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诺的眉毛扬起。“倒像一个警察星期六晚上的报酬。去学生活动中心吧,我会让你给我买一杯咖啡。如果去我办公室,孩子们会进来,对世上各种事情问个没完。”
“五十美元行吗?”
于是,锡德尼和泽诺在一起待了二十分钟。他递过他的小说,说二十年里他一直致力于提高他的写作能力,这是真的。泽诺读到第一个句子,用鼻子吸了口气,把文件夹合上。“跟我说说吧。我试着让自己在这里看起来富有成效,所以我记下那些提醒我语言内涵的单词。我在文学杂志中取得了一些成功,这让我有幸成为一名写作教师。有时他们让我教授先锋小说的写作课程。”
他点点头。“我想,要改变老的语言韵律的确是很难的。”他站起来,“好吧,你不是我的学生,那么对你的小说作一个评价,你愿意支付多少呢?”
“我还没有发表过任何东西,”锡德尼对他说,“我的妻子说我应该问问别人的意见,看看我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我过去一直住在得克萨斯州东部,在很久以前。”
泽诺点着头,提到他妻子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是在很久以前。像大多数不得不和陌生人周旋的人一样,他开始叙述他生活的点点滴滴,提到他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多年前他妻子离开了他。他挥挥手,就像在掸去一只大昆虫。“我想,这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终于有一本书被出版社接受了。”
“听口音你不像是附近的人。”泽诺突然说。
锡德尼慢慢地点着头,喝了一口咖啡。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亚马逊网站上会有老泽诺的一本书,这是供他用评论武器作炮轰的靶子。“那么这本书,它什么时候问世呢?”他的右手开始颤抖,所以他用左手盖住它。
泽诺抬起头看着他,而锡德尼看出对方的眼睛带有某种损伤,也许是源于他几十年如一日批阅一年级学生的作文,读到的是相同的陈词滥调和相同的错误。也许他会乐于读到与此不同的东西。
“很快,也许两个月。由兰登书屋旗下的一家纽约小出版社出版。”泽诺推开他的泡沫聚苯乙烯咖啡杯,“好吧,我得走了。”他把锡德尼的文件夹塞到腋下。“我能在星期五上午对它作出评定。你能在我上完第一节课后来我办公室吗?九点钟左右?”
锡德尼俯过身去。“这对我很重要。你知道,要找一个人来为创作润色,这有多难。”
“当然可以。你要回家吗?”
泽诺拿起一叠一年级学生的手写作文,然后又让它们落回到办公桌上。“我并不缺少要读的东西。我还教另外三个班级,就像这个一样。”
“我会在一家酒吧停下,喝上三杯冰啤。不是想冒犯你,但我喜欢独处。放松一下,远离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同事。”
“是这样,不久前她有一天打电话给我,我问她是否认识什么人,我可以付款请他校阅我写好的一个短篇小说。她说我可以和你协商。”
“我能理解。”
“哦,是的,那个小法国斗牛犬。”泽诺·巴朵尔在椅子上挺直了身体,在锡德尼眼中,他是个大个子,背略微有些驼,体型超重,但看上去仍然健康。
“星期五,对吗?”
“她是一个加拿大女孩,几年前曾经访谈过你。”
“星期五,九点钟。”
“谁?”
