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门开了,耶斯·阿纳逊走进来,一如既往地弓着背。劳斯特顿时慌乱起来,赶紧放下餐具,咽下满嘴的食物,抬头看向阿纳逊。耶斯·阿纳逊生气得说不出话来,就这么站在门口,不说话也不动。老妇人默默地收着桌子,不敢出声,脸上的表情再次消失,留下满脸的木然,像失去了生机一般。“你这个厚脸皮的混蛋,怎么敢在我们家吃饭!”耶斯·阿纳逊被自己的怒气激得直哆嗦,不停地怒骂着,“出去!你这混蛋敢赖着不走,我就把你打出去!你还想干什么?看看你的样子,要死不活地连站都站不稳,还穷地叮当响!你信不信我一个小拇指就能把你扔出去!你这个窝囊废,给我滚,赶紧给我滚!”
“是父亲回来了!”凯伦紧张起来,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劳斯特的肩膀。
耶斯·阿纳逊进门后,发泄似的抄起木棒用力敲打着铺着黏土的地面,他被气得浑身不住地颤抖着,劳斯特拿起自己的帽子,打算暂时回避。他戴上帽子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向还在发着火的阿纳逊,一脸愤然地说:“你这个乞丐似的老头倒是试试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把我打出去!”他激动起来,“该死的老头儿,我这辈子都绝对不会再踏进这道门一步的!再见!”说完,他重重地甩上门,发出“嘭”的一声巨响。
没过多久,屋子外的石阶上响起了低沉的木鞋声。
劳斯特走了,就只剩下屋里可怜的母女承受老头子的怒火了。
劳斯特站在那儿像在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坐回去,开始品尝面前的食物。
耶斯·阿纳逊憋着满肚子的火,只能拿他可怜的妻子出气,他挥着木棒,掀掉老妇人的头巾,露出里面已经秃了顶的头皮,上面只有稀稀落落的几根头发围成圆圆的一圈,显得分外凄凉。面对丈夫突如其来的毒打,她老实忍受着,没有一丝反抗,只有痛得实在受不了了,才会发出一两声凄惨的哀鸣。
“劳斯特!你再多吃点!”
凯伦坐在折叠床上冷眼看着,这些年来,她看够了这些父亲打骂母亲的场面,可是一次都没有上前阻止,无论有多过分,眼前这个行为暴力的男人毕竟还是自己的父亲。
“都到了这一步了,老头子不同意你们也不行了!”老妇人说服自己一般不住地重复这句话,一边还不忘招呼劳斯特多吃点儿。
教训完了妻子,耶斯·阿纳逊走向床边的凯伦。
老妇人的脸被头巾遮挡着,隐在黑暗里,显得有点儿阴森,她抬起干枯的手,对年轻人说:“劳斯特,我自然是不会强迫你的,但是现在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所以你还是先不要走了吧!”她的两只手分别拉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目光在他们之间流连,最后又重新定格在劳斯特身上。也许是因为害羞,凯伦的头低得更厉害了,像是勾在胸前了似的,劳斯特则艰难地扯了扯嘴角试图笑一下,最终却失败了。
“这次我可要好好教训你们一顿!”
大家都有点儿不知所措,只能这么沉默着。
“不!爸爸!别这样!你真的忍心打我……”这个高大强壮的女孩,被吓得不停地发着抖。
劳斯特站在那里,不停地晃着手中的帽子,烛光忽明忽暗,照在他的衣袖上,显得上面的折痕更加深刻了。他的手腕很长,至少应该有八厘米吧。农夫的妻子不停地打量着面前的人,在心里承认了这是个强壮的年轻人。老妇人戴着头巾,目光在年轻人和女儿之间徘徊着,而凯伦却只是沉默地站着。
耶斯·阿纳逊最终没有动手,只是清了清喉咙,朝地上吐了口痰,眼里喷火地看着凯伦,恨铁不成钢地吁了口气,无奈地走向了走廊。
“真的不行!”
他放下手中的木棒,坐在桌边。
“再多吃点再走吧!”凯伦的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失望,手上加快了摆放刀叉的速度。
“如果下次再犯,我可不会像这次一样轻易放过你!”他咬牙切齿地说,“最好再也不要让我看见那个半死不活路都不会走的混蛋!再也不要让我看到他!那个天杀的混账东西!”
