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布柔哥夫问起他的奶妈史泰卡之女菲莉达时,克里斯汀告诉他菲莉达嫁人了。
但他们并没有多说些什么,布柔哥夫还是不怎么喜欢开口。尽管现在的他已经发育完全,拥有强壮的身材。在母子分开的这段时间里,克里斯汀此刻的目光变得锐利了许多——现在她第一次知道了二儿子的挣扎,他拥有健壮的四肢,头脑灵敏,但视线却变得越来越模糊。他忍受了那么巨大的痛苦,而且估计他现在还在不停地和命运抗争……
布柔哥夫说:“愿主保佑她,她是个好女人,对我来说,她是一位忠诚而善良的奶妈,就像妈妈一样。”
第二天,她和一位预备修士在修道院的花园里一起散步,这个预备修士在这里当园丁。他带克里斯汀参观了园子里各种名贵的树木。他们走着走着,天气转晴,太阳也出来了。芹菜、洋葱、麝香草以及花坛上沾着雨滴的一丛丛黄百合和蓝色耧斗菜纷纷散发出香味。这时候她看见她的两个儿子从花园的小拱门里一起走出来。两兄弟穿着浅色衣服,沿着苹果树中间的小路向她走来,克里斯汀此刻感到无比的幸福。
克里斯汀难过地说:“是的……我觉得她和你比我和你更像母子。你小时候经历了太多的苦难,而我所能给予你的母爱又太少。”
克里斯汀一直坐着,看着儿子,听着儿子说话,心情很不好。儿子的脸被晒黑了,双手因为劳累而变粗糙了。他笑着说现在的他学会了拉犁和使用大小镰刀。这天晚上克里斯汀在一家招待所里一直睡不着,晨祷钟声一响,她就急忙赶到教堂里。这些修士分为前后几排站着,她只能看清少数几个人的脸,但没有发现属于她儿子的那张脸。
布柔哥夫小声说道:
纳克说:“妈妈,我也不确定……”片刻之后,他又补充道:“布柔哥夫跪在自己的十字架前在向主祈祷,他在作艰苦的斗争……他听说你在这里,他感到非常害怕,他怕这会触动他回想起过多昔日的往事……”
“我要感谢主,因为人类的敌人没有使我采取不配做一个男子汉的行为,哪怕是用母爱的诱惑。我曾清楚地感受到你的母爱,我还发现你的负担很沉重。而我现在在这里,除了有主的帮助之外,我还有大哥在旁边帮助我,每次在我受到诱惑的时候,都是大哥纳克救了我……”
母子俩坐着说话,纳克要母亲告诉他他离开家乡后庄园里的所有事情。她一直在等……直到最后,克里斯汀才担忧地问布柔哥夫能不能来。
他们没有再说这个话题,也没有谈起在修道院发生的不愉快,更没有谈论他们因为做错事而丢脸的事情。当他们听说母亲将会在这里住下之后,他们看上去很高兴。
她不断想起她的这两个儿子,总在眼前浮现出那个下雨天她去苦修僧人院看到他们两个的场景。那一天,纳克忽然来到会客室,身穿灰白色的修士服,站在她面前,看起来格外的高大和陌生,双手插在披肩里。这的确是她的儿子,但变化太大了,看起来非常像他的父亲。这令克里斯汀大吃一惊,她似乎看见了穿着修士长袍的伊兰德。
祈祷时间过后,克里斯汀穿过宿舍,看见两个修女穿着永远不会脱下来的连衫裙睡在一个草垫上。克里斯汀想,这些修女和自己是多么的不同啊,她们从小就全身心地服侍主。人一旦向世俗低了头,想要逃离,便很不容易。当然,克里斯汀本来就不想完全脱离世俗,她不过是被世俗生活给抛弃了,好像被冷酷的主人所赶走的一名年老的用人。现在她被收留在这里,好像一个老用人被一位善良的主人大发善心收留了,主人给她一份工作,还包吃包住,出于善意,还尽量不让这个孤独的老人做太多的工作。
