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强迫。我知道,只要我求你,你不会逼迫我的。”
克里斯汀摸着他乌黑的头发,看着远处轻轻地说:
“我不知道,”他把脸靠在她的腿上。
过了片刻,他问道:“克里斯汀,你是不是觉得我把你拐骗到树林里,是想强行占有你?”
伊兰德激动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变心?我以基督教徒的名义发誓,如果我变心,那就让我死后被主遗弃吧!”
克里斯汀听得出来,他很伤心,这让她更加难受。
克里斯汀一言不发,只是拨弄着伊兰德的头发。
“克里斯汀,求你别这样啊。”
过了许久,她开口道:“是不是该离开了?”她心里很害怕,静静地等着他的答案。
伊兰德把埋在双手里的脸抬起来的时候,克里斯汀挺直身子一动不动地坐着。伊兰德把胳膊撑在草堆上说:
“大概是的吧。”伊兰德痴痴地回答道,然后立马从地上站起身,去解开系着马儿的绳子。
克里斯汀突然颤抖起来,她以为是自己心跳太快的原因,手里出着冷汗。伊兰德发疯一样地吻着她,克里斯汀推都推不动。伊兰德停下来注视着她,这让克里斯汀猛地觉得他像极了一个在修道院要饭的男人,他也是这样亲吻着别人施舍的饭菜。克里斯汀呆呆地仰面躺在草堆上,任凭伊兰德摆布……
她也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觉得非常累,非常痛苦。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想从伊兰德那里得到什么?她能期望伊兰德做什么?难道要他和自己骑马私奔,逃避亲人吗?她觉得浑身酸痛,好像是受到了什么伤害——难道这就是那些歌谣中所唱的罪恶吗?都是伊兰德造成的,现在他已经把她据为己有,离开了伊兰德,她要如何才能生活啊。可是如今克里斯汀非离开他不可,尽管她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伊兰德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伊兰德牵着马从树林穿过,另一只手牵着克里斯汀,两人都默默地不说话。
“嗯,那你回去吧,”伊兰德摸着她的脚,“可是那样会沾湿你的双腿,你还是骑马回去吧,我可以步行穿越树林。”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已经能够看见史科葛庄园中的房屋了,伊兰德要走了。
克里斯汀说道:“我该回家了。”
“克里斯汀……不要难过……我们迟早会结婚的,而且这个日子要比你料想的还要早。”
他俩就这样坐着,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雷阵雨过了一会儿就停了,依然有打雷的声音从远方传来。阳光洒在屋外的草地上,闪闪发光的水珠从屋顶慢慢地落下,屋里充满着干草愈加浓烈的气味。
可是,听到伊兰德说的这些,克里斯汀的心情更加沉重。
她往伊兰德身边靠了靠,低声回答道:“有点害怕。”
“你的意思是准备去别的地方吗?”她紧张地问。
“克里斯汀,你害怕吗?”
“等你离开这里后,我会立刻离开的,”听起来他比刚才要振奋一些,“要是不打仗的话,我会找慕南商量一下结婚的事,他早就叫我早点成家。我跟你父亲提亲的时候,他会帮我从中斡旋说些好话的。”
不久,外面便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和树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落在地面上,不一会屋顶上落下的雨滴越来越大,他们只得挪到里面。外面电闪雷鸣,伊兰德悄声问道:
克里斯汀低头不语。他的话,让克里斯汀想到往后将过上痛苦难熬的日子,柔伦庄园,修道院,她的思绪好像从这里离开,越飘越远。
伊兰德站起身来,牵着马儿,他们走到了树林中一个用来堆放粮食的房屋,马儿被系在门口的柱子上。伊兰德把身上的披风盖在屋里的一堆干草上,然后两人坐在上面,两条猎犬乖乖地在旁边蹲着。
伊兰德问她:“如今他们都不在,房间里就你一个人吗?我打算今晚过来和你聊聊,你愿意给我开门吗?”
