报捷!”

第二天,蔡京就和燕超一起,率京东兵出境,抄掠永清、固安、武清等地。蔡京很清楚,这其实是章惇对他一系列支持的回报。幽蓟宣抚、招讨诸司中,蔡京所掌握的军事实力是最弱的,甚至还不如陈元凤,他原本一直在试图争取将神卫营的火炮部队纳入自己的麾下,但无论是王厚还是章惇,对火炮部队都极其重视,不可能将这么重要的部队交到蔡京手下。为了补偿蔡京,章惇给了他这个立功和发财的机会。南京道东南的永清、固安、武清等地,是辽军守备极为虚弱的地区,辽军绝不可能在这些地方浪费兵力,蔡京可以很轻松的获得攻城略地的功劳,而且因为是“抄掠”,还有机会发笔大财。如果有选择,蔡京当然更希望率大军兵临析津府,立不世之功,但手里筹码有限的情况下,他也不是好高骛远的人,当然是能多攒一点功勋,就算一点,先把能捞到手里的东西捞实了,再慢慢等待时机,寻找更多的机会。

一名勾当公事上前禀道:“回陈帅,就是攻关之前,收到消息——温江侯十二日出兵,以河套蕃军与渭州蕃军为前锋,十三日,前锋就兵临易州城下。但不知为何,这支前锋没有攻城,只是将易州包围。直到两天前,温江侯与观城侯才率主力至易州城下,开始攻城……”

然而,让蔡京没有想到的是,辽人这次竟下了如此大的决心——他与燕超率军进入永清、固安、武清等地后,发现这些地区的辽人,几乎已经全部撤离,只有在城寨中,才有少量的军队与百姓存在。

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易州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坚壁清野”四个字,不断的浮上蔡京的脑海,让他对这次北伐的前景,也隐隐担忧起来。

陈元凤听到这奉迎之语,回过神来,亦不由得自嘲的一笑,道:“一座几百守军的小关隘而已!”

两天后,攻破易州、迫降了易州辽军的唐康与慕容谦,也率军抵达涿州,和陈元凤所部,分别在涿州城西、城东扎营布阵,将涿州团团围困起来——虽然蔡京说这不是宋军主力,但实际唐、陈所部作战部队相加,也已经有将近十万之众!

“陈帅[1]运筹帷幄,三军用命,自当攻无不克。区区一座歧沟关,不过螳臂当车罢了!”

而这十万之众,在涿州坚城之前,也不免面临一个尴尬的问题。他们缺少攻城器械,不仅如此,涿州附近,根本没有足够大的木材采伐,供他们打造攻城器械。

陈元凤惊讶的看了看左右,“这就攻克了?”

在向章惇请求神卫营的火炮支援被拒后,唐康只好一面派人回定州,将仅存的火炮运来涿州,一面用土办法与辽军对峙,他让吴安国率所部便宜行事,令其北渡涿水,切断涿州与外界的联系,然后从定州征发了一批民夫前来,准备在涿州城外堆起数座土山,和城内辽军对峙。

然后,不到一柱香的功夫,歧沟关墙上,到处都是振臂欢呼的宋军将士。

这种耗日持久的攻城战法,对宋军的后勤补给能力,将是一个严峻的考验。

在山上观战的陈元凤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关那边传来一阵欢呼声,关门突然打开,数以千计的宋军士兵如潮水一般,杀入关内。

而与此同时,蔡京也和燕超率军兵临固安城下,对固安城进行了试探性的攻打,但固安辽军守备严密,二人没有强攻,很快便率军离开。让他们有些意外的是,当他们准备撤军之时,耶律昭远竟从固安城中跟了出来,主动找到蔡京,希望他让自己见章惇一面。

简简单单一次冲锋,宋军就冲到了关城之下,十几架长梯靠上了低矮的关城,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身披铁甲宋军将士手持利刃,踩着长梯,一波波杀入关城。

