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与女人窃窃私语地埋怨说他们此时还没吃午饭。
修道院是座很普通的庄园建筑物。埃德温修士带着克里斯汀来到客厅,尽管那里摆了很多的床,但还是有点像农民住的简陋的小屋。在其中一张床上有一位老先生正躺在上面,炉子旁边有一个女人正在给怀里的婴儿包裹身子。她旁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稍微大一点的孩子。
“没有人愿意发发善心给我们再端一些吃的东西来,埃德温修士啊,你去城里乱逛的那个时候,就是我们饿肚子的时候。”
他们沿着一个苹果园的墙垣走着,园林里面的树上依然挂着几颗大红色与金色的果子,两个身穿黑白相间衣服的布道团修士此时正在园中整理着那些早就枯干的豆藤。
埃德温修士说:“不要发牢骚了,史坦奴夫。克里斯汀,到这边来打个招呼吧!看这位漂亮可爱的小姑娘,现在要与我们一起用餐。”
埃德温修士轻轻地握了一下克里斯汀的小手,他们相互看了一下,不禁都笑了起来。修士看起来又高又瘦,不过背驼得很严重。克里斯汀感觉他像一只老白鹤,一圈白色乱糟糟的头发上面露出来一个很小很亮的光溜溜的脑袋,头端正地立在纤细的有很多褶皱的脖子上面。他的鼻子看起来很大,尖得像鸟的嘴巴。不过一旦她想起来要看一下那张细长并且多皱的脸蛋,心里就会觉得很快乐。他那海蓝色的双眼,加上很红的眼眶,眼皮看起来都是棕色的,薄得跟鳞片差不多。眼角无数条皱纹像光线一样向外扩展着,遍布红血管的干瘪的脸上有很多皱纹,这些皱纹一直延伸到他那张很薄的小嘴里,这些皱纹好像都是埃德温修士平时跟人嘻嘻哈哈时沉淀下来的。克里斯汀觉得她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爽快和温和的人,他好像怀着一件令他能永远开心的秘密,克里斯汀一直想知道,他什么时候能讲出来。
埃德温修士解释说史坦奴夫参加市里的集会回来,半路上病倒了,我们就让他躺在修道院的这间客房里面。他有个女亲人住在医院,让人很不喜欢,所以他不愿意住到医院里面。
克里斯汀用祈求的眼光看着父亲,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跟着埃德温修士一起离开。因此劳伦斯再三感谢之后,就与神父随着主教的人马离开了。克里斯汀把小手伸到埃德温修士的手里面,两个人向山下的修道院走去。这个修道院是湖边的一些木屋与一幢浅色的石质教堂组合而成的。
农夫说:“我们心里都很明白,他们虽然暂时接纳我,但相信不久就会讨厌我的。埃德温修士啊,你出门之后,这个地方就没有人能有多余的时间来照看我们了,他们肯定还会把我送回到医院去。”
埃德温修士没有生气,反而笑呵呵地说:“确实,面对像您这样每一位哈马城的学识渊博的人,我是不敢向你们布道的。我只配向小孩和农夫布道。不过,没有人硬要给在打谷场干活的犍牛套上笼头的。”
埃德温修士说:“这样啊,我干的教堂的那些工作还没有竣工的时候,你的身体就会恢复了。那个时候你的孩子会来接你回去的……”他从火炉上把一壶热水提了起来,让克里斯汀帮忙端着,他去照顾史坦奴夫。这样一来老人的情绪好了很多,就在这时,有一位修士给他们端来了食物与饮料。
马坦神父笑着对他说:“埃德温修士一旦有了机会,肯定会把一切小孩子都留在他身边的。这样,在他布道的时候就不愁没有听众了。”
埃德温修土开始做餐前祷告,然后坐在史坦奴夫的床边,喂他吃饭。克里斯汀走到那女人的身边坐下,给小男孩喂一些吃的与喝的。那个小男孩还太小,手够不到盛粥的盆,每一次伸手去啤酒碗里舀东西的时候,都会泼到自己的身上。这女人是从哈德兰过来的,她的哥哥是修道院里的修士,她和丈夫带着孩子到这个地方来看哥哥。可是她的哥哥现在到农村的一些教区募捐去了。她抱怨个不停,整天说一家人躺在这个地方纯粹是浪费光阴。
劳伦斯道谢了一番,随即又说道:“埃德温修士,麻烦您照顾我的孩子,真不好意思……”
埃德温修士同这个女人攀谈起来,说女人一定要心胸宽广,她是在哈马城,可千万不能说现在是在浪费光阴呢。这里有很多辉煌的教堂,修士与牧师会的教父都在整天地做着弥撒,唱一些圣歌。市区比奥斯陆小一些,但是比那个地方更美丽,这里差不多每一栋房子都带有花园。
“布柔哥夫之子劳伦斯,我们客房里有一个人刚好有事情要去找鞋匠,他肯定可以帮你传话的。你的女儿可以跟他走,也可以留在修道院里面跟着我,等你回家的时候再把她带回去。我肯定会关心她,给她饭吃的。”
“你真该看一下这个地方春天时候的样子,全城都被遍地的白花包围着。之后,野蔷薇就开始盛开了……”埃德温夸耀道。
神父回答道,这是绝对可以办到的。不过刚才在西塔楼梯与克里斯汀打招呼的那位赤足修士听到后,走过来鞠躬后说道:
女人很不高兴地说:“是呀,但是这一切与我何干啊?这个地方比较多的是圣地,不是圣人……”
“主教请我去吃午饭。马坦神父,你能不能从牧师会的用人中派一个人送我的女儿到鞋匠法坦的家里去,并叮嘱我的随从下午派哈夫丹带着古斯维宁到这个地方来接我?”
