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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伴成人纸尿裤之年

“就一个晚上可以放个假,休息休息。”

“做个爱。”

“穿上那种老式的环保防护服,听点无调爵士。”

“放松,抽点麻,休息休息,看看内衣目录,用大木勺吃点麦片。”斯特拉克渴望地说。

“做爱。上床。”

“看点什么追逐或者好多东西炸得一塌糊涂的场面多好。”

“乱来。怎么下流怎么来。让人给吹。”

“休息会儿。”

“给我找个俄克拉何马东北部汽车汉堡店里那种胸特别特别大的女服务生。”

“不用担心规定性语法测验或者锐度的话。”

“那种大得不得了,粉白色的法国油画里简直要翻滚出来的奶子。”

“如果我能在晚餐以后可以把脑子调到完全不动的状态,看点什么不复杂的东西,那么还能嗨一点。”

“那种大得不能再大的木勺子,嘴巴都装不下。”

“教练和老师们应该协调一下时间。”

“就一晚上,能放松放松,寻点乐子。”

“施蒂特至少应该在期中考试前一个礼拜放松一下时间。”

佩木利斯忽然唱了两句刚才洗澡的时候唱到一半的约翰尼·马西斯的《可能》,然后开始仔细看左大腿上的什么东西。肖在蓄积口水泡,大得如此超常,半个房间的人都看着,一直到佩木利斯唱完了,泡泡才终于破了。

“如果我不用等到19:00才能开始学习的话,这种累嗨了的感觉还能愉快一点。”斯蒂斯说。

埃文·英格索尔说:“我们周六可以休息一天,互依日前夜,至少告示牌上是这么写的。”

“但嗨得不愉快。”特勒尔奇说。

几个高年级生的头忽然转向了英格索尔。佩木利斯正用舌头顶着脸颊内侧转来转去。

“累得好像我嗨了一样。”

“该死的。”斯蒂斯下巴上的肉飞来飞去。

在不用旅行也不用跟“小朋友”交流的时候,哈尔会等到所有人都在洗桑拿或者冲澡的时候,把烟从储物柜里拿出来,然后信步走到恩菲尔德的地下系统里。他有种能够随意走开的本事,别人经常察觉不到他的消失。然后他会随意地走回更衣室,这个时候大家已经围着浴巾瘫倒在地上讨论着疲劳,拿起他的装备包,情绪完全改变了,之后当大部分更小的孩子在里面剥去四肢上碧丽珠的膜,轮流冲澡的时候,他会进去洗澡,用其中某个小孩卡通瓶子装的儿童香波,接着走进没有沙赫特的更衣室,仰起头滴优能洗眼液,接着漱口,刷牙,用牙线,穿衣服,通常梳头都不用。他的邓禄普装备包一个口袋里总是装着洗眼液、薄荷味的牙线,以及一把旅行牙刷。很注重口腔卫生的特德·沙赫特认为哈尔包里的牙线和牙刷应当是所有人的学习榜样。

“我们只是不用上课。练习和挑战赛还是要欢乐地继续的,德林特这么说的。”弗里尔指出。

哈尔的二哥马里奥则长得似乎不像家里任何人。

“但周日表演之前不用训练了。”

一种这种情况下有用的符号手势是扬起拳头,然后用另一只手转拳头,这样竖起的中指像吊桥缓缓升起。当然这个时候哈尔也在嘲笑他自己。所有人都同意这符号手势的确有意思。伊德里斯·阿尔斯拉尼安的鞋和鼻子又在过道里闪了一下,退了回去。墙壁上擦得很亮的瓷砖上,所有人的镜像都十分立体主义。因坎旦萨的名字是从意大利翁布里亚传了五代传下来的,但血液已经被东北部纽约人稀释了,一个曾祖母有印第安皮马族血统,又和加拿大入混过血。哈尔是家族尚存的成员里唯一看上去有点少数族裔长相的。他已故的父亲年轻的时候皮肤黝黑,身材高大,有着皮马族的高颧骨和很黑的头发,用百利发胶往后梳得紧贴头皮,像某种寡妇的发箍。他当然看上去十分少数族裔,但他已经不在世了。哈尔皮肤光滑,黝黑发亮,甚至有点水獭的样子,高但不过于高,眼睛虽然是蓝色,但是深蓝色,就算不涂防晒霜也不会晒伤,他没有晒黑的脚的颜色是很淡的红茶色,鼻子不但不蜕皮,还闪闪发光。他的皮肤光滑,与其说是油,不如说是足够湿,牛奶一般;哈尔有时候担心自己看上去有点女性化。他父母的结合一定是毫无保留的染色体战争:哈尔的大哥奥林得到了他母亲的盎格鲁北欧加拿大基因,表现出来的特征是眼眶很深,眼珠浅蓝色,还得到了无法诟病的身体姿态和令人难以置信的柔韧度(奥林是整个恩菲尔德至今唯一能做啦啦队长那种一字开的男生),他的颧骨更圆而突出。