晨祷之后,修女们回到宿舍,克里斯汀常常一个人留在教堂里。她觉得教堂里的夏日清晨十分安静、舒适,但冬天寒冷的时候却让人如同置身冰窖。她一个人在黑暗的各种墓石中间则感到非常恐惧,尽管她一直盯着圣龛前的小灯,但仍然避免不了那种恐惧感。无论是冬天还是夏天,当她在修女唱诗席的一角徘徊时,总是忍不住想到纳克和布柔哥夫正在为他父亲的亡魂祈祷。以前克里斯汀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纳克让她每天晨祷后陪他们祷告,念悔罪的诗篇。
修女宿舍里有一条加顶盖的走廊通向织房,克里斯汀经常一个人坐在那里纺纱。莱恩修女院因为生产亚麻制品而出名。在夏天和秋天的一些日子里,所有的修女和预备修女都要到亚麻田里去干活,这几乎被看作是这所修道院的节日。修女们都在忙着准备亚麻,纺线,织麻布,缝制修士服——这是工作时间修女们的主要工作。这里的人们不像在葛萝亚院长领导下的奥斯陆修女院那样,喜欢抄书或装订书本,她们甚至很少练习银线和金线的刺绣技术。
但克里斯汀很容易就想起了过去的事情。在修道院食堂用餐的时候,艾利夫神父曾把自己所翻译的一本圣芳济教团大学者博那文图拉所写的基督传,让修女们在用餐时宣读。克里斯汀仔细地听着,想到人们如果像书上写的那样爱基督,爱圣母,爱苦难与折磨,爱贫穷与卑微的人,这些人一定会很幸福,想到这些克里斯汀不禁热泪盈眶。她一直没有忘记当年哥恩纽夫和艾利夫神父把拉丁文原著给她看的情景。那是一本很厚的小册子,写在雪白细薄的牛皮纸上,她不敢相信小牛皮竟然能制得如此的薄。书中有很多美丽的图画和大写字母,五颜六色的,在金线的映衬下亮得像一颗颗宝石。在她看书的时候,哥恩纽夫会笑着说起以前的事情,艾利夫神父微笑着表示赞同。以前他们为了买这本书,搞得一贫如洗,不得不卖掉衣物,和修道院的灾民们一起吃饭。后来他们听说几位挪威教会的人来到巴黎,才向他们借了一笔钱,购买了这本书。艾利夫神父一边听着,一边微笑着频频点头。
过了一段时间,克里斯汀听见农场院子里响起喧哗声,感到很开心。几个预备修女来到厨房里为仆人们准备食物。修女们除非生病了,一般不做完弥撒是不会吃喝的。如果修道院里有病人,那么一点钟响后,克里斯汀就要回到病房中去代替爱嘉莎或者在那里的其他修女来照顾病人。可怜的杜丽修女需要经常躺在那里养病。
一开始克里斯汀成了修女院的寄宿者。后来她在蕾根希尔德和众修女面前,由艾利夫神父和两名在陶特拉苦修僧人的见证下立誓守贞,服从院长,过修女生活,放弃一切尘俗中的权利。她将印信交给艾利夫神父砸毁后,才被允许穿修女服。这是一件灰白色的羊毛袍,加上白头饰和黑纱。过了一段时间后,他们才准备让她成为正式的修女。
不久就到了克里斯汀最为感兴趣的在食堂里作早祈祷的时间了,时间是在三点钟的祈祷和给修道院的仆人们做的弥撒之后。克里斯汀很喜欢每天能举行这样的仪式。餐厅坐落在一所木头做的屋子里,不过这所房屋布置得极其精美。现在修道院的所有女人在一起用餐,修女们坐在左手边,院长和几位像克里斯汀一样住在修道院里的老年妇女坐在高处,预备修女们坐在右手边。做完祈祷后,食物和饮料被端来,大家安静地吃喝,举止安静斯文。经常在这个时候会有一位修女朗诵圣书。克里斯汀暗想,如果外面的人也像这样安安静静地吃饭,是不是更能体会到食物和饮料是主给予的恩赐呢?他们也许会由于这个原因对待主的子民大方一点儿,不会为了自己和儿女的利益到处敛财。她曾经宴请一群客人开心地吃喝玩闹着,看见狗在餐桌下到处闻,随小伙子们心情的好坏捡到一根肉骨头或者挨一巴掌。她以前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和今天完全不同。