埃德温修士摇摇头,无奈地笑了一下。之后,就掏了掏床上的草堆,从里面拿出很多苹果与梨,分给孩子们品尝。克里斯汀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如此美味的水果,每吃一口,果汁就会从她的嘴角流下来。
主教拉住马,很礼貌地回礼,表示感谢。他招手让劳伦斯来到他身边,与他交谈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劳伦斯转身回到神父与孩子身旁,说道:
埃德温修士说,他现在要去教堂,克里斯汀要与他一起去。他们从修道院的院子里斜穿过去,然后从一扇小门里进去,来到唱诗班的位置。
一大队行人从主教宫与圣十字会修士的房子之间走过来。劳伦斯向旁边退了一点儿,一只手放在胸前向他们行礼,帽子几乎碰到地上。克里斯汀觉得披着皮毛斗篷的那位人肯定是主教,因此也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屈膝礼,腿几乎跪到了地上。
这座教堂依然处在建造过程之中,因此本堂与走廊相互连接的地方放着很高的一些架子。埃德温修士说,英雅尔德主教吩咐把上敞廊改建一下,装饰得再漂亮一些。这位主教很富有,他自己所有的钱财都用来装饰本城的每一座教堂。他是一位很高雅的主教,更算得上一个很好的人。圣奥拉夫修道院里面的布道会修士同样是一些好人,他们生活很守规律,知识渊博,并且很谦虚。那是一个很穷的修道院,不过他们很喜欢它,埃德温修士的祖辈是在奥斯陆的圣芳济修道院,不过他被批准来到哈马主教堂这个管区住一段时间。
外面清晨的阳光为大湖对面陡峭的山坡镀上了一层金色,各式各样泛黄的树叶在深蓝的林宇之间亮得像是金粉尘。湖面上波光粼粼,浪尖涌起了白色的泡沫。风吹得很大也很冷,各种颜色的树叶随风飘落在遍地都是白霜的山腰上。
他说“来吧”,之后便带着克里斯汀到台架的最下面。他首先爬上一个梯子,在上面铺了几块木板,然后就下来扶着克里斯汀到上面去。
他们下楼梯的时候,教堂里面依旧不时地传来动人的歌声。马坦神父说那是风琴师此刻正在练习,学生们在跟着他唱歌。不过他们没有空闲的时间留下来慢慢地欣赏,她父亲的肚子现在很饿——清晨他专门斋戒来这里做忏悔,此刻他们正准备去牧师会大院的客房里吃早点。
克里斯汀看见头顶的灰石墙面上有一些微妙的光点,红色的像火苗,黄色的看起来像啤酒,还有蓝色、棕色以及绿色的。她想转过头去看一下后面,修士很小声地说:“别这样转过来转过去的。”等他们都站在了木板上面,埃德温修士让她慢慢地转过身来,克里斯汀看见了一幅美妙的图画,这使她目瞪口呆。
克里斯汀睡得正舒服,牧师会里的马坦神父出来碰了她一下,把她弄醒了。大教堂里面传来了优美的歌声,忏悔室的圣坛上此时也点着蜡烛。神父做了一个手势,让克里斯汀跪在父亲的身边,之后便把餐桌上面一个很小的金龛拿了下来。他小声地告诉她这个物品是坎特伯雷大主教圣托马斯留下来的血衣碎片,接着又指了一下圣龛上的神像,克里斯汀用嘴巴亲了一下神像的双脚。
大堂的角落正对着克里斯汀,墙上面有一幅好看的图画,亮得像是由晶莹剔透的宝石组合而成。墙上五颜六色的光点都是从这幅图画里反射出来的光芒。她与埃德温修士很享受这一切。她的手看起来很红,像是浸在果汁里面,修士的整个脸庞呈现出金色,黑色的衣服柔和地反射出墙上图画的颜色。她用询问的眼光注视着他,而他只是点点头微微一笑。
他说:“过来坐在这里吧,这样就不会感到很冷了。”说完之后就赤脚向下走去。
他们就像是站在很远的地方凝视着天堂,她从一层层黑色的笼罩里慢慢看到了穿着红色衣服的耶稣,穿着像天空一样蔚蓝衣服的圣母马利亚,穿着艳黄、嫩绿以及艳紫衣服的是圣徒与圣女。他们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厦的拱廊和大柱下面,周围环绕着一些奇怪的簇叶与枝丫。