“我真的要走了!”劳斯特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
农夫的妻子沉默着重新戴上头巾,把脸包得像埃及的木乃伊一样,然后开始往餐桌上摆放晚餐。
凯伦拿出了啤酒、面包一类的食物来招待自己的情人。
她用黄铜做的夹心钳子取下蜡烛快要燃尽的烛芯时,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
讨论了很久,事情还是没有个结论,时间渐渐过去,农家主人也快要回来了。
她忙碌地在厨房和餐桌间来去了很多趟,身上的裙子里面像是有什么圆锥形的东西支撑着似的,都没怎么飘动。
很快,农夫的妻子就开始谈论正事儿。三个人刻意压低了嗓音,小声地商议着什么。不多一会儿,农夫的妻子走出屋子,拿了个烛台回来放置在餐桌上。
安东悄悄地溜进屋子,把自己缩进餐桌边的椅子里,好像怕被人注意到似的。他一边飞快地吞咽着牛奶麦片粥,一边不安地来回瞟着,眼睛里满是惊惧,来回乱转的眼睛像摇来摆去的狗尾巴似的一刻都不消停。
大家围坐在餐厅周围,没有人说话。随着天色变晚,屋子里也渐渐暗了下来。忽然不知从哪里飘过来一阵香味,这香味很奇特,仿佛本来就存在于这间屋子里一般,而不是外面飘进来的。
这件事情发生后,耶斯·阿纳逊对凯伦管得更严了,时时刻刻的监视几乎让凯伦无处可躲。更过分的是,这个固执的农家主人干脆连安东都辞退了,他自己和凯伦包揽了家里和田里的所有工作。
“欢迎你啊!”农夫的妻子嘴上这样说着,可是头巾下的表情,却与她口中的欢迎之词不甚相符。
就这样,两个月来,劳斯特和凯伦都没有见上一面。
又过了一会儿,大概有半个小时吧,劳斯特穿着平时就穿着的有补丁的西服和简陋的木鞋,就这么邋里邋遢地来了。他个子很高,几乎够得上国王护卫的标准了,但现实是,他只是个在农家里干着农活的普通小伙子罢了。他的腿长而瘦,略显仓皇地塞在裤管里,脸颊也显得分外瘦削,像是被刀斜着切割出来的似的,下巴上没有胡子,倒是显得利落许多,眼中满是掩盖不住的不满。凯伦走过去牵着他的手带他到了客厅。
劳斯特有了新的策略,他认识到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就是赚钱,一旦有了钱,他未来的老丈人自然就没什么话说了,他也能更理直气壮地向凯伦求婚。
五分钟后,安东从农户里走了出来,手上拿着很大一块儿面包。他沿着河流走着,边走边啃着面包,面包吃完后,安东这才觉得吃饱了,之后,他跑了起来,飞快地在山谷间消失了。
于是在秋天的时候,劳斯特就到荷休塔因去找了一份牧牛的工作,所做的就是先把牛集中在荷布罗,然后再把牛群赶到伊塞荷乌的市集上卖掉。这份工作的收入还是很让人满意的,以后也许还能找到更体面的工作,被这样的想法激励着,即使干着很累的活儿,劳斯特也觉得心情分外愉快。
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耶斯·阿纳逊这才宣布暂时停止工作,打算去村子里看看。他就这么沉默着,拿起自己的外套,迈着满是怒气的步伐走向了山谷,很快就在山谷中不见了。
这些牧牛的男子们不停地挥舞着鞭子驱赶牛群,走过一个个陌生的村落,细密的雨一直下着,他们身上也没有什么遮挡物,就这么暴露在雨中。尤其晚上的时候,路都被雨水淹没了,牛和人走在雨中,牛步伐缓慢不急不躁,但对于穿着木底长靴还要涉过田间的牧牛人来说,这段旅程就显得十分艰难了。因为天色漆黑,常常会有牛迷路,有的还会掉进水沟,跨过土堤,或者随处乱跑。对于这些脱了队的牛,牧牛人得把它们一头头重新找回来。这些牧牛人都曾做过农活,都是快活的年轻人。晚上,他们会趁着夜色唱歌,或者在黑暗中互相大声喊叫,一直到每个人都喉咙沙哑。不论白天黑夜,他们都不曾停下脚步,耳朵里充斥着的除了牛“哞哞”的叫声和牛蹄敲击地面的声音,就是牛尾拍打讨厌的蚊虫的声音。但是一天中,他们也会去找个客栈歇脚,喝点儿酒,然后躺在稻草上休息一番。
下午的工作是搬运堆肥。凯伦需要把堆肥从槽里搬到车上去,她一个女人做的活儿能抵上两个男人。安东驾着牛车,阿纳逊则负责沿途播撒肥料。随着牛的行走,拉绳被带动着不断发出声响,车上堆积着的满得要溢出来的肥料也随之掉落,顿时,整个农家全是阿姆尼亚那难闻的恶臭。