锡德尼驱车返回汽车旅馆,这是一个淡出人们视线的所在,它的大门被重新油漆了一遍又一遍,以致表层的油漆看上去仿佛泪迹斑斑。他躺到吱吱嘎嘎的床上,觉得他的使命已经部分完成。然而他还想找到答案,为什么一个像泽诺这样的人会写出如此冷酷的评论,他不像是这种类型的人。无疑这个人对他捅了一刀,但似乎并不是他希望找到的那种恶毒的蠢蛋——一个猥琐、心胸狭窄、懦弱的人。
锡德尼的笑容更浓了。“不是,我是鲍勃·卡尼斯基。我认识你以前一个名叫玛丽·拉巴特的学生。”
他有一天半时间可以消磨,所以他想找个像样的地方一饱口福。在一家被卡车包围的美国风味餐厅里,他吃到了他人生中最乏味的汉堡牛排。他能够感觉到冲压机的撞击从地面通过凳子传到他的骨盆。第二天早晨他去看一个老式引擎展,有上百台发动机在场地上空转,它们的砰砰声、噼啪声、嘶嘶声和隆隆巨响,压过了同在这条马路上的冲压厂的雷鸣声。他在一个兜售当地食品的摊位上买了一个油酥点心,它的味道像冷冻猪油。展览会上的参展者是友善而质朴的,他们敞开心扉谈论自己的展品,他在他们中间游来荡去,到了午餐时候,他买了份令人讨厌的东西——当地人称之为松肉三明治。他咬了一口之后,便砰地把它扔进了垃圾桶。他又从当地舍林纳斯公司的食品货车里,买了一块特色肋眼牛排。当他费力地咀嚼着那乏味的白面包时,他想到了牛肉的来源,一头病牛,一种活的牛肉干,一生吃的都是黑莓,某天早晨它靠在栅栏上,看上去奄奄一息,于是主人决定在它自然死亡之前射杀它,随后将它卖给了舍林纳斯公司。这牛排激起了他内心的怒火,他沐浴着阳光,坐在一张开裂的野餐桌边,构思着一篇食品评论,里面充满有关一个戴土耳其毡帽的食尸鬼经营地狱厨房的想象。
仰起的脸简直就是牛头犬,那双鸽灰色的眼睛几乎像是瞎的。“你不是从教务长办公室来的,是吗?”
星期四晚上,他驾着车在公路上来回行驶,终于找到了那地区唯一的一家墨西哥餐馆。当然,他能够享受一顿令他提神的美餐,至少有带点辛辣味的烧烤、令人惊异的罗特拉珍馐、大蒜味的瓜柯叶。餐厅里唯一的墨西哥装饰是朴素的墨西哥帽,钉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和炸土豆条一齐上来的洋葱辣调味汁是用纯番茄酱做的,每一道主餐都附带很多薯条。他回到旅馆,在床垫上感觉到了冲压厂的颤动。那天夜里,他们肯定是在用一次次重击生产船锚,因为床头灯在眨眼。他慢慢入睡,入睡时想到的是,所有这些年来泽诺·巴朵尔是否都能感觉到这种“咔——砰”的声音?是不是他心中存有的每一份同情都被锤掉了!
“是巴朵尔先生吗?”
第二天早上,他等在泽诺的办公室门口。这位教师显出余醉未醒的样子,眼睛呈黄色。他从锡德尼身旁擦过,扑通一声落到自己的椅子上,但是锡德尼没有当面给他一个恼怒的眼神。“你知道,”他开始说,“并不是每个人都适合做一个写文学小说的作家。”
他驾车去那所社区学院,向一个部门的秘书询问泽诺·巴朵尔的班级在什么地方和什么时候上课,他手中拿着一个马尼拉纸文件夹站在教室门外,直到像消防警报一样的铃声响起。在最后一个学生离开时,他走进教室,脸上堆着笑容。
锡德尼浑身颤抖,好像收到了一份代价高昂的法庭判决。泽诺·巴朵尔开始告诉他,他的短篇小说如何没有真正的结局。他的声音是谦和的,但是当他指出主要人物平淡无奇、情节像是从电视里搬过来的、背景和纽约如出一辙时,语气是坚定的。他向后靠在椅子上,沉默了一会儿,透过办公室一扇非常小的窗子看着外面,那只能算是煤渣砖墙上的一个玻璃孔。锡德尼仔细考虑他的批评,庆幸自己把枪留在了路易斯安那。但他还懊恼自己简直是在犯傻,竟然驱车八百英里,来见世上这个看来是真正讨厌他写作的人。所以他只是问了一些问题,好像他的兴趣是在答案上,他看着这个人的脸,从中寻找线索。
斯坦普是一个大约有四千人口的城镇,大多数人受雇于一家冲压暨锻造厂,在那里,巨大的压力把钢板压成卡车保险杆,三万磅的重锤在一击之下把灼热的钢坯压成了曲轴,咔——砰的重击声响彻四面八方,一直传到一英里之外,震荡着整个城镇。他在小餐馆里用早餐,吃了未炸透的薯饼和乏味的熏肉,周围都是戴着饲料店帽的老人。虽然他听不到冲压厂的声音,但他能够看到他的咖啡在震动中产生的水纹,每个圆形涟漪都是一台巨型设备锤击的结果。
他们的讨论结束,当泽诺把小说递过去的时候,锡德尼看见每一页上手写的评论竟比原文还要多。“你的批评很有眼光,”他含含糊糊地说,小心控制好自己的声音,“你写过书评吗?”
