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恩纽夫起身加了一点儿柴火,胳膊还是放在腿上:
“我觉得……那种人……可以掌控世间万物。”
“几年前,估计也是这个时候,艾利夫、我以及刚结识的朋友起身去罗马。我们走了十几个小时……
克里斯汀颤抖地说:
“我们几个要在规定的时间到达罗马。那个时候南部地区的人们在举行盛大的宴会。当地人说那是‘狂欢节’,到处都是灯红酒绿,深夜大家都在把酒言欢,院子里还有巨大的火把和篝火。那时候还是春季,到处绽放着花朵,姑娘们把花戴在头上装扮自己,还对着路边的人撒下花瓣。她们站在窗户前面,丝质窗帘一直垂到地上。南部的房屋都是用石头建成的,爵士们在中部居住。那个地方应该没有什么法律可言,人们在街上打架斗殴,到处都是鲜血。”
哥恩纽夫严肃地说:“对。不过克里斯汀,你觉得当自己真的成了那种人,就不需要去面对烦恼了吗?”
“我们暂住的地方的一座城堡中,城堡的主人叫作厄姆斯·马拉弗蒂。这座城堡高大的城墙挡住了我们的路,房间里一点儿阳光也没有,就像监狱似的。我们走出屋子,经常要把身子贴在墙上,好让衣服上挂着小银铃的骑士带着大队全副武装的仆人从我们身边骑马飞奔而去。当地的人把脏水和垃圾都放在门口,因此当马从门前经过时,总是会溅到泥水。整条小巷不仅阴冷而且很暗,一点儿也不宽敞——不像我们这里都是宽敞、碧绿的道路。节日的时候,他们在路上举办赛马,找一些野性未泯的马来参加。”
“看着那些平民百姓好好生活,为百姓祈福,比自己去面对那些邪恶的行为更为容易。”
哥恩纽夫停顿了几分钟,接着说:
克里斯汀小声说:
“那个厄姆斯爵士有个亲人住在他家里面。那个姑娘叫伊索尔达,应该就是有名的美女伊索尔达吧。她全身上下都是古铜色,有着黑色的眸子,我以前见过她几次。
“这个问题大家或多或少都会遇到,因此才会有那么多规矩,去管理男性和女性。人们互相成为可依赖的人,共同经营美好的生活。”
“郊区非常荒凉,除了野兽外别无他物,不过那里有些城堡和村庄,大草原上到处都可以看见以前居住的痕迹,有很多羊群和牛群在草原上进食,还有农夫。对过路人来说,那些农夫极为恐怖,他们常常杀人越货,夺走路人的财宝,然后抛尸到野外……
哥恩纽夫笑着说:
“可是就是在这样的原野上,也有朝圣者建造的教堂。”
克里斯汀接着说:“的确,但你是教士。你不会每天去讨好别人。”她哭了,“不断地容忍……”
哥恩纽夫沉默了片刻,然后接着说:
“克里斯汀,你对着恶魔说要远离罪恶行为的时候,也相当于发了誓。所有罪恶行为的起源都是贪婪的欲望,到最后相互残杀。夏娃明白了这个道理,她把主赐给她的东西给了亚当和孩子们,后果就是带来不幸的事情。”
“也许那个地区之所以荒无人烟,原因是那座城市以前是邪教的巫婆所住。如今守护神离开了那个地方,于是这个地方陷入了花天酒地的喧闹之中。寻欢作乐的人们涌入这座城,和这里的人民一起纵情声色,浴血厮杀,互相敌对……
“但是,哥恩纽夫,你是教父啊,你对着主发誓说要远离这种诱惑。”
“但是那个地方却有很多金银财宝,多得超乎我们的想象。那些地底下有无数石头陵墓,里面埋葬着受难的圣徒们,一想到这些就让人感到头晕目眩。一想到有那么多人为基督教付出自己的鲜血和生命,就会让人觉得,这片土地,包括那些放肆玩乐的人们脚下扬起的沙子,都让人充满崇敬……”
“克里斯汀啊,任何一种另外的爱,只不过是泥泞道路上水洼中天空的倒影。如果你沉浸于其中,必定会把自己也给污染了。如果你能记住,这只不过是另一个世界的光在这里的反射,你就会更喜欢它的色彩,而不是去把水洼底部的泥也搅动起来,从而破坏这种色彩……”
哥恩纽夫神父从衣服里取出一条项链,打开项链上装饰的银制十字架,十字架里面是一块黑乎乎的不明物体和一块骨头样的东西。
“你不明白……我有多么爱伊兰德,还有我们的孩子……”
“有一天我们在一个街道里转了十几个小时,到了圣彼德和圣保罗圣徒先驱曾祷告过的山洞里面,那里的神父赠送了我们一些圣物,有以前用来擦拭宝剑上鲜血的海绵,以及某个教徒的手指,这位圣徒的名字只有我们的主知道。我们这群人都承诺了,要时时刻刻悼念那位无私的英雄,让那位不知名的受难者为我们当证人。我们将会永远牢记,对于主的慷慨给予和人们所给予我们的尊敬,我们是如此的受之有愧。我们将时刻牢记,只有主博大的胸怀,别的什么都没必要贪恋……”
克里斯汀忽然转身对着哥恩纽夫说:
克里斯汀十分虔诚地亲了一下眼前的十字,递给奥姆,奥姆照着克里斯汀的样子也亲了一下。哥恩纽夫忽然说:
哥恩纽夫温柔地说:“那样的话,‘遵从主的旨意’吧。你知道主的心愿是让你敞开胸怀,接受他的安排,你应当全身心地爱主……”
“奥姆,我打算把这个东西给你。”然后哥恩纽夫把项链戴在了奥姆的脖子上,“奥姆,你愿不愿意去那个地方看看?”
克里斯汀恳求道:“帮帮我,哥恩纽夫。”此刻她的脸色发白,“我……我一直不清楚内心的想法。”
奥姆激动地说:
“夏娃没有遵从主的安排,他们渴望自己和主一样。如今他们看到一个共同点,都背叛了冥冥之中的安排,因此他们在自己面前,在肉躯之神面前,也失去了话语权。躯体背叛了心灵,他们觉得躯体非常难看,便用东西包住自己,越穿越多,一直到脖子。而且男人们套上盔甲,全身上下都包住了,头也带着钢盔,因此世界上不断有邪恶的事情发生。”
“当然……我相信未来我肯定会去那个地方。”
克里斯汀涨红了脸,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哥恩纽夫站在她面前,克里斯汀感觉到哥恩纽夫的眼神正在对着自己:
哥恩纽夫问道:“你一次都没想过未来会成为像我一样的人吗?”
