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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傍晚的时候,板车装满后,绑好了。伊兰德打算第二天早上出发。

克里斯汀装嫁妆的箱子,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箱子做得十分精致,箱子的盖子和周围都刻满了各式各样的飞禽走兽,母亲把礼服拿到了另外一个箱子,礼服还没有做好,去年冬天才开始做的,克里斯汀想如果现在穿的话,肯定太小了,克里斯汀再收拾一会儿就差不多了。

克里斯汀和伊兰德站在院门口,看着远方。似乎有暴风雨要来临了。远处的河流和草地上映出傍晚的金黄色。

克里斯汀回答说:“我在修女院的时候他送的。”

伊兰德把玩着克里斯汀的手指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吉达露树林遇到的那场暴风雨?”

拉根弗丽德说:“这是一件很贵的斗篷,他什么时候送给你的?”

快要下雨了,天气很沉闷,这令克里斯汀有些不舒服。她听了伊兰德的话后点了点头。

织布机运走了,裁缝椅也要先运走。克里斯汀从箱子里陆陆续续拿出伊兰德以前送给她的东西。她把一件红色的斗篷拿给拉根弗丽德看,告诉她自己要穿着这件斗篷进教堂。拉根弗丽德反复看了看那件斗篷,是极好的料子做的。

劳伦斯站到伊兰德和克里斯汀的旁边。说到暴风雨,在教区很少能造成大灾害,只是山区的牛马很难避免受到它的残害。

第二天克里斯汀就忙着打包东西。拉根弗丽德说,从现在到结婚,克里斯汀是没有时间织布的,所以可以把织布机运走。拉根弗丽德和克里斯汀把织布机上的织品剪了下来。虽然没有染色,克里斯汀拿在手上想,这是羊毛织的,本身就行了花纹,以后可以给孩子做襁褓。如果再缝上一些涤子,就更好看了。

山腰上的教堂,在黑夜里基本上看不见。突然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照亮了半山腰的教堂,可以看见教堂门外的马儿惊恐地挤在一起。劳伦斯不知道那是谁的家畜,为了不出现意外,他决定去教堂看一看,看看有没有他的马匹。

后来,伊兰德只向劳伦斯借了一辆板车,把一些克里斯汀现在不需要的东西运回胡萨贝庄园。

又一道闪电在教堂上空划过,接着雷声轰隆隆地响着,震耳欲聋。教堂门口的马儿被吓得往山下跑。他们三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听了劳伦斯的解释,伊兰德只好打消把克里斯汀的东西运回胡萨贝庄园的念头。只是当时听到修道院长的建议觉得很好,并且修道院长还跟他提过了他们之间的亲戚关系。“现在大家都想跟我攀亲戚关系了。”伊兰德笑了笑,也没有把劳伦斯的不满放在心上。

又是一道闪电,像是要把天空给撕裂一样,巨大的火焰向他们冲来。他们三个撞到了一起,紧闭双眼,依稀能闻到什么东西烧焦了一样的味道。这么大的雷声简直把他们的耳朵震聋了。

这个时候劳伦斯没有多余的马车给克里斯汀运嫁妆,而伊兰德只带了四匹驮马,可克里斯汀的东西最少有三大车。更何况克里斯汀的衣物不能拿走,要留在身边换洗。举办婚礼的时候肯定有很多客人要在这边休息的,到时候克里斯汀的被褥要给客人先用。

劳伦斯小声地说:“圣奥拉夫,救救我们吧!”

劳伦斯牵着兰波,和伊兰德打招呼,并请伊兰德原谅自己没有早点回来,因为最近实在是太忙了。吃饭的时候,伊兰德说明了此次来的目的,可是这令劳伦斯有些不高兴。

伊兰德突然大声叫道:“你们快看那棵桦树。”原来是田间一棵大桦树的树枝被切断了,树干落在了地上,树上露出伤痕。

劳伦斯和工人是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回来的。他们的服装都一样,穿着自制的粗布衣服,衣服很长,都快没过膝盖了,裤子也是用同样的布料做的,他没有穿鞋,肩上扛着镰刀,与工人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左肩上有一个皮护肩。

劳伦斯说:“它会燃起来吗?上帝啊,教堂的屋顶着火了。”

克里斯汀没有回答他,亲了他一下,又回到厨房做事去了,往鸭子上面浇油,并让伊兰德不要打扰她,她是不会告诉他这件事情的。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教堂,教堂的屋顶真的着火了。屋脊下面的木材冒出了红色的火苗。

伊兰德高兴地说:“你看,这一切的忙碌都在为我们的婚礼做准备,你开心吗?”

