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太太咯咯地笑着说:“可能是他的泻药起作用了。”
老妪们在窗子旁边看着他气急败坏地返回。“噢,我的上帝,”吉德罗兹太太唱着,“看阿尔文跑得多么快。这意味着什么?”
她们打开门,拉着他松软无力的双臂,把他拖进屋里。
阿尔文先生慢慢猫下腰来,像一根时钟的指针,他开始吃力地走过深深的草丛,朝大路而去。当他往前迈步的时候,他听到像是蒸汽机喷气的声音,随后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呼吸声。他想奔跑,竭力想着怎么跑,但是他的心脏怦怦地跳得如此猛烈,他能做的只有快速摆动他的双臂,划动空气,回到萨迪的屋里。
“那里有人拿着刀对着多丽丝。”阿尔文先生喘着粗气。
“你不用朝外张望,否则我会把你扔进炖锅。”那个人说。
“唉,嗨,嗨。”萨迪大声喊叫。
当阿尔文先生走在蛤壳路路肩上的时候,他低下头看着这条通向阿西诺家的道路,试图不引起别人的注意。一辆旧敞篷小货车经过,开车的像是个十二岁的男孩,阿尔文没有回应这孩子的挥手。他来到阿西诺太太满是绿草的车道边上,然后走进松软的草坪,向她的厨房窗口绕去。他弯腰俯身,走到了窗下,这些动作是他在侦探电影里看到的。当他抬起头慢慢贴近窗台的时候,看见一个陌生男子在阿西诺太太的桌子旁边,一边在咀嚼满口的炖鸡,一边对老妇晃动一把凶光闪闪的猎刀。
“打电话给副警长锡德。”贝弗莉从牌桌上发声,她在那里用一个微型气罐为她的乙烷打火机充气。
“去吧,阿尔文。”萨迪说,用肩膀顶着他的背,把他推到门外。
萨迪摇着头。“这会给他赢得半小时的时间,让他从这里逃离。”她挺直身子,环顾四周,“也许我们该有一个人带着枪赶往那里。”
“该死的阿尔文,”吉德罗兹太太说,“要不是一直下雨路不好走,我就过去了。上次我从这里走到多丽丝家,我的拐杖竟插进她的草地一英尺深,是的,我无法拔出它,多丽丝又不在家,所以我只好拐着脚一路走回去,打电话叫我儿子过来把拐杖拉出来。”
阿尔文先生举起他的一双大手。“哦,不,我已经去过了。”他走到电话边,拨警长办公室的电话。
阿尔文先生迟疑不决。“我不知道。”
布鲁太太厌恶地扔下一盒扑克牌。“你有什么样的枪?”
吉德罗兹太太摇摇她的小脑袋。“如果有坏人在,难道你想打草惊蛇?”
萨迪走进隔壁房间,在大型衣橱和墙壁之间的一个小空间里,取出一支带有外露击铁的双管猎枪。“这是莱斯特他爸的枪。”
“我不该先敲一敲门吗?”
布鲁太太走过去,搞清楚了怎样打开装弹机关。“这东西里面没有子弹。”
萨迪把他推向纱门。“只是去她厨房窗口张望一下,看看一切可都正常。”
萨迪朝她的梳妆台走去,香水和洗涤剂的瓶子在梳妆台上相互碰撞,发出叮当的响声,她拉出最上一层的抽屉。“这个合适吗?”她递给布鲁太太一个三十八毫米口径的锈弹药筒。布鲁太太把它塞到枪里,但是它在枪管里嘎嘎作响,然后滑出来落到地面的油毡上。
阿尔文先生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这个说明是件令人惊异的事情。“但是,你们要我做什么?”