“亚当和夏娃违反神的旨意偷吃了禁果,他们感觉身体里有种反抗自己意志的力量。神创造了他们——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是如此年轻和美丽,神让他们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让他们结合,产下爱情的结晶,共享神的恩赐——美好的乐园、生命树的果子和永恒的幸福。他们不用为自己裸露的身体感到羞愧,这一切全是上帝的安排,一切都在上帝的掌控之中,我们都是一样。”
奥姆说:“想过,特别是当父亲责骂我瘦弱的时候。但我不知道父亲愿不愿意我加入教会。”接着奥姆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另外还有一点儿,你自己也是知道的。”
哥恩纽夫站起身来到另一个地方,从书架上取了本书。然后又回到之前的座位上,把书翻开,慢慢地翻阅起来。不过他没有诵读,而是把书放在腿上说道:
哥恩纽夫冷静地说:“我估计你是非婚生子的这个事情是可以被原谅的。奥姆,或许未来我们可以一起去南部,我们两个……”
神父说:“你父亲把你许配的那个人也住在那个地方?”克里斯汀点头表示认同。神父接着说:“你没和他结婚,有时候是不是觉得有些遗憾?”克里斯汀摇头表示不是。
“叔叔,我还要听你的故事。”奥姆小声祈求说。
过了一会儿,克里斯汀说:“在广袤的土地上,胡萨贝非常宽阔,蓝天也是这样辽阔。在我出生的地方,天空离我们很近,庄园在群山之间,视野不大不小。”她叹了口气,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移动了下。
“嗯,好的。”哥恩纽夫双手扶着椅子,看着炉子里的亮光。“我在那个地方到处走动,从头到尾都注意那些东西,想到那些人所遭受的不幸,忽然觉得存在一个挑战。我觉得主被困在十字架上面几个小时,还有那些追随者被残忍地对待,妇女亲眼看见自己的孩子被杀死,姑娘们的皮被活剥,男孩子们被迫和野兽待在一起……我总是觉得那些追随者的遭遇更为悲惨……
“你知道在这件事上,我并没有责怪你们!”奥姆冷静地说。
“我实在想不明白,人都要崩溃了,祈祷了很长时间,后来才醒悟过来,领悟到对于那些追随者遭遇的不幸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去分担。假如磨难可以让我们发现坚韧的男人,他张开双臂,用满是鲜血的手迎接我们,试问谁会很笨,不愿意奉献自己呢?
克里斯汀忧伤地说:“奥姆,这不是我们的错,这不是我和我的孩子们所能决定的。”
“主爱护我们,因我们而死去,正如一个从强盗面前抢回爱人的英勇男人。强盗抓住男人,把男人打死,而男人亲眼看着自己心爱的人伺候强盗,与强盗谈笑、嘲讽他受到的酷刑和一颗爱她的心……”
奥姆依然轻声说道:“在我父亲母亲没有分开的时候,你是最近的遗产继承人。”
哥恩纽夫用手抱着脸:
哥恩纽夫把胳膊放在奥姆小小的肩膀上面:“孩子,我也觉得是,那个地方是我父亲生活的地方。奥姆,作为同样是小儿子的我得到遗产的权利并没有你多。”
“于是我明白了,这种博大的爱支持着世界上的一切事物,甚至是地狱之火。只要主愿意,主能控制任何一个人。在主的面前我们都是一粒渺小的沙子。不过主爱护我们,就像新婚夫妻之间的那种爱一样,他不喜欢强迫妻子,姑娘如果不想和他在一起,他宁愿让姑娘离开。但是我经常思考,估计迷失的人们最终都会找到回家的路,做错事情的人都希望得到爱护,只是不愿意抛开其他的贪念罢了。说实在的,人追随主的信念就像蚂蚁一样渺小。当时间破灭了当初的冲动和坚韧的信念时,心脏却依旧在搏动,正如点火烧东西一样,剩下的只是残渣。”
奥姆小声地说:“杜鹃不是个招人欢喜的动物。我觉得胡萨贝就是人间天堂。”
克里斯汀半蹲着:“哥恩纽夫,我觉得很可怕……”
“我回想起胡萨贝庄园遍地树木山坡上的鸟鸣声,每次都是从后面的山坡开始,然后在庄园周围的森林回荡着。在静谧的清晨,这种清脆的啼鸣声在小湖的上空飘荡,非常悦耳。克里斯汀,你难道不认为胡萨贝是个世外桃源吗?”
哥恩纽夫抬头看着克里斯汀的脸,她的脸就如一张白纸,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克里斯汀和奥姆吃惊地看着哥恩纽夫。
“我也担心。我明白,在有人生活的地方,主担心那些人会迷失自己,主在每时每刻把自己的肉体和鲜血贡献在千万个祭坛上,可某些人还不屑于主的奉献……
哥恩纽夫忽然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大声说:“希望夏天赶快来临!”
“每当想到自己就非常恐惧,我这个不纯洁的人还在主的祭坛边用不洁的心为别人祷告,用肮脏的嘴念祈祷文。我感觉自己这样,就像是那个把妻子卖到窑子里的人……”
“即使有很多少女能够很坚强地脱离罪恶的苦海,但我们现在仍要为她们在主的面前祈祷。不过这种情况多发生在过去,那个时候你承认自己是基督徒,或许会受到残酷的刑罚。克里斯汀,我经常想,当时的人如果可以用尽自己的全力去拼搏一次,从罪恶里面逃脱出来,也许会是比较容易的。虽然世人如此堕落,但在他们中的许多人依然存在勇气,那种力量会带人找到通往天堂的路。因此残忍的刑罚可以让人绝望,也可以使人看到勇气的力量。不过未误入歧途的姑娘,在被邪恶的东西诱惑之前,成为修女,奉献自己给世人,替大家祷告……”
克里斯汀昏了过去,哥恩纽夫抱着她,和奥姆一起把克里斯汀扶到了床上。
哥恩纽夫点点头说:
过了一会儿克里斯汀醒了过来,接着爬起来,用两只手捧着脸,不禁大哭起来:
“‘我希望你带着少女的花冠去侍奉主’,这句话是埃德温修士告诉我的。是我经常对你提起的那位修士,你是否也认同他的话?……”
“我不可以,我不可以……哥恩纽夫,你讲话的瞬间,我发觉我一辈子也不可以……”
“当然,有些姑娘宁愿把自己献给主也不肯嫁给有罪的男人,她们选择了更好的道路。但是如果一个孩子已经犯了罪……”
哥恩纽夫拉着克里斯汀的双手,不过她把头偏过去,没有看哥恩纽夫犹如白纸的脸庞:
“或许主觉得应当打开你的双眼,让你明白,不管在何时何地,你都可以侍奉他。你的丈夫、子女、胡萨贝庄园的用人们都确需要有虔诚的、善良的主的使女陪伴,她要同这些人一同生活,关心、爱护他们……
“克里斯汀,只有博爱才能让你感到幸福,你不能满足于尘世间的俗爱,它比主和芸芸众生的灵魂之间的爱渺小得多……
“我如果去侍奉主,主会帮助我打开我的双眼。”克里斯汀回答道。
“克里斯汀,看看你的周围,还有你周围的世界。你孕育了两个孩子,难道你自己一次都没思考过,刚出生的孩子满身是血,那些刚进入人间的小宝贝们呼吸的第一口空气里面都掺杂着血液的味道?你是孩子的母亲,难道你不想竭力使你的孩子免于沉沦吗?一定不要让你的孩子沉浸在鲜血的世界里,要让你的孩子在洗礼后和主同在。”
“克里斯汀,这样说你已经做好了当修女的准备?”
