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说:“你知道这件事?”“嗯,我估计这件事整个区都知道了……”
克里斯汀回忆起之前的宴会上朋友讲过,兰赫姆庄园的贾瓦德之子亚涅的小儿子要和安德列斯·达尔的小女儿结婚,于是她问道:“你是否要去兰赫姆庄园?”
克里斯汀说:“这样说来,小贾瓦德要和西格丽德结婚。”
西蒙说:“是的,以前我没在此地做过事情。”
西蒙咬着嘴唇,看着他,忽然抬起头,表情严肃地说:
克里斯汀故意找话说:“西蒙,我没料到会在这个地方遇见你。”
“我估计你还不清楚这件事。”
西蒙看着孩子说:“这是你的孩子吗?”紧接着又微笑说:“啊,这是个多么愚蠢的问题啊!我估计是男孩吧?伊兰德太幸福了。”他把自己的马拴在树上,在离克里斯汀不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下。西蒙把宝剑放在腿间,两只手握着剑柄,用剑鞘拨动着地上的泥土。
克里斯汀说:“前些日子我一直待在胡萨贝庄园,几乎不和外面的人来往。据说你们在商讨他们结婚的事情……”
克里斯汀把自己脱了鞋的双脚放到裙摆里面,想把乳头从孩子的嘴中拔出来,把面前的衣服合上。不过孩子开始啼哭起来,咂着嘴要喝奶,把手伸出来胡乱摆动,她不得不继续喂孩子。不过她努力把自己胸前的衣服合上,低着头坐着。
“好吧,现在你同样可以从我嘴里得知……反正不久肯定会传到你们那里去了,”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几分钟,“前些日子,小贾瓦德离开了我们,他从马背上掉了下来,把自己的脊椎摔坏了。你是否记得,在戴夫林庄园前面的那段路,道路从河边往东拐的地方,有个很陡的坡……不,你应该想不起来了。我们那时准备去举办我们的订婚典礼,亚涅父子渡船到奥斯陆……”西蒙突然不说了。
“你这是什么话!……过得还好吗,西蒙?……”
克里斯汀小心翼翼地问道:“她应该很喜欢小贾瓦德——我是说西格丽德——十分期待和他结婚吧?”
西蒙问道:“你或许不是很情愿和我说话吧?”他边说边拉着马低头看克里斯汀。他看起来是要出去的样子,穿着大衣,外面还有一件外套,头上戴着帽子,脸色红润,满头是汗:“见到你有些诧异……或许你不是很愿意和我打招呼?”
西蒙说:“的确,她和小贾瓦德有了自己的儿子,就在春天弥撒日的时候。”
两个骑马的人迅速走过来,克里斯汀抬头看了一眼,是某家的主人带着自己的仆人。忽然,这位主人勒住马,跳下马背,向她的位置走去。来人走到克里斯汀身边——是安德列斯之子西蒙。
“啊!西蒙!”
过了一会儿,她又停下来准备歇息。她在路边找了个地势较高的位置坐下,身旁有绿草覆盖,不远处还有溪流。克里斯汀把孩子放到旁边的草地上,孩子睡醒了,开始放声啼哭起来。因此,克里斯汀不得不赶忙把经文读完,匆忙做了祈祷,接着抱起自己的孩子,打开孩子的襁褓。襁褓中的孩子尿裤子了,克里斯汀备用的衣物非常少,所以她把尿布洗干净,放在大石头上面晒干。孩子穿着单薄的衣服,非常开心。此刻孩子一边吃着奶,一边手脚乱动。克里斯汀满脸幸福地看着自己白嫩的孩子,一边给孩子喂食,一边把孩子的双手放到她的胸前。
西格丽德有一张圆润的脸蛋和栗色的头发,笑的时候,脸上会显现出两个美丽的酒窝,酒窝加上小虎牙——西蒙也有。克里斯汀想起,她反感未婚夫的时候,总是觉得那样的人算不上男子汉,特别是自己和伊兰德相爱以后,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西蒙和西格丽德,他们两人十分相似。她胖乎乎的,非常活泼可爱,看着非常漂亮。那个时候她不满十五岁。克里斯汀觉得没有人的笑声会比西格丽德的更加欢快。西蒙经常逗西格丽德开心。克里斯汀认为,在西蒙所有的兄弟姐妹中,他应该最喜欢西格丽德了。
沿途她遇到一些行人,偶尔有些骑马的路人超过她,或者从她对面走过来。她还赶上了一辆拉满货物的农夫的马车:沉重的马车将地上的枯枝碾得咔嚓响。两个农夫拉着一头牛向屠宰场走去。他们经过克里斯汀的身边时,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这个朝拜的年轻女人真的很美——虽然他们已经见到过很多这样的人。在前方的位置,她看见有户人家在盖房子。那户人家把她叫了进来,有个年长的人跑到她面前,拿给克里斯汀一些啤酒。克里斯汀道谢之后,把啤酒喝了,用她过去施舍时经常听到乞丐对她说的那些话感谢了老人家。
西蒙说:“你知道我的父亲是最喜欢西格丽德的,因此准备先让他们两人见面,确定是不是对男方有感觉,然后再商讨他们的事情。他们第一次见面就爱上了对方——我认为那样有点不可理解——他们喜笑颜开地看着彼此,就这样表示对对方的好感。这件事发生在戴夫林庄园。但是他们太小了,没有人会料到发生那样的事情。并且爱斯丽德——你知道她——在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她就已经订婚了……的确,她没有反对。而且她的未婚夫非常富有,并且人也很好……不过他现在觉得身边的人和物都很碍眼,总认为自己得了什么严重的病。因此我们都很开心西格丽德接受我们安排的这次相亲……”
更无法容忍的是她头上的布早就被打湿了,头非常痒。衣服有绳子勒住的地方,绳子似乎要勒进了肉里,内衣也湿透了,汗水刺痛了皮肤。
“当大家把小贾瓦德运送回来的时候,我的妻子海福莉想办法让西格丽德和大家一起到曼维克庄园。后来大家才发现,西格丽德有了小贾瓦德的孩子。”
她乘船抵达史坦恩,来到了一个非常陌生的地方。她穿过布涅斯半岛附近的一条小路,还经过了一些农户人家,接着又进到了树林里——不过没有和当地百姓居住的地方隔得太远。她感到非常疲惫,可是她回想起父亲和母亲——他们那时抬着芙希尔德,光着脚从自己的家中一直走到了尼达洛斯。因此,她不可以认为自己此刻背的孩子太过沉重。
他们半天没有说话。然后克里斯汀温柔地说:
山下,茂密的树林和庄园之间是碧绿的草地和平原安静地卧在那里,沐浴在阳光之中。农户家的缕缕青烟在空中盘旋,有些农户已经开始收割干草了。
“西蒙,这次旅途你一定也不开心,对吧?”