突然太阳不见了,天上乌云密布,红色的闪电在云中若隐若现。马儿停在他们身边,长叫一声,然后安静地注视着前方。一刹那,闪电接连而至,耳边回响着轰隆隆的雷鸣声。
“嗯。”克里斯汀轻轻地回答道。然后他们就分开了。
伊兰德的头枕在克里斯汀的腿上,她用双手捧着伊兰德深色头发的脑袋。当她盯着腿上伊兰德的头的时候,过去的事情突然划过脑海。就像遥远的庄园在暴雨后阳光的照射下,突然从阴云笼罩的山坡上出现在了眼前一样,那些旧事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一眼就看得清楚明白。当年阿尔纳曾经说过的那种情感此刻充满她的内心,那时这些话还让她感到困惑。克里斯汀把伊兰德的脑袋紧紧地抱在怀里,既害羞又激动,使劲地亲着他,好像有人要和她争抢一样。伊兰德的头靠在她的胳膊上,如同一个婴儿。她将手盖在伊兰德的眼睛上,在他的嘴唇和脸庞上轻轻吻着。
回去之后,她剩下的时间都和继奶奶待在一起。晚饭后,她安顿好奶奶休息就回了房。屋里有个小窗户,下面有个柜子,克里斯汀坐在上面,现在她还不困。
突然从树林中传来了马蹄的声音,克里斯汀好像没有听到一样。猎犬发出呜呜的咆哮,浑身的毛发耸立起来,它们摇着尾巴在树林里乱窜。伊兰德在树林中从马上跳下来,在马背上拍了拍,松开缰绳,让它离开,然后跑到克里斯汀面前,猎犬也跟着他狂奔。伊兰德捂住它们的嘴巴,带着它们走过来。克里斯汀仍旧坐在地上,朝他高兴地挥着手。
过了很久,窗外已是漆黑一片,阳台上传来轻轻地走路的声音。伊兰德把手包在衣服里面,悄悄地叩门。克里斯汀起身打门闩放伊兰德进来。
草地上到处是嗡嗡鸣叫的小虫子,克里斯汀随手把玩着几朵被太阳晒枯了的花,嗅着它们的气味。她眼神空洞,呆呆地坐在那里。
她一把勾住伊兰德的头,牢牢地把他抱在怀里,伊兰德非常开心。
克里斯汀在一片树荫下坐着。她对伊兰德没有如他所说会在这里等候一点儿都不生气,相反,她为自己可以先等他而感到非常开心,她知道伊兰德一定会出现的。
伊兰德说:“我还以为你会生气呢。”
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树林中间的空地一片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松树刺鼻的香味。太阳非常毒辣,湛蓝湛蓝的天空低低地压在枝头。
停了一会儿,他继续说道:“我们犯的错不值得你这么难过。其实这算不上罪大恶极,因为我们国家的法律违背了主的规定。我弟弟哥恩纽夫跟我说过,要是在一对男女同床共枕之前他们已经发过誓要永远在一起,那么他们就相当于在主的见证下结了婚,如果违反了诺言才算是罪大恶极。要是过去,我还能用拉丁文翻译给你听呢。”
她带着那天和伊兰德一起出现在树林的两条猎犬,它们晚上都睡在克里斯汀的房间。她悄悄地从屋子溜出去,沿着昨天的路线从山上的放牧场经过。
克里斯汀暗想道,伊兰德的弟弟如何会说出这样的话,难不成是说伊兰德和别的女人?克里斯汀极力不让自己这样想,尽可能相信伊兰德所说的。
她穿上父亲送给她的产自东方的厚棉布连衣裙,上面还印着红色的小花,然后又在头上系了一条红色的发带,腰带也是红色的,手上是伊兰德送的戒指。她一边打扮,一边想伊兰德觉得她够美吗?
