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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眠是我们的生命

因为是除夕,山冈农场的人们在前一天睡得晚了一些,所以就这么一直睡到第二天元旦的时候也没醒,要知道睡觉对他们可不是什么难事,就算没有年轻人的恶作剧,他们也能一直睡下去。到了第二天下午,这些瞌睡虫才一个个醒过来,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四处张望,发现四周还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天还没亮呢!他们这样想着,翻个身就又睡过去了。又过了一天,农场主人第二次醒过来,意识到有些不对,这一觉睡得似乎出奇地长,他这样想着,打算出门看看是不是要天亮了。这时正是傍晚,外面天色正暗,农场主人眼里看到的仍是黑漆漆的一片,于是他就以为自己搞错了时间,又一次回到卧室。这时,他的孩子刚好也走了出来,揉着眼向父亲询问时间,农场主人摸着钟表的指针,回答孩子道:“才七点钟。”可是要知道,冬天的时候,早上七点和晚上七点的天色可是一模一样的。

当他们到达这座农场时,里面黑漆漆一片,人们都睡得死沉死沉的,除非用炮轰,否则绝对是不会醒的。但尽管如此,这群年轻人的行动还是十分小心谨慎。他们仔细谋划了一个小时后才正式开始行动,他们要做的,就是用刚刚粘好的纸把农场里所有能透进光的窗户全部封住。好在这座农场的窗户不多也不算太大,除了正对庭院的方向有两扇窗,还有就是橄榄树旁边的一个采光窗户,总的工作量并不算大。年轻人的工作做得很是细致,没有放过任何一道细小的缝隙,连钥匙洞都被封得死死的,一丝光都别想透进来。做完这些,年轻人憋着笑,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才七点吗?”孩子咕哝着,“我已经没什么睡意了,我可能是生病了,肚子饿得很!”

这时,大纸也已经粘好了,出门勘察情况的年轻人也回来了,山冈农场的灯已经熄灭了,行动也可以开始了。于是他们跟玛莲婆婆道了谢,告了别,并祝她晚安之后就离开了。玛莲婆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们送到门口。可等年轻人们刚一离开,屋子里就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像公鸡报晓似的,在很远的地方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是吗?”老父亲劝着他们,像要安慰他们似的说,“别打扰大家睡觉,你们再试试看能不能睡着,天亮了再带你们去看病。”

“你们来看看!”玛莲婆婆一边大声说着,一边从抽屉里翻找出各种纸,有火柴盒的包装纸,有被拆开抚平的纸袋的纸,但更多的是写字本上的纸。玛莲婆婆一边把这些纸递给他们,一边向这些年轻人递了个狡猾的了然一切的眼神。她也算是这次恶作剧的参与者了吧,尽管她并不知道具体的计划是什么。大家商量之后决定把这些碎纸片粘在一起,变成一张大纸,这时候刚好面团也变软了,这项工作也正式开始做了。玛莲婆婆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渐渐地猜测出了八九分这张大纸的用途,可她却没有说出来,因为她觉得这样事情才会更有趣一些。她越发兴奋起来了,心里抑制不住的愉悦感像要飞出来似的,她紧紧咬着没了牙齿的两排牙龈,控制着自己不要笑出来,全身止不住地发颤,最后终于忍耐不住地倒在了椅子里。

说完,农场主人又钻进被窝继续睡觉。可他自己也觉得饿得有些受不了,想想又觉得可能是心理作用,这么想着,农场主人就又睡过去了。这时他的妻子也醒了,躺在那里打了个哈欠,不大一会儿,大家就又睡着了。

“我们需要很多,但不是写字用的!”

除夕那晚,一个年老的牧牛人也留宿在农场里。他对这个始终保持不变的老旧的农场很有好感,所以农场的人也对他很是热情。牧牛人在除夕那天到达这里后,在这户人家的招待下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还唱了首歌来答谢大家的招待,然后就被安排到一张折叠床上休息。大家都睡着后,他也睡过去了。那天晚上农场主人确认时间的时候,牧牛人只是翻了个身咕哝了几句。等大家第二次睡去的时候,牧牛人也没有再发出过声音,沉沉地睡着。

“有!要多少有多少!不过你们的恶作剧到底是要干什么啊?”