劳伦斯跑回去叫醒大家,大叫失火了,家人都从房里出来。劳伦斯大声地说:“把伐木的斧头和镰钩都拿出来。”劳伦斯跑到马厩,牵出自己的马,翻身上马,往教堂奔去。伊兰德也骑上马,跟在劳伦斯的身后。会骑马的男人都骑马往教堂赶去,不会骑的就向教堂跑去,留下的妇女们也拿上水桶赶往教堂。

伊兰德站在那里,抱着克里斯汀。

电闪雷鸣依旧不断,似乎没有人怕它。大家都从自己的房间里面出来了,汇成一股人流,奔腾向前。神父和他的家人已经慢慢地跑到了教堂,桥上满是马蹄的声音,有几个小伙子快速地跑过来,他们的脸色惨白,只想赶去教堂把火扑灭。

克里斯汀知道自己爱伊兰德胜过一切,虽然心中同时会记得一些不好的事情。这个穿红色长衣,附有佩刀和金腰带的宫廷侍从,来这里干割干草的工作显得很不相称。拉根弗丽德让小女儿兰波找劳伦斯回来,告诉他伊兰德来了,可是等了好久劳伦斯还是没有回来。

东南风一直在呼呼地吹着,大火把北面的墙壁都给笼罩了,西边的门口已经不能走了,南方还没有火焰,祭坛和大厅上面也还没有。

拉根弗丽德离开了厨房,就剩下克里斯汀一个人了。克里斯汀坐在厨房里面往外看,她看到伊兰德的仆人坐在院子的阴凉处喝着啤酒,伊兰德坐在门槛上谈笑风生。阳光照射在伊兰德的头发上,依稀可见有几根白发。是啊,伊兰德快32岁了。可是他的行为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克里斯汀知道怀孕的事情不能告诉伊兰德,但他迟早有一天会发现的。她就这样看着伊兰德,心里有一股暖流。

克里斯汀和那些妇女们从已经坍塌的墙缝中进到教堂的坟场。

伊兰德坐在厨房门口喝酒聊天,克里斯汀和母亲在厨房拔野鸭的羽毛。家里只有他们母女,其余的人都去劳动了,伊兰德一直在为自己的这个举动沾沾自喜,他觉得这是一个聪明的举动。

火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北边的树林。火势往大十字架那边移去,可是没有人敢接近那里。大十字架仿佛是有生命似的,好像在慢慢移动。

伊兰德不是自己来的,他带了五个仆人和三匹备用的马,他说是来把克里斯汀的物品搬到胡萨贝庄园的。他觉得等克里斯汀嫁过去后,发现自己的东西都在那里,她会习惯些。而且如果等到婚礼结束之后再搬的话,就是秋后的事情,那个时候翻山越岭地运东西,会很不方便的,在船上运输,容易被海水打湿。现在修道院长建议用三天后出发的船只运输,因此伊兰德准备用马匹把嫁妆通过峡谷运到港口去。他觉得现在就是很好的时机。

大火发出咝咝的声音,还有斧头砍支柱的声音,很混乱,男人们对着墙壁猛烈地砍着,其余的人都在努力地将游廊拆下来。突然有人说,劳伦斯和埃里克神父已经带人进到教堂里面了,我们应该在南墙砍出一条通道。这时,屋面上的檩条已经开始着火了,再不快点大火就有可能蔓及整个教堂了。