这个时候礼拜堂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灰棕色罩袍的老修士。他站了片刻,对着克里斯汀笑了一下,之后又抽出几条塞在墙洞里面的布袋与一些粗羊毛织成的布匹,铺在楼梯上面。
埃德温修士拉她稍微向外站了一些。
他们把教堂全部逛了一下,之后来到前厅。那个地方有一道石梯通往西边的塔楼。克里斯汀有气无力地沿着楼梯一步步走着。神父打开一个进忏悔室的大门,父亲叫克里斯汀在外面台阶上坐着等他,他要到里面去忏悔受赦,过一段时间她能到里面去亲吻圣托马斯的物品。
他小声地说:“站在这个地方,基督衣服的颜色会直接照耀在你身上。”
现在教堂里明亮了很多。劳伦斯与神父在圆木建筑物下一边走着,一边商讨着英雅尔德主教建筑工地上的事情,克里斯汀抓着父亲的手,迷迷糊糊地打着瞌睡。
脚下的教堂不由得升起一股很弱的熏香与阴冷石头的味道。下面非常阴暗,不过阳光还是从大堂南面墙的一排排窗子外倾斜地照进屋子里。克里斯汀猜想道,那幅天堂的图画大概也像窗子上的玻璃一样,因为它填补了其中的一个窗孔。其他的窗面很空,也可以说是装了木框的鹿角。一只小鸟从外面飞进来,落在窗框上的某一个位置,飞了一会儿后又飞向别的位置,敞廊的外面不时传来金属撞击石头的声音。除了这一点儿以外,所有的一切都很安静,只有徐徐的微风吹进来,在教堂里旋转一会儿,就渐渐平息了。
神父与她父亲看了这两个孩子一眼。神父微微地笑了一下,叮嘱男孩子要回学校去了。劳伦斯却皱起了眉头,牵着克里斯汀的手。
埃德温修土说:“确实,确实”,并且长出一口气,“我们那里是没人可以做出这样的物品。虽然尼达洛斯的人也在玻璃上画画,不过没有这一幅好。克里斯汀啊,南方国家的大教堂有一种画了画的窗子,很大,与这座教堂的门板差不多。”
这时,弥撒做完了,她的父亲起身站立。神父过来与她父亲打招呼。他们谈论着。克里斯汀坐在台阶上面,她看到唱诗班的一个男孩子也是这样在坐着。那个男孩打了个哈欠,她也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哈欠。他看到她注视着他,就把舌头收回到嘴巴里面,对她翻动着眼珠子。接着他从衣服下面拿出一个钱包,把里面的物品全都倒在了石板上面,有鱼钩、铅块、皮带以及两粒色子。他一直对着克里斯汀打手势,克里斯汀感到很奇怪。
克里斯汀想到了自己家乡教堂里面的那些图画。那里有圣奥拉夫圣坛,坎特伯雷的圣托马斯神坛,前面的板子与后面的神物都被画了图画。现在回想一下,那些圣徒画看起来毫无生气,没有一点儿栩栩如生的光彩。
在这个地方,她却做不到那样,黑暗里面的她偶尔会发现新的事物。墙壁很高的地方有窗子,慢慢地射进来白天的光明。他们跪拜位置的周围有一个很神奇的木制台架,另外不远的地方堆着一块浅色石头做的板子,还有臼钵与一些工具。她听到有人很小声地在那个地方走动。之后她又盯着墙上挂着的耶稣,集中精力想要做朝拜。石板地面上很冷冰,她的小腿处于发僵状态,一直传递到大腿处,双膝觉得有点疼痛。她真的是太累了,之后便感到所有的景色开始在她眼前旋转。
他们沿着梯子下去之后,来到唱诗席里面。那里有一张供奉桌摆在那,桌上很干净,什么都没有,石桌上有很多金属制品,一些金属杯和木杯,以及一只瓦杯放在上面。奇形怪状的刀子、铁器、写字笔及画笔放在周围。埃德温修士说这些物品是他的工具——能让他画和刻出一些神器的秘诀,那个放在唱诗席位置的唯美的镶板就是他亲自制作出来的。这些镶板将被用于装饰这个布道会礼堂的半圆形后殿的大门。
克里斯汀努力地听神父朗读与吟诵《圣经》,不过他说话的语速很快,而且有点模糊。在家她能听懂神父的每句话,那是因为埃里克神父吐字很清楚,而且用挪威话教她《圣经》中每一句话的意思,这使她能在去教堂的时候可以更好地把思维集中在主的身上。