现在就搜索,他启动他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寻找和挖掘有关泽诺·巴朵尔的信息。他花了18.75美元买了一个提供很多信息的在线报告,得知泽诺无犯罪记录,没有交通违规,年纪六十岁,住在他三十五年前购置的一幢住宅里,地址是芝麻巷六百七十号。这份报告包括几年前一位加拿大学生玛丽·拉巴特和他做的一个访谈,是有关写作教学的。这个网页承诺,如果它们的网络爬虫发现更多的信息内容,会及时加以更新。锡德尼合上他的笔记本电脑,拧亮生锈的床头灯,再次阅读他一周前写毕并打印出来的一个短篇小说,看看有什么地方可以修改,但是并没有,于是他制订了和泽诺见面的计划。
泽诺猜疑地看着他。“是的,我写书评。大多数是在文学杂志上,惭愧的是,偶尔也在亚马逊网站上。”
接下来,他听到电话被咔嗒一声挂断了,随之而来的是冷漠的拨号音。锡德尼咬着嘴唇,心想他是否应该喝点酒或其他什么,敲几下墙消消气,然后打道回府——驾车直奔路易斯安那州。可是就这样让事情平复,他实在无法咽下这口气,他意识到这一点,但却把它归咎于他的基因,虽然他父母是性情平和之人,是非常棒的税务会计师。
锡德尼装出吃惊的样子。“哦,是吗?我敢打赌,你写过一些失败者。”
“我这次没事。为我把灯开着好吗?”
泽诺把他的双手叠放在办公桌上,探过身子。“不完全是。”
线路上有一段长时间的静默。最后他妻子说:“你不知道跟着你过日子有多累,对吗?”
“好,那么,我很高兴你能待人宽容。”他低下头,看着像公路一样的红线在他小说的字里行间穿越。
“我把它留在楼上了,不瞒你说,我想到过把它带在身边。”
“我确实待人宽容。但有时,当我手头有一些小说,或者是当我读到某个人的作品,他对自己笔下写的内容完全不熟悉,我觉得他不真诚,你知道,这时我会变得粗暴。如果他真诚的话,不会去写那些他没有体验过的东西。读者应该得到比这更好的。”说到这里他投过他的目光,“有时一个人写战争或爱一个人,我能看出他是个懦夫或无爱心的人。这只是一种使每个词有感染力的作秀,然后,几乎任何读者都能看出他是个假冒货。”
她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下来。“锡德,你有没有带着你的手枪?”
锡德尼忍着怒气,试图让声音不要颤抖。他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书?你知道,你喜欢的?”
“你为什么非得提那件事?”
泽诺皱起眉头。“大多数我都喜欢,真的,甚至非常坏的,包括拙劣的侦探书、各种各样带有历史错误的小说。我尊重作者的努力。写书是需要做出牺牲的,有时会使一个作者离开他的或她的配偶。”他摇起了头,“你说你有一位妻子?”
“是啊,正如你和那人交涉他五年前卖给你的二手车。就因为你对那个推销员做的事,你差点儿被捕。”
“是的。”
他对她的愤怒感到吃惊,他在床上坐直。“你瞧,放松点。我只不过想弄明白怎样去跟那家伙交涉,完了就回家。”
“那很好。还有一个妻子是件好事。一直是同一个妻子?”
