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孩子,
母亲问父亲:
现在在何处?
当地的小学老师拿着印刷好的追悼文,上面姓名栏和日期栏是空着的。他往里面填上亚纳斯的名字,然后把那张纸装裱在玻璃框里,挂在他们家里。追悼文上印着烦琐的图案,中间是正文:
父亲沉默一会儿,用悲痛的语气答:
他的墓地被安置在山上。
我们的儿子,
亚纳斯最后还是在某一天永远地睡去了,他像往常一样头贴在枕上,不同的是换上了洁白的衬衣,杂乱的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
身在天国,
家里养的猫已经在火炉下面安了家,还生了一只小猫崽,它也跟它的母亲似的,把火炉下面当作了自己的家。
和神圣的主在一起,
嘉思汀一如既往地织着袜子,毛线球随着编织的动作在草篮子里跳跃着。那只篮子还是亚纳斯年轻的时候编制的呢,毛线球越来越小,长长的线在嘉思汀熟练的技巧下渐渐连成一片。嘉思汀戴着眼镜,神情认真,她的眼睛长期经受着厨房的油烟和木炭的熏烧,被损害得很严重,而且这间屋子很久都没打开过,里面都是臭味。
我们身为父母!
“是的亲爱的,他还好好地活着呢!”
就为曾经的那些美好回忆,擦干你的泪水吧!
有一天,他透过窗户看到了迟钝的彼得得意地举着烟斗摇摇晃晃地走在田间,不禁发出惊异的感叹:“那个家伙竟然还没死!他竟然还活得好好的呢!”
在我的身体上
亚纳斯蜡黄的脸斜靠在枕头上,习惯性地用完好的手指拉拽着床上垂下来的丝线材质的璎珞。
擦干你的泪水吧!
他也曾经看过医生,可是医生的诊断并不乐观,他的手上甚至体内都布满了结节。嘉思汀对这种病很陌生,也正是这种神秘让她感到害怕。
每年都会有来自纽伦堡的流动商人,携带着许多日常用品,贩卖给当地的小学老师,他每次来的时间大约都是在蟾蜍开始鸣叫的时候,几乎没有过例外。
他们的屋子里,一个大型的立钟分外显眼。钟表的零件和外壳都出自亚纳斯之手,看起来丝毫不比店里出售的差。他还独具匠心地在上面换上了开得正艳的玫瑰花,在绿色茎叶的衬托下显得很是好看。钟摆不知疲倦地摆动着,那声音陪伴亚纳斯度过了很多个不眠之夜。他对此无能为力,只能任由时间这么流逝。
铁匠的家里这些年本就显得安静,最近更是静得仿佛没有人住似的。每次嘉思汀在厨房为自己和拉斯准备晚饭时,她都会情不自禁地流泪,而厨房大量的油烟让她的泪流得更凶了。
玻璃窗外是田地的一角,再加上院子的一小部分,这些就是亚纳斯所能看到的所有景色了。春天在不知不觉中到来了,温度上升,冬天的积雪开始慢慢融化。然后又迎来了一个秋天,一个收割的季节。
春天的时候,大女儿雪莉妮放弃工作回了家,她大概二十五岁了,个子很高,性子也很温柔,这使得她在工作的地方很受欢迎,但是她却不能再做那份工作了,她最近迅速地消瘦着,整日咳嗽不断,眼睛也异常的亮。
夏天过去了很久,离冬天到来还要很久,一切都很平静,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第二年,亚纳斯仍然躺在床上,嘉思汀陪在他身边,忙活着一些小事。
嘉思汀已经不年轻了,可是干起活来一点儿也不含糊。她快手快脚地收拾了一番,把雪莉妮安置在亚纳斯曾睡过的床上,上面的稻草还保留着被压过的痕迹。
他每天晚上都露宿街头,无论是下着蒙蒙细雨的夜晚还是露水弥漫的清晨,脑子不怎么好使的彼得就这么过完一天又一天。之后,他又会消失几天,也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可是几天之后,他就又会出现,像打了胜仗的将军似的高举着烟斗,怀揣着一瓶啤酒,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时光荏苒,很多事情都改变了,可是彼得却依然我行我素,像个活在时间之外的人。
在这张床上,消瘦而身材修长的雪莉妮,还不到一年,就追随着他的父亲,上了天堂。
“哈哈哈!”他唱完后发出快乐尽兴的大笑声,一边晃着向前走去。
雪莉妮躺在床上望着尼尔斯家的院子。她那可怜的母亲总是躲在厨房里哭泣,而她在床上时也会忍不住抹泪。她回望着自己的一生,正值韶华的年纪,生命将尽的时候却连一个爱她的人都不曾有过。雪莉妮的头发从中间分成两半,长长地散在胸前,一个教会中的女人曾经评价说雪莉妮斜靠在床头,像一幅画一样美丽。她经常过来探望这户人家,但是她却不怎么会说话,常常适得其反,让嘉思汀更加难过。
它带来的却只是无尽的悲伤!”