克里斯汀不断地流泪。
哥恩纽夫神父温柔地说:
克里斯汀接着说:“我非常恐惧,哥恩纽夫,当你讲这些话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得到安宁了……”
“你觉得那孩子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哥恩纽夫温柔地说:“主与你同在。冷静,你要冷静,当你在娘胎中还没有出生时,主就在你身边了,别躲开他。”
哥恩纽夫不由自主地看了奥姆一眼。克里斯汀无奈地说:
哥恩纽夫在克里斯汀身边待了片刻,然后用平静的口气问她是否需要把女仆带过来,让女仆帮克里斯汀换衣服。克里斯汀摇摇头没有同意。
她说:“哥恩纽夫,你有没有忘记我曾对你说过的话,我家以前的神父对我说,如果劳伦斯不希望我和伊兰德在一起,我就要去当修女?”
然后哥恩纽夫在克里斯汀面前画了几个十字,和奥姆道了晚安,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祷告结束之后,克里斯汀待在厅堂的炉子旁边,屋内还有长子奥姆和哥恩纽夫神父。壁炉上面的石板边上放着一瓶葡萄酒和几只小酒杯。哥恩纽夫多次问大家想不想去休息,可是克里斯汀却始终坚持要再待几分钟。
奥姆跟着克里斯汀换下了衣服。孩子好像在思考问题。克里斯汀躺到床上以后,奥姆走到她的面前,看看她怎么样了。他发现克里斯汀满脸泪痕,便问她在入睡之前想不想要自己陪伴着她。
克里斯汀当时转过身去,没有和伊兰德说话,脸被气得通红,不过她忍住了,没有流泪。后来每她想起伊兰德说过的话,句句话都使她觉得羞愧难当。伊兰德想要用自己的柔情蜜意来感动克里斯汀以弥补这个过错。可是克里斯汀却无法忘记,悔恨的眼泪让她的热情冷却,糟糕的心情同样没有办法。伊兰德的抱怨,将她火热的心浇灭了。
“哦,不用了,奥姆,你肯定非常疲惫了,你还这么小。现在已经很晚了。”克里斯汀回答。
“我当时觉得和你结婚后,每天的日子都将如同过节,后来却发现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在过斋戒的生活……”
奥姆又在那里站了片刻。
伊兰德回来之后,了解到克里斯汀又有了孩子,一点儿也不开心。晚上的时候他说:
他忽然说:“你感觉奇怪不?父亲和叔叔哥恩纽夫,两个人没有一丝共同点,不过有的时候却非常相似。”
那个时候克里斯汀不晓得自己又怀孕了。她感觉到恶心,起初她认为这仅仅是因为自己太过劳累而已,当时家中有许多客人,家里很吵闹,她还要给纳克喂奶。可是当她感觉到一个新生命在自己的腹中蠕动时,她就……她本来的心情非常愉快,想在冬天跟随英俊、勇敢的丈夫在这个地区巡视一圈,而她自己也很年轻漂亮。她已经在考虑,到了秋季,该给儿子断奶了,因为无论到哪里去,总要随时带着孩子和保姆很麻烦。克里斯汀认为伊兰德可以在战争中表现得很英勇,而这并非靠名气和财物。如今,有了这个孩子她开始有些失落……她对艾利夫神父说过自己的感受,神父非常严肃地责备她没有爱心,热衷于名利。那些日子她强迫自己笑出来,尽可能因为有了孩子而开心,同时为伊兰德的战绩而感谢主。
克里斯汀睡在床上,心里想:
那一天,克里斯汀送丈夫到港口,一点儿都不担心丈夫会出什么意外。她被丈夫的英勇深深地迷住了。
“的确,或许是那个样子,两个人都与众不同。”
读到这几行时,克里斯汀的确觉得有些羞愧,不过她还是和伊兰德一起笑了出来。去年冬季和今春,她都沉醉在其乐融融的氛围中。然而家里却突然因为奥姆发生了争执——伊兰德不晓得是否应该把奥姆弄到北方去。他心里的苦闷最终在复活节宣泄了出来:那天夜晚,伊兰德躺在克里斯汀的臂弯里失声痛哭,他害怕把奥姆带到海上,不知道会出现什么乱子。克里斯汀安慰伊兰德,安慰自己,还要安慰奥姆——奥姆慢慢地长大了,身体也会慢慢地强壮起来。
不久,克里斯汀便进入了梦乡,奥姆走到旁边的另一张床上休息。他不断回想起哥恩纽夫的那些话,感觉非常激动。祷告、斋戒、所有长辈传授给他的规矩……忽然觉得有意思了,包括他梦寐已久的武器。自己非婚生子的大帽子如果可以摘下来,或许会和叔叔一样,也能成为一个修士或者神父……
她和伊兰德一起读着慕南寄过来的信。慕南没去参加那次集会,不过他嘲讽那次集会,特别不同意艾尔林爵士当选为国家的执政者。慕南说,艾尔林首要的工作就是给自己加官晋爵,然后命令别人称呼自己为摄政王。慕南在信中还提起了劳伦斯,他在信中说:“你的父亲劳伦斯在集会上,几乎一句话都没说。他随身带着着恩吉瑟爵士和卡尔爵士的信件:要是这些信件还没有被读烂的话,那么它一定是写在比撒旦本人的鞋底还要结实的羊皮纸上。他还给修道院捐献了八马克纯银子。应该说这位可爱的先生心里明白,克里斯汀以前在那里过的生活不像修道院所规定的那样枯燥乏味……”
哥恩纽夫睡觉的地方是临时用稻草和皮垫子搭建起来的,还有一个垫枕,因此他一动不动地待在上面。他把外套脱下,穿着睡衣躺在临时的床上,把单薄的衣物盖在自己身上。
后来伊兰德忙于调度船舶服役的事情。他在村子里巡视,有时在陆地,有时在海面上,接待来找他帮忙的人,处理寄出去的信件。他看起来很有活力,非常开心,非常英俊,以前懒惰的、郁郁寡欢的样子已经像风卷残云一般一扫而光了。此刻他像朝阳一样,活力四射。如今他没有太多时间陪克里斯汀,可是每当伊兰德脸上带着笑容,目光中充满这对未来的冒险事业的渴望走到克里斯汀的身边时,克里斯汀也非常开心,并且沉醉于其中。
桌子上的灯依旧点燃着。