孩子在克里斯汀的背上酣睡着,很平静。一直等到她穿过森林,到达斯涅菲格镇,能够看到布德维克和沙特奈斯的时候,他才睡醒。于是克里斯汀来到路边休息,把孩子放了下来,平放在自己的腿上,打开自己的上衣领口。孩子趴在她面前,那种感觉令她感到非常幸福。她全身感觉到一种舒适的慵倦,像石头一样坚挺、充满乳汁而肿胀的双乳,因孩子的吮吸渐渐变软,这使她产生一种无比甜蜜的感觉。
“嗯,不开心,”西蒙回答,然后微笑了一下,“克里斯汀,我来这里处理悲伤的事情,马上就会适应的。你清楚,这次我过来是最合适不过的。我的父亲身体逐渐衰弱,西格丽德和她的孩子待在曼维克庄园。如今我要让那孩子取得他父亲在家族中的地位,我在那里见过他们家族的人,我知道,这个可怜的孩子回到他父亲的家族后,是不会被排挤的。”
耶稣、圣母马利亚、圣奥拉夫……她希望能快一些到达自己朝拜的目的地,完成自己的心愿……希望摆脱这些年因隐瞒罪恶而背负的重担——她没有经过忏悔,没有经过悔罪而私自参加弥撒和祈祷……她急切希望摆脱这些罪孽,洗清自己的罪恶——这种愿望比今年初她得知自己怀孕后而急于摆脱怀着孩子的负担这个愿望更强烈……
克里斯汀小心地问道:“那么西格丽德呢,她将来怎么打算?”
克里斯汀在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遇见……只是在有些地方看到几头奶牛:这说明山里面有牧场。不过这些小路被来往的行人踏平了,通过沼泽的地方上面有圆木铺就的道路。克里斯汀毫不畏惧地往前走,她感觉埃德温修士一路与她同行。“埃德温修士,如果你是虔诚的教徒,你如果在上帝的面前,一定要为我祈福啊!”
西蒙低头看着地面。
她不断地想着埃德温修士。埃德温修士每年都是这个样子,从年初一直到年末,翻山越岭,要经过黑黢黢的山洞及白皑皑的雪地徒步旅行。埃德温修士以前在农场小憩的时候,饮溪水,吃当地农民接济的食物,然后向他们告别,并为那里的人们和动物们祈福。他穿过森林,越过峡谷。他个子很高,有些驼背,低着头,沿着小径不断地行走。不管去哪个地方,他都凭着自己真诚的心向主祷告。
他小声地说:“父亲希望她住在家里,待在戴夫林庄园。”
此时,克里斯汀快速行走在林间通往山坡的小路上。太阳高高挂起,天气非常晴朗,不过森林里一点儿都不燥热,空气里全都是泥土的清新,还有花朵的芳香。绿草如茵的小路潮湿而柔软,光着脚踏在上面很舒服。克里斯汀一边赶路一边祈祷,偶尔仰头看看上方的白云——白云在树顶上的蓝天中慢慢移动,这表明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西蒙!啊,你同意那样做?”克里斯汀惊呼道。
几个小时后,哥恩纽夫已经穿上旅行服装从艾利夫神父的住所中走出来,他准备离开这里。他看到有个男人骑着马往森林里走去,还带着弓箭和三条猎狗。是伊兰德。
他没有抬头看克里斯汀,说:“你知道,这孩子从小的时候就跟着父亲那边的亲人长大,这样做对他非常有利。海福莉和我想要他们两个人和我们在一起,不会有第二个人会像海福莉那样照顾西格丽德。亲戚们对她都很好,不要认为我们会冷落她,包括父亲,即使西格丽德的事情让他名誉扫地。不过你知道吗?我们如果不同意那孩子继承他父亲的遗产,就说不过去了。”
“再见!”伊兰德低着头说道。
克里斯汀的孩子松开了奶头,不再喝奶。克里斯汀连忙把衣服穿好,紧紧地抱着孩子。孩子总算是高兴了,口水流在自己的身上,也流在克里斯汀的身上。
哥恩纽夫说:“不,我要离开,我们之间讲了过多的话。希望主和马利亚让你和我在更好的时间里重逢。再见,伊兰德。”
西蒙侧眼看着这两人,微笑着说:“克里斯汀,你比西格丽德幸福多了。”
他祈求道:“哥恩纽夫,不要离开我和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温柔地说:“的确,你肯定认为老天偏袒我,我居然可以成为别人合法的太太,我的孩子也是婚后才生下来的。如果我也有一个没有父亲的私生子,实在是自作自受。”
伊兰德这时翻身趴在地上。
西蒙说:“我觉得那是最糟糕的事情。”紧接着西蒙用很小的声音补充道:“克里斯汀,我只想祝福你,一点儿坏心也没有。”
“父亲和你一直都有矛盾……他鄙视我,不想和我有所争执。我晓得母亲喜欢我,不过如果把你算进来,我实在不值得一提。你离家之后,这一切我都看得很明白。伊兰德,只有你发自内心地爱我,主明白你是我的至亲。不过我年幼不明事理,总是觉得你比我幸福。伊兰德,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话。”
过了一会儿,西蒙向克里斯汀问了路况,说自己准备去渡船:
“的确,但是没有传言中那么好。”伊兰德微笑着说。
“此刻我不得不走了,我要去和我的用人会合……”
哥恩纽夫依旧用平静的语气说:“然后你和一个美丽的女人跑到别的国家,据说你还成了雅各布公爵的侍卫队队长。”
克里斯汀问:“和你随行的用人叫费恩吗?”