可是要让那些畜生也保持安静就不那么容易了,这点也要安排好了才行。这么个让人兴奋的计划可不能因为这些小问题给毁了。于是卡比的年轻人留下来几个仔细查看了农场的烟囱有没有烟冒出来,还有一些人专门绕到农场里给牛喂了足够多的饲料以防它们半夜饿的时候会叫起来。他们连一点点的小细节都没有放过,全部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那您有纸吗?能不能给我们一些?”

话说山冈农场的人又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夜,又过了一天才再次醒过来。但是他们这时都清醒得很,肚子也空空的。农场主人从床上爬起来摸了摸钟表的针,才八点!原来我只睡了一个小时啊,农场主人这样想着。孩子们睡够了之后都格外兴奋,但是时间怎么会过得这么慢?大家都觉得这实在是太奇怪了。他们在黑暗中笑着闹着,还学猫咪发出喵喵的叫声,玩得不亦乐乎,女孩儿们则在被窝里胡乱蹬腿,学着母牛发出哞哞的叫声。老牧牛人也醒了,同样精神饱满,他在折叠床上不停地翻身,嘴里哼着小曲儿自娱自乐,后来唱得越来越大声,像是在给大家表演似的。他偶尔会咽咽口水,然后发出舒服享受的声音。农场的孩子们都叫着闹着请求他继续唱歌,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觉得在这种时候,安安静静地享受黑夜才是最合适的选择。那些年轻的小伙子们有了黑夜的遮掩,说话越来越肆无忌惮,笑话也开得越来越离谱,让人哭笑不得。

年轻人没有说话,想着下一步的对策。

“安静!”农场主人走进卧室,对孩子们命令着,“今天虽然是元旦,是个值得高兴的早上,可你们闹得也太过了!”

“都这时候了怎么可能还开门!”玛莲婆婆回答得很干脆,“肯定关门了!”

受了教训,孩子们都安静下来不敢再打闹了。过了一会儿,农场主人清醒了些,对身边睡着的妻子抱怨道:“我肚子饿得很,也渴得很!”他忘了孩子们就在隔壁,完全听得到他的话,这不,他话音刚落,孩子们就乱糟糟地附和起来。

“不知道杂货店关门了没有……”带头的年轻人沉思着。

但他的妻子是个冷静又有原则的女人,她觉得自己的丈夫今天有点儿不太正常。“别吵了!”她呵斥着隔壁的孩子们。可是过了一会儿,隔壁却传来了咀嚼食物的细碎声音,她惊得跳了起来,马上过去查看,她一直禁止孩子们吃屋里挂着的香肠和羊肉。他们一定是偷吃了!她这样想着,果然是这样!

这可是绝对的机密,年轻人们对玛莲的这个问题都不太愿意回答。玛莲婆婆的面团很多,可是大部分都已经变得又干又硬了,上面满是裂痕。“加点水热一热吧。”玛莲婆婆想出了这么个主意,变得兴奋起来,“啊!好极了!”年轻人们一边喝着酒抽着烟,一边等着面团变软。

“你们真该感到羞耻!”她气得大叫,“你们这是什么行为!躺在床上吃火腿?你们真该觉得羞耻!”

“哦!面团啊!”玛莲像是知道了些什么,用洞察一切的语气说,“是恶作剧用的吧,这可真是出人意料,行!面团会给你们的,但能告诉我你们要拿它粘些什么吗?谁是你们的目标?”