在他们婚后生活将满一年的时候,克里斯汀必须搬回去和丈夫同住。每当她对自己没有信心时,她就不断地安慰自己:大主教本人也劝过她,她应该和丈夫在一起时保持愉悦的心情。她十分关心丈夫的幸福和名誉。伊兰德之前也说过:“克里斯汀,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你让胡萨贝庄园回到了从前的样子。”这里的每个人都很尊重她……可以看出,大家都忘记了克里斯汀之前犯的错。女人们聚在一起时,都乐于向她请教,赞扬克里斯汀是管家的好手。富贵人家让她去当新婚伴娘,帮别人接生,大家都不会觉得她还小,并且不是本地人。晚上的时候她和仆人在厅堂休息,感觉和在父亲家里一样……大家都有事情要向女主人请示。克里斯汀高兴地认为,每个人都喜欢她,伊兰德也为此感到很骄傲。
他为自己所说的那些话感到忧伤、惊恐。
那一次她朝圣归来,心里非常愧疚——以后她再也不会这么任性妄为了。今年夏天,克里斯汀和孩子们待在小房间里,默默地思考着神父和哥恩纽夫的话,不停地在心里祷告和忏悔,积极地工作,整理荒废的田园,善待自己的仆人,关心他们的生活,让大家喜欢自己,尽自己的努力帮助他们。通过这样的举动她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她经常想起劳伦斯,对父亲的思念给了她极大的支持。艾利夫神父经常给她念一些圣徒和圣女的故事,对圣徒和圣女的祈祷也给了她莫大的支持,她学习着他们坚韧不拔和刚强勇敢的精神。她时常怀有一颗感恩的心,还回忆起埃德温修士上次出现的情形。他依旧那么谦和,告诉自己只要坚持,一定能够变成善良的女人。
他渴望原来的生活。莫非自己永远也不会再有在罗马期间犹如新婚时的欣喜感觉了吗?曾经他和三个朋友一起漫步在阳光下,周围是满地的鲜花绿草。他用心地感受着这个世界,心里充满了感动……他明白,这些东西和另一个地方的财富相比,是多么微不足道!即使在这里,有更多令人快活而又温馨的回忆让他们想到上帝。野生的百合和飞过的小鸟,让他们想到主的教诲,他还想到从他们身旁经过的畜生,想起路边的石井。他们来到做祷告的教堂里,一起在修士的房间里享用食物和美酒,这几个来自大麦的故乡的神父都很清楚基督最喜欢这些纯洁的葡萄和小麦的原因,他希望可以在祷告仪式上将它们作为圣餐……
她没勇气对艾利夫神父说自己这方面的事情。她怕艾利夫神父觉得她之所以感到烦恼,是因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将经受这一切苦难。而事实上却不是这个样子……
在那个春天里,他的心情异常平静。他感觉到世俗的诱惑好像正在远离他,当他感受到阳光照在身上的温度,更加深刻地理解到了从前令他恐惧的事情:他这肮脏的身体不配得到火的洗礼,变成纯洁无瑕的东西。他已经没有了世俗的顾虑,已经不需要贪睡。他的心灵正在歌唱……他感觉自己的心里是如此甜蜜,如同未婚的妻子投入到未来的丈夫怀里一样。
小布柔哥夫被母亲他们从手中强行夺走。如今克里斯汀想要抱抱那孩子,孩子便会不断哭叫,此时奶妈便会连忙把孩子抱过去哺乳,并且会怀着敌意地看着克里斯汀。但是,以后再有孩子,克里斯汀一定不会让其他人来带。她母亲和伊兰德想要她照顾好自己,所以请了奶妈来带孩子。现在她正在等待着第三个孩子的降临:在布柔哥夫还没有一岁时,她的第三个孩子将会出生。
但是他很清楚:这样的心情不可能长久维持下去。没有人可以一直这样生活下去。所以他在这样美好的日子里,时刻都在祈祷着——如果乌云遮住太阳,将他引向艰难险阻的地方时,他能够坚强无畏地走过去……
母亲心头感到很沉重。
当年,他回到挪威以后,他心中才第一次真正充满了不安。
可是上次她来到这个地方时,怀中还抱着小纳克。孩子的嘴巴靠在她身上,让她觉得十分温暖,就像蜡烛熔化了一样,让爱重生。的确,现在纳克还在她的旁边,在厅堂四处玩乐,非常可爱。她一旦想到小纳克,就觉得非常难受。此刻孩子的头发慢慢变黑——纳克和伊兰德一样,长着黑发,十分有精神,调皮极了。克里斯汀用旧衣服给孩子做玩具,纳克把玩具丢出去,然后去追赶,和玩具比谁跑得快。玩具经常掉到火炉里面,被烧得漆黑,纳克吓得大喊大叫,接着把头放到克里斯汀的腿上——他所有的淘气活动都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的。当纳克到房间里的时候,用人们都去和他玩,男丁把孩子抱起来,丢到空中再用手接住。纳克一看到武夫,就马上跑过去扑到他的膝盖上。武夫偶尔会把纳克带到别的地方去玩。伊兰德时不时拍拍纳克,把他放在肩膀上面。但是胡萨贝庄园只有伊兰德最忽视纳克,不过伊兰德也很喜欢他。伊兰德很高兴这两个孩子是在他婚后生下的,是他合法的继承人。
让他烦心的事情的确不少。他所拥有的财富,父亲留给他巨额的财富,还有巨大的收入。这是摆在他面前的道路。他在大教堂全体教士中的地位——他晓得那是他与生俱来的。如果他不放弃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财产……他就不能进入布道会修道院,不能成为一名修士,也不能恪守修道院的院规。可这是他期待的生活,喜欢但不热衷。
不过此时却没有一个人有耐心在这里听她诉说。克里斯汀,你已经经历了一次对吧?把自己的过错放在主的光明之下,用主的光辉照亮你黑暗的心灵。克里斯汀啊,你现在不想接受了吗?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加和在生活中的磨炼……在挪威那些在灵魂上没得救的人——死不悔改的异教徒和被一些打着基督教旗号散布异端邪说引入歧途的人。芬人及一些未开化的其他部落……难道不是主促使他产生到这些人生活的地区去传道这一想法的吗?