伊兰德说:“那种光辉的生活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我会自己修指甲,对主发誓,左手拿着宝剑右手拿着小刀自卫。然后我被带到别的地方,和她相识相爱……受尽屈辱被撵出来,父亲也把我逐出家门。”
“不是,费恩前些日子结婚了,没有和我在一起。你没有忘记他?”西蒙的语气里透露着高兴的样子。
哥恩纽夫说:“的确,但是并非每时每刻都是这个样子。回想起你和慕南驾着骏马从胡萨贝庄园离开准备投靠国王的时候,你在骏马上面飞奔,腰上的佩剑非常耀眼。但是我却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像你一样。伊兰德,你帅极了,那时候还不满17岁,我就知道你会是女孩们心仪的对象……”
“那么,西格丽德的孩子可爱不可爱?”克里斯汀看着西蒙问道,同时看看自己的孩子。
伊兰德微笑说:“的确,说实在的,如果把我送去伺候圣奥拉夫,那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但是哥恩纽夫,你原来讲过,从小到大你都非常享受在教会生活的时光。”
“我听其他人说,很好看。不过,刚出生的孩子都是一样的。”西蒙回答说。
“我的奶妈,英格丽。”哥恩纽夫回答。
克里斯汀说:“你的意思是你还没当父亲?”
“是谁跟你说的?”伊兰德过了一会儿才问道。
西蒙简短地回答道:“还没有。”然后便告别走了。
哥恩纽夫说:“错了,那个时候他们认为慕南的病已经好了,高特压根儿没有什么问题,他是次年过年的时候才夭折的。你生病躺在床上,感觉快要死去一样,母亲发誓说,圣奥拉夫若是可以让你活下来,她就让我去伺候圣奥拉夫。”
克里斯汀准备上路,这次她没有把孩子放在背上,而是把他抱在怀里,让孩子的脸贴在自己的肩膀上。她不断地想着西格丽德的事情。
“当然,家里的两位哥哥夭折之后,父母怕我们两个人也会死去……”
如果自己的父亲劳伦斯遇见这样的事,一定不会那么干,他会去向男方要求名利和地位,并且他肯定不会狠心让她和自己的孩子分开,让嘴巴上依旧沾着奶水的孩子远离母亲,从母亲的怀抱里被抢走。“我的小宝贝啊,不,父亲肯定不会那么干,即使是十倍的名利,我父亲也不可能那样干……”
“错了,”哥恩纽夫否定说,他的嗓子听起来有些沙哑,“不是关于这件事……伊兰德,你明白长辈们为什么要我进入教会工作吗?”
不过克里斯汀脑海里不断浮现那个场景。几个骑马的人冲入她家乡谷地北部的峡谷,她蜷缩在那里,两边长着茂密林木的岩石渐渐向她逼近。寒风从水面上袭来,河水击打在石头上面,绿绿的,泛着泡沫,河水中有深深的漩涡。一个人向她扑过来,瞬间被撞到了岩石上,从一个斜坡滚向另一个斜坡。主,圣母……
伊兰德露出一个微笑:“关于哪方面的事情?莫非是——之前那个漂亮的姑娘……在国家的南部?”
然后她想起柔伦庄园的草地,眼前浮现起在一个清朗的夏天的夜晚,自己从小路跑到湖畔旁空地上的画面。家人经常在那个地方洗东西。河水从到处都是石头的河床上面流过,发出单调的哀怨:“主啊,我一点儿法子也没有……”
哥恩纽夫温柔地说:“是的。”但是他待在那里,半天都没有吭声。伊兰德看着他几次想说的样子,两只手抱在面前,用力抱紧自己的双腿。
“唉,但是父亲一定不会那样干,即使说得过去,也不可能。一旦我跪下来求他:‘父亲,你不要让我和纳克分开……’”
“怎么,哥恩纽夫,你要对我坦白自己?”
克里斯汀站在费根斯勃列克山上。她俯视着夕阳中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城市。在波光粼粼的宽阔的河流对面,是一栋深褐色的建筑物,房顶上是绿色的青草,花圃中种满了树木,它的周围呈梯形排列着很多石屋,一些教堂就在那些房顶中显现出来,还有些教堂的屋顶在阳光映衬下反射出暗淡的光芒,那座最大的教堂就在这座城市的中央,立在最高处,非常宏伟,俯视着整个城市。余晖落在墙上,使得玻璃窗异常夺目,一旁的神坛上也闪耀着金光,塔楼和尖顶好像和天空连接了起来,这一切看起来令人眩晕。
哥恩纽夫像之前一样坐着。伊兰德卧在草地上面,用胳膊支撑着自己,看着哥恩纽夫激动而又尴尬的脸,稍微笑了一下:
旁边是郁郁葱葱的一片,半山腰上有个豪华的庄园。城市的旁边有一个明净而辽阔的海湾,水面上映出大片白云飘在空中,海湾的岸边是一排被绿色植被覆盖的山峦。修道院就在这个小岛上面,仿佛在海面上漂浮着的绿色的花冠,岛上的那些仿佛这个世外桃源花冠上镶嵌着的白玉花朵。海湾中停泊着很多帆船,岸上有许多房屋。
“伊兰德,关于你的事情,如今我已经完全了解了……现在我要对你说一说关于我自己的事……坐着说吧。”
克里斯汀被深深地感动了,边哭边对着十字跪了下来。这个地方有成千上万的朝圣者跪过,表达自己对主的感谢,让主保佑他们在美好而危险的世界征途中一路平安。
哥恩纽夫仍旧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叹了两口气之后,说:
克里斯汀走进修道院,各个礼拜堂和修道院中的钟声响起。她鼓起勇气抬起头来去看教堂,由于光线耀眼,她又急忙把头低下去。
“哥恩纽夫!……我并非要你这样……请不要和我分开。”
人们一定不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完成这样的伟大事业——是主赐给修建者力量,指引他们建造了这座雄伟的教堂。“愿主与我们同在。愿主在世间指导我们,就如同在天上一样。”现在她似乎能够理解这句话了。天国的光反射到石头上,这正说明主的恩泽遍布所有的大地,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中都有主的旨意。克里斯汀忍不住颤抖了起来。的确,主一定会对那些丑恶的、可耻的、不洁的东西感到生气的……
伊兰德冷笑了一下道:
教堂里全是圣徒和圣女们的雕塑,漂亮得让人不敢看。青藤不断朝上长,围在教堂四周,房屋里布满了鲜花。在中门之上,耶稣钉在十字架上,他们的两边站着圣母马利亚和施洗约翰,它们都是用白色的石料做成,仿佛是冰雪塑成一般,在白色之中还发出点点金光。
“好吧,伊兰德,我准备要离开了。我等会儿去找艾利夫神父,向他辞别后就离开。噢,我准备去看托奥尔克山谷的教父。不过当她还在尼达洛斯的时候,我是不会到那里去的。”
克里斯汀不断地祈福。站在高大的墙壁和富丽堂皇的石头门窗前,克里斯汀觉得自己罪不可赦,立即跪拜到耶稣的脚下。
他们彼此没有说话,站了好长时间。最后哥恩纽夫说:
克里斯汀颤颤巍巍地亲了一下门口的石门,突然脑海中出现一道闪电,她好像看到了家乡教堂的样子。她以前曾效仿父母,用自己粉嫩的嘴巴亲吻石板……
哥恩纽夫平静地说:“嗯,看情况是有些不同。”
她把圣水洒到自己和儿子身上,回忆起以前父亲也那样做过。克里斯汀使劲抱着儿子,走进了礼堂中。
伊兰德失落地说:“但是,弟弟,如今和那时有很大的不同。”
她好像走进了一片丛林,石柱就像一排排高大的树木。阳光从彩色的玻璃窗户照射进来,五彩缤纷,像音符一样动人。屋顶上装饰着漂亮的人物画,小天使弹奏着音乐。再往上看,整个屋顶向上拔起,把教堂提拽起来,对着主。旁边一个厅堂里,有人在祈祷。克里斯汀在一根石柱前面双膝跪下,歌声如激流一样深深击中她的胸口,此刻她觉得自己是在黑暗的尘世间……
哥恩纽夫也冷静了下来,语气温和地说:“刚才实在和我们童年时的场景一样。我在外面的这段时期,经常回忆起……回忆起我们童年时候的情景。伊兰德,那个时候我们经常争吵,但是很快便会和好。”
“上帝,我所信仰的唯一主,满怀慈悲之心的圣母马利亚万岁。”她在还不识字、不能正确理解祷文中的含义的时候就学着父母做祷告,背祷告词。上帝啊!世界上还有比我罪孽深重的女人吗?