克里斯汀看埃德温修士在调剂色粉,并把这些色粉拌入石头做的小杯子里研碎。埃德温修士让克里斯汀帮他端点东西到墙边的那张长凳子上面去。他从一个个镶板前慢慢地走过,用画笔画出圣徒及圣女头发上的那几条很细的红线,以便能更凸显头发卷曲的波纹。克里斯汀紧紧地跟着他,一边看一边问,他很耐心地为她解释着自己画的是什么。
劳伦斯走过去,在圣坛的旁边跪了下来,克里斯汀也跟着跪在父亲的身边。她慢慢地通过微光看见里面的物体——在列柱之间的每一个圣坛都闪着金色与银色的光芒,他们眼前的圣坛点着小蜡烛,放在镀了金的烛台上面,光线从圣器与身后好看的大相框那边反射过来。克里斯汀又想起了山里的阴曹地府,她希望那边就是这样的场景,金碧辉煌,不过,光线可能要更亮一些。于是,女妖精的脸此刻又浮现在她的面前。克里斯汀抬起头,看到圣坛上方墙壁上的耶稣像,很大且很严肃,耸立在十字架上面。克里斯汀感到有点害怕——他看起来不像在家乡教堂里面的耶稣那般温和与哀伤,家里的耶稣像死气沉沉地挂在那里,手与脚全部被刺穿,血光四射的头顶着刺条的冠冕。现在他站在踏脚板上面,双手伸得很僵、很直,头部高高地挺立着,镀金的头发很耀眼,头上面戴着金冠,面部向上扬起,表情很严肃。
其中一块墙板上画的是基督坐在金色的椅子上,圣尼古拉斯及圣克列门特站在他旁边,和他在同一所屋子里。两旁画的是圣尼古拉斯的一生及一些作品。有一个画面是描画他还是婴儿的时候坐在母亲的腿上,母亲喂他吃奶,他不吃,反而转过头去看着母亲,因为他是一个圣人,即使在婴儿时期,也只是星期五吃一顿奶。旁边还有一幅画描述他把一只装钱的袋子放在三个找不到男人的贫女的门口。克里斯汀看到他正在给罗马武士的小孩看病,又看到武士手里拿着假的圣杯坐船出海呢。武士曾经发誓说,他的孩子如果可以恢复健康,他就会把家传了一千多年的用金子制作的圣餐杯贡献给圣尼古拉斯主教。不过他想要骗圣尼古拉斯,奉献给他一只假杯子,因此他的孩子手里拿着真正的金杯掉到海里去了。不过当小孩的父亲站在圣尼古拉斯的教堂里并拿出假圣杯的时候,圣尼古拉斯从水底把孩子救到了岸上,没有一处位置受到损害。所有的故事都用金色及最好看的颜色画在镶板上面的。
他们来到教堂大厅的时候,克里斯汀感到像是进了山洞里面。那里面很黑不说,并且还很冷。他们穿过一道门,闻到了一些发霉的熏香及一些香烛的气味。克里斯汀走到一个一片漆黑并且很高大的位置。在黑暗中,四面八方都看不到尽头,前面很远的圣坛上点着几支蜡烛。一位神父站在那个地方,他说话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殿堂里,好像是轻微的喘息声,又像是很低的耳语。父亲用圣水在自己与孩子的身上简单地画了一个十字形状,他们就这样继续向前走着。尽管劳伦斯很小心,可鞋子上的马刺踏在石板的地面上仍然还是会发出很大的声响。他们从巨大的列柱旁边经过,列柱之间就像是黑漆漆的孔穴。
在另一块镶板上,圣母马利亚正在坐着,怀里抱着圣婴,基督一只手抚摩着母亲的下巴,一只手拿着苹果。圣森尼瓦与圣克里斯汀站在他们的身边。她们用迷人的姿势弓屈着半身,脸色看起来白里透红,留着金头发,头上戴着金冠。
克里斯汀很费力地注视着周围,周围灰蒙蒙的,什么景色也看不到,只是隔着雾气看到了很黑的房子的三角墙与一些树木。接着他们来到一个遍地都是茫茫白霜的草地上,草地的一边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浅灰色的大型建筑物,规模很大,像一座冈丘一样。大型建筑物的周围分散着许多石房屋,有些房屋墙壁上的小窗户里面还亮着灯光。寂静了一段时间后,钟声又开始响了起来,声音听起来还很洪亮,她的浑身骨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埃德温修士的左手搭在右手的手腕上,控制好自己一系列的动作,在金冠上画着叶子及一些玫瑰花。
