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汀心中的怒火在燃烧:
修女们被他的谩骂吓到了,有的修女在哭泣。她们站在老院长的身边一动不动。女院长高举着灯笼,用光芒照射着那个人,然后镇定自若地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脸。
“闭嘴,你疯了吗?还是主弄瞎了你的双眼?我们曾经看见主为了代替世人赎罪挺身承受利剑,我们怎么能为他的惩罚感到不满?我们犯了错,每天都忘记了主,而修女们却诚心祷告;我们奔波在人世间,被物欲、肉欲和怒火所差遣,而修女们却躲在祈祷的城堡中与尘世断了联系。当死亡天使来临的时候,她们选择站出来陪伴我们,帮助我们,救助病人、弱者和饥饿的人。在这次鼠疫蔓延的时候,我们的修女死亡了十二名,你们明白吗?没有一个人逃离,每个人都在为大家祷告,直到舌头不能再动,直到流完全身的热血……”
亚安托诅咒和咆哮着,克里斯汀知道他讨厌修女的原因。他的父亲杀了人,又和妻子的表妹通奸,为了减轻罪恶,把田地抵押给了修女院。现在他编造一些恶毒的谎言来诬陷修女,说她们犯下大罪、罪孽深重,克里斯汀觉得只有魔鬼才能使人产生出这样的想法。
“你把你们说得太棒了。”亚安托冷笑着说。
克里斯汀镇静地说:“亚安托,你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大声喊叫给魔鬼听,他现在离这里已经很近了。”有些人好像很害怕,悄悄地靠近手里拿着灯笼的院长,“对所有的人来说,如果我们安静地坐在房子里,放任你们在炼狱中安排你们的落脚之地,那才是最不明智的做法。”
克里斯汀被气得快要发疯了:“我和你们才是一类人。我不是这些圣洁姐妹中的一个,我是你们之中的一员……”
“闭嘴,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不然我就让你永远闭嘴……”他威胁似的玩弄着手上的小刀,“你们回去吧,让神父安慰你们吧,回去后都给我对今晚的这件事保持沉默,要不然的话,我可以以撒旦的名义告诉你们,你们插手我们的事,是不会有好处的……”
亚安托轻蔑地说:“你这婆娘,现在倒真谦虚起来了。我看得出来,你被吓坏了,说不定再过一会儿,你就会说你和这个小男孩的母亲是同类了。”
最初说话的那个人又喊道:
“这必须由主来判断,他认识她,也认识我,他认识我们两个人。史坦侬,她在哪里?”克里斯汀问道。
“他是主的孩子,宁可大家一起死去,也不能伤害主年幼的孩子。”克里斯汀争辩道。
亚安托回答道:“你到她家里去找她啊,你肯定能在那里找到她。”
“献出一个人,不是比全部的人都死好一些吗?……这孩子没有亲人和朋友,难道不是合适的人选吗?”
克里斯汀对修女们说:“是的,应该有人给那个可怜的女人传个话,告诉她我们找到了她的孩子。我们明天就去看她。”
男人们仍犹豫着站在那里,忽然,其中有一个人大声喊道:
亚安托冷笑着,另外一个人焦虑不安地叫道:
克里斯汀说:“亲爱的兄弟们,安静地回家吧,要相信院长和修女们会在忠于主和教会的范围内大发慈悲。现在站开一点儿,让我们把孩子抱过来,然后都离开这里。”
“不,不,她已经死了,布雅恩抛下了她,闩上门,已经过了十四天,她当时正要断气。”
蕾根希尔德院长毫不客气地推开她,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去,拾起地上的灯笼。大家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人前来阻止她的举动。她高举起灯笼,挂在胸口的金十字架闪闪发光。她拄着令牌站立起来,用灯光来回照周围所有人的脸,依次点头致意,然后做了个手势,示意克里斯汀说话。
克里斯汀恐惧不安地看着那个人:“她已经死了……没有人带神父去看看她?尸体躺在那里……没有人同情她,将她埋进圣土……而你们还打算把她的孩子……”
“噢,仁慈的耶稣,我的新郎,谢谢你让侍女们为了荣耀而舍命!”
看见克里斯汀愤慨的表情,那些男人也感到羞愧和害怕起来,大家同时叫喊着,有一个声音比别人都大:
没一个人敢动,雅阁奈丝修女忍不住哭喊道:
“修女,你自己到她那里去吧!”
“停下,你们难道不知道这是一个生死攸关的大事?……这也许是我们唯一的生路。这些吃饱了没事干的修女们居然插手管起闲事来了,不能让她们走,以免这件事被更多人知道。”
“好的,谁愿意帮我?”克里斯汀问。
忽然,有一个人尖声喊道:
没有人应答。
“喏,吃吧,孩子,你的糕饼还是好好的。”克里斯汀的声音在颤抖着,觉得必须暂停一下,“诸位,你们都回家吧,回家感谢主,感谢主让你们还没有铸成不可挽回的大错。”现在克里斯汀对他们说话的口气就好像主人对用人说话一般,语气很温和,就好像她相信不会有人会违背她的意思一样。一部分人不由自主地转身向大门口走去。
亚安托大声说道:“看来,你得一个人去了。”
小男孩被克里斯汀抱着,一边哭喊一边抱怨着糕饼上面沾着泥巴。于是她把这个孩子放到地上,然后接过糕饼,擦拭干净后递给小男孩。
“亚安托,明天天一亮,我们就会去抬她。我会花钱为她买一块墓地,给她做安魂弥撒。”克里斯汀说。
那些人吓得不知所措,有的打算逃跑,有的来回踱步。借着地上微弱的灯光,克里斯汀看见了他们的脚。后来,感觉有一个人正准备向她扑来。但这时候,一群身着灰白色修女服的人出现了——于是这群男人犹豫不决地呆住了……
“明天去?你应该现在就去,这样我才相信你们修女神圣而纯洁……”
克里斯汀松开院长的手,笔直地奔跑着冲向坟场的大门。她用力推开了几个男人的脊背,踢开一堆挖起的泥土,来到刚挖的坑边,跪下来,弯腰抱起坑底的小男孩。那些人给了小男孩一块糕饼,让他待在坑里不许出来,现在正在往墓穴里填土,里面的小男孩还在为泥沙弄脏了糕饼而哭泣呢。
亚安托把脑袋伸到克里斯汀的面前。克里斯汀用拳头在他的鼻子前面扬了扬,因愤怒和委屈,哭了起来……
“噢,噢,我的糕饼,你们把泥沙撒到我的糕饼上了!”