“的确,你力气从小就很大。”
就在那座高高的穹窿之下,人们头顶的正上方,是一副耶稣在十字架上受苦的雕像。圣洁的圣母马利亚就在他身旁,看着她可怜的孩子遭受磨难,被当成一个恶人折磨着……
哥恩纽夫冷笑道:“看来你是死不悔改。”伊兰德抚摩着自己的胳膊:
此刻克里斯汀跪在了这里,怀中抱着自己罪恶的果实。她紧紧地抱着孩子——孩子就像新鲜的苹果一样结实,像粉红玫瑰一样……现在孩子没有睡觉,正用他清澈的小眼睛看着自己的母亲。
“在我的记忆里你是个神父。”他小声地说。
她因为犯错有了这个孩子,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把孩子生了下来。孩子来自于她罪恶的躯体,但是一点儿都没被污染,非常健康,惹人喜爱,单纯得无法用言语形容。克里斯汀没有资格得到上帝的眷顾,这让她非常伤心。她在教堂不停地忏悔,泪流满面,好像身体的伤疤在不断流血一样。
伊兰德马上冷静下来。
“纳克,纳克,我的小宝贝……主把你父母的罪加在你的身上,过去我怎么会不知道?啊,的确,我晓得,不过我对肚子里的你却没有深爱,我的孩子因为母亲的缘故可能会遭到折磨。
哥恩纽夫看着伊兰德。伊兰德被哥恩纽夫看得非常不自在,突然跳了起来,哥恩纽夫也跳了起来。哥恩纽夫继续看着伊兰德,伊兰德伸手要打他。哥恩纽夫捏住伊兰德的胳膊,伊兰德试图靠近哥恩纽夫,哥恩纽夫立在那里动也不动,用胳膊挡住伊兰德。
“我最亲爱的孩子,我刚发现怀有你的时候有没有悔悟过呢?没有,没有,那并非悔悟。我第一次觉得你娇弱得无依无靠,在我肚子里面翻动的时候,心里全是消极的想法,我被愤怒和邪恶的思想弄得冷酷了……现在我要将主放在我心中,我祈求得他的宽恕。当我们的圣母怀上圣子的时候,她一定祈祷着能够替所有有罪的人赎罪。但是我却如此无知——不懂得向这个为我和我的孩子赎罪的人感恩。……不,我没有悔悟……我卑鄙地装出一副受苦的样子,苦苦哀求着向邪恶走去,如果主按照他的规定惩罚我,那么我必将难以承受……”
“哥恩纽夫,你对克里斯汀的关心有点过分了吧。见鬼了,你整天都和她待在一起……这不应该是亲人及神父该做的。你似乎非常不愿意让克里斯汀和我待在一起。要不是你们刚见面的时候,她有了身孕,别人会认为……”
克里斯汀号啕大哭起来。仪式期间其他的教徒都起身活动身躯,但她却毫无力气,站不起来,瘫坐在地上。她抱着孩子蜷曲着。旁边有些教徒仍旧继续跪在地上——是两个穿着得体的女人和一个孩童。
没有料到他刚赞同伊兰德的话,伊兰德却发火了,侧眼看着哥恩纽夫:
克里斯汀抬头看着唱诗班的位置,当看到圣奥拉夫的圣体柜时,她全身发抖。圣奥拉夫的圣体在那里等待着复活。到了复活之日,棺木就会打开,圣奥拉夫会站起来,手里拿着锋利的斧头,在大厅中巡视。那些已经逝去的死者的蜡黄尸骨将从石板底下,从礼堂四周的墓地下,从挪威国土上的每一个墓地下,跳出来,然后生出肉身,重新回到自己的国王身边。那些人,有的人准备踏着他血迹斑斑的脚印继续前行,有的人只想寻求帮助,希望他能够帮助他们分担自己给别人带来的苦难。如今他们都拥在国王的身边,祈求他在主的面前告知他们的需求。主啊,请你听一听我的祷告吧,我是如此爱这些子民,即使让我承受流离之苦,甚至死亡,只愿挪威的每一个人,都能够明白你是为使他们脱离苦海而牺牲的。上帝啊,你不是说过,要让我们走出去,使千千万万的子民都可以听到你的福音吗?我,哈拉尔德之奥拉夫,为了我那些可怜的子民,愿意用自己的热血将你的福音传遍所有的角落……
哥恩纽夫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回答道:“嗯,也许你是正确的。”
克里斯汀此刻头昏眼花,她连忙闭上眼睛,圣奥拉夫国王的脸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他那双慧眼看到了克里斯汀的内心深处。克里斯汀在圣奥拉夫国王的双目逼视下不断地发抖。
伊兰德看着哥恩纽夫,忽然生气了:“背叛我?在我再三向她说明我和她的关系结束了以后,你认为我应该责备她和吉瑟睡觉吗?”