克里斯汀抬头看着祭坛后面的昏暗光线中闪着暗淡金光的圣体柜。她静静地站在这里:只要她静静地站在这里,她就能获得内心的平静。站在这里,她的心中就会迸发出活的源泉,冲洗掉她心中的一切恐惧、烦恼、忧愁和不安。
不过他找理由说要听从大主教的安排,迫使自己放弃了这种打算。艾利夫神父和他商讨过,建议他不要去。由于胡萨贝的尼古拉斯爵士是神父的好友,所以他讲得很清楚:“你是史科葛庄园高特的后人,不管你的愿望是什么样,你都没办法把握自己。”艾利夫说他本身也试图去拯救芬人,不过芬人排斥像他这类的人。他博学多识,应该发挥自己的优点,“但是我认为,你未必善于和那些人打交道”。
正是因为艾利夫神父脾气很好,心地善良,克里斯汀觉得自己几乎无法对他说自己过去的阴暗的一面。克里斯汀向艾利夫神父说伊兰德对玛格丽特事件的处理方式非常让自己恼火,但是神父劝说她,不管伊兰德怎样,她都应该原谅他。神父似乎认为,伊兰德上次的行为十分不对,并且还当着众人的面,这都是他的错。克里斯汀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她在自己内心里觉得自己也有些不妥的地方,但是她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只是觉得很担心和很痛苦。
啊,他认为自己肚子里的墨水一点儿都不比小姑娘在母亲那里学的东西多,织布啊,做饭啊,烧烤啊,养牛啊……这些女孩子都应该会的东西,学好了更应被人尊重。
克里斯汀之前对艾利夫神父说过此事。但是,在这方面,艾利夫神父也无能为力。她没有对艾利夫神父说太多以前的事情。哥恩纽夫说过,她以前犯下的罪行不用再讲给艾利夫神父听。如果她本身觉得只有这个样子,才可以帮助自己做出判断的话,可以适当说一点儿。克里斯汀觉得她在艾利夫神父心里比现实生活中要更优秀,许多事情她都没对艾利夫神父说过。但是,她能够结识这个心地善良的人,算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伊兰德经常在这方面讥笑她——不过她却能从艾利夫神父身上得到了很多安慰。她能够向神父敞开心扉说孩子们的事情,但这些事情伊兰德却往往不愿意听,艾利夫神父却非常喜欢和她一起商议。艾利夫神父在幼儿教育方面有很多经验,很会处理孩子和父母之间的矛盾。有时候克里斯汀会亲自下厨做一些精致的菜肴,拿给艾利夫神父享用,伊兰德总是嘲笑说,艾利夫神父除了吃喝别无他用。克里斯汀喜欢这样,用自己在母亲那里学到的手艺,为别人奉献。伊兰德对吃的东西一点儿都不挑剔,在容许吃荤的日子里,只要有肉吃就满足了。相反,在克里斯汀给艾利夫神父献上美味的烤鸡,抑或鲜美的鹿肉的时候,艾利夫神父都会感谢她,夸赞她的手艺。艾利夫神父还会在园林方面给她提出一些建议,还从奥拉夫修道院和其他修道院带来植物让她养。神父还经常给她诵读经书和讲述些外面世界的新鲜事物。
哥恩纽夫在大主教面前忏悔,一想到他的那些财产,一想到自己居然更愿意守着它们,他便会觉得不安。对于物质的需求,哥恩纽夫的要求其实并不过分:他一直过着清贫的生活。但是他很愿意自己家里来很多客人,也喜欢帮助穷人,给他们需要的东西。他还喜欢自己养的那些马儿和自己的藏书……
如果伊兰德第一天饮酒过多,一般情况下第二天他会非常急躁,且爱叨叨不休地发牢骚。他觉得,来宾见到自己的私生子,或多或少会说些难听的话。所有关于他那两个孩子的事情,他都会很敏感。不过……
艾利夫神父认真地听完了他的诉说,并且同他严肃地谈论了关于教堂的声誉。有的教堂注重的是庄严和令人崇敬的品德,还有些教堂更注重的是清贫,他们希望教导人们,财富其实起不了什么作用。他还说起从前一些神父、教徒们,为了教堂的权益,甘心被统治者折磨和驱逐。他们不断地声明,如果有必要,挪威的基督徒能够不顾一切地跟主站在一起。不过何时需要,主会告诉我们的,所以我们只需记住这些,就不用担心财富会将我们的灵魂玷污。
“怎么,你认为我的女儿只配盖着粗呢在这破房子里的稻草上来睡觉吗?玛格丽特虽然不是你生的女儿,但却是我亲生的。你自己不愿意给孩子用的衣物,也不要给我的女儿。你竟然在大家面前让这个可怜的孩子出丑,现在你就要当着众人的面给我改正自己的过错:把拿走的棉被给我的孩子重新盖上!”
哥恩纽夫时常感觉到,神父好像很少提及自己的事情。他认为艾利夫神父和他领导的那些神父,总是喜欢将自己的事情掩藏在深处,之后提及教堂的名声、教会的权利,等等。上帝可以做证,他对教堂的事情尽忠职守,不输于其他任何人,在建造教堂的时候,他也曾做过不少工作。但是他们好像都不太喜欢去自己亲手建造的房子里,好像是在担心,如果想得太多,就会迷失方向……
当时伊兰德进到房间里——他和别的客人在储藏室休息,他们夫妇俩原来睡的床现在由克里斯汀和纳克在睡。伊兰德看见这一切后,极为恼火,他使劲抓住克里斯汀的手腕,克里斯汀的手腕上到现在都还有被捏伤的痕迹:
不过哥恩纽夫不这么认为。一个全神贯注地盯着十字架、一直被圣母保佑的人,是不可能迷失方向的,在他看来,害怕的并不是这些……
上周他们家来了很多宾客。玛格丽特来到这里之后,伊兰德吩咐把阁楼收拾好给玛格丽特住。他说这是玛格丽特以后的房间。这个阁楼在储藏室和大房间穿堂的楼上,是屋子里最边远的一个角落。因此玛格丽特就向他要了一个女用人来陪伴自己。保姆菲莉达和克里斯汀的小儿子也在那个房间休息。过年的时候客人非常多,克里斯汀把玛格丽特的房间作为男客人休息的地方,那个还在吃奶的孩子和女用人睡在一起。但是她担心伊兰德不想让玛格丽特睡在那样的房间,就在女宾室里给她安排了一个铺位。玛格丽特不喜欢早起,那个早晨克里斯汀去喊了她很多次,玛格丽特装作没醒,其他的人都起床了,她依旧睡在那里。克里斯汀需要打扫房间,让来宾享用早餐。后来她发火了,拿走玛格丽特的枕垫,扯掉她盖着的棉被。不过,当她看到玛格丽特光着身子躺在床上的时候,克里斯汀觉得有些难堪,就把自己身上的披肩脱下来盖在她身上。披肩是用一块未染色的粗呢做成的,这是克里斯汀在平时去厨房和储藏室的时候才会披的。
他害怕的是,他的心里是如此在意别人的赞美和情谊……
不,伊兰德心里也不好受,一想到自己非婚生的孩子,他就格外难过。越是不想想起这件事,他却经常不经意间想起……而克里斯汀只要一想起这件事,也会十分难过。
他的内心深刻地感觉到:“上帝深爱着我,上帝深爱我的心灵,就如同世界上任何主所钟爱的心灵一样……”