唱优美动听的小曲儿,可是这样美好的女孩子竟然要死了,每次客人离开,雪莉妮都会痛哭,为自己的不幸,为那即将到来的命运。
啊!悲伤!悲伤啊!
矮子史吉尼也曾看望过雪莉妮,为了舒缓她的心情,让她重新体会到大自然的味道,史吉尼还特意在竹篮子里装上了新鲜的桃子,那味道实在沁人心脾,新鲜的芳香混合着淡淡的苦味,还带着点石楠的酸味。雪莉妮虚弱地扯着嘴角,努力吃了两个桃子,那味道实在特别,仿佛让她回到了她无忧无虑的孩提时代,那是只有体会过的人才会有的特殊感受。但要注意的是,有一种极难辨认的虫子会混在桃子和叶子中间,如果一不小心吃进去了,就要马上吐出来,千万不能咽下去。
“啊!我那年轻而充满活力的心啊,永远热情地追求着,
此时雪莉妮就感受到了那种味道,可还是直接咽了下去,然后靠着墙壁努力想入睡。她蜷缩着身体,不停地抽搐着。
彼得的迟钝甚至到了这样的地步:他压根儿不知道每天的日期,就这么混沌度日。他的存在感也不强,几天不出现,大家就完全把他抛之脑后了。他也过得低调,常常在鲜有人知的村庄徘徊,帮人家修理猪舍什么的。可就是这么一个人,有一天突然像个国王似的出现了,高高举着烟斗,一路走一路叫,还大声地要求大家把猪舍都拿给他修,可是没一会儿,就又把刚刚的事忘了,只是傻傻地笑着。“都赶快过来,快乐的人啊!”他的声音像被堵住了似的沉闷,用力伸了个懒腰,欢快地跳着走着,一边还唱着歌:
矮子史吉尼自顾自地说着话,她说自己从雪莉妮出生就认得她了。这话不假,雪莉妮十来岁跟着成群的孩子们在田野间撒欢玩耍的时候,倒是常常碰到史吉尼。她往往是在采摘果子,准备拿去卖钱,那时候的她跟现在简直一模一样。
还有一个流浪汉彼得,也是值得一说的人物。他个子很高,足足有两米,但头脑却不怎么好,他在某一天走在街上,后面跟着一群孩子,他看起来是喝醉了,可是情绪却高昂得很。
雪莉妮那天一直安静地睡着,尽管房子里很昏暗,可她似乎感觉不到,就那么穿着白天的衣服,袒露着后背睡着。
铁匠亚纳斯在散步时遇到了矮子史吉尼,她满脸的病态,漫不经心地看了亚纳斯一眼。过了几天,他们又在路上碰到了,甚至几年后再次遇到时,矮子史吉尼还是几年前的样子,完全没有什么改变。她每个月都会以生日的名义向人们索要铜板庆祝生日。可她并不是故意要骗人,而是她脑子里真的以为已经过了一年了。
她费尽了力气,却只挨过了一个冬天,春天一到,她就跟着她的父亲去了。她被埋在她父亲的旁边,他们家里的墙壁上从此又多了一张印着追悼文的纸。
家里全部的收入只靠那么一块小小的农田,几乎入不敷出。亚纳斯更加忧心了,他几乎丧失了劳动能力,唯一的男孩拉斯还只有十七岁,可是已经开始学着干活了。
嘉思汀慢慢老去,但幸好身体还算硬朗,每当拉斯出门工作时,她就一个人做完田里的农活。她的二女儿卡莲也外出工作了。嘉思汀年纪大了,话也说不好了,不过还是明白基本的道理的,人们遇到村子里的大事都会找她拿主意。每次别人家有什么事,比如生孩子或是准备圣诞节的菜肴,她都会热心地过去帮忙。只要她身处煮猪煮牛的厨房,被热腾腾的蒸汽包围着,她就会得意忘形得什么都忘了,甚至会脱口而出一些下流话。她脚下踩着高跟的拖鞋,却能站得稳稳当当。
亚纳斯随意地散着步,停在工作房门口,看向里面冷冷的火炉。他手上戴着皮套,可是面色灰暗意志消沉。他脸上的忧伤太明显了,还有他的眼里也像是装满了悲哀。有时候亚纳斯会一个人静静地待在工作房里摆弄那些工具。他的工作房里有沾着石灰的刷子、剪羊毛的剪刀,还有用了好多年的牛桩。
矮子史吉尼过了很多个生日,容颜却没怎么改变,但是可怜的嘉思汀却面临了新的打击。她的二女儿卡莲本来在嫁给车行老板后生活得很好,却在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难产死掉了。嘉思汀见了女儿最后一面。
在大女儿雪莉妮快二十岁的时候,亚纳斯在处理石楠时被蝮蛇咬到了手指,他的伤口一直没有痊愈,甚至连带着其他的手指也被感染了,他的手算是废了,一直包着破布带着橡皮手套。
她只有拉斯了。拉斯长大了,已经二十七岁了,身体健壮,性子随和,这一点像他的父亲。
