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条斯理地说:“好。你醒了。”他坐下来,跷起了二郎腿,身子稍往后靠,那架势颇像一个医生坐在自己的诊察室里。
他对我的话置若罔闻,倒是对我的举止引起了关注。
“那个小婊子在哪里?”他似乎没听懂。“莉莉,朱莉,不管她用什么名字。”
“我喜欢受侮辱。我高兴看到我所喜欢的姑娘践踏人类的一切尊严。那个愚蠢的老混蛋每次给我讲一个新的谎言,我都感到激动万分,欣喜若狂。”我喊道,“现在我到底在什么地方?”
他笑了:“‘婊子’就是坏女人吗?”
他挥动手指表示责备:“请回答。”
我闭上眼睛,头开始痛起来。我必须保持冷静。门口那个人转过身,第二个人端着盘子出现在远处的台阶上,走过来,把盘子放在桌上。“安东”为我倒了一杯,也为他自己倒了一杯。水手把我的那一杯递给我。“安东”很快把他那一杯喝了。
我靠在墙上,对他怒目而视。
“我的朋友,你错了。她是个好姑娘,很聪明,很勇敢。”他反驳了我对她的嘲笑,“很勇敢。”
“我是个医生,是来给你做检查的。”他仔细观察我。“你的感觉……不太坏吧?”
“我想对你说的是,我离开这里以后,也要为你们这些人造这样一个地狱,你们不是对上帝表示要——”
我点头。他给第二个人做了个手势,他立即把盘子端走。“安东”坐在桌旁的椅子上,年轻水手随便靠在门上。他背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台阶通向白昼。那地方太大,不可能是私人住宅的地下蓄水罐。“安东”注视着我。我不说话。我们在沉默中坐了一些时候。
他冷静宽容地举起一只手:“你的脑子不好。这几天我们给你吃了好多药。”
他望着早餐盘:“想再来点咖啡吗?”
我吸了一口气。
“妙极了。每一分钟都是享受。”
“多少天了?”
我对他怒目而视,尽量克制自己。
“今天是星期日。”
“你的感觉如何?”
整整耽误了三天。我想起了那些讨厌的考卷,想起了学生,想起了其他老师……不可能整个学校都跟康奇斯勾结在一起。真正使我感到困惑的是他们对我造成的巨大伤害,这比药力要厉害得多。他们可以不顾法律,不顾我的工作,不顾对死者应有的尊重,甚至连维持这个世界正常运转的礼仪习俗和价值观等也都不管不顾。这不仅是对我的世界的否定,也是对我所理解的康奇斯的世界的否定。
外面有嘈杂的声音,门开了。理着平头的金发水手走进来,后面还有另一个人,同样的黑裤子、黑上衣、黑运动鞋。再后面那个“安东”进来了,穿一件医生的无领白大褂,口袋里有几支钢笔,德国口音,似乎是来巡视的。现在脚也不跛了。
我怒视“安东”。
我又点燃一支菲利普·莫里斯香烟。我试图只考虑眼前的事,但是一切都使我感到同样愤怒,同样深受屈辱。只有一件事能减轻我的痛苦:莉莉所受的屈辱几乎和我一样。想起以前没有更粗暴地对待她,使我怒不可遏。伤害一个人的尊严莫过于此:我拥有的小小一份庄重,反而被人家用来对付我。
“我想这大概都是你们德国人的平常乐趣吧。”
朱莉阶段的莉莉形象不断回到我的脑海中来。热情奔放的时刻,最后把她自己的身体完全献出来,其他时候表现出来的温柔、真诚,都不可能是排练出来的,只能出于对她所扮演角色的深刻认同而自然流露出来。我甚至回到自己更早的理论,认为她是在催眠状态下进行表演,但这是不可想象的事。
“我是瑞士人。顺便告诉你,我母亲还是犹太人呢。”
那个空白的周末,他们取消活动当然是为了让我有充分的时间收到银行寄来的“推荐信”。他们暂时拦住我,是为了更快地把我从斜坡上推下去。
他的眉毛很浓,像是用木炭画出来的小树林。他的眼睛显出被逗乐的神情。我把杯里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光,然后吐在他脸上,弄脏了他的白大褂。他取出一条手帕擦脸,并对他身边的人说了点什么。他并不生气,只是耸耸肩,看了一下表。
他们以前说过的话零零碎碎地不断回到我的脑海中来,而且都有可怕的双重意义,具有永恒不变的戏剧性讽刺意味。康奇斯和莉莉说过的话,几乎每一句都带有讽刺性,直到最后那一次同“朱恩”的对话,明显也是语意双关。
“现在是十点三十……八分。今天我们要进行审判,你应该清醒。这样很好。”他摸摸白大褂,“我看你是醒了。”
我坐着,双手握拳,托住下巴。
他站起来。
他们似乎一心只想对我进行惩罚、惩罚,再惩罚。他们没有权利,也没有理由这样做。
“审判?”