“尺寸不对。”布鲁太太抱怨说,她看着萨迪伸出手,塞进两颗标有两个“0s”记号的优质薄壳铜猎枪子弹。“行了。”她砰地将子弹推了进去,然后把枪合上。
“你是男人。”吉德罗兹太太解释。
教区的南部只有一个新住宅区,即格兰德克莱泼德,公路延展到它的南端,就是尽头了,公路的中心线引向一座十二英尺见方的胶合板屋的台阶,屋子建在墩柱上面,是住宅区南端的副警长办公室。
老妇们转身看着阿尔文先生,这是一个个子高但步履不稳的老头,他的皮肤白皙而细密,体型像根茄子。打皱的裤子吊在他身上,就像是一条修道院学校胖姑娘身上的裙子。“为什么得我去?”
副警长锡德是一个高个子黑人,戴了顶有金色徽章的牛仔帽,身穿一套整洁的、刚刚熨烫过的制服。他坐在他的小办公桌上填写一份报告,内容是弥诺斯·布兰查德要使用隔壁的船舶滑道,让他的道奇达特下船。电话铃响了,电话来自教区行政所在地的调度员。
“嗨,她不会回电话过来,得有个人过去看看究竟谁和她在一起。”
“锡德,你在吗?”
布鲁太太用鼻子用力吸了一口气。“她会把闯入的细节吹得天花乱坠。我肯定。”
“我在这里,说吧。”
“有人闯进了那里。”萨迪反对。
“埃默尔牧场的拉隆德太太打电话来,说此刻有人在多丽丝·阿西诺太太家打劫。”
在桌子上,布鲁太太用她的芝宝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皮卡尤恩牌香烟,“热死人了,我们打牌吧。没有人能为多丽丝·阿西诺做什么。”
“就是那些总是玩扑克牌的人?”
“那个女人在说疯话,”贝弗莉表示赞同,“她把大把时间花在做饭上,我想她是脑子进水了。”
“还有一个总是烹饪的人。”
“她也许只是捉弄一下我们,”吉德罗兹太太说,一边用拐杖轻轻敲着阿尔文先生粗大而柔软的腿,“她是想让我们着急。”
“拉隆德太太是怎么知道有人在里面的?”
“哦,耶稣、马利亚、约瑟。”拉隆德太太唱着,握着紧贴在耳朵上、死一般静默的话筒,她和其他三个忧心忡忡的牌友一起,对着她小厨房的窗子往外看。“我被弄得不知所措了。”
“有一辆陌生的车停在院子里。”
“炖鸡。可以放在米饭上,加上土豆色拉和热甜豆来吃。”她看着这个人的眼睛,搅动起香浓的肉汁,很是诱人,“你们这些窃贼是花点时间吃东西呢,还是怎么着?”
“她说了是什么车吗?”
“那是什么?”大刀刃朝炉灶吸了一口气,他的猎刀晃动着。
“她说是一辆弗雷昂。”
阿西诺太太对他翻了个白眼。“你饿吗,你?”她揭开盖子,一股充满洋葱、大蒜、灯笼辣椒和栗色乳酪糊味的雾气腾腾而起,就像一股仙气从铸铁罐里逸出。
“他们不会无中生有?”
“别去管那。”他暴跳如雷。
“这我知道,阿尔文先生朝窗里看,看见了抢劫的人。”
她把一只手举到头上,东歪西倒地朝走廊走去。“如果你不再惹恼我,你会得到,是的。”她突然回过身朝炉灶走去,“我几乎忘了我的鸡肉还在灶头上炖。”
副警长锡德把帽子朝后推了推。“阿尔文先生怎么去张望一个妇女的窗子?”
他打量着四周,也许是想知道,他偷来的那辆车,是否容得下她厨房里这些老旧的东西,它此刻停在前门外。“你这地方肯定有钱,快去拿来!”
“你能去那里吗?”
她把一只拇指顶在肩上。“萨迪和那伙人在玩布垒游戏。你就是用炸药也不能把他们轰出屋子。”
“能。”他挂上电话,一步跨到了门口。
他眨着眼睛。“不管谁打电话来,最好不要惹麻烦。”
阿西诺太太看着大刀刃吃完满满一盘炖鸡,然后又装满一盘给他,其间不停地供给他加了白兰地的法国滴流咖啡。
阿西诺抓住摇晃的电话线,狠狠地注视着他。“那么你会得到什么?”