“但还要打比赛。”

“这样的日子,真是需要全新的句法来形容疲劳,”斯特拉克说,“恩菲尔德最聪明的脑袋正在解决这个问题。正在消化、分析整部词典。”接着他做了个讽刺的姿势:“哈尔?”

房间里每个青少年选手都在整个北美大陆排前64名,除了佩木利斯、亚德利和布洛特。

基思·弗里尔做出一个像从浴巾底下掏出那玩意儿递给特勒尔奇的姿势:“生成这个。”

T.沙赫特一定还在淋浴间外面的某个厕所隔间里,虽然哈尔看不到隔间门下沙赫特巨大的紫色拖鞋,因为整个淋浴间的门口不在他的视线范围里。厕所隔间门下的脚总给人一种谦卑,甚至安详的感觉。大便的姿态相当包容,他想。头朝下,手肘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两膝之间。有些人会花很长的时间坐在马桶上等待,有点宗教性意味。路德的鞋在便桶边的地上,很安详,有可能是木头做的,路德16世纪的鞋,等待着顿悟。一代又一代的推销员在火车站的厕所里无声无息地受苦,头朝下,手指交错,擦亮的皮鞋一动不动,等待着便意。女人的拖鞋,古罗马人灰尘满布的拖鞋,码头工人的铆钉靴,教皇的拖鞋。一切都在等待,都头往前,微微抖脚。眉毛粗糙的魁梧裸体男人们弓着身子蹲在火圈外面一点,一只手拿着片树叶,等待。沙赫特有克罗恩病43,从他有溃疡性结肠炎的父亲那里遗传来的,他每顿饭后都要吃药,总是不停瞎扯他的消化道问题,甚至还因为克罗恩病,居然得了关节痛风,右膝盖特别严重,让他在场上总是叫苦连连。

“句子、从句、范式、结构,”特勒尔奇说,还在指向那个除了哈尔的所有人都想忘记的语法考试,“我们需要能生成通货膨胀的语法。”

弗里尔和高保罗·肖的拍子掉在了地上,比克和布洛特马上跑过去捡了起来,放回到长凳上。比克只能用一只手,另一只手得抓着浴巾不让它掉下来。

“所以我们坐在这里,需要更大更完整的新词。”

“这么说来,那么。”斯特拉克说。

“我爸爸小时候,他可能会说累惨了,倒也不坏。”

佩木利斯很喜欢在浴室里唱歌。

哈尔提起眉毛看着斯蒂斯,笑道:“复夸张?”

斯特拉克用手指戳着手掌,不知为了表示强调还是在计数。“所以今天大概A队跑了一个小时,加上一个小时十五分钟的训练,紧接着两场连着的比赛。”

斯蒂斯来自堪萨斯西南部,那部分的堪萨斯其实还不如叫俄克拉何马。他让提供他训练服和器材的公司给他所有的衣服和器材都给黑色的,他的恩菲尔德绰号是“黑暗”。

“我只打了一场,”特勒尔奇说,“我早上发烧了,德林特说今天可以缓一缓。”

“真那样多好。”斯特拉克说,他15岁开始成绩就在察看期了。

“打满三盘的人也都只打了一场,比如斯伯戴克和肯特。”斯蒂斯说。

“词语通货膨胀,”斯蒂斯说,摸着小平头,前额一皱一平,“越大越好。最大最好。夸张复夸张。像成绩通货膨胀一样。”

“真有意思,每次早间训练结束的时候特勒尔奇都会生病。”弗里尔说。

“这些词根本不够形容。”

“——说打了两小时比赛都是说得保守的。很保守。然后我们又得在洛克拿着计分板的眼皮底下练了半小时器械。一共五个小时高强度一刻不停的运动。”