蕾根希尔德院长走到克里斯汀身边,竭力想说句话,哪怕是一句话也行。所有的修女都叫嚷着说明天去安葬那个死去的女人。但亚安托的大脑看起来已经成为魔鬼的傀儡了,他不停地尖叫着:
修女们围成一团,紧紧地挨着,小声祈祷的同时,也小声地呻吟着。她们走了几步,便停下脚步听听声音,接着又继续向前走。当她们快要走到墓地大门的时候,有人听见在黑暗的地方有个小孩用尖尖的声音说:
“现在去,如果现在去,我就相信主是仁慈的……”
是的,坟场里有人——与其说是她们看见或者听见的,还不如说是她们感觉到了有人。地上摆放着一盏小灯,微弱的光芒依稀可见,附近好像有黑影在不停地移动。周围是一片漆黑。
克里斯汀站直了身体,脸色有些苍白,动作僵硬:
花园的前面有两扇小门,克里斯汀用力打开螺丝栓,轴孔都生锈了,螺栓嘎吱嘎吱地响。修女们都吓得不停地颤抖。她们慢慢地继续前行,穿过树丛,向教区的礼拜堂走去。现在她们已经能模模糊糊地看见涂有黑柏油的房屋,在湖泊对面的矮山上,云层裂开了一条缝。她们看到了前面的屋顶、碉楼、兽头塑像和屋顶上高大的十字架。
“我去。”
她们走过神父会厅和教堂唱诗席的小房间,踏入寒冷的冬夜。蕾根希尔德院长的牙齿开始不停地发抖,全身哆嗦着。由于生病,她仍然不停冒汗,伤口还没有恢复好,走起路来很痛苦。修女们见她这种状态,劝她回去休息。她气恼地小声咕哝着,把克里斯汀的胳膊握得更紧了,全身颤抖着,带头走过花园。在眼睛适应了黑暗后,她们看见地上的枯叶,知道了自己的位置。枯树顶上散发着微微亮光,冷水随着树枝滴落下来,寒风低沉呜咽着,小山背后传来波涛拍打海岸的声音,像是发出低沉而痛苦的叹息声。
她一把抱起小男孩,放到托伦修女的怀里,推开那群男人,跑向大门,被一路的草丛和土堆绊倒在地。修女们哭着跟过去扶起她,雅阁奈斯修女叫嚷着要和她一起去。院长向克里斯汀挥舞着拳头,无声地劝她停下脚步,但克里斯汀好像中魔了一般……
女院长用尽全力握紧克里斯汀的手,发出痛苦的声音。说不出话的老院长站了起来,用手势指挥大家给她换衣服,准备出发,还命人拿来十字架、职务徽章和令牌,然后抓住克里斯汀的手臂。在现场所有的女人中,克里斯汀是最年轻和最强壮的一个。全体修女起立跟随在她们的背后。
突然,坟场大门的黑暗处传来一阵吵闹声,紧接着传来艾利夫神父的声音。“谁在这里开会?”他走进灯笼的光晕里,大家都发现他手上拿着一把斧头,修女们像绵羊一般围绕在他身边。男人们想要趁着黑暗逃跑,却看见一个手里拿着利刃的男人,现场乱糟糟的,武器哐当哐当作响。艾利夫神父对着门口叫道:
克里斯汀说:“即使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要去救他,院长,你是否能允许我去?”
“破坏坟场安静的人都会遭殃的。”
克里斯汀完全绝望了。
克里斯汀听别人说,来的这个男人是信条巷的铁匠。片刻,来了一个高大威武的白发男人,站在她身边,原来是哈尔德之子武夫。
“如果艾利夫神父在这里该多好!”她们说道,在这段疾病流行期间,艾利夫神父已经证明了他在修道院无可取代的地位,修女们简直以为他是万能的……
神父把斧头递给武夫,这原本就是他向武夫借的。艾利夫神父接过修女抱着的小男孩托尔,说道:
修女们很不赞成这个想法。那些人都是些罪恶滔天的人,经过了这段时间的疾病,他们大概已经被撒旦附身了。
“午夜已经过了,你们最好和我一起去教堂把这件事情说清楚。”
克里斯汀说:“我们必须马上赶过去,基督教徒正在我们的眼前把灵魂卖给魔鬼,我们决不能坐视不理。”
大家只好听从神父的话。他们走到大路上,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女人离开了队伍,拐向通往森林的小路。原来是克里斯汀,神父让她跟着大家一起回教堂。但她顺着小路头也不回地从黑暗中回答道:
傍晚时候,孩子们到教区教堂附近的树丛中玩耍,其中几个小孩穿越林木来到一间草皮屋前,听到里面有人在商量着什么计划。按照他们听到的消息,这些人抓了一个住在海边的妇女史坦侬的儿子,他们打算在今夜把这个孩子献给瘟疫女神。孩子们听到后,便传开了。这些孩子很得意地说着这些,因为这样能引起大人们的注意。他们是不会同情那个被抓的小孩。可怜的托尔,大概因为他是没有地方可去的孤儿吧!他到处乞讨,却从来不去修女院。艾利夫神父和院长派人去找他母亲的时候,他母亲要么逃走,要么一句话也不说。无论他们对她怎么友好或者严肃,她还是那样。她在尼达洛斯的妓院里住了十年,后来因为生病、年龄大了和相貌变丑,不能再以这个行业为生,就离开了那里,迁到莱恩地区,现在住在海边的一栋小房子里。时不时会有乞丐和卖艺的路人在她的小屋里同她厮混一两个小时,所以她也不知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艾利夫神父,我要先去实现我的诺言,然后再回教堂……”
“梅根希尔德,你别怕,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这么说。”克里斯汀站在她们背后,屏息询问着小女孩。她记得当她还是女孩的时候,爱丝希尔德夫人说过,魔鬼诱惑绝望的人采取可怕和罪孽深重的措施……
神父和几个人追了上去。在神父追上她的时候,克里斯汀正靠在围墙边。神父提着灯笼,看到克里斯汀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一开始神父怕她发狂,神父看了一会儿克里斯汀的眼睛,判定她很正常。
托伦修女惊恐地说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呸呸呸,梅根希尔德,你这是异教邪说,理应遭受一顿打……”
艾利夫神父说:“回来吧,克里斯汀。明天我带一些男人陪你去,我也会去。”
“不,托伦修女,这都是因为海尔【注:海尔是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的死神。】,与圣母马利亚无关。如果人们在墓地前献给她一个没有瑕疵的男人,她就会带上她的耙子和鸡毛掸【注:在挪威的民间传说中,鼠疫通常会化身为一个手拿耙子和鸡毛掸的老太婆。如果她使用耙子,则会有部分人幸免于难;如果她使用鸡毛掸,则会没有人能幸免于难】离开这里,或许明天就会走得很远了……”小女孩回答道。
“我已经许下了诺言,神父,我必须先实现我的诺言,才能回去。”克里斯汀回答道。
“啊,你以为会怎么样呢?孩子,我们现在确实能够坚信,圣母不会长久地放弃她的孩子的。”
神父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道:
从上一次有修女死亡,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九天,而修道院或附近的房舍中五天来都没有人因病死去。艾利夫神父说,整个教区的鼠疫疫情好像已经减轻了。最近三个月以来,集中在这里的群众第一次感受到了和平、生存的希望和心灵的安慰。托伦·马塔老修女把手中的念珠放下,握住膝盖前一个小女孩的手:
“也许你是正确的。那就去吧,修女,以主的名义……”
有一天黄昏,莱恩修女院幸存的一群人在会议厅围着火炉而坐。总共有四位修女、两位预备修女、一位老马夫、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两位灾民和几个小孩子,他们都围坐在火炉周围。院长躺在高席凳上。在黄昏的光影中,似乎有一个大大的十字架在浅色的墙壁上散发着光芒。克里斯汀和杜丽修女分别坐在院长的头旁边和脚旁边。
克里斯汀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夜中。
这时候,教区里也时常发生一些罪恶和粗野的事情。虽然这些修女们忙于手头的事,也从来不去议论这些是非,但是有些事情还是不断地传到了修道院中。不过艾利夫神父永不停歇地在全区到处去照顾病人和垂死者。他有一次对克里斯汀说,这种时候人们心灵的疾病比身体上的疾病更需要医治。