克里斯汀晓得奥姆也知道这些。奥姆一方面非常喜爱自己的父亲,以自己的父亲为荣;另一方奥姆也很倔强,他鄙视父亲的不公——伊兰德自己犯下的错,现在要由儿子来偿还。伊兰德面对自己而非孩子要面对的问题时经常发狂,令无辜的人受伤,奥姆也因为伊兰德的蛮不讲理而看不起他。但是奥姆和年轻的继母克里斯汀的关系非常要好,和克里斯汀一起生活,他觉得身心放松,开心极了。旁边只有克里斯汀时,奥姆会说些笑话,并且还会露出淡淡的笑意。但是伊兰德讨厌奥姆那样,他在想他们娘俩儿是不是在评价自己的过失。
不过一回到家里,他就会回想起从前遭受的种种磨难和痛苦。母亲最爱的是伊兰德。虽然父亲经常让伊兰德难堪,但至少也是疼爱的。对于他,父母却从没有对他关心过。之后来到海斯特涅斯庄园的波尔德家里,他们也只会谈论着伊兰德:伊兰德多么厉害。他犯了错误,对于他,只是和哥哥有关系而已。伊兰德,他还是那里所有孩子们的领袖。那里的修女们对他又恨又爱……哥恩纽夫也很喜欢伊兰德,伊兰德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人。如果伊兰德也这么爱他……但是伊兰德给哥恩纽夫的爱并没有令哥恩纽夫满足。不过爱他的也只有伊兰德……而伊兰德还爱着很多很多其他的人!……
克里斯汀内心很痛苦,她认为自己太残忍了,对玛格丽特的举止言行她都非常痛恨,一想到这里就非常难受。不过,听伊兰德和奥姆不停地吵架,克里斯汀更伤心。克里斯汀明白伊兰德非常疼爱奥姆,也因此更加伤心。伊兰德对奥姆不公正、粗暴,是因为伊兰德想不出自己应该为这个儿子做些什么,怎样才能保证儿子的前途。他的土地和各种财产只能分给自己的合法子女,而自己的私生子……但是一想到奥姆似乎只能去当农民,伊兰德就觉得很内疚。伊兰德看着奥姆非常虚弱的样子,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很绝望,且经常控制不住自己……伊兰德不断地指责奥姆没用,并疯狂地训练他,长时间地和奥姆待在一起,训练奥姆使用兵器,身体单薄的奥姆有时甚至连兵器都拿不动;晚上伊兰德会带奥姆喝酒,一直喝到烂醉如泥,而这只能会对奥姆的身体更加不利。伊兰德还会经常迫使奥姆和他一起去森林打猎,一直到奥姆筋疲力尽为止。在这些举动中,克里斯汀明白伊兰德心里的苦楚,伊兰德也经常为此难过得发疯,他明白自己这么漂亮的儿子奥姆到底适合做什么,去当神父。不过即使奥姆去当神父,也会因为自己的出身而受到一定的阻碍。克里斯汀渐渐地明白,伊兰德在为自己在乎的人担心或者怜悯时,通常连一点儿耐心也没有。
如今他看着哥哥如何挥霍着自己应拥有的那份财产。上帝明白,胡萨贝庄园的财产会沦落到什么地步!在尼达洛斯,伊兰德因为没有好好治理家产已经遭受到不少议论。不过伊兰德却没有意识到,上帝恩赐了他多么好的四个孩子……不可否认,在他还没结婚时生下的两个孩子也是很棒的。但他却没有因此感谢主,而是以为这些都是他应该得到的……
她没有法子。奥姆就像她的第一个孩子,不过她不会喜欢上玛格丽特。去年快过年的时候伊兰德把玛格丽特带回来的。克里斯汀用尽全身力气,竭力迫使自己接受那个小女孩。克里斯汀自己也认为这种感觉太恐怖了,她居然会厌恶一个年幼的小姑娘,且感觉是那么强烈!她知道这其中的原因是因为那姑娘和艾琳长得非常相像。克里斯汀当时不明白伊兰德当时的心境:伊兰德看到自己美丽的女儿,只有自豪而已,他好像从来没有因为这样而想起艾琳,他似乎把艾琳从记忆里抹去了一样。但是,克里斯汀不喜欢玛格丽特,也并不仅仅因为她长得像艾琳,而且她还不听别人的话,对仆人们也非常不礼貌,还喜欢撒谎,很会讨好伊兰德。她和奥姆不同,很不喜欢克里斯汀。她向父亲索吻和拥抱时,每次都会提出新的要求。伊兰德给她买了很多好看的东西,满足她一切稀奇古怪的要求。克里斯汀发现奥姆也有些讨厌玛格丽特。
最后,伊兰德还赢得了一个贵族小姐的爱情,她是那么单纯、美好、善良。哥恩纽夫觉得:伊兰德对她并不好……当他意识到这一点儿时,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像以前那样爱戴伊兰德了。哥恩纽夫察觉自己和哥哥有很多相似的地方,让他无法忍受:伊兰德虽然已经年长,不过依然像个小姑娘似的容易脸红……哥恩纽夫明白自己也容易这样,因此很是气愤。这个毛病遗传自他们的母亲——如果母亲知道他这么想肯定很吃惊。
她是个卑鄙且可怜的女人,太可怜了。克里斯汀明白:像自己这种人需要经过严峻的考验,才可以医治内心的憎恨之心。不过她骨子里很倔强,总是认为自己的心会因考验而死去。那些都是小考验,但考验不少,而自己的耐心又不是很足。克里斯汀在教堂里男宾席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继子那高高的、优美的身影。
他的妻子如此善良美好,简直是模范妻子,而伊兰德认为这不过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并且这还是在他不断地折磨着这个小姑娘,将她推向深渊之后才意识到的。他好像不得不这样做……如今,他在这个被自己教会淫欲、欺骗、撒谎的女人得手之后,居然还不懂得珍惜,虽然她从前犯过罪,不过现在,她还是如此善良、纯洁,令人心存敬意。
啊,不!魔鬼或许可以掌控克里斯汀的心灵,不过,以前她来到这个地方,为了赎罪,为自己铁石般的心肠、肮脏和迷茫的生活而流泪。那些日子她觉得主接受了她,觉得主的双臂抱着她,给了她光明。的确,她慢慢知道了主宽容博大的爱。接着她慢慢远离主,远离主的关爱,因此如今她的躯体里除了不耐烦、愤怒和恐惧外,已经没有其他的事情了。
不过,今年的下半年,哥恩纽夫得知伊兰德将要去北方……他的心里依然强烈地期盼着可以和伊兰德一同去!伊兰德是国王任命的军事长官,而哥恩纽夫是亨德维克海一带宣传基督教的教士。
上次她在教堂里跪着忏悔的时候,她已经全想通了:她有这样的想法,根本就是对主的欺骗。他们之所以没有完全违犯戒律,没有沦到十恶不赦的地步,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品德,而仅仅是由于他们幸运而已。如果当时她已经嫁给了别人,那她就能比另一个被她痛斥的女人对伊兰德更关怀备至吗?现在她已经明白了,当时的她几乎发疯了,不管是多大的恶事,她都有可能做出来。那个时候,她仿佛被爱情施了魔法,让她冥顽不化,具有破坏一切的能量——亲人之间的情谊、对主的敬意,还有她自己的声誉。当时,她只想着见到他,和他长相厮守,迎合着他的嘴唇,投入到情欲的深渊里,她心中除了这些,没有任何别的想法!……