她的声音就像是一颗来复枪子弹飞来。“你是一个白痴。你没回家吃晚餐,我都不知道该怎样办。我正要报警。”此刻她在放声喊叫。
“是的。”
“我要去见那个家伙。”
“我很羡慕你,”泽诺靠回到他的椅背上,“好了,你还有什么问题?”他摊开双手,像是要接受什么东西。
“你在哪里?”她尖叫着。
锡德尼想要撕下自己的面具,问泽诺为什么要对他的书写这样一篇可怕的评论。但是他忍住了,因为他感到羞愧,而且他已经知道了原因。所以,他问:“冲压厂的振动让你很烦吧?”
那天晚上,在开罗郊外一家充满霉味的汽车旅馆里,他打电话给他的妻子。
泽诺陷入沉默。然后说:“有时晚上我能在我的背上感觉到它,我想,机器没有停下来,我也不能。你必须坚持下去。如果有什么坏的事情发生,不要理睬它,继续创作。当机器砰砰地压出一个次品的冰箱门时,它就不会发出呜呜哀鸣。”
尽管她再三告诫,他并没有从中摆脱出来。相反,他下载了一份去印第安纳州斯坦普的行车路线,将他的普瑞斯车灌满了汽油,在一个星期二的早晨,他坐进他的普瑞斯车,神不知鬼不觉就出发了。他决定得去见一见这个评论者,也许在不让对方知道他是谁的情况下同他对话。而事实上,他不知道他想要什么,除了认为应该为受到诋毁做些什么。他曾经很想让事情熄火,但是又不甘心这样不了了之。他加速向北而去,经过柏树沼泽地,驱车进入松林带,很快就卷入到密西西比州边界的一阵大雷雨中。雷电的光球在他的视野尽头炸开,路边的一棵树像钨丝一样变亮。他为隐藏在周围森林和牧场里的人们感到难过,他们在遭受这些白炽棘条的鞭笞。他无法阻止自己把这雷电攻击想象成亚马逊网站上的坏评论——随心所欲和毫无意义的抨击。他不能对云层里积累起来的静电生气,但是有人把他的小说挑出来放到文坛上炮打雷轰,这着实令他咬牙切齿。
一阵上课的铃声回响在铺了瓷砖的走廊里,泽诺站起来,拿起一叠作文往门口走去。
这最后的话让他感到恼怒,因为他妻子作为一个创伤护士,确是生活充满乐趣,而且有一肚子的故事。
“等一下,这是给你的钱。”锡德尼跟着他进入走廊,拿出一个信封。
下个星期,他巴望网络上会贴出新的评论,会有些东西来缓冲这篇可怕的书评,转移读者的视线。他甚至想到去订购一本自己的书,然后用化名写一篇评论,给出一个四星的打分,说:“嗨,它并非像上面那人说的这般糟。”他开始在屋子里无精打采地走来走去,直到他的妻子气冲冲地喊停他:“简直不可理喻,如果它使你如此烦恼,干脆打电话给这家伙。你必须把这事给了了。写你的新书,别再垂头丧气地走来走去了。我讨厌你这副模样。我的病人总是死在我跟前,但是我又继续去帮助下一个。我可以写书,如果我想写的话。”
“什么?哦,真见鬼。你自己收着。”他离开了,他的橡胶底鞋子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向大楼里某个人气沸腾的教室走去。
他咔嗒咔嗒地敲击电脑键盘,很快就找到了斯坦普的詹森·波林斯基社区学院。他扫视一份学校教员的名录,上面显示出泽诺·巴朵尔的名字,教的是语言艺术。这令他颇为沮丧,因为锡德尼希望这个评论者是个狂暴的酒保,或是一个没人雇用的不称职者,但是教英语这个事实给了此人一点可信度。锡德尼觉得阴郁笼罩着他,他起身回家,在过道里快步从同事们的身边走过,仿佛有什么急迫的任务。