“吸干了。累扁了。累惨了。生不如死。”

“持久激烈的硬仗。”

“操他妈的筋疲力尽还差不多。”

“施蒂特明确规定今年我们在华盛顿港不能再唱什么傻歌了。”

“累坏了。他妈的筋疲力尽。”

约翰·韦恩整个这段时间一句话也没说。他的储物柜总是一丝不苟。他总会把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像是要打领带,但其实他一条领带也没有。英格索尔也正在他低年级生的小储物柜前穿衣服。

“真是一道风景。”

斯蒂斯说:“可是他们忘了我们在发育期。”

“看啊,”佩木利斯指着斯特拉克说,“这哥们儿也会思考。”

英格索尔是个看上去完全没有眉毛的小孩,至少哈尔没看到任何与眉毛有关的东西。

“累趴了,累瘫了,累死了,”吉姆·斯特拉克说,一边用手腕揉着闭上的眼睛,“抽干了,抽光了。”

“你说你自己呢,黑暗。”

“累得完全超过了这个词的范畴,”佩木利斯说,“累这个词根本形容不了。”

“我是说,让正在发育的骨骼承受那么大的压力,这是十分短视的,”斯蒂斯提高了声音,“如果我20岁,在秀场里一场连一场打球,但我的骨骼压力却很大,容易受伤怎么办?”

“我要等到最后一刻再呼吸。要不是为了吸气,我真是连胸口动一下的力气都没了。”

“黑暗说得不错。”

“我的骨头像在耳鸣。我真是累死了。”

哈尔脚边的蓝色地毯上,一小团剥下来的灰蒙蒙的碧丽珠薄膜和一条纱布上掉下来的绿线复杂地搅在一起,他的一只脚踝有点肿胀、发青。他一有意识的时候就在转动脚踝。斯特拉克和特勒尔奇时不时两只手在空中打来打去,装腔作势想顶对方,两人都还坐在地上。哈尔、斯蒂斯、特勒尔奇、斯特拉克、雷德和比克都有节奏地用打球的手捏着网球,这是学校的要求。斯特拉克的肩和颈都存在相当大块的肿胀和淤青;沙赫特坐下以后,哈尔看到他大腿内侧有一个疖子。哈尔的脸正好能放进墙上一块瓷砖里,如果他头慢慢动一下,脸就会走形,然后在另一块瓷砖上形成一道变形的轨迹。淋浴后的集体感正在慢慢解除。哪怕是埃文·英格索尔也快速看了看手表,清了清喉咙。韦恩和肖已经穿好衣服走了;弗里尔最爱碧丽珠,他正在镜子前弄头发;佩木利斯爬了起来,为了躲开弗里尔的腿脚。弗里尔的眼睛有点凸而且宽,阿克斯福德总说这让弗里尔看上去永远处在惊魂未定的状态。

集体性的情感宣泄通常通过叹气、进一步瘫软在地上、极端疲劳带来的小抽搐,以及后脑勺抵着储物柜门上的薄铁皮发出的轻微碰撞声表达。

下午的更衣室时段有无尽深度;每个人都到过这里,像现在一样,且明天还要回到这里。外面的光线令人悲伤,骨头深处都能感到的一种悲怆,在越拉越长的阴影边缘越发清晰。

“赖赖赖。”斯蒂斯说。

“我觉得是塔维斯,”弗里尔对着镜子里所有人说,“所有的过度训练和吃苦都是因为操他妈的塔维斯。”

