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夫,你应该很早就希望回到特隆赫姆郡了吧?回到你生长的地方,虽然我没有在那里住过多长时间,但却一直都很想念那里的峡湾呢。”
克里斯汀的脸红成了一个苹果,因为武夫是用以前人们对他嘲讽般的笑意对待她,不过她通过武夫的眼神,看出了他的伤心。于是她说:
武夫笑了起来,克里斯汀轻声说道:
他笑道:“这是亲戚之间的礼节。克里斯汀,在我们当初相识的时候,我以用人身份迎接你,带你去见我的主人。你肯定没有想过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分离吧?”
“如果由于我年轻时的高傲,冒犯了你,希望你不要介意。那时的我并不了解你和伊兰德之间的关系,你现在能原谅我吗?”
武夫亲吻她,表示感谢。
“不,并不是伊兰德不愿意承认他和我是亲戚关系。年轻时的我好高骛远,即使父亲不让我和任何亲戚往来,我也绝不会去乞讨的。”他慢慢地站起来,走到布柔哥夫旁边。
武夫临走前的晚上,克里斯汀拿出祖父科提尔爵士遗留给他父亲的镀银酒杯,向武夫敬酒,表示谢意。她让武夫一定把这个酒杯收下,作为纪念,接着又拿出一枚被伊兰德戴过的金戒指,让他看在伊兰德的面上戴起来。
“布柔哥夫,你知不知道,我的孩子、你的父亲和你的叔叔哥恩纽夫,从我们小时候第一次见面开始,他们对待我就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完全不像哈斯特奈斯庄园的那些兄弟姐妹们。从那以后,除非我觉得对他,对他的夫人,或者对你们这些他的孩子有益,我从来不自称是伊兰德的亲戚。你理解吗?”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到布柔哥夫的脸上,掩盖住他模糊不清的双眼。
这个时候神父的代理人已经开始调查武夫了,主要调查他休妻的行为是否合法。武夫正要去迎接雅德翠,打算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开始动身,不然等到风雨阻隔了山路就不好上路了。他对高特说,他要与一位在尼达洛斯当甲胄匠的妹夫住在同一屋檐下,他的侄儿继续帮他料理史周德佛克镇的庄园,他想把雅德翠送到那边去居住。
“我明白。”布柔哥夫的回答声被他的手指掩盖住了一部分。他在武夫的手后面点头,表示同意。
武夫的夫人不能理解,由于他们大哭大闹,使得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被害,最后她和兄弟们一起回家了,武夫则依然居住在柔伦庄园。他说他想让民众相信自己,任何打击与挫折都不能打败他。不过他明白,他不久也会离开这里。他想回到史考恩那个属于自己的农场,就在丘陵的北边。但不是现在就要离开这里,他要等到没有人能够说他是由于当地人的闲言碎语而离开的。
“我们明白的,教父。”纳克重重地把手攀在武夫的肩上,高特也靠近了他们。
如今纳克应该成为柔伦庄园的主人,但他却不是很在意农事。他和他的爸爸一样,心思不在务农上,也完全没有这种天赋。最后克里斯汀只好和高特一起,担当了这个重任。这个夏天,哈尔德之子武夫也离开了他们。
克里斯汀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他们谈论的是她并不了解的情况,于是克里斯汀也走到他们旁边说:
纳克一整天的时间都守着布柔哥夫,尽可能不让母亲去看他。克里斯汀明白他们两兄弟曾经在一起度过了很多艰难的时光。
“武夫亲人,希望你能信任我。我们都明白,你一直是伊兰德和我们最值得信任的朋友。愿主与你同在!”
纳克表示肯定地点点头,又到楼上去陪弟弟了。
第二天,哈尔德之子武夫就起身去了北方。
克里斯汀低声地问道:“他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寒冷的冬季慢慢过去。克里斯汀觉得,布柔哥夫渐渐地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他和家人一起吃饭,和邻居一起去祈祷,理所当然地接受克里斯汀给他的帮助和照顾。后来克里斯汀也没再听到儿子们说起修道院的事情,她真的不愿意让孩子们过那样的生活。
纳克不敢看她的眼睛,轻声说布柔哥夫还在睡觉。
她早就明白修道院是布柔哥夫最理想的庇护所。但她无法想象自己同时也失去纳克后,她应该怎样去接受这个事实。不管怎么说大儿子比其他的孩子在母亲心中的分量更重。
“布柔哥夫现在还好吗?”
而且她并不觉得纳克适合当修士。虽然他头脑聪明,勤奋好学,对宗教的礼仪充满兴趣,但克里斯汀觉得他的心灵并不是特别虔诚。他不经常去教堂,常常会因为一些小事情而错过礼会,另外她明白纳克和布柔哥夫从来不会向神父坦露自己的心声,除了普通的告解之外。新来的神父罗夫之子达格居住在布拉卡沙夫庄园,他的父亲罗夫娶了拉根弗丽德的表姐为妻,他经常去亲戚的庄园做客。达格神父三十多岁,很有学问,人们都认为他是个好神父。不过两个大儿子对他特别冷漠,但神父和高特却成了很好的朋友。
用餐时他一声不吭,黑眼圈笼罩着他的双眼。他开门出去的时候,母亲跟着出去,轻声问道:
在伊兰德的这几个孩子中,高特和西尔地区的人们最易于相处,有不少的朋友。剩下的儿子们当中,最不受教区人们欢迎的是纳克。他从来不和别人打交道。如果去那些青年人跳舞或聚会的地方,他一般都站在一旁观望,摆出一副无所谓、很无趣的样子。如果突然觉得有意思,他也偶尔会加入。听说这是种自闭症,有这种病的人喜欢骄傲地炫耀他的地位。他开朗、健壮、反应快、脾气暴躁,容易和别人发生冲突,在他战胜了两三位出名的武士以后,大家也只好对他的态度习以为常了。他如果想和一位女孩跳舞,会完全不在意她的姐妹或亲戚,只管跳舞,跳完后还会陪着她单独坐着聊天。伊兰德之子纳克邀请女伴从来没有被拒绝过,因为这个他更不讨别人喜欢了。
直到第二天早餐时,克里斯汀才看到了纳克。他走到房间里,坐在主人的座位上。父亲去世后,他便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上。
弟弟布柔哥夫眼睛看不见东西以后,纳克基本上没有离开过。不过他有时候晚上会出去,生活方式还是和以前一样。他早就放弃了长期打猎的生活,但这年秋天他却从郡长那里买了只价格不菲的白鹰。他像以前一样热衷于练习射箭和各种体能训练。布柔哥夫虽然失明了,但却学会了下棋。两个人常常会下一整天,他们都很喜欢这个游戏。
想到这里,克里斯汀不禁打了个寒战,她把自己已经冻僵的身体挪到自己的床上。高特床边的狗咚咚咚地跑了过来,冲到她的身下,蜷成一团卧在她脚旁。它每天晚上都是这样。虽然它很沉重,压得克里斯汀的两脚都发麻了,但她仍然不愿意把它赶走。这只狗是伊兰德的,是他最喜爱的黑色猎犬。现在它静静地趴在那里,焐暖她僵硬得失去知觉的双脚,她觉得很舒服。
有一次,克里斯汀无意中听到有人在谈论纳克和一个女孩的事情。她是史基恩庄园的哥恩纳尔之女托蒂丝。第二年夏天,克里斯汀在山间的畜场住了一整个夏天。那时候,纳克不止一次深夜离开家,克里斯汀知道到他是去见托蒂丝。
她慢慢走到楼下的房间,来到高特和劳伦斯休息的房间里。他们还在熟睡着。她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在黑夜中摸索着,抚摩着他们柔软的脸庞,倾听他们均匀的呼吸。她觉得,如今她剩下的财富只剩下他们俩了。
克里斯汀确实被吓了一跳,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托蒂丝的家庭背景很大,她的家族是个很古老且特别受人尊敬的家族。托蒂丝也是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子,纳克是不敢故意欺负她的。如果两个年轻人玩得过了火,那么纳克就必须娶这位女孩。克里斯汀即使对自己感到羞愧和恐惧,但也明白最后肯定是那样的结局,她不会觉得悲伤。如果在前年她绝对不会同意这件事,哥恩纳尔之女托蒂丝竟然代替她成为柔伦庄园的当家人。女孩的祖父目前很健康,和四个已婚儿子一起居住在庄园里。托蒂丝的兄弟姐妹不少,但她们的嫁妆却很穷酸;而且她家里几乎每一个人都生过一个脑袋发育不好的小孩,肯定是山中的精灵把小孩偷换掉了,或者诅咒了那些孩子。即使他们尽可能地保护妇女,但辟邪驱邪这些手段都没有多大的用处。史基恩庄园住着两个老头,和当初曾被埃里克神父断定由魔仙换来的丑陋孩子。这是两个聋哑小孩,而托蒂丝的大哥在成年的那一年被丛林的精灵施了魔法。除此之外,史基恩庄园的人个个都还算优秀,家业还算兴旺。然而那里的人丁太多,很难积累起来财富。
母亲仍然站在那里,由于寒冷的天气和心痛而浑身发颤。她身上只穿了汗衣,戴着一件斗篷,已经站在那里很长时间了,披肩的长发被寒气打湿。渐渐地阁楼上安静了下来。
纳克如果已经发誓献身于圣母马利亚,那么只有主才明白他反悔算不算违法。她明白男人一定要当一年的实习僧,锻炼自己,然后才能宣布出家。到那时如果他觉得服侍主并不适合自己,也可以改变想法。克里斯汀多次听过一个关于一位拉丁语系国家的伯爵夫人,就是宗教大博士兼布道苦修僧人汤马士·亚奎纳爵士的母亲,在了解到儿子将要剃发修道的时候,曾经把他与一位美丽的少妇关在房间里,看他的意志是否坚定。克里斯汀觉得她听过的最无耻的事情就是这个了,但那个女人却平安无事,驾鹤西去。所以,她觉得现在如果欢迎史基恩庄园的托蒂丝来当她的儿媳妇,应该不算很大的罪孽吧!