对耶律昭远此举,蔡京又是惊讶又是佩服。出于一种极为微妙的心理,蔡京派人礼节周到的将耶律昭远送到了雄州。

很快,歧沟关前,鼓角齐鸣。三个宋军方阵,抬着仓促制造的简陋长梯,涌向歧沟关,在一声声号令下,万箭齐射,箭矢如乌云般遮蔽了小小的歧沟关,又象蝗虫一样密密麻麻的落到关内。

在雄州见到章惇的耶律昭远,再次向宋朝表达了议和的愿望,但被章惇断然拒绝。但章惇也没有为难耶律昭远,客客气气的派兵将他一路护送到歧沟关以北。

王襄点了点头,轻拍坐骑,疾驰下山。

自此,宋辽之间的外交往来,便正式断绝。

但这样的幽思也不过一闪而过,想起自出兵以来的遭遇,陈元凤立即回到了现实之中,心中闪过一丝的担忧。他看了一眼正在关前布阵的宋军,转头对身边的王襄说道:“昭武,速战速决!”

宋朝的北伐战争,也进入一个互相比拼耐心与意志的阶段。

一百零八年过去了,人固已非,物亦变换,但不变的,是人心。陈元凤看着远处的歧沟关,想着自己即将率军攻取此关,将它重新纳入宋朝的控制之下,这种特殊的历史意义,让他一时间不禁心潮澎湃,甚至感觉被章惇、蔡京算计也不算什么了。

辽朝在涿州构筑第一道防线,并在涿州以南地区,全面的坚壁清野,集中兵力,只固守少量坚城,与宋军相持,宋军一面派出机动部队在整个涿州以南地区四处抄掠破坏,一面在涿州与辽军进行着漫长枯燥的攻城战——究竟是涿州先被攻克,还是宋军的补给先出现问题,双方都在耐心的等待对方先暴露出自己的弱点。

虽然绍圣八年的歧沟关,已不再是曹彬时的那座歧沟关。但当陈元凤在叙阳之下,登上山坡,远眺这座两山之间的小小关城之时,依然忍不住唏嘘。

而在这场战争中,表现最出人意料的,不是唐康,也不是陈元凤,而是章惇。

人们从不同的角度,会看到不同的东西,无所谓对错,只关乎选择。

虽然在和王厚的权力斗争中,章惇曾经严厉的抨击王厚的作战方略过于谨慎、笨拙,然而,当他自己接过指挥权时,他却并没有任何冒进的意思,表现得极有耐心。他拒绝将他和田烈武所直接指挥的主力禁军投入到涿州战场,而是让这些禁军轮流休整,完全按着王厚在任的安排,继续有条不紊的向保州与雄州集结……

在某种意义上,歧沟关的历史,正是宋朝的某种缩影——为了坚守自己的价值观,结果付出了惨重的现实代价。人们可以嘲笑当年的曹彬和宋军的愚蠢,也可以喜欢他们的坚持——这是在五代那个黑暗的乱世之后,或者,这是自三国时代季汉灭亡之后,中国大地上,第一次有一支军队,会将普通百姓保护在自己的身后。但结果,他们输得一败涂地。

由于章惇文官的身份,让他在面对来自朝中的催促、批评等压力时,表现得远比王厚强硬。极为讽刺的是,章惇的这种表现,竟反过来让汴京朝廷,从皇帝赵煦到两府宰臣,突然之间,都颇为安心。

歧沟关闻名天下,大宋之人,只要稍知本朝历史,对此关无不知名。但其实歧沟关从来就算不上什么天下雄关,而只不过是一座小关隘。歧沟关也并不难打,虽然太宗之时,曹彬伐辽,兵败歧沟关,使得宋朝收复幽蓟的努力彻底失败,但当时的歧沟关其实是在宋军手里——曹彬是在涿州与辽军对峙,因为缺粮而不得不退兵,结果为了保护民众撤回宋境,曹彬下令以主力殿后,但在大雨中退兵,宋军无法维持阵形,被耶律休哥追至歧沟关而惨败,当年的歧沟关,还曾经保护了数以万计的汉人百姓。

[1].宋朝宣抚使、副使、宣抚判官,皆可称某帅。

六天后。绍圣八年二月十八日,辽国南京道歧沟关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