“累啊。”奥托·斯蒂斯叹了口气。他的发音更像“赖啊”。现在,所有高年级学生都瘫坐在更衣室的蓝色地毯上,双腿伸得笔直,脚指头的方向是典型的停尸间角度,背靠在储物柜的蓝色铁皮上,小心翼翼避免碰到每个储物柜下面都有的六条小百叶窗防潮通风口。因为打网球晒黑,所有人看上去都傻乎乎的:腿和手臂还是夏天的,像棒球手套的颜色,但这颜色现在有点淡了,然而脚和脚踝却像癞蛤蟆的肚子那么白,像坟墓那么白,胸部、肩部和上臂则呈乳白色——选手们在看台上看巡回赛的时候可以上身脱光,这样身体上至少还晒到了一点。脸可能是最糟糕的,大多数人的脸都晒得又红又亮,有些人还在蜕皮,因为从8月到9月是连续三周的室外比赛。除了哈尔——他几代以前的确有深色皮肤的基因,这里晒出的花斑最少的都是能忍受比赛前往身上喷满柠檬碧丽珠家具喷蜡的人。很少人知道,柠檬碧丽珠如果在比赛前使用,能在皮肤上形成一层薄薄的膜,是最厉害的防晒霜,肯定有40以上的UV指数,也是唯一能让你持续打满三盘球的东西。没人知道哪个少年训练营里的小孩哪年发现了柠檬碧丽珠的作用:能发现这种事的情形自然是相当诡异。然而掺着汗水的碧丽珠味道盘旋在球场上能让比较脆弱的小孩恶心反胃。还有些人觉得随便哪种防晒物品都太不够男人了,不管是白色遮阳帽,还是太阳眼镜。所以很多恩菲尔德的高年级学生身上都有断裂的晒黑痕迹,他们看上去是那种身体从各个不同尸体上随便拼接起来的典型的样子,尤其当你把肌肉过度发达的腿部、通常凹陷下去的胸部和两只粗细不同的手臂都考虑进去的话。

“不是,是施蒂特。”哈尔说。

吉姆·特勒尔奇摸着自己脖子上的淋巴。约翰·韦恩属于那种穿一只袜子穿一只鞋子,穿另一只袜子再穿另一只鞋子的人。

“在施蒂特抓到我们以前,他那套旧的槌球架早就少了好几根棍子了。”佩木利斯说。

但他也一样,必须克制自己想残忍对待英格索尔的奇怪欲望,这孩子让他想到某个自己恨之入骨但想不起来是谁的人。哈尔总的来说挺喜欢当个“大伙伴”。他喜欢有人来找他,也喜欢做一些有关网球理论、恩菲尔德教学方法与传统的迷你讲座,使得他在毫无成本的情况下可以感到自己似乎在行善。有时候在五个焦头烂额乳臭未干一无所知的小孩面前说一些话以后,他发现自己居然相信一些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已相信的东西。一周两次(其实更接近一周一次)与他五人小组的对话只会在下午训练特别不顺利的时候才会让他不爽,这种时候他真的累得不行,心情烦躁,只想一个人到隧道里做秘密的事情。

“佩师对哈尔。”

每个恩菲尔德18岁以下翅膀更硬的选手都需要把四到六个14岁以下的孩子招到羽下,帮帮他们。恩菲尔德的管理层越信任你,你手下的小孩就越小,也越天真无知。查尔斯·塔维斯发明了这项活动,在给小孩父母发的手册里把它叫作“大伙伴系统”。这样父母会觉得小孩不至于迷失在这么个庞大的组织里。在得伴成人纸尿裤之年,比克、布洛特和阿尔斯拉尼安都在哈尔的大伙伴小组里。他这里还有英格索尔,跟阿克斯福德用托德·“邮秤”波萨尔斯维特换的,因为特雷弗·阿克斯福德出于某种难以言表的原因特别讨厌这个英格索尔,说他抑制不了一种欲望,想把英格索尔的小手指放进某条门缝里,然后慢慢地把门关上,他来找哈尔的时候几乎声泪俱下,真的。虽然从官方看来,英格索尔仍然是阿克斯福德的小朋友,波萨尔斯维特是哈尔的。波萨尔斯维特有张古怪的老小孩脸,嘴唇总是湿答答,紧张的时候会开始出现吮吸反射。理论上说,大伙伴的地位在宿舍管理员和监护人之间。要回答问题,减缓适应新生活的困难,讲解这里为人处世的方法,并在小朋友和托尼·纳瓦吉与特克斯·沃森以及其他专业保护小朋友的管理人员之间起到沟通作用。大伙伴是小朋友能求助而不被记录的人。可以爬到他肩膀上哭。如果16岁以下的选手可以当大伙伴,那是种荣耀;这意味着学校认为这个选手前景大好。没有比赛也不用旅行的时候,大伙伴们必须跟他们的四到六个小孩一周两次坐在一起交流,时间在下午比赛和晚餐之间,通常在桑拿、淋浴以及瘫倒在更衣室地板上大口呼气之后。有时候哈尔跟他的“小朋友们”坐在一起吃晚餐。但不经常。脑子更清楚的大伙伴们通常不和他们的“小朋友”、小毛孩们靠得太近,不让他们忘记他们之间有无法填补的经验和能力上的鸿沟,并把刚来的小毛孩和在恩菲尔德坚持了年复一年的高年级生之间的社交地位分清楚。给他们一点向往的空间。脑子清楚的大伙伴不骄不躁,步履轻巧;通常他会划好自己的地盘,让那些小孩意识到自己需要他的帮助,于是来找他。你必须明白什么时候应该往前走一步,伸出手帮他一下,什么时候你应该退回来,让小孩自己从经验中学到点什么,因为他们总要自己学会,如果想坚持下去的话。每一年,消耗最大的人群除了毕业的18岁学生,就是13—15岁的孩子,受不了了,没法坚持下去了。这经常发生;管理层很熟悉这个过程;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这里的高强度。虽然查·塔总会让他的秘书横向艾丽斯·摩尔把这些监护人找来,试图搞清楚小孩的精神状态,这样他可以预测可能发生的疲劳过度和退学的情况,以便他和招生处知道下学期可以招几个新生。大伙伴的位置相当微妙,他们必须向管理者提供有关手下的小孩是不是决心有所动摇,对待痛苦、压力、体罚、想家、疲劳等困难的能力不够的情报,但同时又要和“小朋友们”保持某种意义上相互信任、为对方最私密最脆弱的心事保守秘密的关系。