克里斯汀想不通艾利夫神父怎么会被派到这里来担任神父和顾问。从他一开始当教区神父的时候,那里的院长和修女就都不喜欢他,也不信任他。而艾利夫神父在莱恩的主要工作就是担任修女们的神父和灵性向导一职。他重建了地产的经营制度,整理了修道院的财务问题,还听从院长的指挥,对修女的自治权表示了尊重,包括院长的监督权。他和教堂里一位从陶特拉修道院来的教士和睦相处。他上了年纪,因为言行纯净,敬畏主,熟悉教会法规和国法而出名,这些对他很有用,但他平时说话做事的时候还是小心翼翼的。他和另一位教士及教堂的仆人们一起住在修道院东北的一栋小房子里,陶特拉修道院在各种场合派出的托钵僧也寄宿在那里。克里斯汀知道,如果她能活得久一点儿,等纳克成为派任教士的时候,她就可以在修道院教堂里看到自己的长子来主持弥撒。
修道院里很少有客人过来。偶尔会有附近大官邸的人乘船在峡湾里航行,顺道把船停靠在岸边,主人带着家人和小孩子们来到莱恩修女院看望在这里当修女的亲人。偶尔,也会有一些来自修道院农场和渔场的执达员,以及陶特拉修道院的使者。在圣母弥撒日、基督圣体节和使徒圣安德鲁等纪念日里,大家会从峡湾两边的各大教区会聚到修女教堂,那些修道院的佃农和住得很近的工人们也会来参加弥撒。尽管他们在大教堂里只占了很小的地方,但那种场面还是很壮观。
克里斯汀不是每次都能有和艾利夫神父交谈的机会,她发现神父在修道院里很忙碌,也很累,地位不是很稳固。虽然莱恩修女院的经费很充足,修女的人数不到财团能养活的一半,但现在的财务状况乱糟糟的,经济比较困难。近几任院长都很虔诚,但都不擅长管理世俗的物品。她们曾经为了不被大主教管理而奋起抗争,连神父们善意的劝告也不愿听。担任修道院教堂神父的陶特拉和蒙卡布教士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对这种状况没有说什么,他们也不擅长管理修道院的利益。当年斯库勒国王建造了石质教堂,把世袭的庄园献给了修道院,其他房舍都是木制的,三十年前的一场大火烧光了这一切。当时的院长奥德希尔德开始用石头重建房屋,在她当政期间大力美化教堂,建造了修道院大厅,还从该教团的祖宅,布根地的塔特屋带回来一座高贵的象牙塔,现在就矗立在高坛附近的唱诗席内,成为安放圣体最适合的圣龛。它是教堂里最伟大的装饰,也是修女们引以为荣的圣器。奥德希尔德院长离世后,留下了虔诚和崇高的名誉。但由于她不合适的大兴土木和轻易地进行土地买卖,损害了修道院的福利。以至于后来的几任院长都没有办法来补救已经造成的损失。
还有一些穷人,按照有钱人的遗嘱在固定的时间里领取啤酒和食物,每年都会为这些捐献者做弥撒。他们差不多每天都会来到莱恩修道院,坐在厨房的墙角边吃东西,等修女走进院子里的时候,就会告诉她们他们的悲痛和烦恼。病人、跛子和麻风病患者一批一批地来到这里。这里有很多人患麻风病,不过蕾根希尔德院长说,临海的教区一直都是这样。佃户们前来要求减少租金或者延缓期限,他们总有许多叫苦叫穷的话需要向修女们倾诉。遭遇越不幸的人,越敢向修女们说出实情,但他们往往埋怨别人害他们倒霉,口中总是挂着虔诚的字眼。难怪修女们在织布和没事的时候会谈论这些人的一生。杜丽修女曾告诉克里斯汀,修女们在开会商量做买卖的时候,会把话题扯得很远,基本上都在谈论这样的人。克里斯汀从修女们的话中听出来,其实她们根本不清楚这些事情的始末,都是从别人嘴里得知的。