房子外面天还没有亮,天气非常很冷,寒雾刺骨似的拂过脸面。人与牛马的脚印就像印在铁块里面似的。克里斯汀穿着一双很薄的新鞋子,双脚都冻得开始发紫。有一次她把路中间水沟里面的冰层踩破了,双脚都被弄湿了,冷得有点受不了。于是,劳伦斯就背着她继续走。
克里斯汀看着跟她名字一样的圣女画像说:“我感觉恶龙画得有点小,看起来吞不下这个圣女。”
克里斯汀没有时间多吃一点儿,所以玛格丽特为了让她耐饱一些,就在克里斯汀的面包上涂了一层很厚的奶油,并且在牛奶里加了一些蜂蜜。
埃德温修士说道:“它是吞不进去。它的身体其实不是很大。不过只有当恐惧存在我们心中的时候,邪龙与魔鬼的一些帮凶才会变得更加强大。一个人如果怀着虔诚的心一心一意地皈依基督,那么他的需求会化成力量,这样魔鬼的力量就会马上衰颓,他们能使用的工具也会变得越来越弱小。邪龙与恶灵会缩成一团,变得与小妖、猫儿及乌鸦那样大。你看圣森尼瓦所在的山那么小,都能被她的衣裙包裹住呢。”
玛格丽特笑着说道:“嗯,是的,那就是我们这边的钟铃。你没听说过城里面的那个大教堂吗?你们此刻就是要去那个地方。大钟响了!修道院与圣十字教堂都不约而同地有钟声传到这边来。”
克里斯汀问道:“如果这样的话,圣森尼瓦与西尔耶的人没有在山洞里面住过吗?事情不是真的吗?”
“那声音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呀?”克里斯汀问道,“像是教堂里面的钟声一样,但是却有很多个呢?”
埃德温修士对着她眨了眨眼睛,又对着她微笑道:
那是一双用绸质布料做鞋带的红鞋子。女人笑嘻嘻地看着克里斯汀开心的脸蛋,帮她穿上内衣与一双长筒袜。为了避免克里斯汀什么都不穿踩在泥地上,女人没有让克里斯汀下床。
“可以说是真的,也可以说不是真的!找到这几个圣体的人感觉真的有这件事。的确,森尼瓦与西尔耶的圣徒也感觉是这样的,他们都很谦虚,他们只是想到世界比一切有罪的人强大,而没有意识到他们自己却比世界更强大,因为他们能脱俗于这个俗世。他们如果明白了这一点儿,也就不会被拘禁在山里,肯定会抓起所有的山丘,当成小圆石一样扔到海里去。孩子,除了我们现在害怕的或者是所爱的事物,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任何的东西可以伤到我们。”
“看一下她为你准备的是什么礼物!”
克里斯汀开始惊慌了,马上就问道:“假如有人不害怕也不喜欢上帝呢?”
克里斯汀说:“天亮了吗?我还以为你现在是要上床睡觉呢。不!还是你帮我穿衣服吧。”她苦苦地哀求道。不过劳伦斯很严厉地说,她应该谢谢玛格丽特热心地帮助她。
修士把她黄头发一下子抓到了自己的手里,温柔地扳正克里斯汀的头,注视着她的脸蛋。他的双眼睁得很大,是蔚蓝色的:
劳伦斯笑着说:“我们现在在哈马城,这位是鞋匠法坦的妻子玛格丽特。你应该很有礼貌地向她问好,我们到这里的时候,你都已经睡着了。现在让玛格丽特帮你穿衣服吧。”
“克里斯汀,世界上没有任何男人或者女人不喜欢上帝,不害怕上帝。不过我们的心一边在爱着上帝,另一边也在惧怕着魔鬼,喜欢着世俗的同时也喜欢着肉欲,因此很矛盾,这就证明了我们不管是生还是死都不会开心的。一个人如果一点儿都不渴望并羡慕上帝的存在,那他肯定会自甘堕落在地狱里面生活。只不过我们不清楚他的早就满足了心灵的贪念。他如果不需要阴凉,那肯定也不会惧怕烈火的灼烧;如果他不喜欢安宁,则感觉不到被蛇咬的那般痛苦。”
克里斯汀问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啊?”