这眼泪不仅是为她而悲伤,而且是对康奇斯和莉莉的愤怒。他们明明知道她已经死了,却把它当作一个新的疑点来折磨我,一会儿让我觉得她死了而痛苦不堪,一会儿又让我觉得她不可能死。他们为了某种不可理解的原因,在我身上进行极其残忍的思想活体解剖。
“我们马上就走。你将对我们进行审判。”
我凝视我自己。他们想把我逼疯,用一种骇人听闻的方式给我洗脑。但是我紧紧抓住现实,同时也紧紧抓住艾莉森身上的某种东西,它像永不背叛的一小块透明水晶,像最黑暗之夜的一丝光亮,像一滴眼泪。我永远不可能变得如此冷酷。我自己的眼睛里瞬间形成的眼泪是一种痛苦的保证:她的确已经死了。
“审判你们!”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镜子里面自己的眼睛。突然间,她的诚实、她的不变节、她忠诚的死,成了仅存的最后精神支柱。如果她也,如果她……我就彻底完了。整个生活变成了一个阴谋。我竭力透过时间到过去去追寻艾莉森,力求完全准确地把握她;超越她爱和恨的力量,超越他们的一切胡诌,抓住艾莉森的本质。我一时让自己的思想进入一种无边无际的疯狂状态。康奇斯常常说,生活从总体上看是一种机遇。在我的一生中,去年的情况恰好和他说的完全相反。他常常这样说,是不是又想来骗我。罗素广场的公寓房……我偶然在《新政治家》杂志上看到一则广告,经过联系,租下来了。头一天晚上就遇见了艾莉森……但是我完全可以不去参加那次派对,不等那几分钟……还有玛格丽特、安·泰勒、其他所有的人……假设终于失去平衡,垮了下来。
“是的。你认为这里像一座监狱,其实并非如此。它像……法官住的房间叫什么来着?”
艾莉森。
“法官专用室。”
她们的一切故事全是谎言,也可以说是水底诱饵。信件显然是伪造的——她们不可能让我那么轻而易举地把它们查出来。我的头脑里闪过一个令人忧虑的猜测:我的信件,无论是寄出去的,还是邮进来的,没有一封不被她们拆阅。果真如此,她们对艾莉森的真实情况便是始终了如指掌。康奇斯劝我回去和她结婚的时候,一定知道她已经死了。莉莉也一定知道她已经死了。想到这里,我不禁毛骨悚然,仿佛从世界的边缘掉了下去,跌入痛苦的深渊。我曾经看见过有关她们两姐妹的伪造剪报,因此,如果这些剪报纯粹是假的……我向放夹克的地方走过去,那天晚上“朱恩”在校门外看完安·泰勒的信之后,我把它放进了夹克口袋里。信还在。我对信及其附件进行了详细检查,想从中找出一切纯属杜撰的痕迹……结果找不到。我想起了放在房间里没拿给她看的另一个信封,上面有艾莉森亲笔写的姓名地址,里面有一小团凋谢的花。只有她才会给她们送那种东西。
“对。法官专用室。也许你会想要……”他绕着下巴做了个手势。
隐藏在一切后面和下面的是邪恶和不可饶恕的背叛,那不仅是对我的最后背叛,而且是对一切更优秀的天性的背叛。背叛者是朱莉……莉莉……不管她以什么名义出现。我又开始把她看成莉莉了,这也许是因为现在看来她的第一副假面具更真实,之所以说它更真实是因为它显然比别的面具更虚伪。我试图想象出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明显是个演技娴熟的年轻女演员,在这笔交易中表现出来的道德败坏也达到了很高的水平。只有妓女才会有她那样的行为。妓女其实是一对,因为我认为她的姐姐朱恩,也叫罗斯,也随时准备做那种最后的卑劣表演。说不定她们还很喜欢让我接受她们的双重侮辱。
“天啊!”