看到伊兰德的装扮,克里斯汀认为他是刚刚到的。他们离开酿酒房,去了前院。伊兰德肩上搭着披肩,腰里挂着佩剑,蓬头垢面,胡子拉碴,风尘仆仆的。他穿着的红色的外套,衣褶由领部延伸下来,两旁开口直开到腋窝。二人穿过酿酒房来到前院,外套在他身上摇曳和拍打,有时候把他的大腿和腰部都露出来了。克里斯汀发现伊兰德走路时有点外八字步,她很奇怪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件事。克里斯汀一直觉得伊兰德的腿很修长,很好看。

现在要把火扑灭是不可能的,也没有时间去河边取水。但拉根弗丽德还是吩咐大家排成一条线,从小溪边传水过来,把水倒在男人们的身上。很多女人都在哭,在为进入教堂的人担心。

克里斯汀诧异地说:“真的是你吗,伊兰德?”

克里斯汀站在队伍的前面,她现在很怕、很担心,因为她在乎的两个男人都在里面,生死未卜。

伊兰德笑着说:“亲爱的克里斯汀,看到我你不高兴吗?为什么不迎接我呢?”说完就抱着克里斯汀。

倒下了很多圆柱子,男人们都在拼命地砍木柱内墙,还有的人抬着大圆木撞墙。

克里斯汀听到有脚步声向自己走来,突然想到自己照看着的啤酒,她直起身子,打算出去看看,刚抬头,看到了伊兰德站在自己面前,满脸喜气。

伊兰德和一名仆人从圣器室里抬出埃里克神父听告解时候喜欢坐的大矮柜。伊兰德和仆人将这个矮柜扔到了院子里。

克里斯汀想为伊兰德生一个儿子,不管这会给她带来多大的悲伤,她都不在乎。克里斯汀把头搁在扶着栅栏的手上,另一只手继续按着肚子。她宁愿死也要为伊兰德生一个儿子,而不愿意若干年后,自己和伊兰德死后,他们的产业被外人夺走。

伊兰德大声喊克里斯汀,可是她没听见。然后伊兰德把外衣都脱掉,只穿着衬衫、长裤和长筒袜又冲了进去。

克里斯汀用双手按着肚子。肚子里的孩子在这样的一个时候来了——这是她和伊兰德的孩子啊,与自己是血肉相连的呀。就在这里,在她和桶之间,和栅栏之间,真实存在着。她已经用老人告诉她的方法试验过了,她怀的是一个儿子。不管这孩子来得是不是时候,她都会将他留下。她想到每次父母说起那个夭折的弟兄都那么的悲伤。那夜妹妹芙希尔德离开的时候父母也是悲痛欲绝的。如果自己失去了孩子,肯定也是这样的。只是,克里斯汀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孩子,总是给父母带去无尽的忧伤,且这种忧伤远没有结束。

听到伊兰德声音的人都明白唱诗席和圣器室也着火了,想从教堂本部进到教堂南门已经不可能,大火把出路都堵了。伊兰德拿起灭火钩,拼命地砍木柱。他们把教堂的侧面砍了一个出口,大家提醒他们小心行事,屋顶随时有可能塌下来,那样就会把出口堵死,到时候大家都出不来。现在这边屋顶上已经开始熊熊燃烧了,温度很高,令人难以忍受。

但是这样的担心害怕,在克里斯汀的脑子里并没有持续多久。她想到刚开始和伊兰德在一起的时候,她没有怀孕,那个时候她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怀孕的。他们一天天地等着,可是依然没有结果。后来他们又担心会被自己的家族除名,伊兰德的姓氏将会从此消失,因为像他们这样做苟且之事是不被允许的,即使有了孩子也不能继承家族产业。会有人来占据他们主人的位置,而让伊兰德在家族中没有地位,他们先是担心,后来期盼,再后来又是担心。如今所盼的事情发生了,可是发生得却不是时候。

伊兰德从砍的出口出去了,还把埃里克神父救了出来。神父怀里抱着从里面祭坛上取下的圣器。

克里斯汀又想到自己的产期应该是在圣乔治弥撒日前后,她害怕了。她想到母亲在生芙希尔德的时候,刺耳的叫喊声在房间里面回荡着,在山中的另外一个庄园,有两位年轻的妈妈也是在难产中死掉的,还有希格尔德的妻子,与她同名的奶奶,都是难产死掉的,她开始害怕了,真的很害怕。