克里斯汀抬头看着他的面孔,她听不懂这些话。埃德温修士继续说:
她呼喊着父亲。劳伦斯从炉边的位置上站了起来,与一个很胖的女人一起来到她的身旁。
“由于主的慈爱,当他看到我们的心灵正在被分裂,就下凡与我们一起相处,当魔鬼用权力和奢华的俗物来诱惑我们,用危险来恫吓我们,用各种打击、嘲讽甚至尖锐的钉子刺痛我们的手和脚的时候,主则亲自来体验魔鬼的这些诱惑。他就用这个方式来为我们指引道路,表达着他对我们的爱……”
克里斯汀突然惊醒了,她不晓得自己现在在哪里,睡梦中听到动听的铃声与轰隆声依然存在。她孤独地躺在一张床上面,房间里面的火炉中正燃烧着一堆熊熊的炉火。
他低着头看了看克里斯汀很严肃的脸蛋之后,就笑起来,用另外一种语气说道:
克里斯汀不再数日子了,从踏上这条旅途开始就好像过了无穷无尽的时间。他们下山沿着山谷走的时候,经常去看望一些亲朋好友。她和以前认识的大农庄里的几个孩子,在不熟悉的房子、谷仓以及庭院里面玩耍,并且很多次穿上她那件用丝绸袖子缝制的红衣服。遇到天气很好的日子,他们白天就在路边简单地栖息。阿尔纳采了一些坚果给她吃,她吃完饭之后就枕着装着衣服的袋子休息。在曾经经过的一个地方,她还在某一栋大房间的床上睡过丝套制作的枕头。有一次他们在旅店休息,克里斯汀夜里醒来的时候,听到邻近的床上有一个女人在低声地哭泣。克里斯汀每晚都是躺在父亲宽阔并且很暖和的脊背后面睡觉的,睡得很踏实。
“你晓不晓得谁第一个知道主降生?是一只公鸡。那个时候每一种动物都会说拉丁语,当那只公鸡看见一颗星星就说出来了‘Christus natus est 【注:拉丁语,意思是“基督降生了!”】 !’”
一个下着雨的漆黑夜晚,他们来到了哈马城,克里斯汀坐在父亲的马鞍前面。她感到很累,所有的东西在她面前摇摆不定,右边的湖泊散发出微弱的光芒。他们骑着马从树下路过,恐怖的灌木丛滴得他们全身上下都是水,路边黑漆漆的草地上有一排排模糊不清的房子。
埃德温修士模仿鸡啼鸣的声音说出了最后的那句话,克里斯汀开心地笑了起来。之前埃德温修士说的一些奇怪的事情让她很是敬畏,现在笑一下反而对她很有必要。
之后,他们在昏暗的曙光中骑着马离开了院子。大雾像牛奶一样笼罩着整个教区。没过多长时间,雾气渐渐飘散,阳光开始渗透进来。在白色的烟雾中,可以看见收割后重新发芽的青草、沾满露珠的草地,灰暗色的麦茬地,枯黄的树木和树木上红彤彤的果子。郁郁葱葱的山腰像是隔着雾气渐渐地浮出来,之后就开始散开了,一圈圈的烟雾飘过这个地方。他们开始下山了,走入阳光灿烂的谷地。克里斯汀与她父亲并排走在马队的最前面。
修士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最后,大家都上了马,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克里斯汀骑的是一匹叫穆尔文的马,这匹马是她父亲以前的坐骑,是一匹精明又很稳重的老马。拉根弗丽德手里端着用银质材料制作的圣水盆,让丈夫喝一杯“马上离别的酒”,又把一只手放在女儿的膝盖上面,叮嘱她不要忘记母亲的教诲。
“是的,公牛听到了,已经在哞哞叫了,‘Ubi,Ubi,Ubi 【注:拉丁语,意思是“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 ?’“山羊也在咩咩地叫着,‘Betlem,Betlem,Betlem 【注:拉丁语,意思是“伯利恒,伯利恒,伯利恒!”伯利恒位于巴勒斯坦中部,相传为耶稣诞生地。】 !’