他俩并排坐在柜子上面,克里斯汀被他抱在怀里,此时的她感到既舒服又安心。只有在伊兰德的身上,她才能找到安全感。
正午庄园的人们都在午休,克里斯汀回到房间哼着小曲换衣服,她用袋子从家里带了几件衣服过来。
伊兰德开心的时候能讲很久,有时又只是安静地拍着她,一言不发。从他的话中,克里斯汀不由自主地关注任何对他有帮助的地方,为他做过的所有错事开脱。
第二天,叔叔因为担心会打仗,一家子都去了位于哈德兰的婶婶的娘家。奥斯陆的人民忘不了之前埃里克公爵是怎么践踏这片土地的。亚斯蒙的母亲非常担心,想去修道院躲一躲,但她虚弱的身体没有办法和亚斯蒙一家离开。所以在亚斯蒙从哈德兰返回以前,克里斯汀得陪着继奶奶(她唤作奶奶)继续待在这里。
伊兰德的父亲是尼古拉斯爵士——他晚年得子,耐不下心也没有精力去管教他的子女。伊兰德和他的兄弟一直生活在彼德之子巴德爵士在哈斯特奈斯的庄园。他没有姐妹,弟弟哥恩纽夫小他一岁,现在是尼达洛斯天主教堂的神父。“你们两个是我最亲近的人了。”伊兰德说。
离别时他告诉克里斯汀:“这段时间,每天这个点我都在这附近等着你。要是有机会出来,你可千万要把握住啊。”
克里斯汀问他,他们两兄弟长得是否相像。伊兰德笑着回答说,他们两个没有一点儿相似的地方。哥恩纽夫一直在国外学习,整整三年就写过两封信,最近的一封还是他从巴黎的圣坚尼维夫教堂离开前往罗马时寄回来的。
对着克里斯汀的耳朵,他悄悄地说:“很快,你的手上就能戴满戒指。”
“要是他回来看到我们在一起,肯定会非常开心。”伊兰德认为。
最后,他们走入树林中比较深的地方,然后在草地上席地而坐。小丫头坐在伊兰德的腿上,旁边是克里斯汀。在草丛的遮盖下,伊兰德捏着她的手,他把三个串起来的戒指放到克里斯汀手中。
然后他说到了他从父母那里继承的财产,克里斯汀发觉他似乎对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不大清楚。她比较了解父亲管理土地的方式,而伊兰德用的却是另外的方法,或出售,或贱卖,或抵押,有些田地甚至弃之不用。特别是这些年,为了远离情人,他天真地认为他做的错事慢慢地会被人遗忘,亲人们会重新帮助他的。他甚至还梦想着接替父亲的位子,成为掌握半个欧克朵拉州管理权的州长。伊兰德说:“未来的事情我无法预测,可能我会落得跟布柔恩爵士一样的下场,在山上的农场里待一辈子,连马都没有,像过去的奴隶一样,亲自去搬运那些肥料。”
伊兰德高兴地说起打仗的事情,他开心地说:“这样我就能够比较容易重新获得国王的青睐了,到时候所有的事情便可以迎刃而解。”
克里斯汀笑道:“天啊,那我可得帮一下你。我自认为比你更了解农场的活,你可不比我熟悉农村的生活。”
他俩聊得很开心,还不时地发出笑声。伊兰德上身穿着紧身的短袄,一头漆黑的头发藏在红色的丝绸帽子下,看起来活力四射。他逗着小丫头,有时又用力握着克里斯汀的手,但是力气大得让她觉得痛。
伊兰德也笑着说:“我可想象不出来你扛过施肥的篮子。”
“蕾根蒂,你还记得我吗?要是你不告诉别人见过我,这个就是你的咯,”他往小姑娘手上塞了一把葡萄干,又说,“这个本来是预备给你的,你看这小丫头不会瞎说吧?”
“我只见别人施肥过,不过我自己撒过种子,家里每年撒种都少不了我。离农庄最近的那块土地都是父亲亲自耕种的,第一把种子他总是让我来撒,他说这样我会永远有好运气的……”说到这,她觉得很难受,赶紧换个话题,“何况你也需要有个能帮你做家务的女人,帮你做面包,酿造美酒,洗你的衣服,还要挤牛奶,不过前提是你要有钱租奶牛……”
“我在这里狩猎是得到你叔叔同意的,他的猎犬今天一大早就把我逮住了。”伊兰德摸了摸那几条猎犬,抱着小丫头说。
“啊,感谢主,我终于又听到你的笑声了!”伊兰德边说边抱着她。克里斯汀像个婴儿一样躺在他的怀中。
克里斯汀不禁笑着说:“我才不是为了见你才出来的呢,你带着箭和狗跑到我叔叔的树林里,不怕被他发现吗?”