神父后面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出来了,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脸,怀里抱着杖仪十字架,这个十字架在做宗教活动的时候经常用到。劳伦斯是最后一个出来的,眼睛都已经睁不开了,他抱着沉重的大十字架基督像。基督像比他高很多,十分的重,以至于他的步履有点蹒跚。

这些事情都是伊兰德弄出来的,到时候看他如何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来解决这件事情。伊兰德经常说,克里斯汀成为他家的女主人后,他要在胡萨贝庄园举办圣诞节大宴,告诉他所有的亲朋好友,自己娶到了一位很漂亮的妻子。这是一件多么好的事情啊。克里斯汀自嘲地笑了笑,想着能赶上今年的圣诞节结婚也挺合适的。

大家都过去扶他们,然后来到教堂的院子里。埃里克神父跪到了地上,圣器从他怀里掉落,从斜坡上滚下去。银罐子打开了,装在里面的圣体也掉了出来。埃里克哭着跑过去把它们都捡了起来,在上面吻了一下,还吻了放在祭坛上面的金色的头,里面是奥拉夫的头发和指甲。

克里斯汀在想她要不要去告诉父亲,没有必要为她和伊兰德的婚礼忙碌。让她和伊兰德悄悄地结合在一起,不要举行教堂结婚仪式,也不举行什么盛大的结婚典礼——她现在想的只是成为伊兰德的妻子,她不在乎是否要进教堂举行婚礼。因为她害怕在没有结婚之前就怀孕的事情会败露,那时候不只是自己和伊兰德会成为笑话,就连父母脸上也是无光的。至于伊兰德恐怕会遇到更可怕的事情,因为他已不是不懂事的少年,却做出这样的事情。婚礼是伊兰德要求的:他一直想看到克里斯汀身穿绸缎和丝绒的衣服,头上戴着高高的金冠,在众人的祝福中得到她。她答应了,做那件事也是伊兰德要求的,她也同意了。

劳伦斯举着圣十字架站着,把头贴在基督圣像的肩膀上,好像基督耶稣正在安慰他一样。

克里斯汀去看了一下酿酒房的啤酒,又回到后门坐着。她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有时候会听到父亲在远方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还听到工人们的笑声。克里斯汀记不得什么时候曾见过类似今年这样丰收的场景……河水在远处波光粼粼,远处传来劳伦斯大声说话的声音——但是内容听得不太清楚,只听见河边田地中用人们都笑了起来。

教堂北面的屋顶慢慢地坍塌了,断梁也掉下来了,烧焦的木头一下子飞了出去,刚好砸到钟塔里面的大钟,发出巨大的声响,仿佛一声漫长的呻吟,在熊熊的火焰中呼啸而过。

此时此刻,克里斯汀对伊兰德恨得咬牙切齿。虽然在当初他们不被允许在一起的时候,在她眼里,他们之前的爱情就是克里斯汀的全部,她愿意把自己交给伊兰德,可现在她和伊兰德已经得到父亲的同意,而且还订婚了,再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就不好了,他为什么不能再等等呢?可是他还是来找她了,克里斯汀每次都是半推半就地被伊兰德占有的。她没有力量来表达出自己的反抗和拒绝。

谁也没有注意天气的变化,雷电已经转向其他的地方,雨越下越大,风渐渐停了。

以前她觉得这样的事情迟早是要发生的,那个时候她并不害怕。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那个时候他们是不被允许在一起的,现在他和伊兰德订婚了。在之前,未婚先孕会被耻笑甚至是一种罪恶,可是两个相爱又不能在一起的男女出现这种情况是会得到大家的谅解和宽容的。可是如果订婚后,在一个盛大的婚礼上,大家发现新娘怀有身孕,那肯定是很轰动的大笑话呀。现在他们为了这场婚礼在筹备着一切事情,杀猪宰牛,酿造啤酒,令整个地区的人看到这场盛大的婚礼为之震惊,可新娘子这个时候却闻到食物的气味就要呕吐,浑身发抖,要走到板棚和偏屋里面去吐……