“你最好想想把钱藏在哪儿了。”大刀刃含着一口土豆色拉说。
大刀刃伸手用力一挥,把电话线割断了。“我应该马上就把你杀了。”他说。
“你还没有吃餐后甜点,”阿西诺太太细声柔气地说,“瞧,我在冰箱里找到一些面包布丁和威士忌调料。”
“喂。”她喊道。然后转向大刀刃告诉他,“是这条路前面不远的萨迪·拉隆德。”又回到话筒说:“不,不是圣职人员的纠缠,是某个家伙带着刀要抢劫我,就像政府做的那样。”
大刀刃尝了尝甜点的滋味,然后舀了一匙,慢慢吃着,闭上了一只眼睛。到这时,他已经吃遍了桌上的每一样东西,食物让他感到眩晕,他昏昏欲睡,被食物撑得傻傻的。他已经吃了半个小时了。当他看见纱门在动的时候,他一时没有在意,但是当一个穿制服的黑人体形闪入他意识之中时,他跳了起来,一只手捏着刀,另一只手抓住老妇瘦骨嶙峋的手臂。
她的双臂垂直缩拢在胸前,拳头抵住下颌,装出惊吓的样子,踮起脚走向墙上的电话。
副警长锡德带着笑跨了进来,动作漫不经心,好像这厨房是他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他只是在自己家里走动。“你怎么样啦,阿西诺太太?”
电话的铃声响了,大刀刃跨步向前。“接电话,装作没事。敢乱说一句话,我立刻让你开膛放血!”
“请自便,锡德副警长。刚刚煮好的咖啡在炉灶上。”
“它算不得是什么东西,只不过是个银圈圈,我把它挂在我的小孙女颈链上了。哦,对了,我还有一颗钻石镶在戒叉上,但是在我为小孙女换尿布的时候,它经常沾上宝宝的屎,所以我就取下它了。”
“别动!”大刀刃吼叫着。
“它在哪里?”
锡德副警长的手在炉灶上停住了。“我不能喝咖啡?”
“是的。阿瑟—里迪斯。”
塑料小面包片从时钟里跳出,出人意料,以致大刀刃惊得喊叫起来:“啊——啊啊。”
大刀刃摆动着他的刀。“阿瑟?”
“什么?”副警长锡德看了看时钟,察看他的手表。
她把手向他伸去。“当阿瑟要我拿下它的时候,我就不再戴了。”
“是那台该死的钟,”阿西诺太太说,“这个疯东西也把我给吓得要死,但这是我妹妹送给我的,我又能怎样?我晚上有时候来这里,那小片烤面包就像一只叼着饼干的耗子探出头来,而——”
“我要你的结婚戒指。”他挑明了目的。
“别管它。”大刀刃看到一把雄鹿角柄的镀镍左轮手枪在警察狭窄的臀部斜对着他,“把你的枪给我,否则我切断这老女人的喉咙。”
大刀刃环顾阿西诺太太的厨房,环顾四周的胶合板柜子,环顾有漩涡花纹、踩在上面啪啪作响的油毡。他看到一只塑料烤箱,它实际上是一口钟,每十秒钟会有一片塑料烤面包出来。这提醒了他,他正在抢劫这个不正常的女人。
副警长锡德对他的话考虑了一会儿。“好吧,老兄。但是你可要抓牢多丽丝太太,因为她快要逃脱了。”副警长让他的武装带砰然作响,他用两只手指提起左轮手枪,把它放在桌上。大刀刃用一只手抓住老太太,走到桌边,另一只手依然握着大刀,他意识到必须放下刀才能拿到枪。就在他把手指伸进扳机护环中的瞬间,副警长锡德伸手过去抓起了猎刀。
当萨迪拿起她家的挂壁电话,吉德罗兹太太猛喝了两大口水。
“嘿。”大刀刃说,用闪动光亮的手枪指着他的头。
“对极了,”布鲁太太抱怨,“我要赢回我的十八美元。”
“你不再需要这东西了。”副警长锡德把刀扔到冰箱后面。
这群人就这样站在水斗旁边,水斗后面的牌桌上响起了贝弗莉·佩里诺克的声音。她点燃一支骆驼牌香烟,正在吞云吐雾。“趁布鲁太太还没有赶上小中风,你们全都回来打牌。”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卷烟,脸上所有的小肉疣都在向中心移动。
“我要我的刀。”
“噢,不。”吉德罗兹太太在油毡上跺着她的手杖,“你不觉得我们应该打个电话过去,看看是否需要帮忙撵走他们?那些耶和华见证人,他们就像是缠在灯芯绒上的芒刺杂草。”
“趁你还占着上风,最好离开这里。”
“不,是辆有橡皮筋发动机的廉价道奇。只有耶和华见证人会开这样的东西。”
大刀刃匆匆看了一眼纱门。“是的,我敢打赌,你的搭档正等在外面。”
“是辆雪佛兰?”