放桌子的那一面墙是用砖头新砌的。墙上有一扇笨重的木门。没有门把,没有观察孔,没有钥匙孔,连铰链也没有。我推了一下,但是外面闩上了或者堵住了。角落里还有另一张三角形的桌子——一个老式的脸盆,下面是一只卫生桶。我把箱子翻了个遍:一件干净衬衫、一套换洗的内衣和一条夏裤。我看见自己的剃须刀,想起下巴勉强可以当计时器用。从镜子里面的胡茬长度看,起码是过了两天了。我对自己的面孔感到奇怪:蒙受耻辱却满不在乎。我抬头看墙上的死亡之画。死亡之画、死囚牢房、传统的最后早餐;我唯一尚未经历过的有辱尊严的事,大概就只剩下假处决了。
“那里会有很多人。”我用怀疑的目光盯视着他。“那样会更像样些。”他打住了。“很好,亚当,”他用下巴指向金发水手,把名字的第二个音节念得特别重。“二十分钟后,他会回来帮助你预备一切。”
我看了一下屋里的东西。我身上穿着自己的一件套衫和冬季以来从未穿过的呢裤。高高的拱形天花板像是屋子底下地下蓄水罐的顶盖。墙是干的,没有窗户,是地下墙。有电灯。墙角是我自己的一只小箱子。旁边是我的夹克,用衣架挂在钉子上。
“帮我预备一切?”
有人敲门。第三个人出现了。他端着一只盘子,上面放着一壶咖啡。味道美极了,是真正的咖啡,像是蓝山牌的,不是他们希腊人用的单调乏味的“土耳其”咖啡。还有肉卷、奶油、榅桲果酱和一盘火腿蛋。屋里只留下我一个人。尽管当时处于那样的境况,我仍然觉得这是我有生以来最好的早餐之一。每一种味道都很诱人。我饥肠辘辘,把盘子里的东西吃了个精光,把最后一滴咖啡也喝了个光。再来这样一份食物我也能吃得下。他们甚至还送来了一包美国香烟和一盒火柴。
“没什么。我们要举行一个小小的仪式。不是为你的。是为我们的。”
我开始对自己模糊觉得梦见的东西有了感觉:那是一幅奇特的壁画,占据了床对面整堵粉刷过的墙。画的是一个巨大的黑色人形,比真人还大,像一具活骷髅侧卧在一片草地上,也可能是躺在火焰上,跟布痕瓦尔德一样恐怖。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指向挂在墙上的一面小镜子,我觉得是叫我去照镜子,因为我肯定要死了。骷髅脸上的表情有一种既受惊吓又令人惊吓的紧张,看了很不舒服。想到有人特意把它挂在那里让我看,心里也觉得很不是滋味。我看得出是刚画上去的。
“‘我们’?”
但是有一天早晨——好像是早晨,但也有可能和我的感觉相反,是半夜,因为我的表已经停了——水手兼护士把我叫醒,让我坐在床上,穿衣,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二三十次。另一个我以前没有见过的人站在门边。
“很快——一切你都会明白的。”
同样的过程再次发生,一次,两次,我不知道,但每次情况有所不同。这一次是在一个房间里,一张床上。总是发生在夜里,如果有灯,也是电灯。模糊的人影,人声。黑暗。
我真想把那口咖啡留到现在才吐在他脸上。
过了一段时间,还是那位水手,他让我到船头去上厕所。我还记得,他必须搀扶着我,仿佛我喝醉了。我坐在马桶上,又睡着了。虽然有舷窗,但是防护板都用螺丝拧死了。我问了一两个问题,但他没有回答,不回答似乎也没有什么关系。
他微笑、点头,走了出去。另外两个人把门关上,还上了闩。我望着墙上的骷髅。他似乎也在说同样的话,不过用的是施妖术的口气:很快你就会明白的。一切全都明白。
此后五天,我完全失去了时间意识。当我渐渐醒来的时候,我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个小时。我觉得很渴,有可能是被渴醒的。我只模模糊糊记得一两件事情。我穿着睡衣,但不在学校自己的房间里,我甚感惊奇,后来觉得是躺在一张睡铺上,在海上,但不是在土耳其划艇上,是在一艘游艇狭窄的前舱里。我不愿意离开睡眠状态,不想思考,不想做任何事情,只想回到睡梦中去。那位理平头的金发年轻水手递给我一杯水,他显然一直在等着我醒过来。我实在太渴了,尽管我看到水是浑的,很可疑,但我还是喝了。后来我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