他们的生活渐渐好了起来,嘉思汀的气色也好了很多,皮肤更加白皙了,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像她少女时一样天真可爱。他们的孩子也大了,都接受了洗礼,两个大一些的孩子都可以出去工作了。
除了经营好那一小块土地,拉斯还有很多空余的时间,于是他还会出去工作,也攒下了不少的钱,拉斯的性格很好,在哪儿都很受欢迎。
之后他们的孩子们出生了,两男一女。因为要照顾孩子,嘉思汀有段时间不能做其他的工作。直到十年后,他们才还清了当初盖房子时候的借款,亚纳斯用剩下的钱买了几头羊和一头母牛,也算是有了些家产。
春天时,他找到了一份挖泥炭的工作,他干得很出色,至今仍然保持着挖的数量最多的纪录。他力气也很大,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推动三四辆泥炭车,这也跟他的性格有关。
农夫们常常找他帮忙修理农具,和他聊聊天什么的。亚纳斯很喜欢跟他们交往,常常尽心尽力地为他们修理,每次都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离开。
可是嘉思汀却对拉斯的恋爱态度很是不满,他对待感情总是不认真,总是抱着玩玩儿的态度。他四处工作,认识了一个农家的缝衣女。
亚纳斯一直在他的工作房里干活,里面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他的工作范围很广,从钉木靴的铁钉子到钟表的外壳他都会做,除了这些,他还要打理自家的农田。
矮子史吉尼每天都喝得烂醉,嘉思汀每次见到史吉尼都会塞点儿钱给她来交换一些关于拉斯的情报。嘉思汀是很传统的农家女,她对孩子们的这桩感情并没有说什么。
结婚后的几年,亚纳斯和嘉思汀认真地干活。他们当初盖房子的钱都是从邻居那里借来的,所以他们必须更加努力才行。
拉斯和美黛在一起工作。
矮子史吉尼站在水沟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车队走过,一直等到最后一辆马车在面前驶过,她才拿出藏好的旧拖鞋用力扔向马车,用这种方式给那对新人最真挚的祝福。
拉斯在一个早上负责叫醒熟睡的美黛,他静悄悄地走进卧室,看到美黛还在睡时,拉斯不禁偷笑了。他踮着脚尖尽量不发出声音,要知道他正穿着木底的长靴,这可不容易。他弯下身子,给了女孩一个吻,女孩突然惊醒了。
回去的路上,马车像来时那样排着整齐的队伍,咔嗒咔嗒地走着。阳光照在亚可夫的毛衣上,像泛着一层金色的光。亚可夫坐在马车上,继续演奏着单簧管。车队行走在乡间,音乐声也行走在乡间,为大家带来了无限的欢喜。
美黛马上坐起来,看向拉斯。
音乐对于乡下来说是难得听到的。人们都为了这难得的音乐纷纷走出家门,倚在栅栏边上。车队很长,行走在田间,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停在涂成白色的教堂门前。风轻轻地吹着,掀起了新娘圣洁的白色披纱。几个孩子为了看得更清楚些,爬上了围墙。
“该起床了!”拉斯一边温柔地说着,一边走出卧室。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单簧管奏着乐音。
一天黄昏,拉斯来到客厅,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美黛坐在桌边缝衣服,她的手柔美纤细,引得拉斯拉起一只温柔地摩挲着。
那天是个好日子,夏天的大地满是青葱,天空晴朗无云,阳光照射行走在乡间大道上的婚车上,醒目而灿烂。驾车的马匹步伐轻快,扬起一阵阵灰尘,散落在路边的水沟里。亚可夫和马车夫并排坐着,演奏着单簧管,手指灵活地在乐器上移动着。单簧管中传出结婚进行曲的调子,这支曲子在结婚的日子可是必不可少的。
“我可以吻你吗?”他小声地问道。
第二年春天,亚纳斯盖了新居,并在六月和嘉思汀结婚了。
“不行!不要!”