当哈尔德之子武夫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克里斯汀身边时,克里斯汀用生硬的语气逐字逐句地说:
克里斯汀心想“主啊,宽恕他们吧!”但她的身心很疲惫,也没有更多的精力来为这些事情伤心难过。
“你回去吧,我可没有让你跟过来。”
有一天,她碰巧听到了斯库勒的消息,他还在尼达洛斯——他手下的船员是死的死,跑的跑,也招不到新的人手。他自己的身体还很健康,但他和很多失去信心的年轻人一起,过着放荡、不受任何约束的日子。他们说害怕的人一定会死去,因此他们便放纵自己,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饮酒作乐,赌博跳舞,和女人胡来。在这个大灾之年,甚至是那些良家妇女和名门闺秀也从家中跑出来,在客栈、酒吧里和妓女一起陪男人们厮混。
武夫小声地笑了笑说:
在灾难期间,人们反复地祷告。克里斯汀发现自己没有时间祈祷和冥想。当她有时间拜倒在教堂的圣龛面前进行祈祷的时候,她也是一句话不说,或是喃喃地默念着经文。克里斯汀没有意识到,两年来养成的修女习惯和风采在渐渐消失,如今的她好像又恢复了当年的家庭主妇身份。修女的人数在逐渐减少,修道院的规章也日渐变得松弛了,院长还躺在床上养病,体力很差,舌头半麻痹,几乎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剩下的能够工作的人越来越少,所以这些少数的几个还活着、能工作的人身上的责任也就越来越重大。
“克里斯汀,我的女主人,难道你不知道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如你想象的那样吗?我感觉还没有弄清状况,有些事情你不要求或者不吩咐我,我也会做的,而你接下来的工作一个人可能也完成不了,我会帮助你扛下这个担子。”
克里斯汀不时地想起自己的亲人——生活在各地的儿子们和那些自己还从未见过面的孙子、孙女们。小伊兰德那长着金色头发的后脑勺好像就晃在眼前。可是她却觉得儿孙们离她很遥远,是那么的模糊不清。在灾难中,全人类好像都变得如此可以亲近,同时又是如此的疏远。现在她每天忙得不得了——她习惯了各种活儿,这些对她很有利。她坐着挤奶,经常忽然发现身边出现了没有见过的被抛弃的小孩。她已经忘了问他们从哪里来,家中是什么状况。她只是拿东西给他们吃,带他们去大厅或者其他有火炉的地方,或者是把他们安排在宿舍的床上。
树林在他们头顶呜咽着,遥远的海边的波浪传到他们耳中的声音随风的大小而变化。他们在寂静的黑夜中一起走过。过了一会儿,武夫说:
修女们在看到院长坚持不放弃之后最终得以痊愈,还看见一些鼠疫病人没有死的案例,好像得到了活下去的勇气。现在她们要自己挤牛奶,照顾牛房,准备食物,捡杜松和新鲜的松枝来燃烧消毒——每个人凡事都亲力亲为。她们竭尽全力照顾病人,发放药物。消毒的药和菖蒲根都用光了,她们就用生姜、辣椒、番红花和醋酸来消毒;没有面包了,她们就在晚上烘烤;香料用光了,她们就通过嚼杜松果和松针来防疫病。修女们一个接一个地生病或死亡。修道院教堂和教区教堂每天的丧钟不绝于耳。在令人压抑的空气中,地面上依旧弥漫着异常的浓雾,充满着恐怖的气息。浓雾和黑死病之间似乎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牵连。有时候迷雾会变成霜雾,以小冰针和半冻结的小雨形式降下来,白霜遍布大地。后来天气变暖,迷雾再次降临。一弯细流从峡湾里流向内陆,流在低草地里,在莱恩修女院的北面形成了盐水湖。刚开始湖边聚集了数以万计的海鸟,现在海鸟消失了,却飞来了无数的渡鸦,人们认为这是一个大凶兆。黑色的鸟儿围绕在雾中每一块临水的石头上,发出令人恐惧的叫声。一群群体积超大的乌鸦栖息在树林里,尖叫着飞过这块遭遇了苦难的大地。
“克里斯汀,以前你在晚上出门,我也陪过你。我想这次与你一起去也是挺好的……”
后来蕾根希尔德院长也病倒了,克里斯汀曾经为她登上院长的宝座而感到惊讶,她只是一位安静唠叨的老妇人,没有文化,似乎也没有灵性的天赋。当死亡来临的时候,她却证明了自己不愧是主的侍女。她生病了,身上长满了脓疮,但她不让修女们脱下她的衣服。她的腋下出现一个肿得像个大苹果一样的肿块,下颏也出现了一些肿块,肿得很大,血红血红的,最后变成了黑色。蕾根希尔德院长疼得要命,身体发着高烧。当她神志清醒的时候,就躺在那里,祈求主的宽恕,用真诚的话语为修道院和修女们祈祷,为天下的病人和难过的人们祈祷,祈求主拯救垂死者的灵魂。艾利夫神父在给她送圣粮的时候也忍不住哭了,她在灾难中爆发出来的毅力和热诚让人很惊讶。蕾根希尔德院长已经多次将灵魂交给了主,祈求主把修女们置于自己的庇护之下。最后她身上的脓疮开始裂开了,这就使她起死回生。后来人们发现生脓疮的病人有可能会痊愈,而吐血的病人全都死了。
在黑暗中可以听到克里斯汀那断断续续的、沉重的喘息声。她在中途被什么绊了一下,武夫扶了她一下,之后他们就牵着手一起前行。走了一段时间,武夫听见她边走边哭,忙问她哭什么。
修女中最先得病的是年近五十岁的英加修女,年龄和克里斯汀差不多。她很害怕死亡,也很惧怕看见或听到关于死亡的事情。在做弥撒期间,她在教堂里浑身颤抖着,匍匐在地上爬行,牙齿不停地打战,泪流满面地忏悔和祈求主和圣母宽恕她、救救她……没过多久她就因病发高烧,不断地低吟,全身泛着血和汗。克里斯汀内心充满了恐惧,她觉得如果自己也被传染了,也一定会病成这个样子的。现在的问题不仅仅是不可避免地要死的问题,还有来自于对死于鼠疫的那种恐慌。
“武夫,我一想到你对我们一直都是那么的忠诚和和气,我就控制不住眼泪,很感动。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知道你这么做,主要是为了伊兰德。但是亲人啊,我觉得虽然你一开始就知道我的缺点,但在后来的时间里却一直对我很宽容,其实我一开始的行为就不值得你这样对我。”
起初,修道院的修女们冷静地接受着这种令她们不知所措的考验。她们享用着修道院中一切舒适的设备,整天待在修道院大厅里,让大石炉不分昼夜地燃烧着大火。艾利夫神父说过,尽量让所有的炉子都烧起来,不过修女们却非常害怕火——她们不止一次听老修女说起三十年前修道院失火的事。因为外面常常来很多乞讨食物的孩子们需要她们的帮助,所以她们的吃饭和工作的时间完全被打乱了。修女们的很多职责也被搅乱了。病人纷纷被抬进院内,有的是一些能被埋在修道院、做安魂弥撒的富人们,有的是在家得不到帮助的穷人和孤寡老人,中等阶层则躺在自己家里,死也要死在自己家。很多庄园里的人都生命垂危。即使乱哄哄的,修女们还是按时祷告。
“克里斯汀,我像爱他一样地那么爱你。”武夫说完后,便沉默不语了。
一个领着失去母亲的孩子来修道院的男人说:“看来我们都会死去的。”对于这句话有人板着脸严肃地谈论着,有人哭哭啼啼地谈论着。他们在请神父看望垂死的人时会说这句话,在他们把尸体抬到山下的教区教堂及修道院的礼拜堂坟场时也会说这句话。抬尸体的人常常要亲自挖坟墓。因为艾利夫神父让活下来的还有劳动力的预备修士去保护和收割修道院田地里的谷物。不管他到教区的什么地方,他都会劝诫大家把粮食装到粮仓里,互相帮忙照顾动物,以免瘟疫之后出现饥荒,大家会被饿死。
克里斯汀觉得他现在很激动。后来他说:
死亡、恐惧和危难仿佛把各地的民众带进了超时间的世界里。几个星期就让大家忘记了鼠疫和死亡来临前的世界。人们好像站在吹着海风的海水里,海岸却逐渐消失了。好像没有人记得生命和日常生活是我们唯一可靠和亲近的东西,死亡是那么遥远。人们无法想象,只要人类没有死光,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我今天坐船到这里来,我的心情非常沉重。我是来告诉你一个难以开口的消息。但愿主给你足够的勇气,克里斯汀!”
修女们拿着圣物、十字架和点燃的蜡烛,环绕着教堂附近的小山游行,教区中能动的人都跟着她们去了。几天后,附近的史托曼死了一个感染疫情的女人,接着黑死病蔓延到了全区所有的庄园。
克里斯汀小声地问道:“是关于斯库勒的事吗?是斯库勒死了吗?”