母亲听到纳克回阁楼后关门的声音,便悄悄跑进阁楼,趴在窗台上,侧耳听见房间里布柔哥夫的声音,很愤怒。他发疯似的乱叫着,诅咒着。克里斯汀只听清了其中的一两句。纳克一直在安慰他,不过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传到克里斯汀这边时好像都成了不清楚的嘟囔声。最后布柔哥夫委屈地放声大哭。
秋天,哈瓦之子耶马特来到佛莫庄园。一开始幽谷到处都在流传一个重要的消息,现在他们从他口中知道了真相。马格奈斯国王在一些重要人物、挪威顾问会议的名门望族们的一致同意下,同意让其妻布兰契王后生的两个儿子一起治理国家。他在瓦柏会议上,将挪威国王的权力交给了二儿子哈肯。僧俗两路的首领曾经对圣体发誓要为他守护国家领土。听说国王是个美丽健壮的小孩,生长在挪威,马格奈斯国王和布兰契王后还在瑞典居住的时候,抚养他的是四位在挪威最出色的贵妇,而两位教会名人和两位俗家领导人则担当起养父的责任。听说这个想法是厄林爵士和卑尔根及奥斯陆的主教提出来的。厄林之子布雅恩曾在马格奈斯国王那里提到过这件事情。在挪威的所有大臣中,布雅恩最受国王宠爱。所有人都认为,挪威多了一位不居住在国外的国王,捍卫挪威的法律、权益和安定,不浪费国家的时间金钱到外国去探险,这必然会增进挪威的力量和团结。
“我要诅咒,我诅咒自己诞生的那天!……”
克里斯汀知道了选王的事情,也知道了在卑尔根同德国商人的纷争,还有瑞典国王和丹麦国王之间的战争。但她并没有被这些消息影响到,好像遥远的乡间被暴风雨洗礼过一般,山谷间传来雷霆般的回声。她明白几个孩子肯定会议论这些事情。伊兰德的孩子们听到了耶马特的消息,显得十分激动。布柔哥夫把额头用手掌支撑着,掩盖住双目失明的眼睛;高特张大了嘴巴认真地听着,把短刀的手柄握在手里;劳伦斯的呼吸变得急促不安,左看看姨父,右看看坐在主人座位上的纳克;大儿子的脸色不太好,有些苍白,双目炯炯有神。
回到楼梯上,布柔哥夫想挣脱纳克的手。他把头撞在墙壁上,大叫道:
纳克说:“很多人的一生都是这样的,和他强烈作对的人把他陷害后,再根据他的方式,获得最后的战利品。由于他在地下,那些比不上他的人才会觉得他说的话值得参考。”
克里斯汀看到布柔哥夫满脸是血,应该是碰到了石头。克里斯汀便条件反射般地把手放进嘴巴里,咬着自己的手指,甚至都咬出了血。
耶马特宽慰地说道:“可能吧,侄子,你说得也不是完全不对。首先这个解围的方式是由你父亲想到的——我国和瑞典的王位由两兄弟分别继承。我明白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是心思缜密、细腻、宽宏大量的爵士。但是纳克,你说话时可要注意一下,千万不要在别人面前,说一些不利于斯库勒的传闻。”
母亲站在不远处看着。院子中的草皮很潮湿,所有的瓦片都在滴水,水滴顺着一片片树叶不断流下来。下了一整天的雨,现在云层渐渐变成白色的雾霭。没过多久,这两个儿子回到了屋里——纳克牵着布柔哥夫的手,带着他前进。克里斯汀躲在客厅的窗台旁。
“斯库勒做任何事情可都没有征求我的同意。”纳克激动地说。
“妈妈,我自己能够处理,还是让我来处理比较好,你进去吧。”纳克低声说道,然后转身去扶弟弟。
耶马特和气地说道:“不,也许他没有想到你已经成年了。我也没想到这一点儿,因此我自作主张答应效忠布雅恩,在他手下服役。我曾经也为他祝福祈祷过。”
克里斯汀听不太清楚纳克的话,她光着脚从湿漉漉的草地上跑了过去。布柔哥夫已经挣脱了哥哥的手,看起来好像被打了一拳,摔倒在石头上。布柔哥夫用手握成拳头,击打着石头。纳克看到母亲,赶紧朝她来的方向迎过去,说道:
“我觉得他不会忘记,因为他明白我肯定不会赞同。吉斯克庄园的人感到有违自己的内心,之所以必须这么做,只是为了慰藉自己内疚的心。”
布柔哥夫大叫一声说:“你没有我,会有什么缺失呢?这样一来你的誓言都会被化解,也不用告别凡尘。”
伊兰德之子斯库勒此时已经投奔了厄林之子布雅恩,属于发过誓言的家族成员。他遇到布雅恩这位年轻的大臣是在去伊林庄园的阿姨家做客时。布雅恩对他说,伊兰德当年之所以获得宽大的处理,全都靠厄林爵士和布雅恩父子帮他说好话。如果没有他们作为靠山,安德列斯之子西蒙去乞求国王的时候,成功的概率也不会这么大。伊瓦尔仍然留在英吉·福鲁加那里。
克里斯汀穿过客厅,跑到门口。外面的雾很浓,她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院子对面的储物室。布柔哥夫站在院子里,怒气冲冲地摆动手臂,想从哥哥的怀里挣脱。
克里斯汀知道,厄林之子布雅恩没有说谎,他与西蒙·达尔对童斯山陵之行的情况描述是一样的。但是这么多年了,她对厄林爵士仍然耿耿于怀,觉得他如果在事后肯出力,肯定能帮助伊兰德得到更好的生活环境。那时候布雅恩还很年轻,对此应该没有怎么特别注意。不管怎样,她很讨厌斯库勒跟着这个人。对于双胞胎兄弟自己决定勇敢地去闯世界,她就已经感到很痛心了。克里斯汀想,从年龄上来看,他们完全还只是个孩子……
克里斯汀心想:“大概是布柔哥夫去卫生间。”但克里斯汀仍然爬起来找衣服穿,然后听到楼上的房门被推开,有个人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楼下面去了。
耶马特来拜访后,克里斯汀徒增了许多烦恼,想起来真的有些不能接受。如果人们的传言是真的话,童斯山陵的小孩子担任挪威的国王会大大增进百姓的利益和保障,那么这样一来伊兰德如果当时没有失败,百姓早在十年前就能获得益处了。不!她想念死去的丈夫,不能够考虑那些。但她真的不能再忍了,她明白孩子们心中的伊兰德是勇敢和伟大的,是最棒的战士和领袖,没有一点儿缺点,十分完美。这么多年来,她认为伊兰德被朋友和那些有钱的亲戚们背叛了,她丈夫真的很委屈,但纳克说他们陷害了他,确实有些言过其实。伊兰德最终落到个这么可怜的下场,她当然不好说什么,要怪就只能怪伊兰德自己太愚蠢、太专横跋扈了。
在一个夏天的晚上,克里斯汀辗转反侧地躺在床上睡不着。纳克和布柔哥夫已经搬回了主卧室,高特和劳伦斯仍旧在楼下睡。纳克说他和布柔哥夫应该试着学习守夜和祈祷。当她快要沉沉睡去时,忽然被阁楼窗台上咚咚走动的声音吵醒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她听得出是布柔哥夫的脚步。
无论如何,斯库勒成了厄林之子布雅恩的家庭总管,这令克里斯汀心里感到不太高兴。
即使这样,克里斯汀仍然觉得这个孩子命运多舛,坎坷不幸。她有自己的顾虑,对一切都不是特别了解。当旁边没有别人的时候,克里斯汀常常一个人在大厅的圣母雕像面前下跪祈祷。在教堂开始祭祀的时候,她也经常跪祭北面的圣坛。她怀着悲伤的心情,流下了谦卑的泪水,祈求圣母对布柔哥夫就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给予布柔哥夫自己无法给予的帮助。
她永远不能忘记和逃避那些无尽的忧愁和害怕。“啊!耶稣啊!我想起了圣母帮你承担痛苦和烦恼的事情,你就可怜可怜我这个母亲,安慰我一下吧……”
虽然布柔哥夫年纪不大,但他能够与不公平的命运做斗争,克里斯汀觉得这简直是奇迹。今年春天她间接地和布柔哥夫就这个问题聊过几次。布柔哥夫满嘴信心十足的话和表示只敬畏主,克里斯汀觉得不能理解。这些年来布柔哥夫肯定明白因视线不清他将要面临的困境,他在居住修道院的期间,估计便已经决定将自己的灵魂献给主……