副警长锡德摇摇头。“不,老兄。只有我。但是让我给你一些忠告。你是在教区公路的尽头。能通行的那一头现在设置了路障。这里的南边全是沼泽地和短尾鳄。”
阿尔文先生摇摇头。“哦,不,她不会的。你知道,是那些黄皮肤的小手指造了这些丰田,它们经久耐用。”他透过窗子看着外面,“但那是一辆小弗雷昂。”
“接下来怎么样?”
“是南妮特。不过,我想她已把它卖了。”
副警长锡德眯起一只眼睛想了想:“我想,去古巴。”
阿尔文先生走到窗口,挤进女人的行列。“你能肯定它不是丰田?她有两打孙女,有一个开这样的车。”
“狗屁!去北边怎样?”
“我想它们是相同的车,但是,他们把那些油漆丑陋的标上帕林米特字样。”萨迪从她的杯子上面看过去,“多丽丝的熟人中没有开这种车的。”
“是五英里的稻田。”
“那有什么不同?”
“我开的这辆小车会载我越过路障。”
萨迪·拉隆德费力地从坐着的两张椅子上起身,摇摇晃晃走到窗边,让自己的脸挨着吉德罗兹的。“要么是辆道奇,要么是辆帕林米特。”
“我不知道。你让引擎一直开着,它空转把汽油耗光了。你可以坐进车里,但是它哪里也去不了。”
“不,若是电气公司,这车就太小了。就这玩意,他们怎么把钳子和电线放在里面?”
大刀刃的眼珠转来转去足足好几秒钟。他挥舞手枪。“用手铐把你自己铐在炉门上,把钥匙给我。”
“也许是电力公司的。”阿尔文先生提示。
阿西诺太太指出:“小心,你不要擦坏任何东西,我丈夫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为我买了那炉灶,它得跟着我。他告诉我——”
“不,是一辆白色小车。”
“我带她一起走。所以,假如你的搭档在外面,你最好是向他们喊个话。”
“如果是辆红卡车,肯定是她儿子纳尔逊,”萨迪说,“今天星期二,是他来的时候。”
“来这里的只有我一人。”副警长锡德告诉他,接着把自己铐在炉门上。
吉德罗兹摇晃着她浓密的蓝色鬈发。“我可不是喝冰水长大的。那东西会伤我嘴巴。”她在音乐般作响的水龙头上接了一杯水,她面朝窗子,俯视着道路。“嘿,多丽丝,她找了个伴。”
“你的巡逻车在空转吗?”大刀刃问,脸上带着邪恶的笑容。
“冰箱里有冰水。”萨迪提醒。
副警长慢慢地点着头。
另外三个寡妇和一个从未结过婚的男人,因为她的恼怒而大声笑了起来,摆弄着他们小钱堆里的硬币,堆放下一个回合的赌注。吉德罗兹从她的椅背上拿下手杖,起身去盛一杯自来水。
“哈,你们这些人都是傻蛋。”他拖着老妪退出了厨房。
“你成了!”布鲁太太大声嚷道。她缩回到她的木椅中,在她九十年的坏脾气生涯中搜寻听到过的最恶毒咒语,但没有一个能表达她想要的力度。最后她说:“我希望你烂嘴巴!”