神父非常镇静和果断的态度给了克里斯汀莫大的勇气,也让她觉得惭愧。她走出杜松烟阵,帮助爱嘉莎修女。病人的身上散发出熏人的臭气,包括污秽物、血腥、汗液以及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恶臭,没有办法用烟赶走这些气味。她想起了斯库勒说的鼠群旧事,产生了逃走的想法,尽管她明白没有地方可以躲起来。当她拥有慈悲心肠,接触到垂死的病人时,对鼠疫的恐惧也就消失了。她尽可能地帮助这个病人,直到他离开人世。这个病人走的时候面孔呈黑色。
“不,我昨天还和斯库勒说过话呢,他一切安好。现在城里因鼠疫而死的人已经不是很多了,但我今天早上收到了来自陶特拉修道院的消息……”他听见克里斯汀长叹了一口气,但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武夫又接着说道:“他们已经离开人世十天了。现在修道院只有四位修士还活着,岛上几乎没有人影了。”
艾利夫神父深夜过来了。他严厉地责备爱嘉莎修女不听从他的建议,她没有在病人的嘴上和鼻子上绑一块浸过醋的布条。爱嘉莎修女小声地自言自语说这没有用的。不过,现在她和克里斯汀还是按照艾利夫神父的话去做了。
两个人走到树林的边上,在平坦的陆地上他们听见海浪隆隆的声音,阵阵海风不时拂面。黑暗中有一道白花花的亮光,那是一处有些陡的浅丘旁边的一道浪花。
克里斯汀竭力让自己不害怕,她见过死状比这更惨的人……但没有效果,因为这是鼠疫。主因人类的心肠狠毒而降下惩罚,这种残忍的心只有无所不知的主知道……她仿佛坐在海上一艘摇摆不定的船上,感到阵阵眩晕,之前所有苦难和气愤的想法像一道道巨浪,碎裂成无助的悲痛,化成无助的挣扎哀号:“主啊,快救救我们吧,我们快要死了……”
克里斯汀说:“她就居住在那儿。”武夫感觉到她全身阵阵痉挛,便用力握紧了她的手:
“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她对克里斯汀说,“他的身体刚才还烫得像火炉一样,而现在却冰凉得像地窖。艾利夫神父已经准备为他做临终前的圣礼了。”爱嘉莎修女吐出嘴里的菖蒲根,坐在病人身边,重新开始祷告。
“是你自己接受这个任务的,要记住,别乱了分寸。”
克里斯汀觉得自己看惯了生死,见过比这更可怕的场面,都已经变成硬心肠了。她竭尽全力回想着以前看到过的最惨的事情。那位鼠疫病人直挺挺地坐着,他只能这样坐着了,因为每次咳嗽都会咳出血痰,这些痰憋得他喘不过气来。爱嘉莎修女在他那瘦弱发黄的、长有红色胸毛的胸膛上绑了一条长长的绷带。他的头向前伸着,脸变成了蓝灰色,随着阵痛发抖。爱嘉莎修女坐在木椅上静静地祷告,每当病人咳嗽时,她就会站起来托住他的头,端一杯水喂给他喝。病人痛苦得大声喊叫着,翻着很大的白眼,样子看起来非常恐怖,最后他居然伸出黑色的舌头,哀号声越来越小,变成可怕的低吟。修女把杯中的痰倒进火堆,克里斯汀添加了一些新鲜木柴,潮湿的树枝使室内充满了刺鼻的黄烟,直到后来熊熊地燃烧起来。她看见爱嘉莎修女把坐垫和枕头放在病人的背脊和腋窝下,用醋水给病人擦拭脸部和干裂的嘴唇,又给他盖上脏兮兮的被单。
克里斯汀用她那清凉而又细小微弱的嗓音发声,声音被微风带到了很远的地方:
天黑了,克里斯汀端着一服在食品室配好的药去那里,爱嘉莎修女问她留在那里照顾炉火怕不怕。
“布柔哥夫的梦想即将变成现实,我相信主和圣母的仁慈。”
年龄最大的爱嘉莎修女,穿过人群,主动和院长及抬病人的男人们一起去了那边。
武夫想看她的表情,可惜周围太暗,没有看见。他们走在海边,有些断崖下面很窄,浪花不时地拍打着他们的脚。他们踩着海草和石堆前行,很快就发现沙滩上有一堆黑乎乎的东西。
她大声而清晰地说道:“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喘了口气,又补充道,“把他抬到客房里吧!”
武夫说:“你就待在这里。”
这时,蕾根希尔德院长走过来。她是一位瘦弱的老妇人,脸宽而扁,鼻头有点发红,像一颗纽扣,浅棕色的大眼睛泛着水光,眼圈都红了。
他从克里斯汀身边走开,过去开门。克里斯汀听见他在劈木门的声音。接着看见木门往里面倒了下去,他从这个黑暗的洞口走了进去。
这个快要死的人躺在庭院里青草地的一张湿帆布上。渔夫站在远方和艾利夫神父交谈,预备修女和女仆们纷纷跑进屋里,修女们全都挤在修道院大厅的门口——这是一群惊恐慌乱、胆战绝望的老太婆。
今晚没有暴风雨,可是天太黑了,克里斯汀只看见了海上漂起来又失去了踪影的泡沫微光,和拍打着海岸的海浪,还看见了沙丘前的黑影。她独自站在黑夜里,好像站在死神的前院里一样。波浪和水花拍打在石头上的声音恰当地配合着她脉搏跳动的节奏,她的身体抖动着,仿佛快要被撕裂了。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脑袋跟着身体一起,快要裂开了。狂风一直环绕着她,停不下来。她的全身接受着狂风的洗礼,没有一点儿精神,她感觉自己好像得了黑死病。她似乎是在等待着,等待着光明冲破黑暗,等待着太阳压倒海浪的喧闹从海中喷薄而出,到那时她会怀着愤懑而死去。她拉起被风吹掉的头巾,用黑色的修女斗篷紧紧包裹着自己的身体,双手交叉,握在斗篷下面。她没有想起来去祈祷,好像她的灵魂将要离开她这个腐朽的躯壳似的,她每吸一口气,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凶狠地撕扯她的胸膛。
有一天早晨,两名渔夫抬着一个被船帆包裹着的病人来到修道院。他们在天刚亮的时候从自己的小船上下来,看见此人昏倒在码头旁边的另外一条小船上。这个人用最后一点儿力气将船固定住,但已经没有力气爬下船了。那个人被抬进修道院的一栋小房子里,不过,他的亲人都已经离开了家乡。
她看见小屋里露出零星的火光。不一会儿,传来武夫喊她的声音:
两周以后,克里斯汀首次见到了得黑死病的人。关于在尼达洛斯蔓延的黑死病已经传播到附近教区的消息也传到了里萨。大家都不知道这种疫病到底是怎么传播的,因为大家都躲在家里,一旦看见路上不认识的行人,就马上逃向树林。没有任何人会打开大门,让陌生人进门。
“克里斯汀,你过来帮我掌灯吧。”她走过来的时候,武夫正站在门口。克里斯汀过来之后,武夫递给她一根淋了油的火把。
“妈妈,当你回想你二三十岁的时候,愿意失去从当初到现在的长久岁月吗?”斯库勒显得很坚强。
尽管小房子很通风,门板也掉了,她还是闻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尸臭味。她瞪圆了眼睛,嘴巴半张着,感觉下颏和嘴唇都僵硬了,像木头一样硬。克里斯汀回头看了一眼死者,看见一个长长的包裹放在泥地的一角,死者被武夫用斗篷包了起来。
克里斯汀小声地说:“没有人能体会到已经死去的年轻人免去了多少悲伤。”
武夫从其别地方拉来几块长木板,把门板放在上面。一边咒骂着工具不全,一边用小斧头和匕首刻下痕迹和挖洞,想办法把门固定在木板条上。他有时会快速地扫克里斯汀一眼,而且每看一次,他那留着灰胡须的黑脸就变得越严肃。
“噢,我想我们总归是要回到我们应该去的地方。害怕、恐惧是没有用的——你一旦恐惧,就意味着你已经丢了半条命。妈妈,只希望我能活到和你一样大的年龄!”