甚至是高特也让克里斯汀感到很担忧。他具有成为一个勤恳、能干的庄园主人的才能,但他的心思都在如何能快速使家族恢复昔日的荣耀上,做事则显得太过于着急了。纳克给予他充分的自主权,让他自己做决定,但高特承包的工作太多。他和教会一些人承包了丘陵里的旧铁鼓风炉。货物被他卖出去很多,他不但把佃户用来抵消租金的东西都当掉了,而且使自己家里的农产品和别的地方卖得一样好。克里斯汀接受了庄园里杂货室和毡房堆满了货物的事实。每次高特对发臭变质的奶油表示不满,或者讥笑一块咸肉被挂了十年的时候,她总是显得十分气愤和恼怒。她一定要保证庄园里有足够的食物。在乡下缺粮闹饥荒,穷人来讨口饭吃的时候,她也不会让他们空着手回去。如果有一天他们在庄园里办喜事,为了婴儿的出生而大请亲朋好友,那么到时候就会说明这些东西都是有用的。
母亲点了点头,她是知道这回事的。不过,她以为儿子们的计划是在纳克结婚以后,布柔哥夫也居住在纳克家里。
她现在对儿子们已经不抱多大希望。他们如果愿意回到她的身边来,在这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她也就别无所求了。她可以把她的土地与别人交换,集中处理自己的产业,使三个儿子每人有一个能够自主经营和管理的庄园。柔伦庄园加上劳家桥的土地,供养三个主人是足够的。他们天生没有当大老爷的命,但再差也不会沦落成穷人。峡谷现在一片幽静,对于贵族之间的纠葛在这里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谈论,也没有什么人会在意。这么做也许不能获得一定的地位,不能得到他人的尊敬,但主会认为这么做有利于子孙后代的发展,他肯定会在充满荆棘的路上助他们一臂之力。然而,她依然希望儿子们永远不离开她,这也许有些不切实际。因为他们的父亲伊兰德就是这样一个不安本分的人,他们注定会忙碌一生!
纳克说:“几年前在我们一起居住在北边的修道院的时候,我和布柔哥夫就约定了永远不分开。”
这个时候,她又想起了在那个坟堆里被埋葬的两个孩子,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克里斯汀听到这些话如当头棒喝,她不敢相信纳克有意要过修道院的生活。虽然克里斯汀感到很震惊,但是她并没有立即提出她反对儿子的计划。她从来也不阻止儿子们去做这样崇高而伟大的事业。
这么多年来,她日夜思念着他们。眼前的孩子们都在不断健康地长大,她心想他们如果现在都活着,现在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克里斯汀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得不知该说什么好。纳克平静缓和地往下说道,他们会等到高特能自己照顾母亲和弟弟们的时候,到他们完全成年后才会离开。到那时,他和布柔哥夫会带着胡萨贝庄园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的后代应该继承的财物去修道院,不过他们也会照顾到弟弟们的权益。伊兰德的儿子们从父亲那里继承不到多少的遗产,但是老大、老二和老三在他们的叔叔哥恩纽夫去修道院进修之前就出生了,他们都能在山北面得到几块田地。哥恩纽夫在分他们家财产的时候,虽然把产业的大部分移交给了未对教会奉献的哥哥,但同样也把其中的一部分给了三个侄儿。纳克说,他和布柔哥夫如果不要求分得全部的遗产,或许对高特更有好处。两个哥哥选择去修道之后,如今高特将要成为一家之主,使得他们家的血脉继续延续下去。
现在的她整日忙碌着,习以为常,勤劳依旧,但是却郁郁寡欢、沉默寡言,经常沉浸在对已经死去的孩子的思念中。在梦里,他们健康快乐地成长,每个成长过程都是她想看到的样子。小慕南的性格更像自己家族的人,他和纳克很像,不过和母亲更加亲近;他也像高特,但他却不像高特那样敢于冒险,让自己担心。他温顺、善解人意,这一点儿很像劳伦斯,不过如果有一些奇怪的想法,便会对母亲说。他在聪明才智方面越来越像布柔哥夫,不过他的人生一帆风顺,没有经历过风雨的洗礼,所以他是快乐的。他和双胞胎一样,对自己有信心,勇敢坚定,但不像他们那样蛮横霸道、桀骜不驯……
当天傍晚纳克来找克里斯汀,想和她单独谈一谈。他说他打算和布柔哥夫一起去当修士,去陶特拉修道院当修士。
每当她想起伊兰德小时候的样子时,总会在脑海里浮现一个婴儿很可爱的样子。伊兰德坐在母亲的大腿上,要求妈妈给他穿好衣服鞋袜。妈妈抱着他胖乎乎的小身体,他把手伸出来,抬起脸,享受妈妈温柔幸福的触摸。她教他学走路,他的胸前和腋窝下围着一条缝补过的布条,像个玩具似的,踏出不稳的脚步,样子有趣极了。他被母亲抱到农场里去看绵羊和小动物们。他在看到母猪和刚生的小猪仔时开心得手舞足蹈,然后又仰着头望着马棚和阁楼上飞翔的鸽子。他和母亲一起,跑到旁边有着一堆石头的草地上,每当发现一颗草莓,都会惊喜得大叫,赶紧用手抓住,准备塞进嘴里,口水沾湿了他的整个手掌。
布柔哥夫继续用这种语气与方式和母亲交谈着,用超过他这个年龄段该有的理智和强大的内心来宽慰母亲。
克里斯汀通过回忆与幻想和两个小儿子一起度过了很多美好的生活。当初从孩子身上看到的快乐再一次浮现出来,被她重新感受,她把所有的悲伤都暂时地忘掉了……
“他说,就像我们的主耶稣曾在沙漠里承受着磨难一样,对一个基督徒来说,真正的沙漠是眼睛失明或失去理智。那个时候他的身体还和兄弟及亲人们在一起,但灵魂已经跟随主来到沙漠。这段话是他在圣伯尔纳的书中读到的。如果一个人被主挑选出来接受巨大的考验,那么他无须担心自己会承受不住。因为主了解我们的灵魂比我们自己了解的还多。”
伊兰德去世三年后。克里斯汀再也没听到有人谈起托蒂丝和纳克的事,同时也没有听到儿子再说进修道院的事。她充满了希望——她真的非常舍不得大儿子去过修士的生活。
“妈妈,我早就明白这是主用来考验我的。上次我们在陶特拉修道院,亚斯拉克修士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约翰弥撒日(6月24日)前一天,伊兰德之子伊瓦尔回到了柔伦庄园。孪生兄弟离开家时只有十六岁,还没发育好,而现在的伊瓦尔却身体健壮,马上就要到十八岁了。克里斯汀觉得他长得英俊威武、一表人才,很是讨人喜欢。
布柔哥夫刚才的表情不见了,脸上满是坚决和勇敢。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伊瓦尔回到家后的第一天早上,躺在床上,妈妈把早餐端到楼上,送给他吃,有涂满蜂蜜的面包、自己做的糕饼以及最后一坛圣诞节时酿的啤酒。她坐在床边上,看着伊瓦尔吃东西。她很高兴听他说话,喜欢站起来看他的衣服打扮,翻一翻每件外套,看看他的旅行袋里都装了什么。她发现了一个新银扣,便用狭长的红棕色的老手掂一掂,看看有多重。她还把匕首从他的刀鞘中抽出来,觉得很不错,赞美他的所有工具。她在床上坐着,仔细看着儿子,脸上带着笑容,继续听儿子讲故事。
“我的儿子,这是主对你的一个大考验呢。”
这时伊瓦尔说:
克里斯汀真想紧紧地拥抱着儿子,把他抱在怀里放声大哭,悲叹他不幸的命运。但她只是轻轻地把手伸进被子里,握着儿子的手,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母亲,我还是和你说下我这次回来的目的吧。我是专门来请纳克能够同意我的婚事。”
布柔哥夫惶恐地请求道:“妈妈,你不要哭,妈妈。”
克里斯汀感到很惊讶,两只手用力地击打着:
布柔哥夫安静地躺在床上。克里斯汀刚走进来,坐到他的床边,便从布柔哥夫的脸上猜出,自己同纳克的谈话纳克已经都告诉他了。
“伊瓦尔!你还这么不成熟……难道你已经干了什么蠢事?”