不管别人说什么,她们都很容易地选择相信。克里斯汀想到她曾经听过很多不信神的人和阿伦格林这样的苦修僧人骂修女院是丑闻窝,责怪修女们喜欢听流言蜚语,觉得很生气。那些向蕾根希尔德院长和修女们说闲话的人,正是责备修女大谈世俗消息的诽谤者。克里斯汀认为,说修女们生活很奢侈纯是无稽之谈——事实上,修女们守夜、祈祷、斋戒了很长时间,才会去餐厅吃一顿神圣的餐食。修道院的人经常要自己饿着肚子而把好吃的食物和早餐施舍给这些人,而这些人却反过来到处散播说修道院的生活很奢侈这种无稽之谈。
艾利夫神父曾经说过,出身低微对于想要来这里服侍主的女孩子们不应该成为障碍。然而,在这个修道院成立时起,入会的差不多都是特隆赫姆地区权贵人物的女儿或遗孀。哈肯国王去世后,国内邪风盛行,局势不稳,大贵族们虔诚的风俗似乎变淡了,现在想要当修女的大多是城市居民和富裕农民的女儿。而且她们更愿意去巴卡修道院,在那边很多人受过神职教育和女孩手艺的训练。一大半修女来自普通百姓家庭,她们与外面的红尘世界的隔离,并不太严格,而且修道院离经常通行马车的公路也很近。
克里斯汀在还没有正式受戒时,一直恭恭敬敬地服侍着修女们。她认为自己不会成为一名好修女,因为她的沉思和信仰的天赋已经失去了一部分,但她会恳求主的仁慈,尽量做到恭顺和意志坚定。
这里没有寄养儿童的地方。克里斯汀刚来莱恩修道院的时候,没有见过见习修女。已经很久没有女孩愿意前来入会了,离上次波格希尔德·马西丽娜修女出家时已经有六年了。这里最年轻的修女是杜丽修女,她六岁时就被他的祖父送到了这里。她的祖父是圣克列门特教堂的神父,为人苛刻而又认真。除此之外,她生下来时就双手瘫痪,还有点跛脚。因此一到规定的年龄就穿上了修女服。她今年三十岁了,身体瘦小而虚弱,但脸庞却很迷人。克里斯汀来修道院的第一天就尽力照顾她,因为杜丽修女让克里斯汀想起了年纪轻轻就死去的妹妹芙希尔德。
到1349年的夏末,克里斯汀已经在莱恩修女院住了两年,在圣诞节前夕她将成为正式的修女。这时候传来了一个好消息,她的两个儿子要和约翰纳斯院长一起来参加她的献身仪式。布柔哥夫修士听到母亲快要当修女的消息后,说:
她之前认为这个地方的生活习惯和在奥斯陆或巴卡的女修道院的生活差不多。没有想到这里有很多方面都和那里不同。这里比较安静,修女院与世隔绝。据说蕾根希尔德院长已经有五年没有进城了,而且在这段时期,这里的修女们没有一个走出过修道院的疆界。
“我的梦想可能要变成现实了——今年我曾两次在梦里梦见她,我们在圣诞节前也看见过她,实际上所有的细节不会和梦中一模一样,但我已经在梦里看见过她了。”
克里斯汀和伊兰德曾经坐船经过这里,看见树梢顶端的教堂尖塔。伊兰德曾说要去他祖先建造的这座修女院里进香,却没有成为现实。克里斯汀从没来过莱恩修女院,但现在就要在这里长久地住下了,她之前也从未到过修道院附近的海岸。
纳克修士也很开心。不过与此同时,母亲也听到了和他有关的一些坏消息。纳克动手打了几位来自史坦卡附近的、因为捕鱼权和修道院发生诉讼的农民。有一天夜里,修士们碰巧在修道院花园的荒地上看见他们手里拿着鱼,纳克便动手重重地打伤了一个人,并且把另外一个人丢进了河里,还严重地犯了戒,出口伤人。
修道院坐落在海湾边不高的一个小山上,在北面和西面的山坡上能看见被松林遮住的海景,海边一起风,海浪声就盖过了树林间的响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