他们不停地跳着,一直跳到了第二天早上才一个个地回家去。他们三三两两地走在小路上,年轻的女孩子们也得赶紧回去开始挤牛奶的工作了。
“让我们亲近点吧!”
大家难为情地彼此看了看,这才继续开始跳舞,情绪比之前更加高涨了。
“不要!”
“大家都别紧张,什么事都没有!”他说道,“让我们继续狂欢吧,亚可布,有什么好怕的,继续演奏吧!嘉思汀,过来!”亚纳斯揽过嘉思汀跳着舞,亚可布一边用鞋子打着拍子,一边重新开始演奏。
“那你就只管接受好了?”他微喘地问。美黛沉默着。
女孩子们缩在角落里,吓得一动不动。亚纳斯勇敢地走到窗户前,把头伸出去观察着周围浓浓的夜色,然后锁好窗户,闩好窗闩,面向大家。
拉斯紧紧地握住美黛的手,吻向她的唇。
“救命啊!”矮子史吉尼突然大叫起来,那声音回荡在屋子里,甚是吓人。
“瞧瞧,你让我吻了!”
屋子里一片寂静。
美黛害羞地转过脸。
大家突然紧张起来,纷纷拥挤着离开舞池,只剩下马奇斯一个人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拉斯也是个绅士,在美黛没允许之前是绝不会强迫她的,在她默许了之后,他才有所动作。
突然,亚可布停止了演奏,音乐声戛然而止,人们都诧异地望向他,只见他用下巴撑着小提琴,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窗外……
美黛在接下来工作的时候一直面含微笑,神态动人。
“可以请你演奏一曲《红焰》吗?”他的喉咙都沙哑了,还大声地朝着拉小提琴的乐师喊着。这首曲子是大家一起围成圆圈跳的舞蹈,之后又是“方阵舞”,旋律也变得更快了。大家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一个个身影在屋子中央旋转着,飞舞着,像是一只只快乐的蝴蝶。
可是几个月后,美黛却生下了其他男人的孩子。
“啊!真是太热了!”马奇斯说着打开了窗户。
这个打击让拉斯猛然醒悟,但他也并没有继续深究这件事,而其实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和平时一样,并没有什么异常。时间匆匆而过,一晃几年又过去了。
为了降温,嘉思汀往地上洒了些水,地面上满是灰尘的味道,还混着些猫的臭味。
春天又到了,从泥炭块的数量,拉斯才恍惚意识到时光的飞逝,时间就这么过了一天又一天,白天接着黑夜,黑夜过去又是白天,这一瞬间还是秋天,可是一眨眼夏天又悄悄来临了。迟钝的彼得又出现了,仍然高高地举着烟斗,神气十足地走在路上,美滋滋地喝着酒、唱着歌,完全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时间已经将近午夜了,众人的脸上身上都是汗水,可是大家的兴致仍然很高,而且越来越起劲儿了。
在一年的春天,迟钝的彼得又一次出现时,拉斯一只手的食指就开始僵硬了,那年冬天的时候,手指连接处的骨头也断了两根。可是他生性乐观,所以这些在他看来只是小事而已。他在情绪极高兴或是极伤心的时候都是不会让人看到的,通常这些时候他都会自己一个人躲在没有人的地方独自承受。
大家继续跳着舞,有了这一对,其他人也都希望能在舞会上碰到自己人生的另一半,因此每个人的神情都是愉快而雀跃的。有个叫马奇斯的卖羊人跑到院子里独自练习着,他一直重复练习着转圈的动作,每转一圈,就会用他钉了铁片的鞋跟敲一下地面。一旁,几个老人默默地看着。
在那个整日阴雨不断的季节,拉斯在工作的时候得了感冒,他的症状很严重,声音都因此变得沙哑许多,甚至在炎热的夏天还戴着厚厚的围巾,可即便这样做,他的病情也没有丝毫缓解。又到了秋天,拉斯咳嗽得更厉害了,有一天甚至咳出了血。这吓坏了嘉思汀,她的脸瞬间变得雪白,手足无措地抓起一边的抹布,机械地把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众所周知的,他们两个已经是订了婚的关系。特伊雅这户人家虽然收入不错,但是家中孩子太多,所以家中生活算不上富裕。而亚纳斯铁匠不酗酒,性格随和,对待工作也很认真,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和美丽的嘉思汀结婚,现在几天见不到他的未婚妻都像要他的命似的难受。