在亚斯蒙不在家的这六天,伊兰德每天晚上都来陪着克里斯汀。
伊兰德说:“我一直待在山上盯着你叔叔家,看你们在院子里做些什么,我知道你肯定会借机溜出来的。”
最后那个晚上,他们都不开心。伊兰德承诺了好几次,他们肯定不会为无关紧要的事情浪费一丁点时间的。后来他轻轻地跟克里斯汀说:
次日,当她和最小的只有6岁的堂妹去树林的放牧场时,有个人从背后追了过来,克里斯汀想也不想就晓得是伊兰德。
“要是事情没办好,在冬季之前我没有赶回来,你又有急事,那你就去吉达露找约翰神父帮忙。放心吧,他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好友。另外,你也可以去找慕南。”
她猜可能是伊兰德想先对父母隐瞒他们两个的关系,这也是最恰当的做法。回到她和叔叔的几个女儿休息的房间时,一想到不能见到伊兰德,她就伤心地哭了。
虽然伊兰德说的是她日日担忧的事情,可是他没有多说,她也不便多问,所以克里斯汀只是点了一下头,她并不想让伊兰德看出自己此时有多么的痛苦。
伊兰德没有遵守之前和克里斯汀的约定来参加弥撒,克里斯汀听不进去祈祷词,脑袋里一直在思考这个事情。在这件事情上她一点都不后悔,就是觉得很奇怪,好像以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已经跟自己无关了。
前几天,一到午夜前伊兰德就会自动离开,可是这回他却希望多留一个小时。克里斯汀担心被发现,伊兰德强横地说:“就算被别人发现我躲在你的房间,那也不要紧,我会解决的。”其实她内心里也希望能和伊兰德多待一会儿,她找不出借口来拒绝伊兰德的这个请求。
克里斯汀非常高兴,她和叔叔骑着马沿着乡间道路前行,亚斯蒙看着活泼开朗的克里斯汀,对她的态度比以前亲切和蔼一些。亚斯蒙的脸上总是有些阴沉,他谈论起秋季招募民兵的事情,听说国王命令军队向瑞典进攻,为自己的女婿和侄女婿复仇。 【注:瑞典国王比尔格用欺骗的手段俘获了埃里克公爵和瓦尔特玛公爵,并在1318年将他们害死在狱中。】 对这两个人的逝世,克里斯汀有所耳闻,那是一件让人蒙羞的事情。不过,克里斯汀对打仗之类的事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家里人都不怎么谈论这些。她只知道,父亲在蕾根希尔达荷姆和科嫩加海拉参加过战役,抵抗那里的埃里克公爵。克里斯汀不大了解叔叔说的国王和爵士们的事情,唯一引起她注意的是关于公主们订了婚然后又悔婚的事情。她这才恍然大悟,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像她家乡那样,把口头上的婚约看得如此重要,这也让她放心了不少。克里斯汀大胆地把自己在哈瓦尔德的离奇遭遇告诉了叔叔,向他打探起伊兰德这个人。叔叔倒是很同情伊兰德,他说即使伊兰德再坏,他的父亲和国王都不应该见死不救,一看他落难,反而落井下石。国王是忠实的教徒,而他的父亲痛恨伊兰德使家族的财产减少了那么多,所以他们一个劲地指责他下流无耻,说他该去地狱受罪。亚斯蒙接着说:“年轻人多少都有点鲁莽不懂事,况且那是个很漂亮的美女。他跟你没什么关系,不用管他的事情。”
为了防止两人都睡熟了,克里斯汀整晚都靠在床上,偶尔休息一下,迷迷糊糊的,分不清伊兰德的抚摩和梦境。她把手放在伊兰德的胸口上,感受他的心跳,眼睛盯着窗外的天色。
克里斯汀担心突生变故,或是叔叔改变主意,因为她一直有种亚斯蒙叔叔讨厌她的感觉。幸好,弥撒日前夕,亚斯蒙按原计划来到修道院。克里斯汀按照院里的规定,穿上自己朴素暗淡色的衣服。之前,因为修道院的修女经常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中而受到了部分人的指责,所以教会规定,不当修女的女孩子们不能穿着修道院的衣服去走亲戚,这样,大家就不会把她们当作预备修女或是已经出家的修女了。
直到非叫他起床不可了,克里斯汀穿上衣服和伊兰德走到阳台上。他从对着另一个屋子的栏杆上翻下去,从屋角消失了。克里斯汀回到房间里放声大哭,这还是他们在一起后她第一次哭得这么伤心。
布柔哥夫之子劳伦斯早年在史科葛庄园居住时,向吉达露教堂捐献过一些土地,要他们在父母忌日时做弥撒。劳伦斯和兄弟亚斯蒙决定在今年8月13日,布柔哥夫的忌日里,把克里斯汀带到这儿,为克里斯汀的爷爷做弥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