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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科白恩紧紧抓住不放,说道:

“科白恩,放它走吧。他如果要离去,就随他去吧。”

“克里斯汀,你不会不明白吧?现在男主人在庄园里。”他转过身看着伊兰德:“她不明白,你应该明白吧?”

这时伊兰德的马儿突然心绪不宁,不停地晃动着马头,到处乱跑,伊兰德拽着它差不多转了一圈了,容之子科白恩赶紧抓着缰绳。克里斯汀没有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转过身,向身后道:

不过伊兰德打向他的手,用力踢着马,老头子一个踉跄,躲到一旁。另外两个男人一跃而上,想拦下他。

克里斯汀想抱着孩子从他们身旁穿过去:“请让让吧!”

伊兰德吼道:“滚开!我和我妻子的事与你们何干?农场主人不是我,我也不会像那些蠢驴似的,被拘也不反抗。如果庄园不是我的,我现在就离开这里……”

几名农夫站在阁楼外的楼梯口。

克里斯汀转身看着丈夫,高声说道:

“母亲……”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祈求。不过克里斯汀只是向他瞥了一眼,他便马上动都不敢动了。

“那就滚吧!骑马快滚,滚到地狱里去。我已经被你逼到了这步田地,也毁掉了你曾经拥有或者碰过的所有东西。”

儿子们纷纷来到阁楼外的阳台上,高特冲下楼去,企图阻止母亲:

此时的场面太突然,很少有人看得清楚,更不用说有人会出手阻止了。波格希尔德之子托尔和另一个农夫抓着克里斯汀的手:

妻子还是那样冷冰冰的口气:“现在的我已经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了,如今你已经帮不上我们了——你住哪里都与我无关,即使去洛根河底也行。”

“克里斯汀,你怎么能这么对待你的丈夫……”

“耶稣,请你告诉我,我该为我的妻儿做些什么?克里斯汀,你现在不希望我住在这里了吧?”

伊兰德骑着马立刻赶过去:

克里斯汀抱着孩子背对着他转身离开,伊兰德立刻骑着马追了上去,紧紧地跟着她:

“噢,是这样!谁让你们碰我妻子?”然后一把拿起斧头砍向波格希尔德之子托尔,斧头砍在他的肩胛骨之间,那个人立即倒地。伊兰德再次举起斧头,正在他踩着马镫起身时,有人刺向他,正击中他的腹股沟。出手的是波格希尔德之子托尔的儿子。马儿在前腿乱踢的同时使劲向后退,伊兰德顶着马的两侧,身子向前弯,用缰绳缠住左手,又举起斧头,而就在此时,左腿因为无力从一个马镫上滑开,血流不止。箭和镖飞过院子,武夫和伊兰德的儿子们也纷纷拿着武器冲向人群。这时一个农民拿着枪刺向伊兰德的坐骑,霎时骏马被刺中,前腿一弯,应声跪地,狂叫不止,连畜棚里的马儿也纷纷应和。

她看了看怀里虚弱的儿子,硬着心肠说道:“还不算太迟,我们失去了最小的儿子,他如今躺在那块冰冷的土地里。看看,现在是劳伦斯了。高特已经失去了合法的地位,其他的孩子呢?是的,伊兰德,我想我们还可以再摧毁更多孩子吧?”

伊兰德在马背上站立起来,张开双腿,抓着布柔哥夫的臂膀,几乎脱离了马身。高特立即上前搀住父亲,不让他倒下。

克里斯汀的面部又是一阵颤抖。

他看了看坐骑,说道:“结果了它吧。”马儿倒地,脖子伸长,鲜血直流,马蹄不停地踢着。武夫听从伊兰德的吩咐,上前弄死了它。

伊兰德继续绝望地请求道:“克里斯汀,我最爱的妻子,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农夫们早已退开,两个男人架着波格希尔德之子托尔走向总管的住宅,主教的一名手下则带上那些受伤的伙伴走向那里。

克里斯汀的脸上轻轻地抽搐着,她弯腰抱起儿子,伸手将这个高大的儿子抱起来,把他的脑袋与自己紧紧相贴,让他的双腿垂在自己面前,就像对待小娃娃一般。

克里斯汀放下小劳伦斯,这回倒是他自己醒了过来,母子相拥着站在一旁。事情变化得太快,她根本反应不过来。

她好像什么也没听见,甚至一副没有看见的表情。劳伦斯在父亲的怀中醒过来,慢慢从马上下来。不过在双腿滑落到草坪的一瞬间弯下腰去。

儿子们提议带父亲去厅堂,伊兰德却拒绝说:

“我的克里斯汀,我回来了,回家陪你来了。”

“我不想去,我绝对不会死在你外公去世的地方。”

伊兰德一步步迎上前去,马背上的身子略微向前倾,既恐惧又期待地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带着哀求的语气说道:

克里斯汀冲过来一把搂住丈夫的脖子。她脸上的麻木终于被融化,因为哭喊微微颤抖着——就像被石头敲击后的结了冰的水面:

原本站在贮藏室阳台上的女主人慢慢走下楼,不由自主地拉了拉向后滑开的帽子,整理了一下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换过的礼拜服,带着僵硬的表情渐渐走过来。

“伊兰德,伊兰德!”

武夫说:“您还是亲自问劳伦斯之女克里斯汀吧,她来了。”

伊兰德站立了一会,低下头用脸贴着她的面颊,说:

伊兰德显得更加气愤:“庄园的主人还是我吗?”

“儿子们,扶我去旧储藏室,我想躺在那儿。”

哈尔德之子武夫辩解道:“别急,伊兰德,雅德翠是我的夫人,我们本来就没有相守一辈子的打算。但在我将她所有的财产和嫁妆转交给她的娘家人之前,她是不能离开的。”

克里斯汀和儿子们赶紧铺好旧储藏室的床,为伊兰德脱下衣服,克里斯汀将他的伤口包扎好。被矛枪刺穿的伤口里喷出火热的鲜血,箭伤在左胸侧,还好失血不多。

伊兰德说:“雅德翠,你来了啊?我现在就要让你带着你的那帮亲友离开,你们别想再留在这儿。你这个造谣生事的浪女,还有那些搬弄是非,伤害我妻儿名誉的浑蛋,我现在就要让你们接受教训。”

伊兰德轻抚着妻子的脑袋:

雅德翠也来到院子里,哭诉道:“赞美上帝,这孩子终于还是找到了。”

“我是治不好的,克里斯汀。”

“您终于回来了啊,小家伙也在,赞扬上帝和圣母!他母亲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正打算去找他。主教听说孩子独自去了瓦吉,立刻让我起誓,然后放了我。劳伦斯现在情况如何?”他很担心地问道。

克里斯汀看着他,心里满是绝望,身体不断颤抖着,西蒙说过的话如今再次被伊兰德说起,她感到不祥和不安。

武夫丢下手里的绳子,迅速来到主人身边:

人们将伊兰德放到床上,用枕头和床垫将他的左腿撑起来,担心他会大量出血。克里斯汀在床边坐着,低下头看他,他一直拉着她的手:

“这孩子有病,你们是知道的。如果说教区让他带信给我,我有点儿不大相信,我还以为他烧糊涂了呢。”看着马厩处,伊兰德不禁皱起了眉头:“我还以为他在说梦话呢。”这时武夫和另外两个男人从马厩里牵出了几匹已经戴上马鞍的马儿,其中一位是他的小舅子。

“亲爱的,你还记得我们在这张床上的那一夜吗?我在想那时候你是不是已经对我失望了?你从来都不会将痛苦说出来。克里斯汀,你已经不是第一次为我操心了。”

伊兰德看了看孩子,为了不吵醒熟睡的孩子,他放低了声音:

她紧紧抓着丈夫的手,那双手很干燥,指甲很长,而且很黑,连指头上的纹路也是黑的。克里斯汀一直抓着这只手,将它贴在自己的胸前,又放在自己的唇边,哭得很厉害。

“我们知道你儿子找你去了,你显然也知道我们来这里并不是为了什么宴会。真奇怪,这时候你还有闲心开玩笑啊?”

伊兰德慢慢地开口道:“你的唇好热。我一直都在急切地思念着,等你找我,一直在等。我最后终于决定先向你低头,想要来找你,但是却听到孩子去世的消息,我觉得一切已经晚了。”

不过第一个接话的农民很冷静,他尽量压制住内心的愤怒:

克里斯汀呜咽道:

人们向伊兰德投来的目光里夹杂着愤怒和忧虑。他在马背上显得很高大挺拔而又风度翩翩,马儿是外国纯种,有着细长的腿。煤烟马的鬃毛由原来的整齐形状变得杂乱不堪,而且夹杂着不少白毛,一看就知道已经很久没有被好好照顾和梳理了。马的眼睛里散发出一种不安的神色,情绪也躁动不安,马蹄不听话地跺个不停。它的耳朵挺立着,昂起俊秀的小脑袋,胸前和马膀沾满了口水。马具本该是红色的,马鞍也印有金花,可现在却补了补丁,显得破旧不堪。伊兰德的穿着更是和乞丐不相上下,枯白的头发上戴着黑羊毛的帽子,苍白多皱的面皮上长着让人接受不了的杂乱的胡碴和一个长长的鹰钩鼻。即使如此,他还是直直地坐在马背上,对着大家高傲地微笑着,俯视着这些农民。不管他穿着有多么邋遢,伊兰德依旧年轻,依旧像一个首领一样高傲。大伙对这位给本地带来屈辱、悲哀和衰落的人极为厌恶,尤其看到现在他仍然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更加憎恨不已。

“直到那时我还在期盼着你,亲爱的伊兰德,我一直很期待你会出现在婴儿的坟前。”

“我的庄园请客,我居然全然不知。但是,亲爱的农民们,你们一大早来这里应该不是为了这个吧?”

伊兰德说:“如果真是如此,我想你根本不会将我当作朋友,当然你并不需要这么做,上帝可以证明。以前的你那么美丽,那么可爱,那么让我动心。”伊兰德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伊兰德拉住了缰绳,瞄着周围农夫的头顶,眼睛里满是蔑视,嘲笑着大声问道:

她啜泣不已,声音里充满了悲伤。

他发现一群人把总管家的门前占领了,全是雅德翠那边过来的亲友,他们今晚住在这里。另外还有几个男人——在阁楼下看守,在院落里听到马蹄声,他们也纷纷跑了出来看。

伊兰德继续低声说道:“这些都已经成为过去,我们只能寻求相互原谅,就像基督徒夫妇那样,如果还可以的话。”

月亮正处在云朵和丛山交接的地方,显得一片惨白。伊兰德慢慢地骑着马进了院子。

克里斯汀伏在伊兰德胸前,吻着丈夫惨白的面颊:“不要再说话了,伊兰德,不要再说了。”

黎明时分,天空还是一片昏暗,百姓们听完哈马主教的晨间弥撒,纷纷走出教堂。有人看到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骑着马向自己家的庄园赶去,便连忙相互转达。大家显然感到不安,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他们下了教堂的小山冈之后,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公路和柔伦庄园通道的转弯处。

“现在我一定要说出心里的话,所有心里的话,”然后他担忧地问道,“纳克在哪里?”

他其实一直在等候着她、守护着她。他坚信妻子总有一天会出现的,直到得知克里斯汀为那个小娃娃取的名字时……

他们答道,昨天纳克知道弟弟去了圣布庄园,马上也跟了过去。如果没追上的话,估计他会很着急的。伊兰德叹息了一声,有些不安地抓着床单。

多年前的一个画面不断出现在他的记忆里,那是一个寒冬的夜晚,天空泛着蓝光,他驾着雪橇穿梭在山谷之间,姨父哥恩纳尔之子布柔恩抱着一具女性尸体坐在后面。记忆总是遥远和模糊的。儿子刚才那一番关于谷地的事情以及有关妻子的那些闲言碎语,好像也变得遥远和模糊,就像做梦一样,根本无法将这些东西记到脑海中。不过只要回家了,总会有办法吧!如今所有的思绪都抛开之后,他甚至感到紧张和惊慌,毕竟马上就能见到妻子克里斯汀了。

孩子们都来到他面前。

伊兰德前进的速度虽然很快,但很均匀。他现在在山下,满是石楠的荒地上黑漆漆一片,伊兰德凭着直觉向前走着——他从流水声中清楚地知道拉根河何处是平缓的,何处有石坡。他们走在小路上,每经过平坦的岩石,马蹄下便会散发出点点星光。当他们走进松树林时,马儿轻松地经过那些相互缠绕的树丛;马蹄轻轻地落在长满绿草的平地上,草丛中不时有一个个从溪水中流出的小水洼。他能计算得出,黎明时分回到家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伊兰德说:“我的孩子们,我从没好好照顾过你们。”

他们走在谷地上,正从一条小河上穿过。伊兰德用自己的斗篷布兜裹住孩子,尽量不让孩子受凉。劳伦斯一直想打盹,快要睡着了——他闻到父亲身上有一股好像穷人那样的气味。他记得小时候在胡萨贝庄园时,父亲每周六从澡堂出来后都会拿着几粒小球,那种散发着独特香味的小球让他的手和衣服在周日里也是香气逼人的。