突然,整个教堂在大火中坍塌了,大家都向四处散开,躲避着高温。伊兰德立刻赶到克里斯汀的身边,拉着她往山下跑,他浑身散发着一股烧焦了的味道。伊兰德的头发和眉毛都烧焦了。

她和伊兰德的婚礼,还有两个多月才要举行呢,等到那个时候她母亲和其他的主妇是不是会看出来她怀有身孕呢?她们一直对这样的事情很敏感,如果有个女人怀孕了,她们会在克里斯汀知道之前的几个月就知道了——她们在这方面异常精明。“可怜的姑娘啊,你看她的脸色多么苍白啊!……”克里斯汀担心地用手揉搓着自己的脸,她总觉得自己的脸没有血色。

火越来越大,听不到对方的声音。伊兰德的脸上有火烧伤留下的疤痕,衣服也被烧破了。伊兰德拉着克里斯汀跟在人群后面,开心地笑着。

她用双手摸着自己汗淋淋的太阳穴。啊,不,不要……

神父抱着圣器,边走边哭,劳伦斯拿着十字架基督像,大家都跟在他们的身后。

……啊,不行!……她把手中的活放到一边,气得简直要跳起来。她把额头靠在啤酒酿造室的墙壁上,在沿墙根生长的荨麻上呕吐起来。荨麻上有许多褐色的毛毛虫——看到这些,克里斯汀吐得更严重了。

下山后,劳伦斯把十字架靠在树上,他坐在树底下。埃里克神父悲伤地看着燃烧的教堂:

克里斯汀在想她的婚礼应该很盛大吧,十八只驯鹿就足以说明了,还有两百多位客人。可是如果大家知道了这一切仅仅是为了要把一个已经怀孕的女人赶紧嫁出去这一真相的话,这样的婚礼简直是一个很大的笑话。

“奥拉夫教堂,再见,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面,上帝会庇佑你的。我曾在你里面吟诵圣诗,做过弥撒,上帝会保佑你的,奥拉夫教堂。”

这样的感觉她从来没有体会过,她一直在告诉自己,是自己多想了。可是这样自欺欺人是没用的,她的身体里真的有东西存在。

埃里克神父哭了,大家跟着他一起哭了。没有人去在意是否被雨水淋湿。这场大雨也无法挡住大火。最后奥拉夫教堂消失在一片火海之中。

空气中的麦芽粕气味和猪猡的臭味让克里斯汀想吐。中午的时候,阳光很厉害,在酿酒房的时候她就已经很晕了,现在就坐在那里等着想吐的感觉过去。

克里斯汀走到劳伦斯的身边,劳伦斯一只手捂着脸,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她发现劳伦斯受伤了,衣袖里面全是血。克里斯汀走到父亲身边,摸了摸他的手臂。

围墙外的大麦穗在阳光下摆动着绸缎一般的银色波浪。透过淙淙的流水声音,克里斯汀坐在那里,偶尔可以听到远处传来的割草声和镰刀碰在石头上的声音。她知道那是父亲和工人正在抓紧割草,他们想早点收工,因为她的婚礼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准备。

劳伦斯说:“我没事,救火的时候不小心被砸到了,”然后看着那片火海轻声地说:“芙希尔德。”他的脸色十分惨白,甚至嘴唇都没有了颜色。

克里斯汀搬来纺车,坐在后门的门槛上,准备纺羊毛。可是她拿着工具,坐在后门口却一直没有动手。

埃里克听到劳伦斯的话,走过来,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安慰道:

过了一会儿拉根弗丽德又说:“你在这里看看啤酒酿得怎样,我要去为你父亲和割干草的工人准备吃的东西了。”

“劳伦斯,你放心,你的女儿没事的。我们失去了灵魂之家,可她没有。”

拉根弗丽德说:“是的,那个时候每天都要把野猪肉和其他野味一起端上餐桌,光野兔、野鸡肯定不够,顶多只能够供应楼上的人,这里可是要来两百多个人,小孩、仆人,还有一些过来乞讨的人,那时候肯定会有很多人来,即使你和伊兰德离开得早,那些宾客也应该会住一个星期。”

克里斯汀靠在伊兰德的怀里,伊兰德搂着她。劳伦斯问起拉根弗丽德去哪儿了。

克里斯汀不在意地说:“你觉得我们需要这么多吗?”