副警长锡德看着他们走出他的视线。他看着炉子,摸摸咖啡壶的侧面,然后伸手到橱柜为自己拿了一只杯子。
阿尔文先生叉着双腿,用鼻子使劲吸气。“你打败了你自己,女孩子家。你该知道在牌局中出现干涸杰克意味着什么。”阿尔文先生把一缕白发从红润的脸上甩到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出一张王牌四,紧接着萨迪打出一张十点,布鲁太太出一张零落的方块,当布鲁太太看着这些钱从桌子上被耙下去的时候,阿尔文染着香烟味的小胡子开始颤动起来。
这辆巡逻车已经用了八年,在他的人质坐进前座之前,大刀刃不得不对它作了清理——附有纸夹的笔记板、一只加数器、卷了角的报告撰写指南、苹果、糖果、口香糖、杂志、空的肉豆蔻罐子。她扣紧她的安全带,他在驾驶座那边爬进车。这辆老道奇的传动装置严重打滑,以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退回到路上,但是很快他们便沿着公路向西急驰而去。开了五英里之后,他能看清远处有一辆警车横着停在平坦的路上,他相信他能够成功逃离。他只需用手枪顶着她的头,并让警察看到这一幕。他们就会让他像旅客一样通过。
布鲁太太把眼睛眯得很小,跟蝙蝠似的,嘴巴也缩成了一颗葡萄干。“你废了我的杰克(J),”她喊着,跟了牌,“我输了。”
正在这时,阿西诺太太双手交叉地压着她的胸骨,用一种像是被勒住脖子的声音喊道:“我又发心脏病了。”
“我可不会手软,亲爱的,”萨迪·拉隆德对她说,“我志在必得。这是我的原则。”当拉隆德太太打出一个王牌A时,她的上臂在微微地颤动。
大刀刃停住车,看着这个老妇的脸变得通红。她咳了一声,然后双臂无力地垂下,而上腭的整块假牙从嘴里脱落下来,在地毯上蹦跳。他朝前看,此刻他能看到的是两辆警车等在那里,强烈的灯光直逼他那从稻田辗转而去的暗淡的亮光。他带着巨大的恐惧触摸老妪颈上的肌肤,察觉不到脉跳的迹象,他突然觉得事情整个儿起了变化。他想象他被绑在路易斯安那州监狱的轮床上,等着致命的电荷通过电线进入他的手臂。他注视着后视镜,然后把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老妇的头在摆动。也许在路的尽头会有一艘船,他能乘船逃走。
在这条路前面的另一座屋子里,布鲁老太太喘着气,她意识到她不会在布垒游戏中赢一墩牌,而且必须赔上十八美元的赌注。当布鲁太太用弯曲的食指转动她的助听器时,第三墩牌已经从桌子上耙掉了,她开始祈求:“哦,千万不要有人甩出最大的王牌,这样我就得救了。”
道奇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向着反方向前行,在呻吟中逐渐加速到三十英里、四十英里、四十五英里。只一会儿,多丽丝·阿西诺的住宅就在右边显现,他看到左边那个区域中仅有的另一幢屋子,在门前有一个信箱,旁边长着一棵茂盛的雪松。车子一经过信箱,他的视角边缘就捕捉到一幕景象:有五个老人蹲伏成一排,藏匿在雪松后面。立刻,他听到一声巨大的爆裂声,车子开始像醉了酒似的打转,金属发出和柏油路面的摩擦声,轮胎在吼叫,直到这辆巡逻车在路的一侧停下。大刀刃摇着头,弃车而出,手握副警长锡德的左轮手枪。他看见一个瘦小的、身穿印花布裙子的老年妇女走上前来,手持一把对着他的腹部的双筒猎枪。枪上的一个击铁落下了,另一个利齿般地竖在上面,随时准备落下。他停住,举起有镀镍层的左轮手枪,瞄准她的腿,扣动扳机,但是这武器仅仅发出滴——滴——滴——滴——滴——滴的声音。
“但是你能把我吃了不成!”阿西诺太太尖叫着反击,伸出一只疙疙瘩瘩的手指,在大刀刃脏兮兮的脸上摇晃。
“躺倒!”布鲁太太用苍老的声音喊道,“否则我就让你断气,就像我放那只轮胎的气一样,看着!”