孩子们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都闭着嘴不说话。农场主人的妻子坐在床上,突然觉得自己的肚子也饿得很,急需吃点儿什么。她这么安慰自己:“老头子刚刚不是也说了饿吗?……也许,元旦的时候在床上吃顿早点,不是什么太过分的事吧。”跟丈夫商量之后,她摸黑进了厨房,准备拿一些食物回来,她对厨房可太熟悉了,根本用不着点灯就能在里面随意行走。她旋开桶栓,把啤酒倒进一个大玻璃杯子,然后端着食物走了回去。说实话,在床上一边吃早点一边说话也是颇有趣味的,他们就这么不停地说着,一点都不想停下来,记忆里好像没有哪个早晨是这么快活的。大家都说觉得昨晚实在漫长,好像过了几天似的,想起今天应该是元旦了,还互相说了些节日时的吉祥话。吃完了那些食物,大家还是肚子没饱似的,农场主人的妻子就又特别允许他们可以到仓库拿各自喜欢的东西。大家更雀跃了,都光着脚板,在黑暗里又从厨房拿回来很多面包奶酪之类的,继续在床上大吃特吃。炉子里的火早就熄灭了,屋子里阴冷阴冷的。一个女孩儿想到隔壁去取点儿火,可是大家都嫌麻烦,懒得陪她去。肚子填饱了,屋子里暖和起来还需要些时间,大家谁也不愿起来去取火,最后又都沉沉地睡了过去。

“怎么会!我们只是需要一些面团,柔软一点的!”

他们在第三天傍晚醒过来的时候,说什么也睡不着了。几个儿子终于推开门走了出去,站在黑暗里观察着天空。天空似乎完全没有放亮的趋势,这夜可真是太漫长了。这时农场主人也披上衣服到外面去喂牛。牛的精神不错,正卧在地上反刍,马匹也是一副温顺满足的样子,奇怪的是,装饲草的箱子几乎都要空了,这太奇怪了,农场主人搞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这事儿也不能跟别人说,是妖精做的?这种话说出来别人一定会觉得他疯了。

“面团?你们要拿它下酒吗?”

天色还很暗,除了睡觉,他们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的事可做。孩子们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就要求点上灯好在床上玩扑克,可是女主人却驳回了他们的这个请求,又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非要点蜡烛做什么?

“您太客气了!”带头的年轻人说,“我们这儿有瓶酒,请问您这里有面团吗?”

但对于这些精力旺盛的年轻人来说,要他们静静躺着绝对是不可能的。他们中的一个不停地摆动着自己的屁股,其他人看了也爬起来跟着做,还不停地哈哈笑着。老夫妇一边责怪孩子们不顾礼仪做出这种令人难堪的动作,一边却也对他们忍俊不禁。女孩子闷在棉被里笑着,哼哼哧哧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下传上来的。大家都睡了太久,这时候都兴奋不已。黑暗的房间里爆发出一阵阵笑声,大家都开心极了,尽管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开心的事情。大家就这么在床上聊着天,笑着,还裹着棉被滚来滚去,精力像是用不完似的,他们像一群孩子似的扭打在一起,时而又会哈哈大笑。女孩子们互相挠对方的痒,像春天的小猪似的兴奋不已。他们叫得口干了,就把被子里的啤酒喝光,然后又想出新法子来打发这漫长的黑夜。

“啊!我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们!”年轻人们进屋后,老寡妇突然说,“难得啊,我这个老婆子住的地方,也会有人拜访,可是我都没准备什么东西招待客人!”

年迈的放牛人也积极地参与,跟着大家笑着闹着,他先是高声演唱了一首他最擅长的歌,这首歌若是在平时,如果只有一个铜板或者半截香烟的奖赏,是绝对不会让他开口的。这首歌带着点不正经,可是配上这黑漆漆的夜晚倒是再合适不过了。这首歌把气氛推向了高潮,一时间,整间屋子都被笑声淹没了。

年轻人们一进屋子,就看见一本书摊放在书桌上,上面还摆着一副眼镜。

之后,老牧牛人又给大家出了谜语,这谜语有趣得很,答案好像就在眼前,可怎么抓也抓不到。这个老牧牛人身有残疾,却很健康,他躺在黑暗里比比画画,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故事,自己却不笑。那个故事很精彩,他的声音也像和弦一般,虽然他嘴里牙齿都掉光了,舌头上长满了泡,嘴边的胡须也长得像杂草似的,却给人一种他的声音像是从黑魆魆的泥坑里流出的泉水的感觉。