他边做边说道:“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什么想要一个人做完这件事。”随后他看见她在灯光下僵硬的面孔阴沉着不动,像死了一样,又像发疯了似的。他大大咧咧地笑着说:“克里斯汀,你能让我知道原因吗?”克里斯汀没有反应,“我想你现在需要念一篇祈祷的经文。”
斯库勒勉强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说:
克里斯汀依旧用那种僵硬的、木然的神情有气无力地开口念道:
过了片刻,母亲问他:“那你一定要回到城里吗?你不能住在这里吗?”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你宣称的国度降临,愿你宣称的旨意运行在地上,如同运行在天上……”她中途停了下来。
“在我和我的手下们起航的那个早晨,我也是这样对他们说的。当我们的船向北行驶到摩多海峡的时候,船上有一个人得病了。他死后,我们在他脚上绑了几块石头,在他胸前挂了一个十字架。我们发誓在船行驶到尼达洛斯的时候,会给他做安魂弥撒,然后就把他的尸体扔到了海中……主会原谅我们这样做的。接下来又有两个人死了,我们将船停到岸边,托人去安慰他们的灵魂,还举行了基督教葬礼。当命运的安排来临的时候,逃避没有任何作用。当我们的船行驶到河道里时,第四个人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而昨天那位,是第五个……”
武夫看了看她,她便继续祷告道:“我们日常需要的饮食,今日你把它赐给了我们……”
斯库勒在黑暗中咬紧了牙齿:
武夫也快速地念完主祷文,在尸体上画了一个十字,又快速地把尸体抱到固定好的担架上。
“主啊,饶恕我们这些罪人吧!……斯库勒,感谢主和圣母,你总算是平安地来到了这里……”克里斯汀说。
武夫说:“你抬前面那头,可能会比后面重,但是臭味会小一些。把火把扔掉吧!没有火把,或许会看得更清楚一些。克里斯汀,你一定不能摔倒,我可不想再次抱这具尸体。”
“妈妈,你还记得上一次西尔地区鼠群的场景吗?鼠群穿过了所有的大街小巷。你还记得它们在灌木丛中烂掉的尸体吗?没有一条水沟不是臭气熏天的,所有的水源里都被染上了病菌……”斯库勒握紧双手,母亲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如同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
克里斯汀把担架扛在肩上,胸口开始疼痛,可能是胸膛忍受不了这个重压。她咬着牙坚持了下来。他们沿着海边走,风很大,但她却很少闻到腐尸味。
“噢,耶稣基督啊!”克里斯汀惊呼道。
他们走到刚才走下来的山崖旁边的时候,武夫说:“看来我必须先把尸体拉上来,然后再来抬担架。”
“即使我告诉你,我在卑尔根所看到的一切,能有什么用呢?”斯库勒说。“在我从卑尔根坐船离开的时候,那场面惨不忍睹。没亲眼看见过的人一定想象不出那种场景来。之前布雅恩爵士用最严厉的方法,扑灭了琼斯修道院周围的疫情。他妄图让武士隔断从北奈斯到城镇的道路,在麦克修道院苦修的僧人们威胁他,要将他驱逐出教门。那边来了一艘带病的英国船,他不准船上的人卸下货物,也不准他们下船。当船上的人都死了的时候,他就让人把船底凿穿,想使船沉下去,可是一小部分货物已经被搬到了岸上。有一些市民趁着黑夜偷偷搬了一些货物上岸,在琼斯苦修的僧人坚决要为垂死的病人举行圣礼……就这样,疫情开始在城里蔓延开来,我们明白,无论我们做什么,一切都是无济于事……现在城里除了搬运尸体的人外,几乎看不见一个活人了——能走的人都走了,鼠疫也被他们带着传播开来……”
克里斯汀说:“我们还可以再走一段路绕过去,那里有一处平时用雪橇装运水草的地方,不算很陡峭。”
克里斯汀小声问道:“是鼠疫吗?”
克里斯汀安静地说着话,武夫听见后,觉得她的神志清醒了过来。刚刚他还因为害怕克里斯汀今天晚上会发疯而紧张得发抖。
“克里斯汀,卑尔根发生了瘟疫……据说是在全世界都猖獗的那种黑死病……”
他们艰难地抬着担架,沿着平坦的沙滩走向松林。虽然这里也有风,但并不像海边那么大。他们离波浪声越来越远,克里斯汀的心情就像从黑暗的深渊里走上了回家的路。路边那块亮一点儿的地面看起来比这边高一点儿,是一块没有收割的麦地,弥漫的麦香和倒下的干草形成了一幅唯美的画卷,好像在等着她回家一样。她的双眼含满泪水,正在从孤单的恐惧和悲痛中归来,回到生者和死者的社会中去。
斯库勒只是低声哼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于是神父说道:
有时候冰冷的海风从背后吹来,难闻的尸臭笼罩着她,但是没有她在小屋里闻到的那么难闻,户外全是新鲜、潮湿、寒冷和洁净的空气。
“我的孩子,你最好把一切都告诉我吧。倘若主安排我们接受这样严峻的考验,那我们就必须准备好接受这一切!”克里斯汀说道。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人背着担架与尸体,但越来越感觉到武夫在保护着她的羽翼,拦住后面的暗魔,黑夜的咆哮声越来越不清楚了。
克里斯汀瞧瞧儿子,又瞧瞧神父,在微弱的灯光下看见儿子和神父紧张而又呆滞的面孔,不由得轻声惊呼起来。神父微微咬着下唇,克里斯汀看见他的下巴在颤抖。
他们在走到树林处时,看见了亮光。
斯库勒小声地说道:“是我的一名船员。”
武夫说:“他们来迎接我们了。”
这两个人看见克里斯汀后,都被吓了一跳。
没过多久,他们看到很多男人拿着松木火把、手执两盏灯和盖着裹尸布的担架。艾利夫神父和他们一起过来的,克里斯汀惊讶地发现队伍里有几个人是那天晚上去过坟场的男人。他们中间有许多人流着眼泪。当他们将克里斯汀肩上的重物卸下时,克里斯汀差点倒下了。艾利夫神父准备搀扶住她,她赶紧说:
“谁死了?”
“不要碰我,离我远一点儿。我感觉自己也得了……鼠疫……”
克里斯汀听见斯库勒用疯狂和绝望的语气说道:“我们把船停靠在码头的时候,他就死了。”
但是艾利夫神父仍然用手去搀她:
艾利夫神父手拿着灯笼和斯库勒一起站在拱廊下。
“克里斯汀!希望你不要失去信心,牢记主所说的:‘你们怎么对待我卑微的兄弟姐妹,就等于怎么对待我。’你会从这里面得到安慰的。”
做弥撒的时候,克里斯汀忽然想起有一天早晨她和瞎眼的爱莎夫人一同坐在教士专用的门外面的板凳上,她忘了把夫人的斗篷拿进来。仪式完成之后,她准备绕过去拿。
克里斯汀注视着神父。她看见男人们把死人从武夫做的担架上面挪到他们携带的担架上。武夫的披风从旁边划过,死者的鞋头从里面探了出来,在火把的光线里显得漆黑和潮湿。
克里斯汀感觉到儿子在黑暗中摇了摇头。后来,斯库勒放开了母亲,两个人一起走向教堂。
克里斯汀走到担架旁,跪在担架两端把手的中间,轻吻着那双鞋:
“儿子,你怎么了?”克里斯汀被他吓到了。
“我的姐妹,主会保佑你的,主会在自己的殿堂里使你的灵魂感到快乐,也会宽恕我们,宽恕在这些黑暗中的所有的罪人……”
她站了一会儿,把一只手搭在儿子的肩膀上。斯库勒用力抓住母亲的手,紧紧地握着,使她疼得想要缩回手,接着他又抱紧了她,和上次一样激动,一样地满怀着深切的柔情和羞怯。
忽然间,她感到自己的灵魂好像飞出了身体,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传到身体外面的皮肤上。好像是深深地扎根到她全身每一处的东西现在要从她体内钻出来一般。她感觉胸中的所有东西都在向外涌——她感到嘴里都是污秽,到处粘着恶臭难闻的血液。没过多久她上衣的前面被染成了一片黑色。“主啊,我这个老太婆的身体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血液?”她默默地念叨着。
“斯库勒,我已经原谅你了,虽然我无法向你证明自己是如何彻底地原谅了你,但主知道我原谅你有多么的彻底,我的孩子!”