“我能杀了你。”他狂叫起来。
当大刀刃躺倒在路上的时候,他听到巡逻车前座发出了咯咯的声音,原来是阿西诺太太正在解开她的安全带,手中拿着她上腭的那块假牙,爬下车来。“哈,哈——哈——哈,我让他上了个大当,他以为我死了,他想躲开其他警察。”
“嗨,你又要打我,来吧,然后我会倒在地上,然后你还能对我做什么?”
锡德副警长沿着路肩把车开了过来,一扇海绿色的炉门悬在他的一条臂下。他弯下身拾起他的左轮手枪,从口袋里掏出六颗子弹装上。“现在我就逮捕他,阿尔文先生。”
“住嘴。”大刀刃大声喊叫,把手举到她蓬松的头发上面。
阿西诺太太侧身走近他。“你安排了更多的警察来?”
他掴了老妇人一个耳光,她的上排假牙落在富美家塑料贴面的餐桌上。她毫不犹豫地捡起假牙,走到水斗边把它们冲洗干净,又捏住门牙,把整副假牙推回到本来的位置。“你打我?”她喊道,“你先出手了,想要伤害一个有七个孩子的老妇?瞧,我做过八次大外科手术,刚结婚时还做过一次开膛的阑尾手术,让我犯恶心得都快把肠子呕出来了,牧师曾为我做过九次临终涂油礼。”
“是的,我用你房间的电话打给他们。然后我又打电话给你的邻居。”
“我的名字是多丽丝·阿西诺,我以前叫布德罗,在——”
布鲁太太放下猎枪上的击铁。“妙极了。现在我们可以回去打牌了。多丽丝,你想打牌吗?”
“他们叫我大刀刃。”马文怒不可遏地喝阻她。
她把手举到她的白发上面挥动着,仿佛在逐赶一只苍蝇。“现在,我吗,我得去打扫我的厨房。”
老妇停了一会儿没说话,注视着他。“你的喉咙上画了小龙虾,你想用一把破刀吓唬我?好像我没见过死人?我每星期拧断鸡脖子三次;1936年在圣兰德里教区的集市上,我弟弟就在我的身边中弹身亡,和德国人打仗时,我丈夫的所有兄弟都死了;那个叫洛德里古的男孩被拖拉机碾死的时候,他的头在我的围裙里兜着,因为在他把犁安装上去的时候,那该死的拖拉机启动了,连牧师都说被自己的犁碾在底下实在不怎么妙,而且——”
“你呢,锡德副警长?”
大刀刃开始激动起来,他的声音带着磁力而且低沉:“如果你不把珠宝和钱拿出来,我会杀了你。我会像杀你的鸡一样掏出你的内脏。”
他把炉门的底部搁在柏油路面上,打量着他那爆裂的前轮轮胎和挡泥板上的子弹孔。“我要花上一周的时间详细做事件记录,也许下次吧,你们打牌时给我一个电话。”
阿西诺太太眯起眼睛看着他,然后一拐一拐地走上后阶梯,回到厨房。“好吧,算我该死。难道没有人比我这个老女人更值得你抢劫?我二十九年前就没了丈夫,他是在打布垒(1)扑克时发心脏病死的,手里还拿着艾斯(A)、老K和王牌王后。牧师告诉我的——”
萨迪笨重地从草丛里站起身来,接着是阿尔文先生。“别带着上了子弹的枪进屋。”她说。
“住嘴,进屋去,”大刀刃咆哮着,使劲把这个老妇朝纱门里推,“我要你的钱!”