母亲一个人哭了很久。傍晚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哭累了,能够平静地和儿子说话时,便来到旧火炉室里。
伊瓦尔希望母亲能够理解。他说对方很年轻,是一名寡妇,佛斯卡那里的罗根汉庄园的高马尔之女西格妮。那座庄园至少值一百二十银马克,基本上都是属于她的。这是她从独生子那里继承来的。但她正在和她丈夫那边的亲戚因这些财产打官司。英吉·福鲁加如果帮助这个寡妇得到权利,他就能够得到一些非法的利润。伊瓦尔对此表示很不高兴,他支持女方,专门陪她去向主教咨询,因为哈瓦主教和他相遇时,彼此之间的感情胜过父兄。如果对慕南之子英吉·福鲁加进行仔细的检查的话,那么他的劣迹将会暴露无遗。他和教区的那些贵族的关系都非常的好,但是对待当地的普通民众则十分苛刻,最后他把主教也蒙蔽了。哈瓦主教也愿意给慕南爵士一个面子,不愿仔细追究英吉·福鲁加的一些过错。但现在的情况对英吉并没有多大好处。伊瓦尔离开英吉·福鲁加的庄园时,他们闹得很不愉快。伊瓦尔认为,他在永远离开这个地方之前应该去拜访罗根汉庄园的人。这还是在复活节以前的事情。从那以后,整个春季他一直住在西格妮家,帮她照料庄园的事情。后来他们决定,他们两个人要结婚。西格妮不嫌伊兰德之子伊瓦尔的年龄太小,不适合当她的丈夫,管理她的财产。他曾说过,他曾得到主教的喜欢,也就是说,虽然他年纪小,但哈瓦主教有时仍然会安排一些职务给他,而伊瓦尔则希望能在罗根汉庄园和她结婚后,一展身手。
“强光下,他能够模模糊糊地看到一点儿……”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脸色变得苍白,突然转身跑了出去。
克里斯汀仍旧坐在那里,摆弄着腰间的钥匙。伊瓦尔十分冷静和精明,他所说的这些也都合情合理。至于英吉·福鲁加,则是无关紧要的。但克里斯汀此时会禁不住地想道:不知道巴德之子慕南老爵士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情。
纳克说:
关于这个未来的儿媳妇,听说已经三十多岁的西格妮出身卑微,但她的前夫赚了钱,因此她现在颇有一定的家产。她原本是一个令人尊敬的、善解人意的勤劳女人。
有一天,克里斯汀终于勇敢地问起这件事,问纳克布柔哥夫现在的视力怎么样。纳克拼命地想扯开话题,不愿意告诉她,克里斯汀坚持让儿子告诉她实情。
纳克和高特陪伊瓦尔去南方拜访那位丧偶的妇女,克里斯汀则留下来陪布柔哥夫。孩子们都回来后,纳克向母亲汇报了伊瓦尔和高马尔之女西格妮订婚的消息。他们准备在今年秋天在罗根汉庄园举行婚礼。
每当有客人前来拜访的时候,他和纳克就搬到旧火炉室里去居住。布柔哥夫现在白天已经能够下床走动了,但并不到外面去。克里斯汀发觉布柔哥夫经常呆呆地坐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而且从不到处走动。即使母亲在家里陪着他,他也不走动,对此克里斯汀感到十分担忧。她明白布柔哥夫由于近期生了病,视力下降很多。纳克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父亲去世后他就一直这样。显然,他在极力地躲避着母亲。
纳克回到家里没多久,有一天晚上克里斯汀正在织房里缝补外衣,纳克去看望她。他从里面关好门,对妈妈说,现在高特已经二十岁,伊瓦尔也结婚有了自己的家庭,可以自力更生了。他和布柔哥夫准备在秋天的时候去北方,到修道院当实习修士。克里斯汀几乎什么都没有说,这一次他们只是谈了怎么安排的问题,以便给两个大儿子分出部分的财产。
等伊瓦尔完全恢复,可以骑马的时候,这对孪生兄弟立即就同英吉·福鲁加一起出门。在他们离开之后,庄园显得十分安静。克里斯汀还记得上一年这个时候,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在织布间里休息,好像做了一个梦。那时候的她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女孩,心中只有一般少妇都会有的一些烦恼,希望并怨恨着美好的爱情;而现在家中只剩下了四个孩子,她的内心平静安宁,除了要为已经长大的儿子们操心外,基本没有别的烦心事了。这对孪生兄弟离开后,柔伦庄园一片宁静,克里斯汀越来越为布柔哥夫而担忧了。
过了几天,有人来柔伦庄园请他们喝喜酒——史基恩庄园的亚斯蒙为孙女托蒂丝和多孚尔地区的一个善良人家的子弟举办订婚仪式。
母亲轻轻地点点头,表示同意。克里斯汀觉得孩子们做得很好。她明白耶马特是个聪明善良的人,他也是一片好心,给他们提这个建议,也是希望她的孩子们能好。但孩子们对于父亲的忠诚让克里斯汀感到十分欣慰。以前她从未料想过现在她的孩子要去布琳希尔德·福鲁加的儿子手底下做事。
当天晚上,纳克又去织房看母亲,进去之后闩上了房门。他坐在火炉旁边,手上拿着棍子去耙余烬。由于夏天的夜晚有些凉,克里斯汀生起了小火炉。
斯库勒说:“在父亲被人杀害的时候,有些人冷眼旁观。我们绝不会去和他们认亲戚,请求他们的帮助。”
他笑了一声说:“妈妈,这几天总是去喝喜酒,罗根汉庄园的订婚酒席,史基恩庄园的订婚酒席,接着又是伊瓦尔的婚宴。但托蒂丝成亲的时候,我应该不能参加了……因为到那时我大概已经穿上了修士服。”
伊瓦尔说:“母亲,我们觉得你应该理解我们这样做的原因。”
克里斯汀听后没有作声,仍然看着手中缝制的衣服,那是准备给伊瓦尔结婚时穿的外套。她说:
当天夜晚,克里斯汀亲睡下后,两个孩子来到房间找她。
“应该有很多人认为,如果你进了修道院,哥恩纳尔之女托蒂丝会感到很伤心的。”
“姨父,我们十分感谢你的这番好意。但我们之前就和慕南爵士及英吉讨论过这件事,也和大哥商量过了。最后我们和他们父子商量好。他们和我们的父亲是亲戚,英吉去南方的时候,会带上我们一起去。这个夏天我们就暂时居住在他那里,也许会住得更久一些。”
纳克说:“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斯库勒回复着姨父的话(他经常代表他们俩说话),眼眸里闪着深蓝色的坚定的目光:
克里斯汀把衣服放下来,抬起头看着儿子,纳克的表情既平静又稳重,有点儿令人捉摸不透。但是看起来很帅气,双鬓的黑发梳到脑后,紧贴着耳朵和脖子。他的脸颊比父亲的还要漂亮,脸形方正圆润,鼻子和嘴巴都长得恰到好处,清澈透明的蓝眼睛上盖着细长浓黑的眉毛。但他整体看上去没有伊兰德那么英俊,缺少的是伊兰德那种永远洋溢着的年轻气息。