“进来坐坐吧,这房子小是小了点儿,可还是挺暖和的。”

可是不大一会儿,老牧牛人就发觉,他说了这么多都是白费力气。孩子们早就自己玩闹去了,根本没注意到他。他只好闭嘴躺着,嘴里呼噜噜地吐气,像是打铁之前,鼓风机将空气送入火炉时才会发出的声音。他意识到,光靠语言已经不够了,要有点特别的行动那群小子们才能重新注意到他,所以他一直冥思苦想着要进行一个什么样的恶作剧才会更吸引人。孩子们还在发着疯,早不记得他了,也没人注意到这个老人在黑暗里做了些什么手脚,突然,黑暗里传来他的叫声,那声音像头老山羊似的,同时,他的手不停地朝着四周摸索,最后竟从屋子下方的洞穴里抓了只麻雀出来,他抚着麻雀走过来,用力把它掷到了床上。

卡比的年轻人到达湖对面时,离行动的时间还早,山冈农场里的灯都还亮堂堂的。他们走着,正好经过一座孤零零的小房子,里面住着名叫玛莲的老寡妇,为了打发时间,他们就在屋子外为老寡妇演奏了一段音乐。老寡妇高兴极了,十分激动,于是她走出去道谢,又跟他们说了新年快乐之类的祝福话,最后还邀请他们进去喝杯茶。

麻雀受了惊吓,不停地拍打着翅膀想要飞出去,床上的孩子也被吓得仓皇失措,惊叫连连。突然又有什么东西跳到了床上,定睛一看,原来是那只吃饱喝足的猫,拼命地想跳起来捕捉麻雀。女孩子们被这些突然的惊吓搞得傻了眼,好不容易才定了神,又大笑着在床上滚作一团。麻雀趁着黑漆漆的环境,在床上到处乱跳,发出锤子敲打地面一样的声音,猫则挥舞着爪子,在后面拼命地追赶,因为速度太快,一不留神还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墙壁。孩子们手忙脚乱,狂呼乱叫,费了好大的力气,几乎要把猫脖子扭断了才捉住这只四处乱跑的猫,孩子们搂紧了猫,把它压在被窝里,不停地抚摸着,可猫却一点都不买账,像个被点燃的火药桶似的跳了起来,想张嘴去咬麻雀。孩子们不停地大笑,嗓子都变得嘶哑了,尽管很是痛苦,还是抑制不住兴奋地大叫。而老牧牛人则弯着背又回去睡觉了,他本来也是想加入孩子们一起玩闹的,可仔细想想还是放弃了。他开始模仿鸟儿们的叫声,那声音动听极了,就像布谷鸟在傍晚停在树枝上休息时发出的满足的咕咕声,老牧牛人自己似乎也陶醉其中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就是一只布谷鸟,正沐浴在清新的露水中,等待着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待到人们开始从睡梦中醒过来,它便重新开始歌唱。听着那声音,你似乎能感受到阳光倾泻在身上时暖洋洋的感觉。他就这么一直吹着极具吸引力的口哨,长长的手在黑暗中摆动着,一时间,关于自己年轻时的记忆都涌上心头,虽然这些事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但对他来说这些都是他最宝贵的财富。他的心里像有风拂过般,一瞬间年轻了许多,他不停地学着鸟叫,浑然忘我地倾听着,很久才沉寂下来,整个人都飘飘忽忽的,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农场主人的大儿子在服兵役时曾经做过国王的侍卫,他的经历也算有趣,真要说的话,几天几夜也说不完。军中例行检查时,长官命令他脱掉上衣,可他竟哭了出来。从入伍的第一天一直到最后一天,他一直沉浸在没有来头的悲伤中无法自拔,干什么都有气无力的,而他退伍的理由竟是得了精神恍惚症,据说泪腺也有问题。他的这次经历使得农场的其他孩子想到自己也得服兵役,就止不住地害怕,也因为这件事,农场里的孩子们常常被人嘲笑。去年,卡比的小伙子们被逼得躲在湖里差点冻死,而那些被认为是胆小鬼的农场主人的儿子却只是站在岸上看他们笑话,还发挥了绝对的耐心和忍耐力逼得他们举手投降,这使得他们的屈辱感更强烈了,发誓绝对要百分百地报复回去。