拉根弗丽德无奈地叹气道:“哦,也许是这样的。”她亲吻了一下孩子,最后一次为她整理了下衣服。
“绵羊非常急切地想看一下圣母与圣婴,马上就叫道,‘Eamus,Eamus 【注:拉丁语,意思是“我们去吧,我们去吧!”】 !’
“亲爱的母亲,不是这样的。不过我确实很开心能与父亲一起出门去。”
“草堆上面刚刚出生的小牛立起自己的身子说,‘Volo,Volo,Volo 【注:拉丁语,意思是“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 !’
母亲说道:“克里斯汀啊,你要离开我去远方了,并且一走又是这么长时间,怎么还这么高兴?”克里斯汀有点不好意思,听见母亲说这种失落的话,她心里很不舒服,不过她还是婉转地回答道:
“你没听说过这件事情吧?没有吧?我坚信你没有听说过。我晓得你们教区的埃里克神父是一个了不得的神职人物,很有学识。但是,我敢肯定他没有听说过这些。除非他去过巴黎,否则是不会知道这件事的。”
克里斯汀忙里忙外,她不断地向家里的每一个人告别,根本就没法安静一会儿。
克里斯汀追问道:“那你去过巴黎吗?”
房间里,人们把旅途用的东西用皮革包好,再用皮带捆好。但是一会又被重新打开,如是多次,人们陆陆续续放进一些忘记带的东西。拉根弗丽德提醒着自己的丈夫应该为她做的事情,又说到了一路上应去拜访的亲朋好友——哪些人应该去问候一下,不要忘了谁和谁。
“小克里斯汀,上帝会保护你的,我去过巴黎,也玩遍了世界上所有其他好玩的地方。你要相信我与其他任何一个愚蠢的人一样,我也很怕鬼,心中充满爱,并且很贪心,其余的什么也不要相信。但是我用尽所有的力气抓住十字架,每个人也要紧紧地抓住它,就像小猫在掉进海里的时候抓住一根木板用来救命时一样。
他们启程的那天早晨,拉根弗丽德又说了这句话。鸡一叫,他们就起来了。天空还是黑漆漆的一片,房子之间都有浓雾。克里斯汀从门口向外看去,想看看天气——雾气就像一团团围着灯笼转个不停的烟,之后就从敞开的房门里飘散出去。大家在马棚与外屋之间来回奔忙着,女人手里端着刚出锅的稀饭与一盘盘肉从厨房出来。他们要在家先吃一顿丰盛的食物,然后才可以骑马出去,迎接这早上刺骨的寒风。
“你呢,克里斯汀,你愿意剪掉你这头漂亮的头发吗?就像我画里面的那些姑娘那样,牺牲自己来侍奉圣母?”
“孩子呀,你要离开我去别的地方,居然还会这么开心?”
克里斯汀回答道:“我们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因此我是必须要结婚的。我想我的母亲现在就在开始为我准备那一箱箱和一柜一柜的嫁妆了吧。”
母亲来到她的身旁,摸了一下她的脸蛋,说道:
埃德温修士抚摩着她的额头说道:“是的,确实,现在大多数的人都会像这样子来安排孩子的未来。他们只会把那些断腿、瞎子、很丑的或被玷污过的女儿献给上帝,不然就是在上帝赐予他们的子女数超过了他们需要的时候,才会让上帝把这些子女收回去。但是他们另一方面却还有点纳闷,修道院里面的人怎么会不全是圣人及圣女呢?”