哥恩纽夫站起身来。房间的墙上挂着一张主的受难像,画像下面的地板上有一块大石板。
那时候,由于伊兰德很想摆脱以前那种悲惨、罪恶的生活……克里斯汀认为,只要她能将自己的一切:生命、声誉甚至是幸福,全都交给伊兰德,那么他将更有勇气将从前的罪恶抛弃!……
他跪在石板上,张开双臂。他的身体此时已经能够承受像岩石一样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好几个小时。他看着面前的耶稣受难像,期待自己能够沉浸于其中,然后有所安慰。
当时克里斯汀的心里疯狂地思念着这种如火如荼的爱情,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是多么大的罪行……当时他们只有如此……而且他们都是未婚。不过从另外的角度来看,也可以认为是对法律的亵渎。
现在他考虑的第一个问题是:应该和这个耶稣受难像分开吗?圣弗朗西斯和别的神父只有枯枝做成的十字,他应该把这个十字送出去——或许要送给艾利夫神父。也许去做祷告的男人、女人和小孩,当他们能够如此清楚地看到在苦难中受难的救主的温和慈爱,说不定会充满勇气,变得坚强起来。那些像克里斯汀那样纯朴的灵魂……他自己已经不需要这个十字架。
克里斯汀安静地听着教堂里的赞美诗,仿佛看见了奥斯陆修道院里的场景。那里,她也曾参加过这些赞美诗的合唱。而那时伊兰德就站在门外,用大大的斗篷,来遮掩他的脸……那个时候他们只想着可以单独在一起说说话。
他每天晚上都这样跪在地上万念俱灰,全身发硬,直到幻象浮现在他面前。蓝天下,一座小山上耸立着三个十字架。最中间的那个就是上帝受刑的那一个,它正摇晃着、颤动着,逐渐地倾斜,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棵树,就要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负担——为了所有犯罪的人忏悔牺牲。掌管风雨的神将它制住,如同骑士驯服一匹野马,太阳之神也前来和他对战。因此奇迹出现了,它就像一个解开神奇的钥匙。为了替世人赎罪,为了抚慰众生,将鲜血洒满十字架——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明。这个奇迹令人们睁开双眼,让他们看到了以前看不到的更为隐秘的事情:主来到这个世上,成为我们身边的凡人,他摧毁了地狱,带着正义之军出现在光明里——于是世界就在这个光明中诞生了,而且一直被光明照耀着。因此哥恩纽夫的全部思想都奔向这个深邃的、永恒的光海,并且消失在这光海之中,宛如一群鸟儿消失在晚霞的光辉之中。
艾利夫神父说:“魔鬼并不蠢,会看到你摆脱了他的掌控,便会懒得来引诱你了……”
哥恩纽夫安静地待在那里,一直到大教堂里响起了晨祷的钟声,他才站起身来。他走过厅堂时,周围非常安静,克里斯汀和奥姆都还没有起来。
此刻没有人可以帮助她。艾利夫神父在家里责备克里斯汀,责备她对不值得一提的事情过于严格。艾利夫神父认为这是因为她的心理发生了变化导致的,只要克里斯汀虔诚地祈祷,并且不断地做好事,那些问题就会消失。
他来到漆黑的庭院里面,待了一会儿,就独自到教堂去了。他让仆人们一个星期跟着他去教堂两次就行了,但是英格丽早晨常常起来和他一起去。今天估计英格丽也没起床,的确,她昨天忙到很晚才休息。
克里斯汀感到非常疲惫,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休息,不过冰冷的柱子让她觉得寒气逼人。在漆黑的教堂里面,能够看到唱诗班那里的光亮。在这个位置是看不清哥恩纽夫身影的,不过她清楚哥恩纽夫就在那里,经书旁边就是蜡烛。啊,她仍是未能决定是否要同哥恩纽夫谈一谈……
第二天一整天,他们几个基本上不怎么说话,即使说话也是些芝麻绿豆的小事。哥恩纽夫看起来很疲惫,不过他仍然说东说西。
钟声飘荡在空气中,教堂就在不远的地方。他们迈过积雪堆,此刻暴风雪已经停了,偶尔有几朵雪花洒落下来,在黑暗之中闪烁着微弱的光亮。
他说:“大家昨天晚上太傻了,在那里悲伤流泪,就像没有父母的孩子一样。”还说了些尼达洛斯那里的事情。神父们常常谈论起这个笑话:有一个老人过来做祷告,乡亲们托他办了许多事情,所以他在祷告的时候把所有的祷告词全都弄错了,后来他才醒悟过来说,要是圣奥拉夫按照他祷告的内容来理解他的意思的话,那么他的那些乡亲们可就要倒霉了。
她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哥恩纽夫说:“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过来的。”哥恩纽夫让女仆拿了一件外套给克里斯汀,然后克里斯汀、奥姆及其他的人和哥恩纽夫一起去了教堂。
傍晚的时候伊兰德来了,全身湿透——他是乘船到这个地方的,风刮得很大。他十分恼怒,一进来就责备奥姆,对他破口大骂。哥恩纽夫在旁边静静地听着,然后说:
克里斯汀坚持要和哥恩纽夫一起去。
“哥哥啊,你用这样的口气和奥姆讲话,就像我们的父亲一样。他责备你的时候,也是用同样的口气。”
“奥姆和克里斯汀,我估计你们应该非常疲惫,需要休息了。奥德希尔德会帮助你们的。等我从教堂回到家时,你们应该早就进入梦乡了。”
伊兰德立刻冷静了下来,对着哥恩纽夫说:
晚饭完毕,做完祷告之后,乞丐们都准备走了。哥恩纽夫礼貌地和大家道别,问乞丐们要不要在这里休息,或者还需要其他的什么东西不。哥恩纽夫专门对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说,让她到自己家里休息,让瞎子男孩在家里住下,不过那女人找了一些借口,急急忙忙地道别。哥恩纽夫让用人取了啤酒给那个男孩饮用,给男孩找了一张舒适的大床。接着他披了一件大衣说:
“我没忘记,我年轻的时候才不像他们一样愚蠢,让生病的女人带着瘦弱的孩子,在漫天飞雪的时候外出!奥姆的行为应该不配得到称赞吧,不过你瞧瞧,他一点儿都不敬畏自己的父亲!”