那些孩子们从麻雀身上得到了极大的乐趣,又想找点儿新的乐子,他们从来没有这么放纵过。这种时候,芝麻大的事情都能让他们笑得停不下来。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借口让他们可以继续疯下去,完全不在乎那些乐子有多么的粗鄙。孩子们都疯狂地大喊大叫,他们觉得能这样肆无忌惮地疯狂简直是天大的乐趣,他们确信这种乐趣能让他们活得更加有生气。

农场的这群人实在是落后得很,他们的任何地方都显得又旧又破。房子像是远古时期流传下来的遗址,墙壁上涂抹的还是粗土坯,屋顶也低得站不下人,就连日常使用的农具也都是其他地方早就淘汰了的旧样式。比如说,他们的犁还是木制的,唯一难得的应该是去年的时候他们终于把短柄的镰刀改成了长柄的。其实就他们这样懒散的性格来说,长柄的镰刀更适合一些,但是新式农具他们又用不习惯,最后也只能废弃不用了。农场里养的动物也和这农场一个德性,不是老就是瘦,皮毛也稀稀落落的,牛几乎产不出奶来,马则尽是些劣种的,瘦小得不成样子。对这种看起来完全不像话的生活状况,农场的人们却非常满意,他们都不是什么讲究的人,这样的生活对他们来说刚刚好。妇人们总是用角落里吊着的很大的锅子煮饭,里面永远是黑乎乎的燕麦粥,绝不可能是其他的什么东西。这是因为很久以前,他们的祖先在生活穷困的时候一直吃的就是这种食物,这些人承袭了这个习惯,一点想要改变的意思都没有。他们把燕麦粥煮得又黏又硬,甚至只要主妇把粥甩到墙上,粥就会立刻粘在墙上,人们挖下来就直接可以吃。如果有人看到这座农场的人们的生活,一定会难以理解他们为什么永远疲倦,又为什么对未来没有一点点憧憬。

那个最小的孩子想要展示才艺,于是他走下床,在毛毡上学残疾的老牧牛人走路,他用绳子绑起自己的一条腿,在黑暗中一跛一跛地走着,却不出声,完全沉浸到自己的游戏里去了。农场主人躺在床上,滔滔不绝地讲着他卖牛时耍诈骗人的经历,可是似乎没有人在听,尽管如此,他还是说得很高兴,自言自语地停不下来,过去对于生意上这些不厚道的行径他是绝口不提的,可现在有了黑暗的遮掩,他突然就不怕了,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讲了出来,他从没这么轻松过。唯一没有参与这场狂欢的是农场的女主人,她觉得这有损她当女主人的威严,她躺在床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也懒得去一一制止,这样看着,她越发觉得神奇,她的丈夫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孩子们的疯狂也让她觉得困惑,他们像是终于摆脱了束缚的野马似的肆意妄为,她从来都不觉得享受快乐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事,而现在,这些人疯了似的折腾,像是从没这么高兴过似的。

这座农场的人们的衣服只有一边会褪色,这是因为他们睡觉时懒得连翻身都觉得多余,总是拿同一边对着太阳。因为他们太爱睡觉了,就连长相都显得与众不同,这些都是因为睡得太多的缘故。比如农场主人的耳朵后面长了一个大大的肿瘤,就是睡觉的时候挤压出来的,他的妻子则是一边脸肿得很高,也是因为睡得太多,脂肪都堆在了那一个地方。他们的孩子们的耳朵和脑门上都长出了头发一样的东西,这种在一般人看来绝对可怕又奇怪的长相却被他们认为是福相,不用说,这肯定也是因为睡得多了,头发不受约束,想长在哪里就长在哪里。这些农场主人的儿子们个个都是高大魁梧,可就连把马车套在马上这么一项简单的工作,没有一个小时也是绝对完成不了的,因为他们早就忘记这工作该怎么做了,最后只得不了了之,把工作放下继续睡觉。就连雷雨交加的日子,他们也能拿铁锹当枕头,随时随地睡过去,只要他们愿意,所有的地方都可以用来睡觉。