之前母子两人的关系是相当好的,几乎从来没有拌过嘴吵过架,可是现在他们因为一点小事就能吵起来。嘉思汀年纪大了,总爱说些不着边际的傻话,还总爱发脾气,拉斯的情绪也不稳定,就会说出更难听更伤人的话来,气急了,他只留下他可不愿意只做个拖油瓶这样的话,就直接离开了家。
亚纳斯从始至终只有嘉思汀一个舞伴,尽管大家都拿这个开他的玩笑,亚纳斯也只是好脾气地笑着,眼神始终只注视着房间另一边的嘉思汀。
拉斯变得少言寡语,一开口便是冷嘲热讽的言辞。
嘉思汀又唱了一首后,经营化妆品生意的亚可布为大家演奏了一曲明快的华尔兹曲子。
一个冬天又过去了,面对他人劝说他保重身体的好意,拉斯都不屑一顾。嘉思汀的眼泪流得更多了,也更加苍老了,她养成了每周到教会去的习惯,可是即便到了教会,她做的更多的也只是流泪罢了。
嘉思汀唱完一首后,大家都沉默了。墙壁烛台上的火焰跳跃着,映得没有装饰的房间里忽明忽暗。矮子史吉尼的手揣在围裙兜里,眼角还淌着几行泪水。
春天来到时,拉斯重抬挖泥炭的活计,可是挖炭数量已远比不上几年前了。他挖泥炭时常常皱着眉头,像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有谁能用温柔的言语将我抚慰
夏天时,他喝醉了两三次。甚至在赫多布家里工作的时候还和一些来自瑞典的年轻人打了起来,他们用用来割石楠树的长镰刀互相挑衅,最后还惊动了村长。拉斯这时候已经消瘦了许多,脸颊上满是金黄色的胡须。因为常年咳嗽,他呼吸急促,显得十分艰难。
又有谁能聆听我的哀愁
在一个八月的傍晚,拉斯和嘉思汀坐在院子里。已经入秋了,空气中满是寂静和冷清,露水爬满了深绿色的草地。远处村庄的方向不时传来孩子们嬉戏打闹的声音,那声音像是正在玩捉迷藏。夜色渐渐笼罩下来,夕阳淡出地平线,只留下一道薄薄的残影挂在天边,显得分外凄凉,一只乌鸦飞过,发出凄厉的叫声。
这辽阔的天地间
拉斯坐在一块磨刀石上,抽着烟。他们都没有说话,尽管气氛看起来还算和谐,但是他们心中的不愉快却一点儿都没有淡化。
我就像迷途的羔羊找不到方向
“我们进去吧,妈妈。”他的语气恢复了以前的温柔,不,也许比以前更加温柔。
空余满怀感伤
“真的吗?”嘉思汀声音凄厉,突然大哭起来,倒了下去。
忆起那些往昔
他们先后走回房间。拉斯在进门时犹豫了一下,看向屋檐,那里挂着亚纳斯最爱的工具,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改变。
留我在原地
他们都没有说话,但却清楚地知道对方的想法。拉斯睡觉去了,嘉思汀则去了另一间屋子。
誓言声声犹在耳际你玩弄我后一去不回
第二天早上,拉斯没能起床。一年半后,他也去世了。
想起海边的你我
拉斯在床上躺了很久,真的是很久,他像他的父亲和姐姐那样看着相同的景色。
可你最终仍背叛了我这使我感到悲伤
夏天的时候,尼尔斯·耶布森家的院子粉刷上了白灰,两棵白杨树的翠绿色看起来分外显眼,可是某一天,白杨树变得光秃秃一片。
走在路上
母牛悠闲地晃荡在田间,拉斯斜靠在床上,审视着这一切。调皮欢乐的孩子们四处跑着,因为想采摘对面的笔头菜,和母牛一起穿过稻田,到了对面。拉斯也曾见过一个拿着一只磨损得厉害的旧鞋子的孩子,如获至宝似的握着不放手;还看到过几个年轻的女孩子模仿着梦游的人的步伐,举着红色的碎片,迎着太阳走着。这些都是四月份发生的事了。
手牵着手