他驾车回路易斯安那州,他试图让自己沉浸在等候巴朵尔出书的快感中,但是盘桓在脑中的是他那些情况相似的旅行,他一年差不多要做三次。有几次是去探视他的女儿们,一次去佛罗里达州一个电话推销员的家,另一次去密西西比州找卖给他劣质二手便携式电脑的eBay售货员,还有一次是去亚特兰大见一个国税局代理人。足够多的访问让他保持清醒,并记住怎样一路回家。这些旅行都是无趣的冒险,但内心的一些冲动让他想要去找这些人。抑或是因为他心中缺少某些东西。当时,他觉得指着国税局代理人的脸辱骂是多么激奋人心,但现在,他记起的是那个人的痛苦和尴尬表情。在密西西比州,那个上了年纪的绅士,不情愿地给了他另一台二手便携式电脑和一点点汽油费,但锡德尼记起那人住在一个小而生锈的拖车活动屋里的苦恼。当州际公路在他的车轮下发出咯咯的声音时,他在想,除了更多的批评,他从泽诺·巴朵尔那里得到了什么!几乎在无意识之中,他开始构思他的评论,把尖刻的词汇锻造成残忍的句子。
“抱歉,”米歇尔说,“我们没有看见他。”
驶入他家的车道,他筋疲力尽,背部像病牙似的疼痛,他感到吃惊的是屋里竟然没有灯光。他走进厨房,摸索开关把灯打开,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是他妻子写的便条,宣言式的语气和提醒他把垃圾拿出去时一模一样,她说她要离开他。他向电话走去,给她拨打电话,但是没有人接,他的几个女儿也不接电话,所以他怀疑她们全都在看来电显示,咬着嘴唇,等着他放弃拨打。他打电话给她的朋友,但是她们不知道她在哪儿。她的妹妹和弟弟对他防范有加,什么也没告诉他。他打电话给她的一个年长的叔叔,对方说她可能在她母亲家里。她的父母已经死了好几年,但是家里从来没有考虑出让这幢陈旧的屋子或它的大部分家具。他试着打电话去那里,但是这条电话线路早就被切断了。
“如果是我想到的这位顾客,告诉他此人不在。”
他切切实实感到饿了,从冰箱里拿了些东西吃。二十分钟后他回来寻找餐后甜点,电话铃响了。
“我不知道,”拿着电话的女孩说,“这里有个人想知道,他是否在这里。”
“后面第二层架子上有馅饼。”
锡德尼能听到背景中的一句回应。“就是那个块头特大、在学院教书的人吧?那个买了书又退货的人?”
他用双手紧紧握着电话。“为什么你要离开?”
传来更有黏性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喊叫声,让他急忙把听筒从耳边移开。“特——丽莎——莎——莎,你认识一个名叫泽诺的顾客吗?”
“锡德,我需要离开你一段时间。也许是永远。”
“不急,真的不急。也许有其他店员认识他,他今天在这里吗?昨天是否来过?”
“究竟为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不认识他。布兰德先生在十五分钟之后会回来,你可以再打电话过来。是不是很急?”
“这就是问题所在。”
锡德尼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泽诺。”
“你是要伤害我?”
电话里有一种黏性的声音,就像有人在咀嚼三块口香糖,然后女孩说:“他叫什么名字?”
“锡德,没人试图伤害你。你认定每个人都要打击你是你最大的问题。”然后她挂上电话。
“我在找一位爱书的朋友,他可能常来你们书店。”
她不会见他。他想她离开三天就会回来,但已经很多天了,她也没有回复他的电话留言。一个月过去了,他学会了和空屋子相守。后来有一个星期她打了两次电话来,大约是在早晨八点钟,他试图和她争论。上班时,他的同事会问到他的妻子,但是从不关心他。他们知道这会让他受不了。吉尔曼·雷德在走廊里从他身边走过,回过头说:“在家里有点孤独,是吗?”