一天晚上,牧牛人在斯卡纳波亚北方的一家旅馆歇脚,他们把牛群用长长的绳子圈在了院子里。
柔和的阳光从天际倾泻下来,笼罩着窗边懒洋洋的天竺葵。那条被叫作帕索普的狗,因为没有人喂它食物,正发出呜呜的哀鸣,拉扯得那条缚在它细细脖子上的铁链子也叮当作响。
在还没到旅馆前,劳斯特已经相当疲惫了,但他还是努力地挥着鞭子,偶尔还得用脚驱赶牛。坚持着完成了工作,劳斯特终于走进旅馆。这时他又累又饿,却不知从哪里突然传来一阵争吵声,争吵的内容不堪入耳,然后又有一阵尖锐的叫声传来。劳斯特辨别着声音的方向,跑了过去,只见一具黑影横在旅馆门口的地上。这时,门被人用力地推开,一个人提着灯,灯光照亮了眼前的一切。躺在地上的是一个一起牧牛的同伴,他痛苦地抽搐着,一柄大刀横插在他的咽喉中,鲜血不停地从伤口处喷出来。
凯伦用行为清楚地表达着对父亲的不满,她在把食物送进口中,或者咀嚼的时候,会故意露出牙齿,还弯着背吃饭以免看到父亲,还一次性地往嘴里塞进满当当的食物。
劳斯特抬起头,听到长靴急速拍打满是泥水的地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劳斯特猜测那应该就是正在逃跑的凶手了。
安东受了惊似的弹跳起来,立马在刀尖儿上插上一块马铃薯,颤抖着手挪到放着黑醋的碗上空,小心翼翼地蘸了一下。
那个被刀插中的牧牛人最终还是死了。因为命案发生在旅店,店里的人都必须接受必要的调查。
“你吃马铃薯为什么都不蘸黑醋呢?”耶斯·阿纳逊突然一脸不高兴地说,还用他餐具的刀柄不停地敲打着餐桌。
几天过去了,在一个早晨,劳斯特放弃了工作,从稻草堆里逃跑了,并踏上了回家的路。两天后,他又回到了那个村庄,回到了他父亲身边。
安东吃马铃薯时,都不敢伸手去沾点儿佐料,在咀嚼猪肉和马铃薯时,也尽量保持绝对的安静。
几个月过去了,劳斯特和凯伦重新像过去那样偷偷见面。耶斯·阿纳逊对此一无所知,还一厢情愿地认为一切都很顺利,因此也就放松了对凯伦的监视,想让自己看起来显得开明慈祥一些。他心心念念着想给凯伦安排一桩好婚事,对周围优秀的年轻小伙子留心起来。
他的妻子在餐桌和厨房之间穿梭,一副十分忙碌的样子。她戴着头巾,遮掩着自己的额头、脸颊甚至于嘴,脸上除了深刻的皱纹外,看不出任何情绪。
十一月时,这三个人都来到了教堂。瞒着什么都不知道的耶斯·阿纳逊,许久未见的凯伦和劳斯特偷偷地在教堂门后见面了,两个人互诉着对彼此的思念。
大家都屏着呼吸不敢说话。
下个星期天时,经过耶斯·阿纳逊的同意后,凯伦独自一人又来到了教堂。见到劳斯特后,他们交谈了很长时间,之后又沿着河散步。
吃中饭时,餐桌上的气氛十分沉重压抑。耶斯·阿纳逊一人在餐桌的一头坐着,脸上仍是未消的怒火,他一面剥掉马铃薯的皮,一面又把皮放在餐桌边缘上拼命地摩擦。
星期一黄昏时分,有人在河边看到了劳斯特。他一个人沿着蜿蜒的河流走了几个小时之后,才终于过了桥。晚上,他站在凯伦的家门口。
劳斯特的父亲是尼尔斯。尽管是家里唯一的儿子,劳斯特的手中却没有什么钱,是因为他的家庭穷困吗?不,大家都知道,尼尔斯先生是非常富有的,但同时他的吝啬小气也是出了名的。有人曾经看到过马车走到他家门口的时候四个轮子都冒了烟,可尼尔斯先生也绝对不会大发善心给车子上点儿油。而且他似乎隐约知道耶斯·阿纳逊事实上也是个有钱人,但嘴上还是声明说他绝对无法容忍男女之间有逾越界限的事情发生。
耶斯·阿纳逊独自坐在客厅里享用晚餐,桌上燃着蜡烛,厨房里不停传来他的妻子敲打泥炭的声音。烛光闪烁着,投射在窗户玻璃上,窗帘是黑色的,挂在窗子的一头,从阿纳逊的方向看过去,整扇窗户就像黑板一样黑漆漆的。
这个在农户工作的年轻人名叫劳斯特,他就住在山谷的那头。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耶斯·阿纳逊循声看去,竟然是劳斯特推断了挂钩,闯进了阿纳逊的家!而劳斯特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寻常的光。
凯伦和一个同在一家农户工作的年轻人感情很好,两个人互相爱慕着,但无奈的是,凯伦的父亲对此强烈反对。
“你这个穷酸的混账东西!”一看到他,耶斯·阿纳逊就气不打一处来,“你敢坐下来试试看!”