农场的女主人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觉得自己的权威已经被动摇了,可现在大家都放纵着,她只能先忍耐着,以后再慢慢想办法重新树立威信,还有她的丈夫,别看现在快活得很,将来也一样得领教领教她的厉害,否则就只剩下她哭的分儿了。她躺在床上,暗暗地为以后做着打算。这个时候没人注意到女主人一直是沉默着的,大家都快活得像要飞起来似的。

夏天的时候农场里没什么活儿,这座农场里的人就都走出去,开始在太阳底下睡觉。不管是什么地方,也不管太阳光是不是太强烈了,大家都丝毫不在意地只管睡。农场的主人头靠着墙壁张开腿脚睡着,他的一个儿子选择了放磨刀石的角落,另一个睡在了马车里面,第三个则全身呈十字形地倒在了门槛上,好像再多走几步都会要了他的命似的。男人们横七竖八地睡在外面,妻女则睡在里屋,眼睛上爬满了小憩的苍蝇。

他们这下真的像是只在元旦的早晨才醒过来的“丹麦的贺鲁卡”了。

山冈农场的人都很爱睡觉,行动也总是很迟缓,他们的这种习惯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了。他们只要得了空就会躺倒开始睡觉,反正家里孩子也多,根本用不着担心活儿会干不完,当然也不用雇用别人。当碰到非做不可的事情时,他们就开始打哈欠,双手无力地戴上没有帽檐的帽子,然后像蜗牛似的缓慢移动。甚至他们的头上永远都粘着床上的稻草和棉絮。他们总是感到疲倦,像是永远都睡不醒似的,也许是没有了被子会觉得冷,他们的身体总是不停地抖动着。他们心里惦记着的只有睡觉,当路上有人跟他们打招呼,他们才勉强撑开眼皮,可是却得花上几分钟时间才搞得清自己是在哪里。他们吃饭的时候也是迷迷糊糊的,要在白天动手干农活和做其他的事情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

他们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洗漱完毕穿好衣服后,他们便一起到了教堂,奇怪的是,那里一个人影都没有。一开始他们以为是自己来得太晚了,之后却发现教堂的门上上着锁,一时间,他们都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如果想搞清楚这个玩笑到底哪里有趣,我们就得先了解一下住在山冈那边农场的人们的特点。这个坐落在卡比湖北边的农场很独立,跟外界完全隔绝开来。在很久以前这里也有一个农场,位置上要更靠西一点,可是那个农场早就不存在了,只留下一些上面长着野玫瑰的破篱笆、一些种着橄榄的土堆和几株歪歪斜斜的西洋李树。跟这个村子不同,湖东面的卡比村是个非常先进的村子,在人们的记忆里,那里是修通了道路之后才慢慢发展成这样的。但山冈农场的人却不这么想,他们认为离开祖宗留下的土地到别处去生活是可耻的,于是他们就一直住在原地,继续遵守着那些古老的不合时宜的习俗。他们过着自己的日子,对卡比村的新式街道和那些新鲜事物完全不感兴趣,但他们的生活同样富足。

一个卡比的爱管闲事的年轻人突然出现了,告诉这群人今天已经是新年的第三天了,而不是他们以为的元旦,所以他们认为的弥撒已经过去了。这个卡比农场的年轻人还说,连续两三天都没看到他们屋子里冒出炊烟,大家都被吓了一跳。小伙子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可山冈农场的人再也没有勇气待下去了,直接道了再见就急匆匆地走了。回去的时候,大家的心情都很低落,一想到他们竟然睡了三天,别人都过完了年,就再也没有之前欢快的心情了。他们一转过身,背后就传来一阵笑声,听在山冈农场人的耳朵里,简直刺耳极了,