哈尔德之子武夫用双手抱着她,带她离开了。
克里斯汀长长地叹了一声——是的,她回想起来了。她曾吩咐双胞胎到山间畜场去办事,等她走进院子的时候,马背上套着驮鞍,马在那里吃草,儿子们跑来跑去地玩球。她责骂了他们,斯库勒气得要命,把球棒扔向了她……后来的情形她都记得,她的一只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了,她就这样在庄园里进进出出的。兄弟们左看看她,右看看斯库勒,把斯库勒当作麻风病人般的躲着他。事实上纳克已经将他狠狠地教训了一番。斯库勒慢慢走开,装出冷漠和轻蔑的样子,既惭愧又不服。晚上克里斯汀站在暗处换衣服,斯库勒偷偷走向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抓起她的手亲了一下。她碰碰他的肩膀,他搂住母亲的脖子,把脸贴上母亲的面颊。当时他的脸冰凉冰凉的,软软的,还有点圆。她觉得他毕竟仍旧是个孩子,这位脾气倔强而又暴躁的少年……
修女们拿着蜡烛,在修道院门口迎接他们回来。克里斯汀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但她感觉到有时被人抱着、有时被人扶着走在走廊里。她还看到了刷成白色的圆顶屋子、屋内时亮时暗的烛光和松木火把,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声。在这个快要死的女人眼里,烛火就好像她生命火焰的余光,而石板上踏足的声音就像涨潮的河水,将要前来带走她。
“妈妈,你记不记得我曾经出手打伤你,我气冲冲地把一根球棒扔向你,打中了你的额头,你还记得吗?妈妈,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请求你原谅我!”
终于灯光快要熄灭了,她依然站在漆黑的天空下,院墙里忽闪忽闪的亮光洒在安着高窗的抹灰墙上,那是教堂。有个人用双手抱着她,依然是武夫,但现在她觉得他和以前抱过她的所有人的脸融为了一体。她用双手缠绕着他的颈部,把脸靠近他满是胡碴的喉咙口,感觉好像又回到了依偎在父亲身边的时候,但同时又好像是自己也抱着一个小孩……在武夫的头后面点燃着红色的蜡烛,她觉得这火光中充满了人类的爱。
浓雾中那红彤彤的晚霞逐渐消失了,天色变暗了起来,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克里斯汀母子站起身,斯库勒握住母亲的手,小声地说:
……过了片刻,她微微地睁开双眼。此刻她的头脑非常清晰,她躺在宿舍里的一张床上,背后垫着许多枕头。一个修女用布巾掩盖着面部,弯着腰照看她。克里斯汀闻到了一股酸醋味,她的目光落在了修女眉弓上的红痣,猜出这位修女是雅阁奈丝修女。现在已经是白天了,清新的灰色阳光穿过玻璃照进了屋内。
克里斯汀再次问起小孙子伊兰德的情况,斯库勒好像没怎么注意他。是的,小家伙长得很健康,强壮且很漂亮,不过什么事情都要按照自己的意愿来。
现在,克里斯汀已经平静了下来,也不再感到那么痛苦——她浑身都是汗水,非常劳累,而且连呼吸都感到胸口疼痛。她贪婪地喝完雅阁奈丝修女喂给她的止痛药,一股寒意涌上来……
克里斯汀悲伤地摇摇头,看着斯库勒,表情变得轻松了一些。现在她觉得斯库勒看起来最像他的父亲,这位已经被毁容的年轻军人身上拥有伊兰德的豪情,他通过自己的努力来掌握自己的命运,拥有冷静的性格和坚定的意志,这让他的母亲很放心。她想起昨天艾利夫神父说过的话,一瞬间想明白了,虽然她经常为这几个行为轻率的儿子们担忧,又因为这种担忧而常常严格地约束着他们,但如果他们一个个变得过于顺从而没有男子的气概,她一定对这样的儿子们更加不满。
克里斯汀躺在床上,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打消了不切实际的想法。她知道自己走神了一段时间,但她能够做这件事情,挽救小男孩,阻止那些可怜的无知乡民犯下可怕的罪行,她觉得自己能够在弥留之际完成这些事,应该感到高兴。但她此刻已没有力气来高兴,却得到一种平静的安慰,就像在柔伦庄园做完一天的工作后,浑身无力,疲惫地躺在床上休息一样。此外,她觉得自己必须感谢武夫。
“母亲,这是真的,柔伦庄园的伊兰德之子高特已经成了北幽谷的大人物了。抢亲案为他赢得了很大的名气。”斯库勒大声地笑着,他笑起来嘴巴难看极了。“有人编成歌谣,说他用兵器掳走女孩,在山上和女方的亲族苦苦作战。曲子中还写道西格尔爵士在圣布庄园请客,用金银作为礼物为亲戚谋和。荣耀属于高特,即使这一切都是谎言也无所谓。总之高特统治着整个教区和教区以外的某些地段,而尤弗丽德则统治着高特……”
……她轻声呼唤着武夫的名字,武夫就在附近,躲在门后面,一听到克里斯汀的呼唤,便走到她的床边。她把手对着武夫伸了出来,武夫非常用力地握住她的手,表示自己是可以信赖的。
看到这里,斯库勒笑得更厉害了。
这个快要死的女人忽然不安起来,双手不停地在脖子处摸着。
克里斯汀带着祈求的口吻说:“斯库勒,你在取笑我。”斯库勒看见母亲的脸红了,反而显得更加的年轻温柔了。
武夫问道:“克里斯汀,你在找什么?”
斯库勒激动地说:“妈妈,不要这样说。”紧接着他又笑了笑,“你知道我们兄弟几个从儿时穿短裤的时候,就觉得你是最勇敢、最慷慨仁慈的妇人。但你总是企图把我们放到你的翅膀下尽力保护我们,我们最后是奋力反抗,才逃出了你的老窝,或许我们在逃离之前有点过于挣扎了。”斯库勒大声地笑着说:“你认为在我们几个当中,只有高特适合做老大,现在证明你说对了。”
克里斯汀轻声地说:“十字架。”她艰难地拿出父亲送给她的镀金十字架,想起来昨天答应为史坦侬做一场安灵弥撒。那时候,她忘记了,现在除了父亲送她的十字架和她结婚时的戒指外,她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这只结婚戒指她还戴在手上。
“斯库勒,你让我觉得,我的儿子都把我看成是个非常杰出的、不同寻常的人物。而这样的评价只会在一个老人即将要死去的时候,大家才会这样说的。”
克里斯汀将戒指取下来,看了一下,放在手上沉甸甸的,戒指上镶嵌着大红宝石。“伊兰德……”她在心里想道。她心里觉得现在将自己的这枚戒指献出来比较好——虽然她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必须这么做。她心疼地闭上眼睛,把戒指递给武夫。
克里斯汀凄然地笑了笑:
武夫轻声问道:“你要把戒指给谁?”见克里斯汀没有作声,武夫又补充问道:“你要我把它交给斯库勒?”