嘉思汀的背部弯得像一把弓,因为哭得太多,她的视力也下降得厉害。拉斯对待她时像是在对待一个小女孩一样。拉斯是极有忍耐力的,他一直强撑着活着,远远超过了一般人能活的长度。他的手原本结实有力,现在却变得干枯瘦弱,像少女的手一样纤细无力。他用这样的手指摆弄着从床上垂下来的流苏,把红蓝两色理得整齐又分明。
夜空里的星星成双成对我们也该是如此
屋子里的钟还在认真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但是因为内部零件的损坏,表针已经不走动了,所幸钟摆还是好的。拉斯要求让钟摆永远摇着,因为他只有在听着钟摆晃动的声音时,心里才能感受到一点点的平静。时间就是这样被分成小段,一点点流逝。也许对拉斯来说,钟摆摇动的声音能帮助他想起那些泥炭,那些他曾挖过的泥炭。
过了好一会儿,嘉思汀才抬起头来,看了亚纳斯一眼,然后直视着前方,双手交叉,幽幽地开了口:
小孩子们也经常看望拉斯,这都是因为拉斯以前温柔的脾气,连路边的狗都喜欢他,更不用说孩子们了。孩子们过来的时候,嘉思汀刚刚边擦着眼睛边从满是烟雾的厨房里走出来。孩子们在那间满是异味的房间里看着拉斯苍白却坚毅的脸庞。孩子们对于时间没什么概念,他们是意识不到时间的流逝的,他们常常过来探病,每次都会比较拉斯有没有比上次好些。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大家都默默地等待着,不过倒是吃了不少面包一类的点心。
时间是不等人的,不经意间,很长一段时光就已经过去了。
嘉思汀害羞地垂下了眼。
拉斯最后的时光过得很痛苦,医生提议可以注射一些吗啡,但是拉斯却不赞成,他说想看看自己是不是有足够的毅力挺过那种剧痛。可是在他最后的几天里,拉斯痛得实在是受不了了,瘫倒在床上。嘉思汀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儿子,她的心像被凌迟似的疼,不停地抹眼泪。
“唱一首吧,嘉思汀!”铁匠亚纳斯用温柔的嗓音劝说着她。周围的年轻女孩都涌过来,用暧昧的眼神打量着他们俩,一边还吃吃地偷笑。
一天,嘉思汀把一支支燃烧着的蜡烛放在拉斯的嘴前,可是火焰却没受一点影响,直直地往上蹿,照在拉斯饱受折磨的脸颊上。拉斯还是死了,跟他父亲死在同一张床上,这张床是拉斯出生时躺着的床,也是嘉思汀的婚床。
嘉思汀的歌喉是出了名的优美,大家都求她唱首歌来助兴,可她却说什么都不同意,只是一味推辞着,坐在椅子上有些不知所措。
拉斯也被埋葬在山上,那里已经树立了四个墓碑了。
年轻的人们兑钱买了咖啡坐在一起喝着,特伊雅的女儿嘉思汀负责给大家分配咖啡,大家围坐着,品尝着咖啡的香醇。
一天,矮子史吉尼到山上去探望拉斯的墓,碰到了在草丛里游戏的孩子们。他们叫住史吉尼,围着她叽叽喳喳地询问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这时,贫民院里来了一个矮子,她叫史吉尼,提着一个装着葡萄蛋糕的大篮子,她走进屋子,直接拿起桌子上的酒瓶,豪爽地把酒灌进脖子。她已经不清醒了,眼前也已经模模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矮子史吉妮婆婆,你有自己的坟墓吗?”一个孩子这么问。
特伊雅的家里正在进行着一场狂欢,大家喝酒聊天,玩得不乐乎,这些完全是年轻人们自己的活动,只是借用了一下特伊雅的场地。秋天最繁忙的季节已经过去了,地里的农活都做完了,在这样的夜晚,大家都在唱歌跳舞抒发自己愉快的心情,这样的状况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晚上了。女孩子们也是精心打扮了的,好几个都穿着正流行的印度印花布裁制的布裙子。
“怎么会没有呢?”她招呼着孩子们行走在草丛间,其间到处都是飞来飞去的蚊子。她喃喃地说,这种白色的草毫无差别地覆盖着每一座坟墓,像是老年人花白的头发。
“我们打铁的朋友来了,快快请进!”