他轻声咳嗽了几下,一时间嘴边就流出了血丝。克里斯汀马上用头巾的一角帮他擦掉。伊兰德不停地喘息着。

伊兰德轻声说道:“上帝原谅我,我是罪人,也是个笨蛋。”

“如果我做到了,希望你们不要怪罪我。孩子们,千万要记得我们在一起生活的时光里,你们的母亲为了你们的平安幸福付出的辛劳。因为我的过错致使我们之间有过摩擦,这都是因为我对你们的不关怀……她真的把你们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冈西儿和菲莉达告诉我,在小弟弟生前,母亲每时每刻都在哭泣,因为没有一个人来看看小弟弟。”劳伦斯又说道。

高特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们一定会牢记的。父亲,你永远是我们心中最崇敬的男子汉,大英雄……不管你有没有权势和地位,我们都很自豪能够成为你的孩子。”

“你母亲居然没有哭?要知道你母亲年轻的时候是很喜欢哭的,眼泪像柳树上的露水一样多。你母亲年轻的时候和那些对她好的人在一起,总是那么温柔和善良。之所以造成她后来变得心肠很硬,我大概要负全部责任。”

伊兰德回答道:“你千万不要做出这种不理智的判断。”他不断地咳嗽着,但还在笑,“不要走我的老路,不要让你们可怜的母亲难过。你母亲嫁给我,受了很多的罪。”

过了一会儿,伊兰德问道:

克里斯汀已经泣不成声了:“伊兰德,伊兰德!”

“弟弟去世时,母亲倒没有哭泣,但每晚都去坟地那里。高特和纳克常常跟在母亲身后,不过不敢离得太近,小心翼翼地,不让母亲发现他们在后面保护着她。”

孩子们都去亲吻父亲的脸颊和双手,哭泣着坐到一旁的凳子上。高特把小慕南拉在自己身边,将手放在他的肩上。双胞胎兄弟也牵着手坐到一起。伊兰德也紧紧地抓着克里斯汀,他的手太冷了,仿佛冻成了冰。克里斯汀帮他盖好被子,只露出他的下巴,用自己的手给他取暖。

小劳伦斯说:

她哭着说道:“伊兰德,上帝会给我们帮助,赦免我们的罪孽的……要不要去请个神父?”

没过多久,他轻声问道:“这个夏天……你弟弟过世时……母亲是不是很难过?”

伊兰德的声音很轻:“那也行,让人去把多孚尔山的固托姆斯神父请来吧,他是我的忏悔神父。”

云层越来越厚实,将天空也遮住了。他们从山坡向下走到树林茂密的山腰上,里面黑漆漆的。伊兰德知道劳伦斯很累,几乎连马也坐不稳。为了更好地保护儿子,伊兰德让劳伦斯坐在了前面,自己搂着儿子,劳伦斯长着浅褐色头发的小脑袋紧紧贴在他的胸口。要知道劳伦斯是这些孩子中长得最像妻子的,他忍不住吻着儿子的头顶,扣好他的斗篷和风帽上的扣子。

克里斯汀很惊慌地说:“他恐怕赶不上了。”

然后他走出门,拴上门扣,跳到马背上,然后帮儿子坐在自己后面。

伊兰德热切地说道:“来得及,一定来得及,如果主愿意宽恕我的话。我绝对不会同意一个污蔑你的神父替我做最后的圣礼。”

“赶一帮农夫离开我们的庄园,这些装备已经够了。”他说。

“看在耶稣的分上,伊兰德,请不要这样说。”

伊兰德看了看盾牌,它表面的牛皮十分破旧,底部的狮子图案几乎被磨没了。他把盾牌放到床上,用毛皮毯盖在上面。

哈尔德之子武夫走上前,低下了身子靠近伊兰德:

劳伦斯看到伊兰德走出房屋,除去佩剑,还带着一把小巧的斧头。劳伦斯问:“父亲,你只带了这些武器吗?要不带上盾牌吧?”

“伊兰德,我骑马去多孚尔山。”

“我不确定,但至少应该不会再来这里了。”

伊兰德的声音既模糊又虚弱:“武夫,不知道你记不记得,在我们离开哈斯特奈斯庄园的时候……我承诺一定做一个值得你信任的亲友,一生都支持你,陪伴你。但是,亲爱的武夫,现在我已经没有机会证明这一点儿了,我的亲人,感谢你……为我们做的一切。”

伊兰德看向前方,神色有些迷茫:

武夫俯身亲吻着他那沾满鲜血的嘴唇:

劳伦斯兴奋地说:“今后您不离开家了吗?”