布鲁太太打开装弹机关,拔出没有用过的子弹,把打空的那个子弹壳扔进沟里,然后把武器交给阿尔文先生,他用指尖从她手中接过来,好像它可能还是烫手的。布鲁太太一把揪着他的衬衫,让他拖着她离开马路,穿过软软的草地。突然,她转过身。“喂,你。”她对着大刀刃呼喊,他正在锡德副警长的枪口下扭动身子。
“孩子,是谁在你全身乱画乱涂?你想要什么?你带着那么大的甘蔗刀做什么?如果你是饿了,我能给的只有它们,那些小鸡,如果你把鸡头斩下来,请扔到我屋后的灌木丛里,就在那里把鸡毛拔了,因为今天的风是向西吹,而——”
“什么?”他不得不透过炉门的窗子看着她。
阿西诺太太八十五岁,她对她的小鸡说阿卡迪亚法语,因为懂这种语言的人几乎全都死了。她拿着一只喂鸡的塑料碗走进院里,在后阶梯上撞见了马文,他拔出大猎刀,眼睛冒出凶光。阿西诺太太的视力退化了,看不清那双邪恶的眼睛,但是她看到了文身,看到了那把刀。
“如果你从监狱出来,我希望你来和我们打牌。”她向后甩一甩头,大声笑着。
在道路的右边,他注意到前方有一座白色的木屋,坐落在一片水田旁边,后面的绳子上晾着衣服。大刀刃在休斯敦一个声名狼藉的地区长大,从来没见过有人在户外晾晒衣物。所以,起初他以为这些衣服是某个庭院卖场的商品,但是当他在路肩上停住,端详了这些了无生气的衣服和围裙之后,他明白了。路对面大约两百码远的地方有一座相同的屋子,是一个带有白铁皮顶、用石棉板壁筑成的长方体。再后面,除了柏油路之外什么建筑都没有。大刀刃注意到晾衣绳上没有男人的衣服,他转弯进入住宅的私人车道。
“为什么?”他转过抬起的头,“你是什么意思?”
他的名字叫马文,但是他称自己为“大刀刃”,因为这个称呼让他觉得自己和“弱小”、“琐碎”、“迟钝”等形象划清了界线。
“只要你带上大把的钱,伙计。”布鲁太太说,她转过身,看着路的前面,这时一束束闪烁的灯光在交织和汇集中渐渐临近,一声警笛的长鸣在朴实无华的稻田上空盘旋翱翔。
他驾驶着偷来的轿车,从得克萨斯州进入了路易斯安那州,他尽抄小路,行驶在有裂缝和有草皮边缘的柏油路上,沿途房屋分布稀疏,差不多一英里才出现一座。土地上长满他不认识的低矮庄稼,地势平坦如砥,这正合他的心意,因为他可以在很远的地方看到警车。他是个矮个儿,身材偏小,头颈和双臂上文了螃蟹和蝎子,这倒是和他攫人钱财的偷盗职业相符。在他的喉管处文有一只蓝色的龙虾,它的一只钳子夹着一支手卷的纸烟。他想起前一天在休斯敦他怎样恐吓一名妇女,闯入她的厨房,拔出博伊猎刀——那是在一个枪展的三K党展桌上打折买来的——抵在她的喉咙上。她吓得又是哭又是打颤,把戒指给他,带他去拿她丈夫藏匿的一小笔打扑克的钱。再前一天,他在维多利亚盯住了一个从杂货店独自回家的老妪,跟着她进屋,在她迟疑不定时亮出刀来,抢劫她的珠宝,还拿走了她钱包里的现金。他仅仅抢劫了两名妇女,但动作娴熟,仿佛他一辈子都在做这种营生,如同走路和呼吸一样平常,虽然他因盗用福利金被囚两年,前一个星期刚刚出狱。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贫穷的、水雾雾的乡村。他想,生活在这种地方的人必是单纯和愚笨的,容易扒窃和行抢。
(1)布垒:一种起源于法国的纸牌游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