一天清晨,她在阁楼里从睡梦中醒来,看到母亲与哥恩希德老太太坐在家门口的门槛上翻看劳伦斯收藏的一些松鼠皮。哥恩希德的丈夫死了,她经常到各个农庄串门,帮助别人缝一些斗篷或皮毛衬衣什么的。克里斯汀从她们俩的聊天中得知,这一次她可能会有一件新的皮大衣了,并且是用松鼠皮做里子,用貂皮为之镶边。之后,她猜到要陪父亲出远门,便立刻从床上蹦得老高,开心地大叫起来。
埃德温修士带着她来到存放圣器的地方,让她看一下书架上关于修道院的一些藏书,里面包含一些很美丽的图画。有一位修士来到这里时,埃德温修士却假正经地说自己正在找书中的一个驴子头像来作为自己描绘的样本。然后他就对自己摇了一下脑袋说:
一段时间过去后,她慢慢地想要把这件事说出来。她觉得自己以前告诉过某人那件事情,不记得是什么人。说来也奇怪,时间隔得越久,她好像就记得越清晰,那位妇人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地重现在她的脑海里。更为不可思议的是,只要她一想到女妖精,潜意识里就会很想去史科葛农庄,她现在甚至越来越害怕父亲以后不让她去那里了。
“确实,克里斯汀,你看到害怕的威力了吧!在这修道院里,大家都担心这里的藏书会丢失!假如我的信仰和爱心是真的,我就不会站在这个地方对奥寿夫修士说出这些谎言了。那时候,我就得拿出这些陈旧的皮毛牛套,把它们在太阳底下挂着。”
自从克里斯汀上一次看到女妖怪之后,在起初的一段时间里她感到很恐惧,每天都躲在家里让母亲陪着她。她甚至害怕看到那些因为一起上山而知道她遇到危险的人,她很开心父亲不让别人谈起她的遭遇。
她除了与修士到客厅去吃午饭,整天都坐在教堂里注视着他忙这忙那,与他聊天。劳伦斯接她回去的时候,她与修士这才想起忘记了要给鞋匠传话的事。
有一天,劳伦斯对拉根弗丽德说,他今年想带着克里斯汀去一下史科葛庄园。那是她从小生活的农庄,并且还是她父亲的老家。这个庄园说不定以后就不再属于他们的了,她现在应当去看一下的。尽管拉根弗丽德担心这么小的孩子要去这么远的地方,自己又没办法跟着去照顾,不过她觉得这样做是对的,她同意了丈夫的意见。
克里斯汀在哈马城度过的那些日子,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些印象要比她这次漫长的旅行中经历的其他事情更加深刻。的确,奥斯陆肯定比哈马城大,不过当她看到这个大商业城市时,那个地方在她看来没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史科葛农庄的房屋要比柔伦庄园豪华,不过她感觉那里一点儿也不比柔伦庄园好。她很得意没有去住史科葛农庄的大屋子。庄园建在半山腰上,脚下是博腾峡湾,很灰暗、很悲戚地布满了整片黑色的树林。对面岸上房子后面的林木高耸入云,天空像是压在树的最顶端。那个地方没有和家里一样的陡峻冈丘,天堂很高地撑在自己的头顶上,挡住了美好视线,也产生了画面的局限性,让世界看起来既不是很大,也不是很小。
慢慢地,她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自从劳伦斯到了西尔之后,他一直在想方设法取得这片教区的土地。古德蒙之子安德列斯爵士从他母亲那里继承了位于西尔的佛莫农庄。他想凭着这片家业与劳伦斯交换一下史科葛农庄,因为他是国王的侍从,基本上不怎么到山谷里来,史科葛农庄对他来说则很方便。史科葛农庄是劳伦斯的祖传地产,并且还是皇家送给他祖辈的礼物,他不想放手。但是这笔交易在很多方面对他来说算得上是占了便宜的。不过劳伦斯的弟弟布柔哥夫之子亚斯蒙也想得到史科葛庄园,他娶了位自己有家业的女人,现在住在哈德兰,亚斯蒙不是很愿意放弃家族继承的权利。
在回去的路上,天很冷。圣诞节马上就要来临了,他们走到较高的谷地上的时候,那里已经下雪了。因此他们借了雪橇,用它走完了绝大部分的路程。
今年,克里斯汀感觉父亲出门的时间快要到了,但情形有点不一样,出门的日子一拖再拖。洛普斯庄园一些年长的人经常骑马来家里,与父亲一起坐在餐台周围,肆无忌惮地谈论着遗产、自主持有不动产以及赎买权等,还谈论着如此远的地产管理起来会遇到什么困难,奥斯陆主教的宅院与国王的皇宫里面占用了周围很多农田的劳力。大人们此时压根没有时间带她玩,而且总是喜欢打发她到厨房里去找用人们玩。克里斯汀的舅舅——圣布农庄的主人伊瓦尔之子特隆德,来拜访的次数也比以前增加了许多,但是他基本上不和克里斯汀玩耍,也不会抱抱她。
关于出让地产这件事,劳伦斯最后还是把史科葛农庄转给了他的弟弟亚斯蒙,但为自己与继承人留下了赎买权。
每年夏天,布柔哥夫之子劳伦斯都喜欢骑着马到南方去视察,看一下他那位于佛洛的庄园。父亲出远门是克里斯汀生活中的大事情。劳伦斯一出门就需要好几个星期,回家的时候总会带来很多礼物:有以后给她当陪嫁的外国物品,从奥斯陆带回来的无花果,以及一些葡萄干与蜂蜜面包等,当然还有很多有趣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