教会规定神父们到了晚上都要邀请贫穷的百姓来吃饭,但她听说不是很多人来哥恩纽夫的家里吃,因为哥恩纽夫总是把他们请到自己的餐厅,视乞丐为贵客。那些乞丐用这里的餐盘吃饭,还和哥恩纽夫一起享用啤酒。除非小乞丐们想解馋,通常情况下他们更愿意去别的神父家吃饭,一般吃点稀饭喝点小酒就行了。
哥恩纽夫笑着说:“你从前对待父亲也是一样啊。”
克里斯汀觉得整个房间感觉很奇怪,当看到哥恩纽夫他们像修士及仆人一样坐在一边吃饭时,她也感觉不对。房间里除了奶妈之外,还有一个女人,面前有个小孩。那女人不断地吃肉,同时给孩子喂了很多东西,孩子的嘴里塞满了食物,脸似乎都要被胀破了。
奥姆笔直地站在伊兰德面前,一言不发,假装和他无关的样子。
这个房间和克里斯汀以前看过的房间不同,它们是用木头建造的,不过哥恩纽夫按照自己的见闻,在墙上装饰了一个巨大的壁炉。桌子沿着墙壁摆放,相对的地方,有哥恩纽夫的书桌和板凳。圣母马利亚的画像前放着一盏灯,旁边还有一些书架。
“行,你可以离开了!”伊兰德接着补充说,“我无法容忍家里现在的状况,但是我明白一件事情,不久我就要把奥姆带到北部,准备把克里斯汀怀抱里的小乖乖培养成真正的男人。”他严肃地对哥恩纽夫说:“他非常聪明,射击也是百发百中。他并非懦弱的人,但是他时常像个小姑娘似的,一点儿精神也没有,就像没有了骨头一样。”
克里斯汀以前没同这个小叔子一起在他家吃过饭。第一次,她和伊兰德到城里参加集会的时候,都是在伊兰德父亲以前遗留下来的房子里休息的。但是那个时候哥恩纽夫还没有回来,在一个教堂里做神父。如今哥恩纽夫是史坦恩地区的神父,不过他准备找人替代自己,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所以他现在住在家中。
“你经常用这种口气和你的孩子说话,怪不得他像小姑娘一样忧郁。”哥恩纽夫说。
奥姆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他现在已经15岁了,如果不是因为身体不好,应该是个美男子了。他长得快有伊兰德高,但十分消瘦。他的脸也和伊兰德差不多,但是眼睛更蓝,已经开始长胡子了,毛茸茸的,嘴巴又小又薄,闭嘴的时候可以看见凹下去的痕迹。奥姆吃饭的时候,哥恩纽夫看着他细得出奇的脖子,看上去很可怜。
伊兰德吸了一口气,微笑着说:“我以前被父亲折磨得更厉害。耶稣晓得,我并没有因此而变得忧郁。罢了,既然我到了这个地方,此刻又是过年,我们就该一起庆祝庆祝节日吧。克里斯汀呢?她过来有什么事情?”
接着克里斯汀继续发呆。哥恩纽夫神父看着面前的两位亲人,他们两个人看起来都非常劳累,十分可怜,便忍不住悲伤起来。
哥恩纽夫说:“我认为她就是过来玩玩而已。她准备到这里做礼拜。”
克里斯汀满脸微笑,纳克越来越英俊了,但是,他说不了太多的话!别的方面都提前发育,个子很大,大家都觉得他不止两岁呢,连冈纳太太也是这样认为的。
伊兰德说:“克里斯汀在家里胡思乱想,过来散散心也好。但是她太可悲了,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的话,将会一点儿活力都没有。”他把两只手拍在一起说:“我实在不明白,主为什么让我们每年都有一个孩子……”
哥恩纽夫说,还有尼古拉斯怎么样?尼古拉斯也是一样健康成长吗?
哥恩纽夫抬头看着伊兰德:
哥恩纽夫先问了些关于小布柔哥夫的事情,他清楚克里斯汀讨厌别人给孩子安排奶妈的事情。她认为自己的孩子长得非常漂亮,菲莉达也喜欢他,照顾得十分周到。
“啊!哦,我不晓得主对你们的安排。不过我认为,克里斯汀此刻最希望的就是你的温柔相待。”
自从前些日子到胡萨贝庄园参加伊兰德和克里斯汀第二个孩子的生辰宴之后,哥恩纽夫就很长时间没和克里斯汀见面了。那个时候克里斯汀看起来非常不错,优雅地在毯子上休息,还说她的身体很棒。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很顺利。拉根弗丽德和伊兰德让克里斯汀把孩子送给奶妈喂养,不过克里斯汀不同意,坚持要给布柔哥夫哺乳。新生儿是按照劳伦斯父亲的名字来叫的。
“嗯,也许是吧。”伊兰德低声地说。
克里斯汀回到了房间里面,哥恩纽夫也觉得很奇怪,她穿着深色大衣,非常消瘦,脸色极其苍白,眼睛陷了进去,还有很深的眼袋,眼神呆滞又奇怪。
次日早晨,伊兰德和克里斯汀一起去做晨祷。他们准备去圣乔治教堂。伊兰德刚开始时,总是在那个地方做祷告。他们各走各的,到了雪堆旁边,伊兰德便会主动拉着克里斯汀的小手。他没说一句关于他们私自外出的事情。责备了奥姆之后,他对她们娘俩儿都更加热情了。
奥姆说,克里斯汀最近有些不对劲,他也不清楚为什么。奥姆忘记了是谁提议要来找哥恩纽夫神父的。啊,想起来了,大概是克里斯汀说自己想要去教堂做礼拜,奥姆就说要陪她一起去。今天白天父亲去参加聚会了,然后克里斯汀告诉奥姆说他们今天去。奥姆觉得气候不是很好,不过还是听了克里斯汀的话……他觉得今天克里斯汀的脸色很难看。
克里斯汀低着头,脸色非常不好,一句话也不说地就这样走着。沉重的大衣披在她娇柔羸弱的身上,看上去有点弱不禁风的样子。
“估计克里斯汀生病了。我把这个情况告诉父亲,但是父亲却发火了。”
伊兰德找话说:“需不需要我们两个走陆路,让奥姆坐船回去?你应该不想乘船渡过海湾吧?”
哥恩纽夫心里想,克里斯汀是怎么骑马走这么长的路进城来的——她和奥姆的小马都非常疲惫,快到城的时候那一段路是冒着劈头盖脸的雪花行走的,几乎是寸步难行。哥恩纽夫让女佣照顾克里斯汀,给她找些干净的衣物换上。那两个女佣是哥恩纽夫的奶妈和奶妈的妹妹,哥恩纽夫的家里没有其他女性,他亲自照顾自己的侄子。奥姆说:
“是的……你知道我讨厌渡船……”
哥恩纽夫担心他们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克里斯汀摇头表示不是。哥恩纽夫继续追问,克里斯汀回答说是因为伊兰德去吉尔明参加宴会,自己觉得非常疲惫,就没和他一同去。
风和雪都停了,天气不冷不热。有些积雪融化之后从树枝上滑落下来,天上还有些乌云。到处都显得阴森森的。克里斯汀心里想,自己从没遇见过这么阴冷、这么叫人害怕、衰败的景象……
一年后的冬天傍晚,克里斯汀和奥姆完全出乎意料地到了哥恩纽夫所在的城市的家中。从早上开始,就刮起了狂风,伴着小雪,夜幕降临之时就变成了暴风雪。当克里斯汀和奥姆全身上下都是雪花走进哥恩纽夫房间的时候,哥恩纽夫和家人一起正在享用晚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