克里斯汀,曾经我因为自己的子民不肯遵守主的法律而被流放到外地【注:11世纪初,基督教传入挪威不久,时任国王奥拉夫二世草拟了一个法典,对教会、教会供职人员以及一些宗教节日和礼仪都做出一些规定,并对那些信奉旧神祇的人加以处罚。奥拉夫的这些措施遭到旧势力的强烈反对,后来奥拉夫被驱逐出挪威。流亡国外的奥拉夫后来组织一支军队,返回来,后来战败而亡。他死后,被尊为圣徒。】,我经过你所在的地方,那里后来不也建了很多的教堂吗?我想一定会有博学多识的人向你们宣讲过主的戒律。
“这样说来,艾琳背叛你的事情,也是假的了?”
对父母要心存敬意,不可使他们悲伤,不然你的孩子将会因你而受到惩罚。……我就是为了让你们懂得这些道理所以才牺牲的。克里斯汀——劳伦斯的女儿,你的父母没有告诉过你这些吗?
可是他却杀死了这个女人!不过关于这一点儿哥恩纽夫是不会对自己的哥哥说的。因此他很冷漠地问:
他们告诉过我,他们告诉过我的,国王!
“我估计你说的情况按性别而定。我想起爱丝希尔德夫人和她丈夫最近一次到我们这里,我们在火炉边取暖,我们的母亲向爱丝希尔德阿姨及布柔恩爵士弹奏音乐让他们欣赏。我待在她的旁边……那个时候巴德叔叔叫爱丝希尔德阿姨……他已经就寝了,让爱丝希尔德阿姨也去睡觉。他还说了几句脏话。爱丝希尔德阿姨起身之后,布柔恩爵士也没再坐着,他马上离开厅堂:不过他们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的确,后来我长大明白事理了,我就思考过——或许不是假的——我主动为布柔恩爵士拿蜡烛,跟着他到寝室,不过我没胆子留在那里睡觉。我离开房间,去了仆人的房间休息……天啊,哥恩纽夫,男人不会干爱丝希尔德阿姨所干的事情!不,哥恩纽夫,要杀死一个同你一起生活过的女人……除非我看到了她和别人上床……”
故乡的圣奥拉夫教堂——她似乎还能看见那里的木头房顶。它的屋顶比这里矮一些,不过异常坚固,因为建造它的木材都是涂过树脂的,一般都是用来建造房屋和马厩的。那些木材加工之后,就成了一根根光滑的柱子,将它们排列起来,就成了教堂墙壁的一部分。埃里克神父每一次都会在仪式上这样告诉人们,我们也应该用同样的信仰将自己犯下的罪行削除,最后成为上帝的信徒。
“你很少这样评价爱丝希尔德阿姨。”
你忘记这些了吗,克里斯汀?在末日审判的时候,你该如何证明自己是上帝的信徒?在主的指引下,你又做过哪些善事?
哥恩纽夫半天没说话,然后有些嘲讽地说:
主啊,她的善行?她学会了念很多祷告词,她还和父亲一起帮助穷苦人民,和母亲一起给穷人送衣服,分发食物给饥饿的人们,还照顾过生病的人……
“不论你是不是神父……你的生命中也并非全是光彩的部分……这点你自己不知道吗?……你对一个曾睡在你的怀抱中……给你生过两个孩子的女人……可以像爱丝希尔德阿姨那样对待自己的丈夫吗?”
不过她也干了坏事。
伊兰德用手捂着自己的脸,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好不容易开口了,却是一副尖酸刻薄的模样:
她小心翼翼地对待那些给她帮助的人。埃德温修士对她谆谆教导,并为她犯下的罪行而伤心,虽然她听从了他的教诲,但是一脱离他的视线,她还是继续犯错。她在马厩和牛栏里,让那纯洁善良的格鲁阿夫人蒙受欺骗却不知错,虔诚的修女们对她关怀备至,甚至在她的父亲面前称赞她的品德美好,而她居然觉得这都是理所当然的,竟然不会因此而脸红。
“你没有资格问我……不过我还是决定回答你这个问题。为我们牺牲的主明白我尊崇他的博爱。不过我对你说,伊兰德,即使他在地球上无法找到那么洁白无瑕的人,世界上也不会有第二个像我一样品德兼修的神父,教堂里教导人们的,反正都是主给我们定下的规矩。一个满口胡言的人,是不配为主说话的,它只会让我们的嘴受伤——我想你一定无法明白这一点儿。但是,你肯定明白,你所知道的,并不少于任何一个愿意忏悔的人:上帝的规定是不能够更改的,他的伟大也是毋庸置疑的。就像太阳永远都是充满了能量,不论它是照耀在一望无际的海面,还是在荒芜的土地上,抑或在人口密集的土地上……”
噢,父亲!他承受了多么大的痛苦啊……今年春天父亲来到她的身边,对她是如此体贴,没有一句抱怨……
哥恩纽夫没有看伊兰德。他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
西蒙曾发现,自己未来的妻子,居然和一个男人待在一起,在一个专为单身士兵开设的酒吧里,但他却一句话都没有说。而她居然还让西蒙背负毁婚约的罪名,让西蒙在自己父亲面前受罚……
他小声说:“你自己说自己是神父。你果真那么老实,一次都没有同女人……干过犯罪的事情吗?”
噢,她对父亲多么坏啊……不,对待母亲更坏。今后诺克威长大了,会不会也像她对自己的母亲一样来对待自己呢?……噢,上帝,她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母亲养育她,照顾她的吃喝,生病时悉心呵护她,为她梳理头发,还为自己这美丽的秀发而高兴。每当她需要安慰和帮助时,总盼望着母亲会一如既往地来到她的身边给她这一切。而且上次父亲也提起过,如果她的母亲知道了她有多么需要她,一定会不辞劳苦来到她的身边。啊,母亲,我最爱的母亲啊……
伊兰德全身发抖,一声不吭地坐着。
记得有一次在家里,克里斯汀将井水倒进碗中,感觉它是如此清澈透明。但是当水被倒进父亲的玻璃杯子中,放在阳光下,才发现它混浊不堪,污秽无比。
“我如果是个像你一样的男人,而不是神父……我如果诱惑了如此纯洁漂亮的小姑娘……我就会甩掉另外一个女人。愿主会拯救我,我宁愿像爱丝希尔德夫人对待自己的丈夫那样,死后堕入地狱,生生世世被不灭的烈火焚烧,也一定不会像你那样让自己无辜的女友遭受这样的痛苦……”
噢,主啊,我很清楚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哥恩纽夫毫不留情地继续说:
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善意友好地对待她,好像理所当然的一样。她忽然发觉她的生命中有如此多的善意和友好。但是当她第一次遇到挫折,她便深受刺激,立马反对。在对待艾琳的死的时候,她是如此坚决,就像一把锋利的尖刀……
伊兰德颤抖着说:“我明白,我明白!我了解她难过都是因为以前的事情。哥恩纽夫,看在主的面子上,你不要再讲下去了,我再怎么说也是你的亲人啊!”