“谢谢你,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

他牵出自己的马,又将劳丹带进马棚,嘱咐道:“你一定不要忘了让我派人来照看马儿,还有财物。”

他在垂死者的病榻边点上蜡烛后,便动身上路了。

“但是你的马儿走不动了,你又那么累,怎么能行?”伊兰德抱起哭泣不止的儿子。不过孩子依然坚持要走,他只好同意了,“算了,那你就一起去吧,煤烟大概能带我们去。”

伊兰德再次紧闭着双眼,克里斯汀紧紧地盯着他,时不时轻抚着他虚弱的身子,她能够感觉到,伊兰德就要死去了。

“父亲,无论如何,我要和你一起回家看母亲,我要回家!”劳伦斯就像一个婴儿一般,哭得稀里哗啦的。

她轻声请求着:“伊兰德,看在上帝的面上,我们去叫梭尔蒙神父过来吧!不管哪个神父,只要是上帝的代表就可以了。”

伊兰德不想答应他:“孩子,你身体不好。”在劳伦斯的记忆里,父亲如此温柔地对自己说话还是第一次。

“不可以!”伊兰德一下子立起来,被单滑了下来,露出他光着的身子,他的皮肤一片暗黄,胸前绑着的布条上有血渗出,伤口又开裂了,“我并没有资格接受上帝的宽恕……上帝是宽厚的,他会对我的罪行做出判决,然后赦免我可以被赦免的罪孽,但是我觉得……”他又躺到床上,声音轻轻的,“我也没有多少日子了,而且我也不是一个虔诚的人……所以我还做不到……和诋毁你的人处在同一个地方……”

劳伦斯紧紧地捏着父亲的手:“不要,父亲,我要和你一起回家,我要和你在一起。”

“伊兰德,伊兰德,你要为你的灵魂着想啊!”克里斯汀喊道。

“孩子,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先把你送到勃列肯庄园的亚斯劳家,我再去南方。”

他闭上眼睛,缓慢地摇了摇头。

劳伦斯从床上坐了起来,慢慢地叙述着家里一天来发生的一切。父亲静静地听着,在男孩说到一半时,开始穿起了衣服,穿上靴子,搭上马甲,给孩子拿了牛奶和面包:

克里斯汀握紧拳头,心里充满了绝望,疯狂地喊着:“伊兰德,你还想不清楚吗?就是因为你对我的态度,大家才会有那么多荒唐的猜测。”

“你刚才说什么?”

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消瘦的脸上没有血色的嘴唇露出了笑意,就像他年轻时那样,慢慢地说道:

伊兰德摸着男孩炽热的双手和脸颊,他有些发烧了:

“亲吻我,克里斯汀,”他低声地说着,这一瞬间他好像又充满了年轻时的激情。“我们曾做过那么多……违背基督和影响夫妻感情的事情……所以我们俩……是不会像那些信仰基督的夫妻们……轻易原谅对方的过错……”

“父亲,你一定要马上去救母亲,她被人污蔑,是一个很严重的罪名。武夫、母亲和哥哥们都被那些人囚禁了!”

克里斯汀不停地叫着伊兰德,伊兰德一直紧闭双眼躺在床上,白色的头发映衬着苍白的面孔——就像新砍的树木一样,嘴角渗出一丝血。克里斯汀把血迹擦掉,默默地念诵着止血咒——她搀扶着伊兰德来到房间,将他放到床上,她一动身,才发现身上的衣服都黏透了,上面是伊兰德的血。伊兰德的胸腔里不时发出响声,他的呼吸很不流畅,他好像已经沉睡了,在另一个世界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久后他用低沉的嗓音艰难地说道:“你母亲她……你母亲是不是生病了?”

门一下被打开了,纳克走进来,跪在伊兰德面前,抓着他的手,大声叫喊着父亲。

伊兰德转过头,不让孩子看到他的神情。

随后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旅行装的高高壮壮、相貌英俊的男人,向克里斯汀行了个礼:

“父亲!”小劳伦斯睁大了眼睛。

“表妹,我一直不知道你需要帮助。”他看见垂死的伊兰德,不再说话,在胸前比画了一个十字,便站到一旁,然后这位来自顺德村的骑士开始轻轻祈祷起来。克里斯汀似乎没有注意到他。

没过多久劳伦斯在床上醒来了,他盖着的被子脏兮兮的,散发着臭味。不远处的墙缝里夹着一只火炬,火光照射过来,父亲正弯腰给他的脸上盖一块浸过水的布条。他只穿了一件衬衣,男孩伴着火光,可以明显地看到父亲苍白的头发。