在听耶马特说这些的时候,克里斯汀看着这对双胞胎,他们长得越来越像父亲了,乌黑柔顺的头发一绺一绺地覆盖在头上,几缕微卷的头发贴在前面,后面的头发一直延伸至脖子下面。他们有着狭长的脸蛋,挺直的鼻梁,以及有棱有角的小嘴巴。不过伊兰德的下颚比他们的更长更窄,伊兰德眼睛的颜色也没有这两个小家伙深。克里斯汀觉得,伊兰德迷人的地方正是他的眼睛,每当他抬头看别人的时候,清瘦的脸颊和乌黑的卷发映衬着淡蓝色的双眸,常常不自觉地让人心动。
妈妈拿起了针线,却没有进行缝补。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去摆弄衣料,说道:
耶马特说,这六个孩子不可能全部都待在柔伦庄园,依靠母亲的土地过日子。假如纳克的五个弟弟打算和她一起生活,结婚之后可能还要依赖于庄园生活,那么和他们门当户对的富人绝对不会让女儿和他们结婚的。他们应该给这个年轻人找个妻子了。纳克现在已经二十岁了,性格也十分开朗。耶马特在去南方的时候,特意带着伊瓦尔和斯库勒一起,他觉得肯定可以帮他们找到出路。伊兰德被杀后,许多贵族考虑到他和他们无论出身还是血统都差不多,和他家联姻一定能够拥有更高的权位。伊兰德很惹人喜爱,很多方面比一般人更有天赋,称得上勇敢和有才能的领导者,只是时运不佳而已。参与在庄园里杀害庄主这件事的人都遭受了应有的惩罚。耶马特说其中很多人都问起过伊兰德的孩子们。他曾在圣诞节的时候与苏德汉庄园的人见过面,他们也谈到这几个青年和他们是亲戚。约翰爵士让耶马特代他向他们致意,转告他们他十分乐意同伊兰德的儿子们亲近,愿意让他的一两个儿子来这边做事,并会像对待亲戚一样对待他们。海夫特之子约翰将要和厄林爵士的大女儿艾琳小姐结婚,她曾经问到伊兰德的儿子们长得和父亲相不相似。在她年幼的时候伊兰德曾经去卑尔根他们家里拜访过,她觉得伊兰德的长相极其俊美。她的哥哥厄林之子布雅恩也说:如果他有任何可以帮助到伊兰德孩子们的地方,一定会尽力相助。
“纳克,你不要忘了,我从来没有反对过你的虔诚愿望。我不会那么冲动。你已经不小了,懂的事比我多。你一定知道,圣经里说过:‘手扶着犁还朝后面看的人,是不配升入天堂的。”
哈瓦之子耶马特正在和高特及纳克愉快地交谈着,他突然惊讶地看见他妻子的姐姐和那位惹人嫌弃的糟老头以及武夫坐在一个长凳上。在耶马特看来武夫情绪有些不稳定,但她却一直微笑着同他们交谈,给他们倒酒。这还是耶马特第一次见克里斯汀的脸上露出笑容。耶马特这才发现克里斯汀的笑容是如此迷人,她轻柔的笑声就像妙龄女孩发出的一样。
儿子听了这话,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克里斯汀不由自主地想到,伊兰德在只有十六岁的时候就离开家,在宫廷里当侍卫,而且还被慕南这样的人来引导着,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但慕南爵士兴致很好地一直讲述着以前的事情,嘴角流着口水,眼眶红红的,并不断流出热泪。在讲到伊兰德与情妇艾琳的不幸故事和伊兰德因性格张扬、喜欢逞一时之快的性格而毁了自己的人生时,慕南露出了凄凉的笑容。
母亲又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俩在很小的时候就有过这样的想法。当时你们不明白自己会因为这个放弃什么。现在你们都成人了……难道你们不应该再给自己一些考验,看看是否真的适合去过修士的生活吗?难道这样做不是更为明智一些吗?你生来就该继承这座庄园,成为一家之主的。”
慕南诚恳地说道:“伊兰德也有很好的头脑,只是没有好好利用而已。”
“如今你竟然要劝说我?”
即使这个亲戚的状况很令人同情,但他的到来却让克里斯汀心里的悲痛稍微减轻了一些。慕南一整天都在谈论伊兰德,他在悲叹自己不好的命运的同时,也经常谈论已经去世的表弟,称赞他的德行,而且特别喜欢说他少年时期的张扬个性。那时候在胡萨贝庄园,梅根希尔德夫人总是对丈夫没有什么好脸色,因此她丈夫也对伊兰德没有什么好脸色。伊兰德·尼古拉斯离开了胡萨贝家园,脱离了哈斯特奈斯庄园和诚心向主的养父巴德爵士的保护,去外面长见识,曾经干过很多疯狂的事情。对于克里斯汀来说,慕南爵士说的这些话总能让她得到些许的安慰。慕南爵士十分喜爱伊兰德,一直都觉得伊兰德俊美的外貌和阳刚的气概是别的男人无论如何比不上的。
纳克冷静地深吸了两口气,站直了身体,抓住胸膛,猛地拉开衣服,让妈妈看清楚他光着的胸部,胸前有五个血红的印记,在黑色的毛中显露出来。
慕南爵士抱怨道,他年纪大了,生活很是无趣。他的孩子们相互之间不和,一母所生的孩子们经常争吵,而且与异母的兄弟姐妹你争我抢。闹得最凶的是小女儿。小女儿是西蒙婚后和情妇生下的孩子,他不能留下遗产给她,因此她趁父亲在世时,不断敲诈父亲的钱财和贵重物品。她的丈夫去世后,她便居住到慕南爵士一直所拥有的史科葛庄园里,父亲和其他兄弟姐妹不管怎样做都没法赶走她。慕南十分怕她,但他即使躲到其他孩子那里去,也经常听到他们抱怨兄弟姐妹们的贪心和欺诈,自然会觉得十分痛苦。他和合法妻子生的最小的女儿在吉姆索伊那里当修女,慕南最喜欢和她相处,他觉得在招待所临时居住的那段时间是最愉快的一段时间。那个时候他会依照女儿的教导,诚心诚意地进行忏悔和祷告,但他不能长时间地接受修道院的这种生活。克里斯汀不觉得布琳希尔德的儿子们比其他兄弟姐妹更加孝顺父亲,但慕南却不以为然。在所有的孩子中,他最喜欢这两个孩子。
“以前,你边哭边吻着我的胎记,你大概觉得我太小,不懂你的悲伤。虽然那时我不是很明白,但依然记得你当时说过的话……妈妈,妈妈……你还记得爸爸没有忏悔受赦,就这么不光彩地死去的吗?难道你能反对我们出家的想法?
他原本想让布琳希尔德搬到哈马附近的庄园里和他一起居住,帮他管家,可是她不同意。
“我们兄弟俩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放弃继承这座庄园和失去结婚的机会……忘记记忆中所有与你和父亲温暖的过去,放弃这些也没有什么。”
慕南见到克里斯汀微微一笑,然后一脸怒气地说:“你年纪还不算太大,也没有衰老得很难看。”
克里斯汀放下了手中的活儿。她和伊兰德的婚姻,所有欢笑与悲伤的一切,所有的回忆,都像潮水一般,涌上心头来。看来纳克不明白他失去了什么,即使他年轻骁勇、擅长格斗,但怎么说他也只是个纯洁的孩子啊!