如果那个时候上帝的匕首就指着她的脖子,那么她一定会反对上帝的。噢,她的父母该多么难过——他们已经一连失去了三个幼子,他们看着芙希尔德忍受着多年的折磨,虽然也曾为她的健康努力过,不过她还是日益衰弱,等待着死去。不过他们依然坚强地面对着这一切,从来都没有对上帝怀疑过。但是她,却让他们蒙受羞辱……
“你如果能看到克里斯汀因为做了罪恶的事而担心害怕的样子,因自己还没有进行忏悔和被赦免自己所犯下的罪恶而承受着巨大心理压力的痛苦样子时就好了……那时候她躺在床上准备为你生下一个大胖小子,甚至要付出自己的生命……她自己也还是一个年轻的孩子,却这样不幸……”
但是,如果这一切发生在她的孩子身上呢?……要是上帝想夺走她的孩子,就如同夺走西格丽德的孩子一样,她该怎么办呢?噢,上帝啊,不要给我们诱惑了,我们不希望再被魔鬼欺骗了!
“上帝啊!”伊兰德用手捂着脸。哥恩纽夫接着说:
她好像已经到了地狱的最深处。如果她的孩子被夺走了,那么她一定会纵身跳进这深渊里,嘲讽那些给她帮助和安慰的人的期望,将自己毁灭,投进魔鬼的怀抱……
哥恩纽夫说:“对啊,我知道,”他的脸上露出一丝鄙夷的笑,“你原来想把克里斯汀带走,然后让阿姨去向劳伦斯解释。这样说来,伊兰德,你好像觉得你和爱丝希尔德阿姨的感情会让阿姨为你做很多事情。”
诺克威胸前那个鲜红的手印,就不难解释了……
伊兰德激动地说:“我不想去管那件事。爱丝希尔德阿姨是我亲近的人。”
噢,圣奥拉夫,我曾经不断地祈求你帮助我的孩子,你肯定已经知道了!……我只希望你能将一切罪责都放在我的身上,不要伤害这个无辜的孩子。国王啊,我明白,我一定会遵守我的誓言的,那是我必须遵守的……
“以前你自己告诉过我,你认为叔叔的死是因为那个女人。她和布柔恩……”
一旦受到刺激,克里斯汀就像是个异教徒般奋起反击。伊兰德……她一直都认为伊兰德是爱她的。如果她连这一点儿都无法相信,那么她也就没有必要再活下来了。错了!她也客观地分析过,如果她还像从前那般健康漂亮、活泼,那么伊兰德一定会为她深深着迷的……当然,到现在伊兰德对她依然很好。但是她很早就明白,撒旦最喜欢待在孕妇身旁,趁着她无比脆弱的时候诱惑她、欺骗她。当她察觉伊兰德如此在意别人对他们的议论时,她总是试着接受伊兰德已经不爱她的想法,因为她现在的羸弱和丑陋……当伊兰德温柔地讨好她,她拒绝了;在她惹恼他的时候,逼他说出那些难听的话,她又以此为难他。上帝啊!她不仅是个污秽的女人,而且也是个不称职的妻子……
伊兰德小声地说:“你不应该这样评价爱丝希尔德阿姨。”
克里斯汀,此刻你明白自己急需被拯救了吗?
哥恩纽夫过了几分钟回答道:“我估计克里斯汀在向我诉苦的时候不好意思提及自己丈夫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估计她情愿不活了,也不愿对我说这件事。”哥恩纽夫安静地待着,突然大声说:“伊兰德,你如果觉得主认同你是她的丈夫,可以守护她、爱护她——从那种角度来看我认为你的行为非常恶劣,你诱惑她到了森林里面,把她带到不该去的地方,令她陷入淫荡的深渊。后来,你还把她介绍给了布柔恩爵士和爱丝希尔德夫人……”
的确,圣奥拉夫国王,如今我明白了,我需要你的帮助,以防我再做出违背主的事情。圣奥拉夫国王,我现在向你祈求,请求你可怜可怜我,让我接受您的垂怜。圣奥拉夫国王,请为我祈祷吧!
“噢,她对你诉苦的时候没说过这件事?”伊兰德问。
“请让我的心恢复纯洁的样子,主啊,主啊。
“到布琳希尔德的旅馆?……”
让我的胸腔里面跳动一颗纯洁的心脏。
哥恩纽夫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别离开我,让我看不到你的脸……
伊兰德抬头看着哥恩纽夫:“那好,我自己也知道,……我不该不那样做……不把她带到布琳希尔德的旅馆……”
主啊,救救我吧,让我摆脱从前的罪过。”
哥恩纽夫说:“她没有向我忏悔,我也并非艾利夫。她在饱受折磨的时候向我说了出内心的苦闷……我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她,给她我认为是最好的建议和劝诫。”
仪式结束之后,信徒们渐渐离去。克里斯汀身旁的两个女人站起身来,那个男童却无法站立,他用胳膊撑着地板,艰难地爬行,就像还没长大的小鸟一样慢慢地往前跳。男童的脚非常小,两个女人故意用衣服挡住有残疾的男童,不让别人看见。
“谁让自己的夫人不断地向自己的亲弟弟忏悔,实在是不可理解!”
他们走了之后,克里斯汀又跪了下去,亲吻那些人踏过的地板。
伊兰德把手捏在一起击打在地上,手指都被击破冒出了血:
克里斯汀有些不知所措,可怜巴巴地站在唱诗班门口的位置,有个教士走了过来,在哭红了眼的克里斯汀面前停了下来,克里斯汀对他说了此次远行的目的。一开始教士没有弄清楚,克里斯汀把黄金花冠递给教士。
“还有卡特玲夫人。你不会是想让克里斯汀和他的那些情妇们在一起住吧?”
“啊,你是哥恩纽夫哥哥的妻子劳伦斯之女克里斯汀吧?”教士惊讶地看着克里斯汀。克里斯汀的脸都哭肿了,“是的,是的。”“哥恩纽夫神父对我说了你要来的事情,是这个样子。”
“他是可以相信的。”伊兰德不满地说道。
教士领着克里斯汀来到放圣器的地方,拿着克里斯汀的黄金花冠,打开裹着花冠的麻布,仔细看了一下,接着含笑说道:
“慕南?你居然将如此重大的事情和慕南说过了?”