矮子史吉尼突然发现了她母亲的坟墓,于是坐在坟前,她那因长期喝酒而湿润的眼睛更湿了。
“嘿!哒哒哒!”屋子里萦绕着小提琴悠扬的声音和长靴子敲击地板的声音。他顺着石子路向里走着,门突然开了,里面的人小跑着出来,热情地招呼着他进门。
“她死了多久了?”一个孩子天真地问。
在他翻过山坡之后,那三颗像是领路似的星星也消失了。山间的小路崎岖而盘旋,角灯的光芒随着他一起赶路,一路上照在暗红的水肥池上,照在人家院子里的土堆上,照在另一户人家的花岗岩墙壁上,光影晃动着擦过墙头。他绕着路行走着,路过一户又一户人家,玻璃窗里隐隐地有光倾泻出来,远处田野的起伏不平也显得分外明显。
“哦!应该有好几百年了吧!应该是这样的!”
角灯的光亮投射在地上,光圈的边缘可以看到他正在行走的两只脚,身后是被拉得长长的影子。他身体的其他部分都隐藏在黑暗里,随着角灯位置的改变,地上影子的位置和形状也在发生着改变,折射到了路边草丛上,于是草儿们便暴露在了灯光下。当光照在刚刚耕耘过的田野上,便能看到一个被遗忘在田间的耙横放着,上面还沾着些麦穗。那个人继续向坡上走着,光芒也随着他摇曳着前进。
矮子史吉尼的记忆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她的人生完全虚度了,像个空壳似的,里面什么也没有,她在这漫长的一生里体会到的,只有深深的悲凉。
那件事情发生在很久以前,那是一个黑漆漆的秋天的晚上。那天晚上没有月亮,黑得一塌糊涂,整个大地都被黑暗笼罩着,只剩下远处几盏暗红色的灯发出微弱的光。一个人在黑暗中走着,手中举着三支并排的蜡烛,烛光沉稳地亮着,他的另一只手还提着马厩里用的角灯,伴着这些火光,他慢慢地走在田间小路上。
嘉思汀在拉斯死了半年后,卖掉一家人居住了多年的房子,用卖房子的钱在她的故乡——她弟弟的孩子生活的地方买了一处房产。
在一个农庄里,一个老婆婆在那里居住了二十多年,她一直按照自己的习惯生活着,这么多年都没有什么改变,就像是一件摆在家里的家具一样。当地的人们也十分尊敬她,提起她时都会用上尊称“您”,可是她毕竟年纪大了,脑子有些不灵光了,人们都说这是因为她看太多了,经历得太多了,人们对于嘉思汀婆婆就是这样的印象。
三十三年前,嘉思汀离开家,现在又重新回来。岁月留给她的只有弯得厉害的背。残酷的命运已经压垮了她,她现在觉得连开口说话都变得困难。她真的累了,那过去的三十三年像是一场梦魇,她独自一人上路,独自一人回来,没有得到一点回报。
也许你曾幻想过这样的事。音乐的声音突然停止,小提琴伴奏的声音也消失不见了……只有一个人呆站在屋子中央,额头上浸着汗水,怔忪的不知所措。其他人却都欢快地继续跳着舞,这时灰蒙蒙的尘土突然涌进屋子,貌似幽灵的东西潜了进来,骇住了在场的众人,大家都踉跄着贴紧墙根,只有一个因为跳舞的狂喜而呆愣着的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摘下幽灵们的面具,举手示意乐师:“请继续演奏吧,乐师先生,让音乐继续响起来吧,我现在只想一心一意地跟我的未婚妻跳舞!”
在一个农家狂欢的晚上,年老的嘉思汀婆婆在一旁观看。这时,过往的记忆在眼前重现,像电影一样不停重播,她一个人离开家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最后白白耗费了生命而一无所获,她的一生除了满满的苦难,终究什么都没有留下。她“经历了太多事情”,她在生命的最后二十年中,都是疯疯癫癫的状态,混沌度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