“我到柔伦庄园的时候,刚好参加了婴儿的洗礼宴……尤弗丽德和高特认为,既然你已经修道了,远离了红尘,他们就可以给小女儿取你的名字?尤弗丽德一直以你这位婆婆为荣……看,你自己也笑了。现在你们不居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尤弗丽德每当谈起她的婆婆劳伦斯之女克里斯汀时,感觉有这样一位婆婆很光荣。我把自己最好的镶宝石的戒指送给了高特之女克里斯汀。她的眼睛真迷人。我想她以后一定会像你一样漂亮。”
克里斯汀摇了摇头,闭上双眼答道:
今年春天他被布雅恩爵士派去南方办事,曾在陆地上骑马横穿了瓦吉和西尔之间的丘陵,因此能够对母亲说起伊瓦尔和高特的最新消息。伊瓦尔过得很好,事事顺心,他们在罗根汉庄园里有了两个小男孩,一个叫伊兰德,一个叫高马尔,都长得很漂亮。
“给史坦侬……我答应……为她做安灵弥撒……”
太阳下山以后,屋里有一缕奇异的红棕色的光芒。教堂矗立在花园里的树梢顶上,它的影子是怪怪的,黑黑的,与红雾汇成一片,教堂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斯库勒说,由于没有风,他们沿着峡湾一路划船过来的。他抖了几下衣服,再次谈起兄弟们的情况。
克里斯汀睁开双眼,看着武夫手上的戒指,眼泪不停地往下流。她觉得自己以前从来没有真正地去了解它的意义。这个戒指让她踏入了婚姻的殿堂。她以前抱怨,经常发牢骚、生气和反抗过去的那段生活。但是现在她仍然喜欢过去的那段生活,不管那段生活是多么的艰难,她都很高兴,也十分珍惜过去的每一天。她不愿意把过去这段生活中的任何一天归还给主,哪怕是这段生活中的痛苦经历,她都觉得弃之可惜……
在朦胧的雾气中映出一片红彤彤的晚霞,但是却看不见落日的影子。
武夫和修女悄悄地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出去了。克里斯汀想擦掉眼泪,双手却毫无知觉地放在了胸前,身体的疼痛使双手很沉重,好像戒指还戴在手上一样。她现在头脑又开始恍惚了。她想确定戒指是否真的没有了,好像在梦中交给了别人。对于昨天的事情她也记不清楚了,坟墓里的男孩,微波荡漾的黑色大海,她背着一具尸体。她不清楚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有,没有,没有!……可能是由于天气的原因吧!”他强打精神回复道。
修女说:“姐妹,你现在千万别睡着——武夫已经去请神父了。”
母亲试探地问道:“斯库勒,你看起来好像有什么不开心的心事。”
克里斯汀顿时清醒了过来,重新注视着自己的双手。戒指不见了,但是中指上留下了一圈被戒指磨的白印,在她粗糙的棕色皮肤上非常显眼,像一道白色的伤疤。她甚至能够觉得自己清楚地看到戒指上镶嵌红宝石的地方有两个圆点,戒指中间刻着“马利亚”的头一个字母“M”,印记也留在手指上。
现在的斯库勒已经完全长大成人了,从体形上看,他是个英俊的人。他穿着刚做的上衣和紧身裤,窄窄的短上衣仅遮住一半屁股,前面从上到下都是小铜扣。这身衣服把他柔软的身材显露无遗,几乎到了不雅观的程度。母亲觉得他好像只穿了贴身内衣出门。不过,他的额头和漂亮的眼睛没有变。
她知道她会在印记消失前死去,这是她头脑中最后一次清晰的想法。她对此感到很高兴。知道这是她的秘密。她知道,主用丰厚的爱使她在不知不觉中守护着一项约定,即使她任性,即使她的心灵受到尘世的束缚,她都会将这份爱埋藏在心里。这份爱如同阳光滋润大地一样滋润她,任何欲望和愤怒都不能带给她丝毫影响。
斯库勒摇摇头说:“不,不,书状还在草拟。在我投靠布雅恩爵士的时候,他曾经许下的诺言已经全部变成现实了,还称呼我为亲人和朋友。我在他家里的地位和武夫在我们家的地位差不多。”他笑了,不过那张变了形的脸看起来很丑。
她是主的侍女,是一个桀骜不驯的仆人,不虔诚的祈祷者,心里不忠诚,懒散邋遢,对别人的建议感到不满,言行不一。但主一直守护着她,在她的戒指上悄悄留了一个印记,证明她是主的女仆,属于艾利夫神父现在召请来的那个人,他现在要来给予她自由,解救她……
母亲问他:“你认为这种诺言可以相信吗?”
艾利夫神父为她作了涂油礼仪,给她吃了圣粮后,克里斯汀又昏睡了过去。她不断地吐着鲜血,发着高烧。神父陪在她身边,对修女们说她可能快要解脱了。
斯库勒也曾经和布雅恩爵士的队伍一起去了瑞典,还和俄国人打过仗。母亲摇着头表示她不知道曾发生了这么多事。斯库勒笑着说,他很喜欢这样的生活,有机会见到父亲经常提起的老朋友们,包括卡里亚人,英格里亚人和俄国人。但伤疤不是打仗的时候留下的,他笑了笑说是因为打架而留下的。不过,把他打伤的人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了。斯库勒好像很不愿意提起这件事和战争的详细情况。现在他已经是布雅恩爵士在卑尔根的骑兵队长。爵士允诺他,会为他讨回父亲在欧克幽谷的部分庄园,现在这些土地在国王手里。但克里斯汀发现儿子在说这些事的时候,钢灰色的眼睛里有一股奇怪而又阴森的表情。
……这个快要死的女人有几次清醒了过来,她看清楚了这些面孔,神父和修女们,蕾根希尔德院长也一直在,还有武夫。她努力地让她们知道自己认识他们,有他们守护在她身边祝愿她,实在太好了。但周围的人都认为她快要断气了,她只不过是在濒死状态中划动着双手。
小劳伦斯现在在冰岛,克里斯汀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那里的。斯库勒说,去年冬天他和弟弟在奥斯陆的贵族会议上见了一面,劳伦斯是和姨父哈瓦之子耶马特一起去那里的。克里斯汀了解到,小劳伦斯一直想去别的国家长长见识,所以投靠了史卡荷神父,扬帆出海了……
有一次她看见小慕南的脸庞——小男孩透过半掩的门偷看她,然后又缩回了脑袋。克里斯汀看着房间的门口,多么希望小男孩能再偷看她一下。可等来的却是蕾根希尔德院长,她用湿毛巾擦拭着她的脸,她觉得这样也很好。随后这些都淹没在一团红雾里,周围也响起了可怕的轰隆声,然后又慢慢地不见了。红雾也渐渐地消失了,像日出前美丽的朝阳一样,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她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
伊兰德之子斯库勒两天前坐着一艘轻型单桅船从卑尔根来到这里,身上带着布雅恩爵士给大主教和尼达洛斯财务大臣的信。那天下午,母子俩在花园的树下漫步,没有其他人,这时他才告诉母亲哥哥弟弟们最近的情况。
艾利夫神父和哈尔德之子武夫一起从死者身边走了出去,在走到走廊的门口时,他们停了下来……
“儿子啊,我们分开的时间并不长,妈妈还没到不认识你的地步。”克里斯汀微笑着说,显得很平静。
外面下着雪。当他们坐在克里斯汀的旁边,看着她在黑暗中与死神搏斗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到外面下雪了。对面的教堂屋顶折射出白色的绚丽的光,非常刺眼。灰色天空下的尖塔显得白亮亮的,皑皑白雪笼罩着所有的窗架和吐出来的东西,使礼堂灰色的石墙变得毛茸茸的。他们迟迟不出去,好像不愿意用自己的脚印去玷污这洁白的积雪。
“妈妈,你是不是认不出我来了?”他笑了一笑,用手指指自己的嘴,不知道是在故意说他的伤处,还是无意中的动作。
他们深吸了一口气。在呼吸过鼠疫病人病房中那种令人窒息的气味后,此刻外面的空气真新鲜,清爽而洁净。这场雪似乎能够清洗空气中的杂质,包括疫病和传染病菌——使空气像清泉一样甘美。
斯库勒被母亲看得脸红了:
塔楼的钟声再次响起,两个人看到钟摆在摇晃。雪花飘飘洒洒地落到地面上,滚成一个个小雪球,瓦片上露出小块的黑斑。雪花落到地面上,融化成水。
儿子的上嘴唇完全翻起来了,好像是这里曾经被人打过一拳,全部开裂了,后来伤口虽然愈合了,但是已经变得扁平了,上面有一道白晃晃的伤疤,难看极了。他的嘴巴也有点歪斜,嘴形好像在冷笑一样。鼻梁骨也断了,愈合后的形状很奇怪。他说话时有一点儿大舌头,因为少了一颗门牙,还有一颗黑色的坏蛀牙。
武夫说:“这里不会有多少积雪。”
斯库勒正在坐着和船员说话,看见母亲过来,一下子跳了起来。啊,她一看见他灵敏的动作,就知道这是她的儿子,小小的脑袋高高地架在宽阔的肩膀上,四肢修长,体形高瘦。她满面春风地向他走过去,忽然停下了,倒吸一口气,是谁伤害了她亲爱的儿子,把他弄成了这副模样?