和慕南一起来的还有他的儿子英吉,平常大家都用他母亲的姓氏“福鲁加”来称呼他。他岁数也不小了。父亲想尽办法帮助他成功,让他娶了个有钱的老婆,又说服了哈瓦主教帮助他。慕南的妻子卡群夫人和神父是表亲,所以哈瓦主教愿意助英吉一臂之力,免得他觊觎卡群夫人其他的孩子应该继承的财富。神父管理着赫德马克州的土地,他让英吉代他管理着,所以英吉在史考恩和瑞达布拥有很多土地,他母亲也在那附近买了一座庄园。现在她一心向主,诚心行善,坚守着过清静的生活。
纳克看到母亲的眼泪从脸颊上流下来,便叫道:
耶马特待在柔伦庄园的时候,巴德之子慕南也来看望克里斯汀了。如今慕南爵士已经变成了一个糟老头。以前的他高大魁梧,现在身体有些肥胖,但看起来依然很优雅,比实际的他魁梧。但他现在被痛风症折磨着,瘦弱得只剩皮包骨头,看起来像个小丑,头发全部掉光,仅剩下颈背旁边稀疏发白的一些。当年他长着又浓又黑的胡子,使光滑圆润的脸颊和下颚看起来更加棱角分明;而现在他的皮肤松弛,脖子上到处可见灰色的胡碴,用剃须刀都很难清理干净。他的眼睛常常发炎,有时候嘴边还会有口水流出,胃病已经把他折磨得不成模样了。
“女人,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原为耶稣对圣母说的话。)
克里斯汀看得出这两个孩子还是忘不了西蒙·达尔。记得从前每当父母批评他们犯的错误时,他们总是一脸不服气的模样,而当西蒙·达尔讽刺和嘲笑他们时,他们却很乐于接受。
克里斯汀茫然地站了起来,儿子看来非常激动,接着说道:
“但我们觉得,兰波阿姨其实应该晚一些再婚,替西蒙·达尔姨父守寡一段时间,她的新丈夫没有西蒙·达尔好。”
“我觉得主说的这句话,不一定是看不起圣母……可是当母亲劝阻他的时候,他便对最为纯洁无瑕的母亲说这句话。他知道,自己应该使用那种天父赐予他的力量,而这种力量不是拥有血肉之躯的母亲所能给予他的……
这次她与妹夫之间交流得比较多,克里斯汀觉得他这个人挺不错。他岁数也不算小了,与西蒙·达尔同样大的年龄,性格和蔼,做事稳妥,高大健壮,皮肤偏黑,长相英俊,但是有些驼背。他和高特立即成了好朋友。自从父亲去世之后,纳克和布柔哥夫经常待在一起,不大与其他人交往。伊瓦尔和斯库勒告诉克里斯汀他们很喜欢耶马特姨父。
“妈妈,在这件事情上你就别劝我了……你不应该这样做……”
伊林庄园的耶马特在复活节之后来到柔伦庄园,这是克里斯汀第二次与新妹夫见面。她和孩子们没有去参加在戴夫林庄园举办的订婚典礼,也没有去伊林庄园参加结婚典礼。这两件大事相隔的时间非常短,那一年春天她正怀着最小的孩子。耶马特刚知道伊兰德·尼古拉斯遇害的消息,就赶紧来到这里。他想办法出主意,确实给了他们很多帮助,并热忱地帮助妻子的姐姐和外甥们,妥善处理后事。由于伊兰德·尼古拉斯的孩子们还没有成年,所以他帮忙控告了凶手。但克里斯汀对这些事情没有心情去关心,甚至对于凶手托尔之子古德蒙的审判,也提不起她的兴趣。
克里斯汀低下了头。
克里斯汀略带苦涩地一笑,确实,她现在不过四十刚出头。她如果听说一个年轻的女人有好几个年岁尚小的孩子需要独自抚养,就没有了丈夫,肯定也会像耶马特一样这样说,劝别人再嫁,找一个丈夫作依靠,说不定还能给他再生些孩子。但她自己并不这样想……
过了一会,纳克小声地说:
新妹夫哈瓦之子耶马特说克里斯汀的这些孩子们年纪还小,她本人也不过四十多一点儿,也许不久后她还会再婚。她应该找个丈夫作为依靠,和她一起将年龄小的孩子们抚养长大。他说起好几个比较适合克里斯汀的结婚对象,希望她在秋天的时候能来伊林庄园做客,他安排这些人和她见个面,谈论一下未来的事情。
“妈妈,你还记得你曾经把我赶走过吗?”他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担心自己说不出来下面的话,接着继续往下说道,“我想和你一起在父亲床前跪下,你却不让我去。你不知道我只要一想起这事,心就隐隐作痛吗?”
现在克里斯汀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一个老太婆了。她觉得一个母亲只要晚上有孩子在怀里入睡,白天有孩子在身边嬉戏玩闹,时刻让她照看着,别人肯定会觉得她还是个年轻的女孩。等孩子慢慢长大,不会再这样了,她就变成了老太婆。
克里斯汀用蚊子般大小的声音,低声说道:
其他几个儿子康复得比较缓慢,但一个个都好起来了。复活节那天她带着四个儿子还去了教堂。布柔哥夫还卧病在床,伊瓦尔身子太虚弱,不能出门走动。劳伦斯在生病的这段时间内不仅个头长高了好多,而且在别的方面也有不少长进,这半年来发生的情况让他的心理年龄超过了实际年龄。
“我守寡的这些年,你对我一直很冷淡……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原来她是通过自己和伊兰德的爱情朦胧地来看世界,很多事她亲眼见到了,但却很少认真地思考过。她发现,纳克仗着自己是她最大的儿子,就觉得理应领导弟弟们。她还看出来他很喜爱慕南。但当她看到纳克为这个最小的弟弟死去而伤心欲绝的时候,仍然感到吃惊和震动。
儿子没有说话。
现在伊兰德已经去世了,儿子们也开始在她面前一个个离她而去。或许这就是主的旨意,要她做一个孤苦伶仃的女人。
克里斯汀继续说道:“纳克,我这才明白……在这件事情上,你一直不肯原谅我。”
她一方面内心很悲痛,不忍舍弃死去的孩子,另一方面担心着需要照顾的生病的孩子。慕南的尸体存放在他的小弟弟和父亲的尸体都曾停放过的老阁子里,他们三个在这一两年里接二连三地去世。她用自己那颗充满恐惧且交瘁的心,呆呆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不幸消息,等待着不可违背的悲惨命运。主赏赐她这么多孩子,但她从来都没有好好地享受这份幸福。最不幸的是,她无论如何都懂得这个道理,每当孩子们长大,不喜欢让她抱的时候,她都会觉得有些难过;而当每一个孩子刚出生躺在她怀里时,她就会觉得无比快乐,一次又一次让她明白那份幸福的感觉超过了生孩子的痛苦。然而她也经常想起痛苦、烦心、惶恐和争吵的事情。她曾经埋怨自己的丈夫靠不住,埋怨他从不为孩子们操心。她时常记得,在她曾经不顾自己对主的誓言,不顾及家族的名誉,一心向伊兰德飞奔而来的时候,他并不是这个模样。
纳克用余光看着地上,轻声地说:
望着躺在她面前的慕南那冰冷的尸体,这位母亲从悲痛欲绝的情绪中变得清醒了。这些年来,这个有着金黄色头发的男孩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的小儿子,每当她一脸严肃地去阻止孩子们胡闹和顽皮的时候,只有他仍然敢与她嬉笑吵闹。他很爱母亲,和她十分亲近。失去儿子的悲痛仿佛利刃一样刺入她的心口,但她依然坚强地活着。她明白一个用鲜血孕育了这么多生命的女人,肯定不会这样轻易地死去。
“妈妈,有时候,我还是能谅解你的。”
小慕南的死再次让克里斯汀感到绝望。她曾经因为孩子夭折而难过,而她所憧憬的幸福梦想也因此被打破。在那些日子里,克里斯汀因为内心的激动坚持了下来,一直混乱的情绪也由于丈夫被杀而终结。这一切使她身心俱疲。她原以为自己会随伊兰德而去,却不知那份内心的坚定反而使悲痛渐渐消失了。活在世上的她,觉得自己被暮色和阴影层层笼罩着,而且越来越浓厚,她正在一天天走向迎接她的死亡之门……
克里斯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觉得大部分的时间并不是这样。纳克,你觉得我没有你喜欢布柔哥夫吗?我不是他的母亲吗?你把我和他之间的联系都割断了,这真可怕!”