“的确,你知道,这需要其他人的见证。太太,你不可以把如此尊贵的物品像干粮一样随意献出,不过我可以替你照看它。看样子你不太愿意带着这个东西到城里去,嗯,现在请亚涅神父过来看看。”他对旁边的用人说。“我估计你的丈夫应该和你一同前来。但是,哥恩纽夫或许有你丈夫的信物之类的东西……你应该看看神父本人,是不是?不然就去找汤马之子郝克……我不晓得哥恩纽夫神父是否对艾利夫神父说过这件事……但是你次日早晨要过来做祷告,做完祷告之后再来见我,我是亚斯拉克之子巴尔。”他看了看孩子,“你要把孩子留在这个地方,独自去修女院休息,这是哥恩纽夫交代的。”
伊兰德把脸扭过去:“请你相信,我以前想过这个问题……慕南说会尊重克里斯汀的选择……这点我也向她讲过……”
又来了一个教士,和巴尔交谈了几句话。那个教士把旁边的柜子打开,取出天平,量了一下克里斯汀的花冠有多重。巴尔做好记录,然后二人把克里斯汀的花冠锁在了柜子里面。
“在奥斯陆那段时间,你一次都没有思考过,如果克里斯汀有了孩子……当她还在修道院,而且是别人的未婚妻……她怎么会呢?……而她的父亲是个要面子的人,非常看重他人对自己的看法……她出身名门,是个不能忍受羞辱的人……”
巴尔教士准备让克里斯汀和他一起出去,便问克里斯汀想不想把孩子抱到圣奥拉夫的圣体柜前面去。
伊兰德没有说话。哥恩纽夫小声地问道:
他用看似不经意却十分娴熟的动作把孩子抱了过去——神父在给孩子进行洗礼时常常这样接过孩子。克里斯汀跟着他来到教堂,巴尔教士询问她想不想亲一下圣体柜。
哥恩纽夫颤抖地说:“我如果料到你会用那种手段对待如此天真烂漫的女孩——就年纪来说是她只是个小孩子——我会做另一种选择。”
“我没那个权利!”克里斯汀心里想,不过她跟随巴尔的脚步沿着阶梯往上走,走到陈放圣体柜前。克里斯汀用嘴巴去亲吻圣体柜的瞬间,她的眼前仿佛出现了耀眼的亮光。
伊兰德小声地说:“哥恩纽夫,艾琳和我……那些日子,你一直都鼓励我,我一直都很感谢你。”
教士看了看克里斯汀,担心她昏过去。不过克里斯汀自己站了起来。于是巴尔教士把孩子的前额在圣体柜上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伊兰德,你自己也应该知道,人们自己犯下的错误,怎么可以保证不伤害到别人,令别人痛哭流泪?”
巴尔教士把克里斯汀送到大门口,询问她能否找到坐船的渡口,接着向克里斯汀道了晚安。巴尔讲话的时候一直都是那么冷静,就像一个非常礼貌的臣子一样。
哥恩纽夫过了一会儿说:“你如果没有违背别的规定,和她生活在一起也就罢了。但是你让克里斯汀拒绝接受主替她做的安排,还让她陷入杀人的事件里面。之前我对你提到了一件事,有规定指出,告诉大众,和我一样的神父等人不能在新人家人都不同意的情况下让两人成婚。”哥恩纽夫坐下之后,用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腿,看着远方美丽的风景和脚下清澈的湖水。
外面下起了小雨,四处传来花香,除了那些被过往的马车和行人踩过的小路外,到处都像庄园中的庭院一样绿油油的。克里斯汀尽量包裹好孩子,不让他被雨淋着……现在孩子在怀抱中感到越来越重,克里斯汀抱得双手酸痛。孩子不断地哭泣,估计是想喝奶了。
“我和她发生关系以前,曾以主的名义承诺过,我这一生除了克里斯汀不会和别人结婚。她那时也说在我们有生之年,一定不会和别人结婚。哥恩纽夫,你自己也说过,这样承诺的人就像在教堂结为夫妻的人一样,如果承诺的人违背诺言和其他人结婚,在主看来才是犯罪。如果按照你说的话,克里斯汀把自己嫁给我,就算不上过着肮脏的日子。”
克里斯汀非常劳累,由于长时间地行走,还有在教堂里面的痛哭,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现在她感觉非常寒冷,雨不停地下着,树叶被雨水打得左右摇晃,上面还泛着微弱的光。她步履艰难地穿过巷口,到了一条大路上,看到前面是一望无际的河面,雨水拍打在水面上,溅起朵朵水花。
伊兰德过了半天才回答道:
现在河边已经没有船可以坐了。有几个人在岸边的货栈下躲雨,克里斯汀向他们打听情况。那些人建议克里斯汀去港口,修道院在那里有住宿的地方,船夫也住在那里。
哥恩纽夫冷静地回答道:“虽然你做了上面的那一切,把自己悔恨的心交给主,任主处置,并且得到主的宽恕。那么你一定要明白,如果要擦去你曾经犯下的罪孽,这需要很多年。首先你让克里斯汀的生活变得十分肮脏,后来又令她陷入杀人的案件,你让她罪无可恕。你不能帮克里斯汀赎罪,只有我们的主可以帮助她。这次远行你不能和她一起,护送她,就让我们的主照顾她吧。伊兰德,只要你活着的时候,一定不要忘记克里斯汀今日这样离开庄园。要说是她自己犯下的罪孽,那么我觉得说是你的罪过更为合适。”
克里斯汀调整好精神准备过去,此时她双脚非常酸痛,全身都被雨淋湿了,并且非常劳累。她看到一座教堂,教堂的后方有些住房。纳克不断地啼哭,因此她无法到教堂里面。她透过没有装玻璃的窗户听到里面的歌声,听到了她们所唱的歌曲:“开心吧,远方的马利亚,是你让耶稣来到了人间……他已经按照约定复活啦,哈利路亚!”
“我也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也进行忏悔了不是吗?”他站了起来说,“我出钱给艾琳做了一个月的祷告,每年忌日都为她作法,在她的葬礼上,我向神父认罪。我做的这些事情对赦免克里斯汀一点用处都没有吗?”