凯伦对安东是十分同情怜悯的,因为他是因为她才会被自己的父亲责打的。
突然,劳斯特拿出了一直藏在背后的武器——天!那竟然是把锋利的斧头!
安东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仍旧呆呆地站着,看着凯伦用她灵巧的双手娴熟地往墙上糊黏土,没多久她就把墙变得十分平整美观了。任何一个小得不起眼得洞都被填得很完美。安东闭了闭眼,发出一声叹息后转身离开了。
耶斯·阿纳逊吓得面色僵硬,他眼也不眨地盯着劳斯特手中的斧子,一边匆忙地穿过餐桌和椅子之间的缝隙,想赶快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他想推开门躲到厨房里去,可却突然遭受了沉重的一击——竟然是他怯懦的妻子拿着搅火棍站在那里,她的脸隐在黑暗里,表情晦暗不明。
“别再去想刚刚出糗的事情了,没什么的!”
“老天爷啊!”耶斯·阿纳逊双手掩面,发了疯似的狂叫着。
凯伦的语气随意,但却不会使对方觉得不舒服。
劳斯特顺势上前,抡起斧头的斧背处,斜着打向他的脸部。经过这一下,耶斯·阿纳逊的脖子失去支撑似的低了下去,身子都软了。
“你能把牛牵到其他地方去吗?”
耶斯·阿纳逊已经站立不稳了,他痛苦地呻吟着,垂着头拼命挣扎着来到门口,使出浑身力气推开了门。这时,早早就站在门外黑暗中的凯伦,手里举着锄头,上来就给了耶斯·阿纳逊的下巴猛烈的一击,劳斯特又走上来,在他的后脑补了一斧头。
凯伦心无旁骛地往墙上涂抹黏土,还不忘仔细拍打一番好让黏土粘得更加牢固。黏土的碎屑在空中飞舞,亲吻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抚摸着她略显栗色的金色头发。还有一块儿调皮的黏土球,就这么在她的一只眼睛下面安了家。
耶斯·阿纳逊的身体摇摇欲坠,不住地发出微弱的呻吟声。过了一会儿,他重重地倒了下去,抽搐了几下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没事儿的!”她声音沉稳,语调温和地抚慰着面前的年轻人。可是这反而使得眼前的人崩溃了似的又突然大哭起来。他瘦长的身子弯曲着,塞在过于宽大的衣服里,看起来极其怪异,到了这时,他心中仍是忍不住地害怕。
劳斯特丢掉斧头,迈开腿从尸体上跨过,走向凯伦。他的右手穿过她的裙子,拽着凯伦的一条腿,左手挡在她脖子后面,抬起凯伦快步走进屋子里。
凯伦直起身体,抬起手擦了下额头的汗水。
老妇人慢吞吞地走出厨房,神色呆滞地看着地上倒在血泊中的丈夫。她没有走近,而是拿出了钳子修剪昏暗的烛芯,客厅顿时亮堂了许多。
“安东!”凯伦轻声唤着。年轻人迟疑着走过来,眼睛清澈,里面盛着满满的悲哀。他看了眼前高大的女孩一眼,然后使劲地吸着鼻涕,发出响亮的声音。
她呆站着,手上握着那把钳子。在她过去漫长的一生中,恍惚中她总能听到一个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叫嚣:“把钳子刺进耶斯·阿纳逊的眼睛吧!”这样的念头一直诱惑着她。她一直在想,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佣人这才敢从牛棚里出来,小心翼翼地四下查看后,偷偷溜出门去。
可她最后还是没有这么做,准确地说,现在再做什么都没什么差别了!她沉思着,之后把钳子搁置在了烛台的台盘上。
一群母鸡在水井周围散着步,不时地用爪子刨土,有时又会咕咕叫两声。