纳克和高特小时候生过这种病,斯库勒的情况相对好一些,母亲一直在旁边陪伴着他们,菲莉达则在楼下的大厅里守护着她和小慕南。没有人想到最后是小慕南病得最为严重,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现在越来越虚弱。有一天夜晚,当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转危为安时,他却忽然昏迷不醒。菲莉达甚至来不及通知他的母亲。克里斯汀一路狂奔着下楼,但最终小慕南还是在母亲的怀中长眠了。
纳克的脸顿时变得没有了血色:
这种病对成人的威胁比对孩子的威胁更大。伊瓦尔病得不轻,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不久他就会死去。发着烧的他力大无穷,一边大喊大叫,一边到处寻找可以使用的武器,看来是回忆起了父亲离世时的画面。纳克和布柔哥夫唯一能做的就是使劲按住他。之后布柔哥夫也倒下了。劳伦斯卧倒在床,面部浮肿不堪,完全变了形,又满脸疹子,有些还化脓了,眯成缝的眼睛里似乎冒着火光,犹如热浪一般。
“是的,妈妈,我关上门不想让你见到他……你就说我可怕?……愿耶稣宽恕你,但你却不明白……”纳克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仿佛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我觉得,我们不能再让你担心了……”
她几乎处于一种向死亡渐渐逼近的状态,而一些恶性疾病也慢慢地在这个地区扩散。母亲醒来了,可儿子们却一个个倒下了。
纳克转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闩,背对着克里斯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克里斯汀温柔地喊他的名字。他转身走到克里斯汀面前,低着头说:
逐渐苍白的头发和粗糙的皮肤让克里斯汀失去了修饰和打扮自己的心情。白天她梦游般地走来走去,从不主动和别人说话,连小儿子也几乎不再理会,到了夜晚就躺在床上,回忆着自己和伊兰德在一起的日子。曾经勤劳而又律己的妇人,现在却无所作为。伊兰德很少表达对她的谢意,他渴望的爱情不是被她用来当作与世事对抗的支持力,但她还是禁不住这样做,通过担忧和勤劳来表达自己的爱情。
“妈妈……我明白你……不是那么简单地能够承受……”
事实是他已经去世了,被留下的妻子觉得这忙碌的一生再也找不到任何价值。丈夫死于一把刀下,所以她也应该如同被砍伐的大树一样离开人世。围着她的小枝丫必须开始依靠自己成长。好在他们已经不小了,可以安排并掌控自己的人生。克里斯汀后悔为什么没有在伊兰德说这句话时想通其中的深意。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个曾经和伊兰德一起在庄园生活的片段,好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一样,那时候他们的小儿子也在。不过她从不会因为本该拥有的幸福生活而感到忧愁或者遗憾。她明白真正无法独自活着的是自己,她无法忍受没有儿子们陪伴的日子,可现实却在一步一步将他们分离。失去伊兰德就像失去了生存的动力,但她觉得所有发生过的事情和未来的一切都是上天注定,她的命运早就安排好了。
克里斯汀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不想让母亲看到他的样子,他低下头去亲吻克里斯汀的手臂。克里斯汀回想起伊兰德以前也这么做过……是哪一天,她差不多已经忘记了……
一开始她觉得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属于伊兰德,渐渐地她被环绕在周围的生活所约束:她可以为了伊兰德和孩子们,做任何事情。在胡萨贝庄园,在与神父讨论放在丈夫柜子里的文件时,在与工人和用人们探讨时,在与用人们在厨房和贮藏室里忙碌时,在晴好的天气中和奶妈一起陪着孩子们玩耍时,她都很清楚自己和丈夫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当工作出现问题,或者孩子们顽皮时,她就开始和丈夫闹别扭。可当夏天里把干燥的草料及时堆进仓库,秋天里收获大量谷类,小牛茁壮成长,孩子们发出爽朗的笑声之时,她也会兴奋地飞奔向伊兰德。每次她拿着孩子们在节日里穿的华丽衣服,看着自己在冬天里亲手缝制的杰作,心里对于伊兰德的归属感就越发强烈,欣喜油然而生。黄昏里,她经常带着仆人去河边,洗刚剪下的羊毛,再用大锅沸水煮,最后把羊毛漂洗干净。她累得脊椎都快要断了,臂膀也沾满了黑乎乎的羊毛灰,衣服更散发着浓浓的骚气和油污味。不管洗几遍澡她都觉得无法去除这些味道,这个时候她也会将这一切怪在伊兰德身上。
克里斯汀在儿子的肩膀上抚摩了一下,他伸手轻拍母亲的脸庞。后来他们坐下来,谁都没有说话。
在每次用紧闭的双唇贴住他突如其来的炽热的吻,或者拼命疏远他,希望一切在为儿子们的将来而努力时,她都很明白,支持她长期从事这份工作的就是这个男人一直以来给她血液里灌输的热情。她觉得随着年龄的增长,自己的心渐渐不再狂热,也不会再因为伊兰德眼神里那种曾让她疯狂的光芒和嗓子里深沉的触动人心的声音而激动不已了。而她曾经深深地被伊兰德所吸引,每次约会都让她的心跳动不已。她曾经是如此渴望着和伊兰德的约会,只有这样她才不会继续被痛苦的思念折磨,而现在,她也同样地渴望着另一件事,而这件事需要很多年之后才可以实现:就是在她白发苍苍时,儿子们的生活能有保障。就像从前一样,她为此感到迷茫痛苦,但不是因为她自己,而是为了伊兰德的孩子们。她不想被饥饿和口渴所控制,她必须看着孩子们成功。
过了一会儿,纳克平静地说:“妈妈,你是不是一直戴着我哥哥奥姆留给你的那个十字架?”
之后的岁月里,她在面对伊兰德的深情时显得很难堪,尽管有时会生气,全身僵硬,但还是比较服帖顺从,即使内心非常劳累。伊兰德有着英俊的脸蛋,完美健硕的身材。她时常带着愤怒的情绪看着丈夫,却满是欣慰地感叹道,她应该试着不因为这些外表而忽略他的缺点。的确,伊兰德依旧年轻貌美,他仍然可以那么温柔地爱抚她,把她当作小姑娘去征服。尽管她觉得自己老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自信和骄傲的激情。凡是乐于好学,不肯屈服于命运,也不愿意任由他人掌控的人是不会输给青春的。
克里斯汀说:“对,他让我一定不能把这个十字架丢掉或送人。”
自从在史科葛庄园那个偏僻的仓库里克里斯汀将自己的第一次给了伊兰德开始,他们的命运就联系在一起了。那时的她很年轻,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了解得少之又少,她只是深深地把这些埋藏在心里,伊兰德带给她的痛苦,让她只想大哭。但她只把最美的微笑展示给最爱的他。无论她的第一次在伊兰德眼里是不是最珍贵的礼物,至少她自己无怨无悔,奉献出了全部。主给了她安稳的生活和高贵的气质,她的童贞充满着美丽与健康,那是她慈爱的父母那些年来全身心保护着的东西,而她却如此轻易地交给了伊兰德,只为了今后在他的臂弯里找到可以栖息的场所。
“我想,奥姆如果知道,他应该会赞同我拥有这个十字架。如今我也快要成为没有亲人和遗产的人了……”
失去丈夫的克里斯汀犹如游魂一般,对任何事情都不闻不问,只留下悲哀、伤痛与彻骨的麻木感。她只感觉到无限的寒气和彻骨的困倦,似乎因为丈夫的离世心脏也停止了跳动,自己也渐渐拥入死神的怀抱。
克里斯汀从衣服下面拿出了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十字架。纳克从她手中拿了过来,上面依然有母亲胸口的温度。他庄重地亲吻十字架中间的圣骨匣,把细链挂在脖子上面,放进了衣服里。
现在家里最小的孩子变成了劳伦斯。小慕南被葬在父亲和弟弟旁边的坟地里。他是在伊兰德去世后的第二年春天不幸夭折的。
“你没有忘记你哥哥奥姆吧?”母亲试着问道。
小劳伦斯那种心不在焉的古怪行为总能使克里斯汀想起伊兰德。以前,伊兰德在一阵深思之后,总会以轻松的玩笑收场,而劳伦斯却没有他父亲那种热情但不以为然的性格。噢,伊兰德从未像他这样对身边的事情丝毫不放在心上……
“我不明白,有些时候也许还没忘记,或者在我小的时候经常从你们嘴里听到他吧?”
克里斯汀实在不清楚这个孩子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他善于运动,擅长使用武器,但对这些的热情却远不及那些哥哥们。如果高特带他去打猎,他很乐意,也很积极,但他从不独自外出狩猎。到现在他都没有意识到女人们很欣赏他漂亮的面容。他没有心思去读书,更别提参与两位哥哥去当修士的话题了。在克里斯汀眼里,他只想留在庄园里,帮着高特务农。至于他未来的前途,他大概根本没有想过……
纳克在妈妈的对面坐了一会儿,然后起来转身出去:
大伙总是在冬天的夜晚在织布间里聚会,一边干活一边说笑,而劳伦斯却时常梦游般地坐着。到了夏天傍晚,在完成了庄园的工作后,克里斯汀常常带着他和自己坐在一起。他躺在草地上,嚼着葡萄干,或者叼着酸梅。和儿子说话的同时,克里斯汀会看着他的眼睛。她感觉到儿子的心思早已不知飘到了哪里。不过他立刻收回思绪,对母亲淡淡一笑,然后开始和母亲天南海北地聊着。一般母子二人会聊上几个小时,可当母亲一走开,劳伦斯的思绪仿佛又去了千里之外。
“晚安,妈妈!”