纳克在伊兰德的床前跪着,身子靠近父亲:

一开门,伊兰德就见到了倒在走廊上的男孩,他已经没有了知觉。

“父亲,父亲,你还能叫出我吗?父亲!”纳克把脸埋在父亲的手上,此时他的手正握在克里斯汀的手里,流下热泪,亲吻着自己的双亲。

他终于找到一条可以进入高原山谷的小路,三个小时后,劳丹一瘸一拐地向蒙上一层月光的海乌格庄园院落走去。

克里斯汀好像突然清醒了过来,把纳克的头移开,有些厌烦地说道:

月亮完整地挂在了遥远的山上,月光洒满山头,让披着雪衣的山峰更显得亮光闪闪,也让布满烟雾的山谷带着一片朦胧的白雾。劳伦斯清楚自己身在何处,这里就是布拉荷尖顶下的沼泽区。

“你没事的话还是到旁边去。”

劳丹正蹚过一条小溪。此时头顶上的夜空布满星星,很是开阔,圆形的顶峰仿佛因为黑暗而远离了。广阔的野外,大风在呼呼地吹着,那是一种有别于峡谷的风声。男孩子任马儿随意行走着,自己哼着记忆里熟悉的圣歌旋律:“万能的救世主耶稣,你点燃了天父的荣光。”偶尔他也唱,“天主发慈悲”。现在从星象上看,他们正走向南方,不过劳伦斯不敢勒住马,让它自己走着。他们已经走过了几个陡峭的悬崖,脚下青青的苔藓铺满了岩石。劳丹显然走累了,不断地喘气,时不时竖着耳朵自己倾听着。劳伦斯眼看着天色渐渐亮了,飘在空中的云朵露出了银白色的面容。马儿继续前进,头朝着月光渐亮的方向。劳伦斯暗暗想着,此刻离午夜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纳克抬起头,依然跪着:

这个男孩子将长矛放在马脖子上,枪头放在马儿的耳朵中间。大熊常常在这里出没,何时才能到道路的尽头呢?黑暗中他不禁低声轻唱:“天主发慈悲,基督发慈悲,天主发慈悲,基督发慈悲……”

“你让我走?母亲?”

夜幕降临时,他才刚到山眉,然后上了马,沿着沼泽山谷不停地前进。数不清的峭壁遍布在山谷两边,在渐渐黑暗的天空下显得非常挺立。略显苍白的桦树布满道路两侧,小孩子的脸庞和马儿的前胸不时被沾湿的树叶摩擦着。被马蹄刨松动的石头不经意间会滚入深深的谷底的溪流中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然后,马蹄又陷入了深泥沼里。劳丹会自主地在黑夜里选择最佳路线行走,时而向上,时而向下,所以溪水有时离斜坡很近,声音时强时弱。黑夜里不时传出野兽的嘶吼声,劳伦斯甚至听不出是什么,他听着大风呼呼地吹着,有时微弱有时强劲。

“不错,去和大家待在一块。”

“帮帮我吧,劳丹,今天晚上之前你一定要载着我到达海乌格庄园,我必须找到父亲。拜托了,前进吧,马儿!”

纳克将那张满是泪水的年轻的脸抬起来,他的心里满是绝望,一张脸都有些扭曲了,但克里斯汀根本没在意,所以他还是去了弟弟们那边安静地坐在长凳上。克里斯汀现在正热切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伊兰德,其他什么都不管,他的脸色更加惨白了。

劳伦斯骑着马来到一个拐角,此时马儿早已累得浑身冒汗。劳伦斯了解到这里有可以通过碎石坡和西尔沙幽谷的悬崖峭壁的小径。天黑之前劳伦斯必须到达高原,他对瓦吉、西尔和多孚尔山处的丘陵比较陌生,但好在他曾经带着马来这里吃过草,也多次跟着高特从其他小路来到海乌格庄园,虽然那时走的不是这条路。小劳伦斯靠着马脖子,轻抚着马儿的鬃毛:

没过多长时间又有人进来了,是主教和教堂的人。他们手上拿着蜡烛和铃铛,陪同主教一起进来了。武夫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孩子们和西格尔爵士都站起身来迎接他们,跪拜下来。克里斯汀只是抬了下头,眼睛里满是泪水,只是冷漠地瞥了一下这些人。然后她又伏在床上,将自己的身子靠着伊兰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