这件事一出,每次过节的时候,大家就会拿这件事儿来笑话他们。于是他们下定了决心今年一定要想个狠点的法子,好一雪前耻。这是些性格豪爽有活力的年轻人,其中一个想出了一个绝妙的法子,大伙听了都拍手称好,当即决定就这么做。

他们觉得这群人真是没教养到了极点。

农场主人的儿子们也许是想打发打发时间,也许只是为了暖暖身子,他们不停地挥舞手中的鞭子和木棒拍打水面。不幸的是,激起的水花借着风力,一点不落地溅到了湖中的年轻人身上,他们的衣服也变得湿漉漉的了。小伙子们顿时生气了,大声地叫喊着表示不满。可是这非但没有引起农场主人儿子们的同情,反而落井下石地捡了地上的石头和土块,重重地砸向水面。很快,小伙子们的身上就全湿透了,他气得破口大骂。可是农场主人的儿子们像是没听到似的,只是站在那里看笑话。最后,小伙子们不得不低头求饶。

他们回到家后,检查了屋子,窗户上除了一些遗留的面团和纸什么也没有,好像早早地就被人撕了下来。而事实是,那群年轻人在一月二号的时候,看到农场里一整天都一片寂静,心里开始忐忑不安,生怕这些人睡死了,于是又偷偷溜过去查看。到了近处,他们吃惊地发现农场里一片喧腾,像在开舞会似的吵吵闹闹,所有的人都在狂欢,响声震天,他们顿时就放下了悬着的心,带着诡计得逞的笑撕下了窗户上粘着的纸,销毁了作案的证据。

湖畔农场的这群年轻人跟那户农场在以前有过过节儿,他们想借此机会把问题给解决掉。去年的除夕,这群人在那边农场进行了无聊的恶作剧,可最后却反过来被整了,搞得灰头土脸又丢人到家,不过他们的恶作剧也确实过分。那时正是傍晚,节日气氛很浓,农场的人们都早早地停工围在桌边开始享用甜粥,餐桌上一派和睦的气氛。可突然间,厨房的门被推开,一个染布用的锅从天而降,正好落在桌子中央,更糟糕的是,这个染锅里面装着满满得沙土,落在桌子上的一瞬间,沙土就飞得到处都是。正在用餐的人们被呛得不断咳嗽,可又都一头雾水,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过了好一会儿,沙土才渐渐落下去,农场的人们在灰土中摸索了好久,才终于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可想而知,对这群坏小子,他们不但不会摆上酒食招待,反而抄起了武器,冲出去准备修理那群淘气鬼。那群坏小子一把锅子扔进去就赶快跑掉了,可是农场主人的儿子们也不是好打发的,他们紧紧地追在后面,毫不放松。这些成年男人们的速度可比小伙子们快多了,这群年轻人才刚逃到湖边,后面农场的人就跟上来了。眼看着就要被追上了,除了下水也没有别的办法,不得已,年轻人们只得跳到了湖里。这些恶作剧的年轻人都精明得很,事先想到了会发生的所有情况,一个个脚上都套着长靴子,有的靴子还是木底的,而那群农场主人的儿子们因为是匆忙之间追出来的,还穿着在室内的袜子,脚上也只有一双木鞋,显然是不适合下水的。这些农场主人的儿子们平日里安逸惯了,耐心也出奇的好,最后干脆来了个守株待兔,在岸边站了好几个小时,一点儿没有离开的打算。那天晚上冷得出奇,几乎已经达到了降霜的程度。水里的年轻人发现水已经漫过了木靴,冷得让人难以承受了。

这件事过后,山冈农场的人在假日的时候再没有露过面,每到那个节日的冷得能把人冻僵的晚上,他们就只能待在屋子里,听着卡比农场传来的欢笑声度过漫漫长夜。

除夕的晚上,卡比农场的年轻人们按照从很久前延续下来的习俗,拿着尿壶挨家挨户拍打大门,还不停地在门前转悠。在接收了好几户人家的招待后,他们大都有了些醉意,可这时他们却又想起该去光顾一下山那头的农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