虽然在她眼中,无论大家提起哪个儿子,她都认为是最俊美的。不过她也承认小劳伦斯是那样的光芒四射。他的头发是标准的淡棕色,仿佛镀了金的脸颊光彩照人,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非常明亮。他像极了年轻时候的克里斯汀,不过他的皮肤晒成了古铜色,而母亲的更白一些。比起同龄的孩子,他的个子显然算是高的,体格壮实,可以从事任何工作,手脚也相当灵活。他非常听母亲和哥哥们的话,服从、诚恳,总是保持着愉快和友善的态度,但却一直有着一种难以表达的古怪和郁郁寡欢。
“愿主能保佑你,纳克,做个好梦!”克里斯汀回答道。
克里斯汀的每个儿子都很英俊,而他是公认的最漂亮的一个。
纳克走后,克里斯汀把伊瓦尔的新郎服饰和针线放到一起,把炉子的火熄灭了:
最小的劳伦斯也十五岁了,虽然还不是那么成熟。不过克里斯汀慢慢感觉到他和自己的疏远,甚至远远超过了其他几个。他不是特别不想见她,也没有把自己封闭起来,也不是很沉默,只是天生喜欢安静。大家都在的时候,很容易忽略他。他很有青春活力,几乎没有不开心的时候,性格也好。大家都喜欢他,然而大家都没有注意到他总喜欢一个人待着。
“愿主保佑你,愿主保佑你,我的儿子啊,纳克。”
如今儿子们都大了。
克里斯汀把蜡烛都吹灭后,走出了织房。
在晴朗的夏天,克里斯汀喜欢带着孩子们和奶妈去牧场散心,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她和菲莉达做的花环都不够孩子们分的。她想起在劳伦斯很小的时候,伊瓦尔和斯库勒觉得他们也需要花环,并不断地提醒她“要用那些小小的花朵编织”。
没过多久,克里斯汀就在教区外面的一个庄园里遇到了托蒂丝。庄园里的主人得病了,草料没有被收拾好,全部在外面堆放着。奥拉夫农民工会的兄弟们过来帮他做些工作。
她摘下叶子,绕着花,编了一个花环,颜色很诱人,好像果酒或蜂蜜酒。花下面还是湿的,似乎蜜蜂刚刚采过花蜜。克里斯汀有时候就用这种花编成花环,然后放到阁楼上的圣母像面前。因为她听神父说,南边的人会经常编花环送给圣母。除了这个目的没有什么必要去编花环。山谷里年轻的女子都去跳舞了,不喜欢用花环作为装饰。不过在特隆赫姆郡,那些参军的男子都会戴着花环离开,并把这种习俗带到了别的地方。克里斯汀觉得这样红色的花圈很适合高特,他有一头亚麻色的头发和浅色的脸庞,当然和劳伦斯浅褐色的头发也很搭配。
傍晚回家时,克里斯汀陪这个女孩一起走了一会儿。克里斯汀是快要老的人了,走不快,边走边和女孩闲聊着,渐渐地,便让托蒂丝自己说出了她和纳克之间的事情。
虽然它看上去用处不大,不过克里斯汀依然来到这里采集,还因此将鞋子弄湿了。
的确,以前她几乎每次都在家庭牧场里和他相见。上一年的夏天她住在山间的场子里,晚上他们不止一次相见,但他从来没有做一些出格的事情。她明白一般人对纳克的看法。对于她,纳克从来没有在行为举止上做出过分的事情来。有几次,他们也曾经一起躺在被子里,安静地聊天。有一次她问纳克有没有去她家里提亲的想法,他回答说他不能那样做,因为他已经答应要侍奉圣母了。今年春天他们又在一起聊过,他说的还是同样的话。于是她也不再违抗祖父和爸爸的意愿了。
河岸上是一片树林,在那些茂盛的树丛里,隐藏着一些小池沼,幽幽地闪着光。树林中满是杂草,苔藓也很茂盛,就像铺在地上的毛毯一样厚实。克里斯汀经常来这里采集这种植物。她曾试图将它们晒好后,和着麦子和蜂蜜,用来酿酒,不过效果却不太好。
克里斯汀说:“如果你违背父母的意愿,而他忘记了自己的誓言,你们两个肯定都会犯下很大过错的。”
“是火终究会熄灭的……”
克里斯汀靠着篱笆站着,端详着这个小女孩。这女孩的皮肤白皙,脸形可爱而又圆润,长长的金发编成了大辫子。
山坡上飘荡着一块蓝色的阴影,片片白云漂浮在山的另一边,可以看出天气将继续晴朗下去,树林的后面,河水波光粼粼,树上的叶子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克里斯汀静静地感受着这一切,仿佛这不是她看到的,而是她的心里所想象的。克里斯汀将头巾扯下来挡着阳光,静静地享受着这一片安谧。
“托蒂丝,主一定会带给你幸福快乐的,你的未婚夫看上去是个好孩子。”克里斯汀说。
正午,教堂里午间祷告的钟声慢慢在山谷中扩散,随后消失。明亮的阳光下,整个山谷仿佛沉睡了起来。露水才刚出来时,附近的庄园里边就传出各种声音:割草的嚓嚓声、打磨铁器的声音、人们的谈话声。如今,所有的声音都停下了,人们回家休息去了。克里斯汀坐在石堆上静静地听着小河哗哗的流水声,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昆虫在草地上拍打着翅膀的声音,还有一头没回到牧场的小牛脖子上传来的叮当作响的铃声。有时从树林中悄悄飞来一些小鸟,有时草丛深处也会飞出一些小鸟,叽叽喳喳地隐没在另外一个树丛里。
女孩说:“对啊,我特别喜欢哈瓦。”说完便痛苦地大声哭了起来。
这一年,克里斯汀将那附近的土地开垦出来种上了亚麻。其实一直以来柔伦庄园的主人都是以种植亚麻和洋葱为主的,不过高特却种上了粮食。所以克里斯汀时常会去冶炼厂附近,不光是为了她的亚麻,每个周四的晚上,她都要带上祭品去祭拜主。在夏天明亮的月光下,那个炼铁的炉子突兀地立在草地上,如同邪教徒的祭坛一样。它在草丛中显得很朦胧,因为上面积满灰尘,看上去灰蒙蒙的。天气炎热的时候,克里斯汀就会带上竹篮来到这个石堆附近,摘一些木莓或者柳兰叶,泡制好后,有很好的清凉效果。
克里斯汀以一个上了年纪的、明白事理的妇女该有的那种稳重用平静的口吻安慰她,而克里斯汀自己心里也非常难过。她多么希望这个美丽温柔的女孩子能成为她的儿媳妇啊!
如今那个烧成灰烬的冶炼厂上只余下一些破旧的石板,还有一个炼铁的炉子。火灾留下的遗迹已经被新生的、嫩绿的树木掩盖。
伊瓦尔举行完婚礼之后,克里斯汀在罗根汉庄园逗留了几天。高马尔之女西格妮长得不算很美,看起来有些憔悴和年老,但性格温柔,使人着迷。她好像对自己的男人很有好感,非常欢迎丈夫的母亲和弟兄们,把他们作为至高无上的贵宾,尽全力招待好他们。然而当有人费尽心思猜她的愿望,认真仔细地照顾她,克里斯汀觉得有些不大习惯。即使当她在胡萨贝庄园作为有钱的主妇,家中仆人成群时,她也没有让人像这样来关心自己的起居。为全家谋取幸福的重任落到她肩上,她从来不会偷懒,别人也没有想过要为她排忧解难。在克里斯汀居住在罗根汉庄园的时间里,西格妮一直为婆婆着想,克里斯汀感到很欣慰。她迅速地爱上了西格妮。除了请求主保护伊瓦尔的婚姻,她更祈祷说:“西格妮把自己和财产全部交给年轻的丈夫,希望她以后不会为此而感到后悔。”
从前的冶炼厂毁于两年前的一场大火中,之后高特在庄园北边道路的附近又建了一个。旧的冶炼厂在柔伦庄园的墓地和一大块乱石堆附近,那些石堆很可能是很久之前从田地里挖出来的。冶炼厂的前面每年都会被洪水淹没。
麦可弥撒日(9月29日)之后,纳克和布柔哥夫便去了北边的特隆赫姆郡。后来她听说他们安全地到达尼达洛斯,并在陶特拉修道院当见习修士。克里斯汀只了解到这么多关于这两个儿子的情况。
现在,距离伊兰德去世已经四年多了,克里斯汀的几个孩子中,和她一起住在柔伦庄园的只剩高特和劳伦斯了。
就这样,克里斯汀和两个儿子孤单地住在柔伦庄园,眼看一年又快要过去了。克里斯汀感到这一年竟然是如此的漫长。去年秋天,她曾将大儿子和二儿子送到多孚尔地区,骑马路过教堂,低头看那边的斜坡,大雾笼盖了那里,自己的庄园看得不是很清楚。克里斯汀心想:知道房屋已经变成了一片灰烬和废墟的归客肯定也带着这样的心情。
克里斯汀到现在还记得西蒙·达尔说的这些话。
现在她从老路经过锻冶场的遗址走回了家。废墟上的花草长得十分茂盛,一簇簇黄砧草、野风信子和野豌豆从斜坡那边延伸过来,她觉得眼前的景象就像是她一辈子的缩影。破旧的炉床经历了很多风霜雨雪,上面涂了一层层的煤垢,再也没有生起火。旁边的地面上铺满了炭灰,但以前烧火的地方却长出了细直柔软的小草,炉子裂缝中长长的粉红色的珍珠菜花也竞相开放着。
“是火终究会熄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