在过去那漫长的日子里,她的心被压抑得够久了,这下终于解放了,她的心中满是满足和喜悦。她浑身无力,眼角瞥到餐桌旁的三脚架上的赞美诗,于是伸手拿过来,坐在椅子里读着。
这时,凯伦直起腰,把她沾满黏土的左手拢在耳边仔细地听着。在发觉父亲的咒骂声渐渐平息后,凯伦才又继续她的工作,先把成束的石楠放到木桶里浸泡,再把它们填入柱子上的小洞,最后再用黏土把小洞一一地抹平。
门开着,门外一直通到走廊深处。蜡烛微弱的火焰已经变成了黄色。老妇人的脸被头巾遮挡着,只在脸上余下一片阴影。她看着手中的赞美诗,时而张嘴念出声来,时而只是低声默念……
佣人挨打之后走得飞快,从屋子里只能看到他的头巾飞快地在窗外一闪而过。耶斯·阿纳逊把斛树棒子放在走廊的角落里,走进屋子。又过了一会儿,一只在刮风时躲在桶里避风的脖子上拴着链子的狗,这才畏畏缩缩地走出来,浑身都是脏兮兮的。
第二天,作案的三个人全部落网,被押到荷布罗接受审判。他们的杀人手段极其残忍,又没有刻意隐藏尸体,所以审判很快就结束了。三个嫌疑人对所有的一切供认不讳,审判最终决定判处劳斯特死刑,母女二人则将被终身监禁。
耶斯·阿纳逊的火气渐渐平息了,年轻的佣人一面小声地抽噎,一面想要不引人注意地偷溜到牛棚里。而耶斯则一边走向正房,一面继续大声地呵斥。他细瘦的双手从皮衣里伸出来,因为怒火的余韵还在隐隐地发抖。
一月的某一天,刚下了雪,满目所及尽是一片银白。劳斯特即将在葛洛布里的旷野中被执行死刑。因为好奇,附近的民众都聚拢过来,想看看行刑的场面。
眼看黏土已经快搅拌好了,凯伦开始把手上满满的泥土用力拍向墙壁。她个子很高,身材也很健壮,卷起的裙子下面,一双笔直强壮的长腿很显眼。
在行刑的前几个小时,劳斯特的情绪很不正常,不停地哭泣。等到他的头终于被砍下来,他的父亲,站在人群中靠前的位置的尼尔斯,匆忙拨开挡在前面的人们挤到断头台前。他穿着未经染色的粗毛线织就的毛衣,头戴一顶变了色的毛毡帽。看得出来他已经上了年纪,身体都不住地颤抖着。
这个时候,他的女儿凯伦,正在桶里用力地搅拌着等会儿用来糊墙的黏土。时不时地从桶里探出头来查看情况。佣人被打得疼了,不停地又叫又跳,还一直拼命地请求耶斯的原谅。可是耶斯却只是用手扼住佣人的脖子,拿着斛树棒子继续向他的背部打去,佣人挣扎着扭动,略显呆傻的脸上满是恐慌,眼睛里也闪着泪光。
老尼尔斯的脸上长着几撮稀疏的白色胡须,他用平静又满是恭敬的语气询问法官:
一百年前,在村里一户家道中落的农家,那里住着耶斯·阿纳逊。他房子的房梁都已经快掉下来了,像一匹年迈的老马一般摇摇晃晃连自己都支撑不住。但事实上,耶斯暗地里存了不少钱。一天早上,因为没来由的怒火,耶斯打了家里还不到十九岁的佣人。
“我能拿走我孩子的木鞋吗?”
在希默兰有一个山谷,呈东西走向,山谷间一条河静静地流淌而过,蜿蜒曲折如灵活的蛇,又像是一条四处寻找食物而爬行的蚯蚓。在河流的两岸,草原、稻田和土堤各自分布着。在山谷的南面,繁密茂盛的石楠扎根在突出的丘陵上,显得生机勃勃。而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坐落着一处村落,名为葛洛布里。
断头台上的他儿子的木鞋是全新的,鞋子周围钉着一圈坚固的铁钉子。按照惯例,死者的鞋子应该归执行死刑的刽子手所有。
即使到了现在,那一群老人仍然记得那个故事。不管什么时候,每当他们说起这个故事时,故事的内容,甚至是一个小小的细节都不会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