“喂,我是布兰德书店的米歇尔。”她尖声地说。
每天他至少上亚马逊网站检查四次,随着时间一星期一星期地过去,他的期待感也愈加强烈。终于,在他从印第安纳州回来两个月之后,网上出现一本书名叫《没有回报的夏天》的新小说,著者是詹森·波林斯基社区学院的英语副教授泽诺·巴朵尔。他立刻订购,并额外支付了通宵递送的加急费。第二天下午,书被送到他的侧廊里,他像个激动的孩子急不可耐地撕开包裹,然后进屋把这本精装本放在厨房桌上,手中拿起一支红笔,准备对其中一段段文字作严厉的批评和抨击。他想要成为第一个评论这本小说的人,为其他可能意在向老泽诺开火的人奠定基调。他仔细地阅读开头两个句子,带着那种临床医生在研究活组织切片时可能有的神情。小说这样开始:“在虚幻的曙光中,那男孩出现在农场空地上,他把一只桶放在他的家畜旁边,这是一头长了三个冬季的牛,柔滑的毛皮呈红桃心木的颜色,当男孩拖着它的大脑袋转动,并用软管冲洗掉上面的肥皂时,它顺从地让他细白的手指深深地探入到它的软毛中。过了一会儿,他们还互相依偎站在稀疏的雪中。红色的夏洛莱牛此刻冒着热气,干干净净准备进入市场,它喘着粗气,在孩子头顶上呼出一个个银冠。”
那天锡德尼花了整个下午,次日又耗了很多时间,在他的高速办公电脑上搜索,试图摸清这个评论者的身份。索检并非难事。他读到了泽诺的另一些评论,它们大体上是正面的;还获得另外一个有关斯坦普的商场书店信息。在斯坦普的城市工商目录中,列有一个商场和两家书店。用泽诺这个奇怪的名字继续查下去,他认为值得打个电话一试。在第一家店里,一个有听力障碍的老人对着话筒喊叫,说他不认识任何名叫泽诺的人,但是他店里正在五折贱卖“丑角”系列的所有二手平装书。不管怎样,锡德尼向他道了谢,再打电话给第二家书店,一个女孩拿起话筒。
锡德尼读了三十页,却没能为一个词打上标记。他慰劳了自己一块三明治和一瓶啤酒,然后拿着书进入小房间,坐到他的皮躺椅里,又读了五十页,但始终没有动用红笔。大约到了八点钟,他恼怒地扔下书,上楼打开他的笔记本电脑,检查邮件。
第二天锡德尼驾车去上班的时候,一个陌生人站在旁边一条巷里向他投来探询的目光,锡德尼猜想这个人知道他是谁,也知道印第安纳州的读者写了什么。在办公室里,他独自为当地一家铸造厂核对数字,他开始觉得自己成了一个重型铸件,一个过热的火车头引擎,那个怀着满腔愤怒的陌生人,完全可以选择宇宙中的所有邪恶来发泄他的蔑视——恐怖分子、独裁者、邪恶诱导者、午夜脱口秀主持人、政客、电话销售员、恋童癖者、饥饿和瘟疫——却决定用双脚踩踏一个崭露头角的小说家,只因他写了一本平淡的侦探小说,已经卖出了四百八十七本,大部分是从他的汽车后备厢流出去的。为什么此人不去挑战格里森姆或安妮·赖斯(2)?锡德尼想要找到答案。
收取18.75美元提供泽诺·巴朵尔信息的网站,送来了一份补充报告,一些爬行于档案世界的网络蠕虫把报纸的内容加了进去。锡德尼从中寻找一些能让他攻击这个人的材料,这个人把他写成是个失败者,但是他找到的是有关泽诺·巴朵尔九岁儿子的系列长文。这个金发碧眼的孩子是个童子军、科学项目的优胜者、祭坛侍者,多年前被绑架索要赎金,最后惨遭谋杀。州报上有十篇报道文章。绑匪杀害孩子的描写让人不忍卒读,看着看着,锡德尼突然按下电脑的关机按钮,并且迅速缩回他的手指,好像被烫了似的。他甚为理解为什么泽诺和他妻子决定分手。这是因为他们共同创造的孩子遭受如此可悲的命运,在他们的余生,两人间的每一次对眸,都会勾起他们对这一厄运的追想。
他整天避开他的会计师同事。晚餐时,透过他妻子审视的眼光,他能知道她已经看过亚马逊网站了,这是一种他不可能猜透的表情,好像在说:如果你没钱可赚,中西部也没人拿着三根钉子和一把锤子死盯着你你为什么还要写东西?至少这就是那种表情在他眼中的含意。多年以来,他越来越难以猜透她的心思,而有时候,他倒是觉得她能像X光机一样把他看得一清二楚。
锡德尼回到躺椅上,继续阅读。这本小说不是很长,刚好三百页,他读得非常仔细,一直读到拂晓,红笔被扔在椅子旁边的桌上,早就被他忘记了。当他合上书的时候,他深为焦虑和困惑。无论在哪里都找不出一个坏句子,里面有黑暗的悲剧,有光明,有只能从丰富的生活经历中学到的理解。他把书放在地板上。是写评论的时候了。
锡德尼轻轻走进门里,把门关上。“是,他是个白痴,”他说,“工作吧。”