这首歌她曾听圣芳济教团吟唱过。埃德温修士抱恙的那些日子,克里斯汀在他的身边,修士教克里斯汀学会了这首歌曲。她悄悄进入教堂的后院,带着纳克站在墙边的角落里,低声念着这首颂歌。
哥恩纽夫神父没有说话。伊兰德接着说:
“克里斯汀,不管你干了什么事,你父亲也不会不爱你,因此你不能再增加他的痛苦,让父亲再流泪……”
“哥恩纽夫,你觉得一定要让克里斯汀受这样的折磨吗?一定要吗?难道你就不能赦免她的罪吗?”
啊,仁慈无比的主啊,你刺穿的双手伸展在十字架上……不管你的孩子再怎么作恶多端,你还是张开双臂接纳他。那些犯了错的人唯一可以做的事情,就是向耶稣求救,像孩子寻找父亲一样,而非是像奴隶面对凶恶的主人。如今克里斯汀深深地感到自己的罪恶有多么深重。她的心口非常疼痛——由于进行忏悔而非常难受,心如刀绞一般。
伊兰德慢慢把头抬起来,问道:
墙角边有个避雨的小棚子,克里斯汀在那里休息,开始给纳克喂奶。她时常把头低下去亲吻孩子那可爱的长满柔发的头。
哥恩纽夫神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他低头看着流泪的伊兰德,接着看着克里斯汀慢慢消失。
然后克里斯汀睡了过去。有人碰了碰她的肩膀,问克里斯汀是否要到这里住宿。克里斯汀睁开眼时看见一个修士和一个手拿掘墓铲的俗家老人站在她的面前。
伊兰德的嘴巴微张,眼泪不断地从没有血色的脸上滑过。他突然跪了下来,接着倒在面前的草丛中,号啕大哭,古铜色的手指抓着旁边的石楠。
她此刻精神为之一振:现在干脆就待在圣芳济教团,那些人是埃德温修士的朋友,并且到巴尔那里路途也非常远,并且此刻她已经十分疲惫……于是修士让身旁的老人带着克里斯汀到旁边女性的住处休息,并叮嘱道:“给那妇人拿些东西泡泡脚,我估计她的两只脚非常疼痛。”
哥恩纽夫神父跟在伊兰德后面缓缓地走。哥恩纽夫在阳光的照射下看起来非常魁梧健壮,但面色却很苍白。
住宿的地方条件很差,既闷热又阴暗潮湿,它坐落在教堂围墙外面的一条小巷子里。俗家弟子给克里斯汀拿来泡脚的东西和一些吃的,克里斯汀待在炉子旁边,边取暖边哄纳克入睡。估计是因为克里斯汀今天非常疲惫,且这些天还在斋戒,所以孩子吮吸母亲奶头的时候,应该是因为没吃饱,还时不时地哭出声来。克里斯汀把刚刚送过来的牛奶放在自己的嘴里,准备用这样的方式喂纳克,不过纳克好像不是很适应这样的做法,不断哭叫,俗家弟子看了不禁摇摇头笑着说:
伊兰德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脸色非常苍白。忽然他抬腿就跑。附近有一些小山坡,上面有很多未经修理的小草及被牲畜啃过的树木,绵羊们经常在那个地方进食。伊兰德跑了过去,站在那个位置——从那里还能够看见克里斯汀。后来克里斯汀最终慢慢消失在那些林木之中。
“你自己先喝些牛奶吧,这样你的孩子才会喝到更有营养的奶……”
两位神父慢慢走了过来,他们刚刚脱下了外面的法袍,站在克里斯汀的旁边。然后艾利夫神父向庄园走过去,哥恩纽夫就陪伴在克里斯汀的身旁,帮助她把孩子紧紧绑在身上。她胸前挂着一个袋子,里面放了黄金的花冠、盘缠和一些干粮。她手拄手杖,对着两位神父郑重地鞠了一下躬,然后沿着穿过树林的山路往上慢慢地向远方走去。
最后老人离开了,克里斯汀爬到上铺准备休息。她把天窗打开通风,这非常必要,因为这里的味道实在让人无法容忍,有一个腹泻的女人也在这里过夜。天窗打开后,一阵凉爽的风吹了进来,她靠在床头坐着,这里只有几个枕头,孩子躺在她的腿上。她准备过一会儿再把天窗关上,但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他们走出教堂,到了阳光照射的地方,有个女仆人把小宝贝带了过来。克里斯汀坐在那些圆圆的木头上面,背对着她的丈夫,给孩子喂奶。她觉得只有这个样子,她走的时候孩子才不会被饿着。伊兰德站在克里斯汀的后面,丝毫没有动弹——由于紧张,他的整张脸看起来十分苍白。
她在深夜醒了过来。夏天的月光是淡黄而有点苍白的颜色,照射在她和纳克身上。月光也投射在他们旁边的墙壁上。这时,克里斯汀看见远方有人过来,飘在半空中的月光中。
克里斯汀穿着灰色的袍子,腰上系着一根绳子。伊兰德知道在灰色袍子里是一件粗呢麻布裙子,她的头发用头巾紧紧地缠着。
他是个穿着长袍的教士,个子很高,有些驼背。此刻那人把自己的脸转了过来,看着克里斯汀,原来是埃德温修士。埃德温修士满脸微笑,笑得非常温柔,看起来有些欢喜,和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这里没有其他的人,只有伊兰德和克里斯汀以及哥恩纽夫神父和艾利夫神父。伊兰德在远处看到克里斯汀光着脚,走在这样冰冷的地上,肯定非常寒冷。她要自己走到几十里之外的地方,仅有他们的祝福及祈祷伴在她左右。她想办法让自己变得更纯洁起来,这些年她早就没有这样尝试过了。
克里斯汀一点儿都不奇怪,她谦虚、高兴,满脸写满了希望和信任,抬头看着埃德温修士,等他讲话或者做出什么动作。
临行前的前一天晚上,哥恩纽夫神父回到庄园,第二天一大早就和艾利夫神父一起去教堂祷告。克里斯汀去时,路边的杂草上还沾着露水,山中央的树木尖上,看起来金灿灿的一片,鸟儿在山间啼叫,看样子今天天气非常好。
埃德温修士对着克里斯汀挥了挥手,然后把手套放在一缕月光上面,让手套待在那个位置。接着他笑了出来,对着克里斯汀点点头,然后就消失了。
克里斯汀准备在塞里埃圣徒日过后的第四天再走,她要步行去尼达洛斯。到了那个时候,大家准备弥撒大典活动,特别热闹繁忙。要是提前太久过去,她担心大主教还没有回到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