有一个人回答他说,拉根弗丽德陪一个因受到惊吓要分娩的妇女走了。

克里斯汀和拉根弗丽德从酿酒屋出来,来到酿酒房后墙和大麦田围墙之间的空地。拉根弗丽德给一群猪喂食,这群小猪挤来挤去,嘴里啧啧有声,争抢着散发着热气的酒糟。午后的阳光很耀眼,克里斯汀用手挡着。拉根弗丽德说道:“这些猪在你结婚的时候肯定不够用,最起码还要十八头驯鹿。”

克里斯汀突然想到自己肚子里面的孩子,从起火到现在她一直都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孩子。照理她不应该过来的,附近有个人,脸上有很大一块红斑,人们都说,那是因为他娘在怀他的时候看到了大火,这时克里斯汀默默祈祷道:“上帝啊,求你保护我的孩子。”

“老鹰站在最高的山崖,弓着金爪子……”

第二天,大家开会商量怎样重建教堂。

兰波正在院子里和其他的小孩子围成圈唱歌跳舞,他们唱道:

克里斯汀在此之前去找埃里克神父,她说:“埃里克神父,这是不是上帝觉得我不配进教堂戴新娘冠,所以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我是不是应该平平淡淡地和伊兰德在一起,而不应该举行隆重的庆祝?”

酿酒房的温度越来越高,空气中夹杂着甜辣气味,克里斯汀感到一阵头晕,有种想吐的感觉。

埃里克神父冲到她面前生气地说:“你的想法也太可笑了,上帝怎么会为了你一个人毁掉一座可敬而又华丽的教堂?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好好准备当你的新娘。你和伊兰德在一起,需要在上帝的见证下完成。你一定要在这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里戴上花冠,你和他结婚,仪式尤为重要,我们都有罪,这是上帝在惩罚我们大家。现在你们要做的是,帮助大家一起重建教堂。”

克里斯汀突然想起小时候,劳伦斯给她讲的一个故事:哈特是奥丁神变的,一次德莱夫之女姬儿希尔德让哈特帮姬儿希尔德酿酒,而哈特则想要姬儿希尔德和酒桶之间的东西作为报酬。

克里斯汀觉得埃里克神父是不知道真相才会这样说的。如果知道的话,他还会这样说吗?

拉根弗丽德又说:“克里斯汀,你去把门关上,免得这里有风。”可是克里斯汀没动。拉根弗丽德又大声说:“克里斯汀,你有没有听到我在和你说话,你在想什么?”克里斯汀这才把酵母倒入桶里,拉根弗丽德开始搅拌。

开会的时候,劳伦斯的手上缠着绷带,伊兰德脸上也有很多地方烧伤了,看上去十分可怕,但没有大面积烧伤,他可不想在结婚的时候,样子难堪,可他们依然保持微笑。伊兰德答应给教堂捐四个银马克 【注:约等于1千克纯银。】 。在得到劳伦斯的同意后,伊兰德又以克里斯汀作为他未婚妻的名义捐了克里斯汀陪嫁中价值60头牛的本区地产。

克里斯汀坐在酿造啤酒的房间门口纺纱,等着汤汁冷却。她听到母亲的吩咐后,把纱锭放在门槛上,解开罐子上蒙着的破布——罐子中盛放着已经溶化的啤酒酵母,现在她们开始测量罐子中酵母的温度。

因为受伤的原因,伊兰德在柔伦庄园多留了一个星期。克里斯汀觉得火灾后,劳伦斯对伊兰德的态度转变了好多,慢慢地接受了伊兰德。克里斯汀想,也许有一天劳伦斯会喜欢伊兰德的,如果再知道了他们犯下的错,应该不会很严厉地对他们,更不会发生她所担心的事情。

拉根弗丽德摸了摸桶壁,感觉一下桶里面麦芽汁的温度说:“我觉得这温度可以了,把酵母放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