在楼上的书房里,他开启他的笔记本电脑,登录亚马逊网站,撰写评论。首先,顾客必须在一到五颗星中进行选择。借着手中的鼠标,他感觉到一种力量——向这些年里所有伤害过他的人抛掷流星的力量。他让光标游动到第一颗星上,他绷紧了下巴。就在这一刻,书桌上他左手旁边的电话开始响了,他拿起话筒,听到他妻子问他是否愿意在早餐时和她见面谈一次。
“这家伙真是个尤物,对吗?虽然你必须承认,那第一句话很有趣。”
他昏昏欲睡,完全失去了判断能力。“谈什么?”
他咬紧牙关。确实,这是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必须面对的。“是。”
“锡德,求你。”
第二天上班,当锡德尼走进办公室,巧舌如簧的吉尔曼·雷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锡德,我想昨晚你查过亚马逊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在她的声音里他能确定她急于和他联系,一种始终在那里明摆着的急切。“你想和我谈谈我?”
那天晚上用餐时,他妻子好像感觉到有些事情不对劲。问他是不是发烧了,他说他觉得没有,这是个不确定的回答,所以她走过去摸他的前额。他想她的爱抚会减轻他的不安,因为他爱他的妻子,但是这次不起作用。此刻,当她触摸他的时候,她的手是冰凉的,感觉就好像她是在探测尘埃。迟早她会发现印第安纳州斯坦普的人们是怎样说他的。他希望她不会赞同。他把青豆推到他的盘子里,朝着后院看,希望当那个评论者带着高尔夫球杆走近他的时候,会被他的雪松栅栏困住。他的本能是做出反击,就像一个eBay上的卖家卖给他一只无法工作的手表时他做的:在和那人交换了一系列针锋相对的电子邮件后,他驱车两百英里,来到得克萨斯州南部的一个城镇,痛斥那位商人,此人打着赤膊站在前门阶梯上,怒视着他,难以置信,竟然一分钱都不肯退还。
“是的。”她说,他把光标滑到第二颗星上,想知道是否他妻子真的不是他想象的那种人,有人总是试图挫伤他,让他觉得自己很渺小。
锡德尼一动不动地坐着,脸色惨白,他的手指渐渐地捏成拳头。他担心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会看到这篇评论。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的会计行业朋友,他的上司,他的母亲,他在路易斯安那州的一半熟人。他试图对自己说这无关紧要,有些白痴在互联网上全天候地乱写评论。他记起有一篇评论只给弥尔顿的《失乐园》两颗星,说它实在过于冗长。
“我非常疲倦,但是……好吧,当然,我很高兴和你共进早餐。”
当锡德尼注意到这篇一星亚马逊评论时,浑身上下顿时成了僵硬的石块,唯有双眼还在转动,扫视着第一个句子:“天啊,为了这本书,死了多少树?”他低头看着这又长又宽的评论框,身上开始冒汗。他费力地读完了一半的评论,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扔过来的刀子,接着往下看:“作者在他不熟悉的主题上虚构了一个世界。我可以断定,他从没经历过任何形式的绑架,因为其中的人物并无遭受过这类创伤的迹象,他们如常地从事自己的职业,不像家里有人被拐走,而且可能是永远回不来了,倒是像他们的农场砖屋被邻里的孩子用厕纸包缠起来。那文字读起来就像一本一九五一年的斯蒂贝克汽车的使用手册,没有条理的句子连篇累牍,令我反胃。我对任何角色都了无兴趣,尤其是明显不真实的被拐男孩,他看上去像一个情景喜剧中的小偷,太自暴自弃,甚至害怕那些愚蠢透顶的绑匪。作者生于河流之州(1),他的故事情节蜿蜒曲折,迷失在某些细节的沼泽中,纠缠于父亲的职业历史和母亲怎样涂抹化妆品的细节,但是却不去着墨他们失去孩子的苦恼——多么乏味!这些人就像一条冗长单调的堪萨斯州际公路。在我一生中,我买书从没退过,但是明天我会做一次特殊的城镇之旅,把这本失败之作送回去。从现在开始,我打算只去当地商场里的书店了。对男孩父亲所在农场的场景描写读之味同嚼蜡。根据这本小说可以看出,作者对农场的家畜一无所知,对那里的人们及其感受知之甚少。总的来说,这故事的情感负荷是一张一美元的贺卡。为什么出版商会把油墨浪费在这些迷失在神秘意义上的话语垃圾中?”