神父说:“是的,它们大概在黄昏前都会融化掉。”
没过多久,克里斯汀便向修女院走去,在门口碰到英格丽修女。英格丽告诉她,一个自称斯库勒的男人说是她的儿子,正在会客大厅门口等她。
云层中露出一丝略带金色的暗淡的白光,一缕阳光像探路似的照射在雪地上。
克里斯汀静静地站着不说话,艾利夫神父也没有再多说。他解开缰绳,说了句“祝你平安”,便骑马离开了。
两个人默默地站着。武夫说道:
“克里斯汀啊,至于你的丈夫,但愿主保佑他的灵魂。我知道你曾不停地责怪他愚昧。你的自尊心很强,只要一看见他能够冷静地安排一些事情,就忘记了他曾经让你蒙受可耻、欺骗和杀人的罪孽。我相信,正是因为你对你们的爱情太忠贞,即使受气吃苦也不放弃,才能和伊兰德相处那么久。除了你之外,他什么都看不见,都忘记了。主给了他帮助,他可能一生都没有真正地悔过,但他曾经因为伤害了你而难过。现在伊兰德已经死去了,我们要相信这个教训是有意义的。”
“艾利夫神父,我想把一些土地捐给这边的教堂……另外还有她赠送给我的老劳伦斯的酒杯也捐给这里……为了她和我的两个教子,还有我的亲人伊兰德……”
“修女啊,难道你还想不通吗?在你每次向主祈祷的时候,即使不是全心全意的祈祷,主也会同样照顾你,而且给予你更多的帮助。你爱主就像爱你的父亲一样,但比不上你爱自己的愿望那样强烈,但毕竟还是很爱的。你放弃了,你觉得有遗憾,所以你的倔强一定会给你带来可怕的后果,而他的慈悲却能够允许好果实的生长。你的儿子们……其中有两个在单纯善良的小时候就被主收留了,你不用再为他们担忧。另外几个儿子的情况也还好——虽然可能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你的父亲劳伦斯,大概也是这样认为的……
神父没有看着他,只是用低低的声音说道:
他转过身,对着克里斯汀说:“你的一生中见过许多世间的喜怒哀乐,我认为你应该相信主是万能的。难道你不知道,主会保护着每一个人的灵魂,直到这灵魂背弃他为止?女人啊,你虽然上了年纪,但更像一个小孩子般的轻信。你曾经顺从了人欲和虚荣心,选择了一条主不允许子民通过的小路,为此你受尽了屈辱。你认为这是主在惩罚你吗?你的孩子如果拿了你不许他们碰的热水罐,为此烫伤了手,或者去滑你让他们不要碰的冰,脚下的冰层碎裂,你会说你已经惩罚他们了吗?你难道不明白,当冰在你脚下碎裂时,你一旦放开主的手,就会往下掉,而你一旦呼唤他,就会从深渊里获救吗?当你违抗你爸爸,任性胡为时,不是由于爱心才把你们父女连接在一起吗?当你尝到了不孝顺的苦果时,亲情难道不仍然是一大安慰吗?
“我认为你应该感谢主昨晚带你来到这里,帮她度过了这一夜,她肯定很开心。”
马儿朝天上嘶叫着,鼻子贴在神父的胸口。神父一边抚摩它,一边说:“不,纳克从小就是一个有爱心的人,有爱别人和受苦的天分,我认为他很适合做修士。”
哈尔德之子武夫说:“对,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接着便抿然一笑,“神父,我几乎为自己对她保持这样纯洁清正的态度而感到后悔了!”
“即使纳克进修道院是为了他的弟弟,而不是出于对主的敬爱,不过我仍然不相信主会让他白白地为弟弟扛起十字架。我知道纳克从小就非常敬爱圣母,总有一天圣母会对他进行提点。她的儿子基督曾经也为了弟弟来到人世间,扛起了十字架……”
神父说:“这种后悔可是毫无意义的。”
“你真的看不出来吗?纳克和大多数修士一样,不会很容易地服从教会的戒律。他的性格刚烈,而且还非常年轻,在出家前不了解世俗的残酷,在他去了解这个残酷的世俗世界之前,他就离开了这个红尘世界。修女,我相信在这个方面你自己能够判断……
“你为什么这么说?”武夫问道。
“我担心纳克很难服从教会的戒律。他进修道院的时候太年轻,他一点儿都不清楚自己放弃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内心向往什么。年少时期经历的苦难——父亲失去了家产,父母不和,父亲的突然死去——这一切使他受到了很深的伤害,他也因此而厌倦了红尘。而且我并没有在他身上发现他因此而变得更加对主向往。
神父说:“我认为人只应该对自己所犯的罪恶感到后悔。”
艾利夫下了马,把马系在篱笆的栅条上,靠着墙,用试探性的目光盯着克里斯汀。克里斯汀说道:
“理由呢?”武夫继续问道。
神父眉头紧锁地问道:“你认为自己有权利对这种事情做出判断吗?”
“除了主之外没有完美的人了。没有主的帮助,我们都不可能做任何善事。武夫,不要因为自己做了好事而觉得不应该,你做过的善事不会化为乌有的,即使天下的山脉都化为平地,你做过的那些事情,它依然永远存在……”
“不只是这样,艾利夫神父,我担心纳克完全不适合当修士。”克里斯汀回答。
“就是,就是。神父啊,这一点儿我还是明白的,我有些疲倦了……”武夫说。
神父说:“克里斯汀,我觉得你没有必要担心他冬天不能过来。你可能是在担心这件事吧?”
“哦,你一定是饿了吧?走,跟着我去厨房。”神父说。
克里斯汀在这潮湿、闷热的天气中汗流浃背,一想到大儿子的行为,便感到一阵心痛,简直要喘不过气来。她走出树林,来到通向海边那条路的木篱旁,她站在那里,刮取木篱上的苔藓。艾利夫神父骑着马穿过浓雾,看到克里斯汀,便勒住马停了下来,和她说了一会儿话。克里斯汀问神父知不知道大儿子的事情最近有了什么新消息,她心里明白问了也是白问,艾利夫神父总是装作不知道陶特拉修道院的内部事务的样子。
武夫说:“谢谢,我吃不下去东西。”
这种罕见的天气已经持续了好几天,没有一点儿风,还有浓雾,雾有时虽然在谷地上空弥散开来,但弥漫在海面和山岩上的呈现出奇怪的灰蓝色。有时候雾气会变淡,用肉眼可以看见附近的山区;有时候会聚集到一起,变成小雨,不一会儿又淡化了。太阳在有雾的天空里如同一团白斑。天气一直非常闷热,像浴室一样。峡湾附近能有这样的天气是非常少的,特别是在这个季节。再过两天就是马利亚诞辰日(9月8日),人人都在谈论天气,不晓得这种天气会预示着什么。
艾利夫神父说:“但你必须要和我一起去吃一点儿东西。”他伸出手,拉着武夫一起走。他们一起走进院子里,走向厨房。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尽可能轻地踩着地上刚下的雪。
过了几天,克里斯汀和其他几位修女及预备修女来到松林去采苔藓作为绿色的染料。这种苔藓大部分都生长在被北风吹倒的树干和树枝上,不容易被采集到,所以她们分别去了不同的地方采摘。林中有雾,她们互相看不见对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