“那太好了,宝贝。我们必须尝试一些不同的东西。”
他的出版商是海狸鼠出版社,一年前在当地的一家印刷所里成立。他的书在巴吞鲁日和新奥尔良的报纸上引来两篇不冷不热的评论,两家地区书店邀请他去朗读《被拐的农夫之子》的片段,并签名售书。大约在小说出版一个月之后,亚马逊上架了这本书,据出版商说,一个星期差不多售出四本。锡德尼对他的成功沾沾自喜,以非全日制的状态回到本职工作,开始致力第二部长篇小说和一组短篇小说的写作。他的妻子是护士,一个有一张坚毅脸庞的小个子女人,挣到的钱足以支撑家庭经济,他的女儿们不常来走动,她们的职业是房地产经纪人,比他赚的钱更多。
“一些不同的东西。”他重复着,突然想起了他妻子的眼睛,想起他们刚结婚时她的回眸。光标滑到了第五颗星上,他的食指在鼠标上面颤抖不定,好像是被他一生的坏决定搞瘫了,并想立刻从它们的阴影中挣脱出来。“不一样挺好。”他最终说。
多年以前,锡德尼就梦想着成为一个发表作品的小说家,在五十一岁的时候,他写出了一本关于拐骗的小说,他觉得瞄准这一主题,等同于握住了一个不会错的投资时机。这本书的故事发生在路易斯安那州南部,一个农夫的儿子被人拐走,最终被家人拯救回来——他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热门的或罕见的故事。他发现亚马逊上的许多小说,既不热门,又非罕见,所以他认为他和他们并无二致。他体型高大,秃顶,是一个爱想入非非的人,偶尔很暴躁,对察觉到的轻蔑总是耿耿于怀。他的皮肤实在是薄得有些病态,有一种由情绪引起的带状疱疹,当然这完全不是他的错。他靠写小说来得到放松,使自己从一个低级会计师的工作中解脱出来。但是写作和数字在他手中并没有完美地融合。办公室经理经常抱怨说,锡德尼的会计报告既有文学的酸腐气,又冗长啰嗦,甚至偶尔还会对客户的支出账目作轻蔑的比喻。
(1)河流之州是路易斯安那州的别称。
一场午后风暴把一个闪电甩进了锡德尼·兰德里的后院,烧毁了一株紧挨着后篱笆的松树苗,但是锡德尼竟然连眼都不眨,虽然他就在窗边,从那里能够看到冒烟的断桩。他正在查看亚马逊网站对他新小说的评论,上面显露的都是一些三星的评论,有一则四星的是他弟弟写的。他认识每一个写短评的人,甚至还恳请一对夫妇执笔,但这些评论仍然让他感到高兴。他对自己说,他是小碗里的一条小鱼,但至少,他最终上了亚马逊网站。他每天上网两次检索新的评论,希望看到第一个给他五星好评的粉丝。但是今天,伴随雷电而来的是一则可怕的一星评论,评论者留下了自己的姓:泽诺,老家在印第安纳州的斯坦普。
(2)约翰·格里森姆和安妮·赖斯都是美国超级畅销书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