“晕光和佩神。”

更衣室里的所有人腰间都围着苏格兰裙一样的浴巾。除了斯蒂斯的所有人用的都是白色的恩菲尔德浴巾;斯蒂斯喜欢用自己标志性的黑色浴巾。安静了一会儿以后,斯蒂斯从鼻孔里喷出粗气。吉姆·斯特拉克摸着自己的脸和脖子。一两个人在叹气。彼得·比克、埃文·英格索尔和肯特·布洛特,分别是12岁、11岁、10岁,正坐在储物柜前的白木长椅上,围着浴巾,胳膊肘放在膝盖上,并不准备参与对话。16岁的佐尔坦·奇克森特米哈伊也一样,但他几乎不说英语。伊德里斯·阿尔斯拉尼安,今年新来的学生,种族不详,14岁,整个人看上去只有脚和牙齿,在更衣室外面像个游魂一样晃悠,时而把他不那么白种人的鼻子伸进来,马上又退回去,十分羞涩。

弗里尔从嘴唇里往外吹着气,像在吹蜡烛一样吹着玻璃镜子上的护肤品残留物。

气温随着太阳落山在下降。马哈特听着晚风在地面上和沙漠里盘旋。马哈特可以感觉或感受到几百万个花蕊正在打开,等待晨露到来。美国人史地普利一边抓着手臂,一边在牙缝间吐出微小的气流。太阳放射出的手指状光刃只剩一两指尖还能在托托利塔山峰间找到缺口,触摸着天空的穹顶。在夜晚出没的小型生物发出细微干燥且无法定位的沙沙声,渐渐出现。天是紫罗兰色的。

“施蒂特像个好纳粹一样,他们让他干吗就干吗。”

只是有点让人讨厌。哈尔对大家开他玩笑并不在意;他们总是在开玩笑。他自己也干过烦别人的事。一些小一点的孩子要等着高年级生洗完澡才能洗,他们已经等在旁边,也在听着。哈尔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脸埋在胸前,只在想终于能呼吸到足够的空气真好啊。

“这算是什么意思?”斯蒂斯问道,斯蒂斯有名的故事是每次施蒂特叫他跳,他就问“先生,要跳多高”,现在他想从地毯上找点什么往弗里尔那儿扔。英格索尔扔给斯蒂斯一条破了洞的浴巾,想做个有用的人,但斯蒂斯的眼睛在镜子里找弗里尔的眼睛,于是这条浴巾径直掉在了他头上不动了。整个房间里的情绪几乎几秒钟就要颠覆一次。对斯蒂斯有点残忍的笑声马上被淹没了,因为哈尔正小心翼翼分几个阶段起身,想要把重量放在没受伤的脚上,就在这个时候,浴巾掉到了地上。斯特拉克说了句什么,完全消失在高压马桶的咆哮声中。

斯蒂斯说:“别烦他了。”

女性化的美国人站在与马哈特形成一定角度的露岩上。他凝视着此刻完全包围着他们的黄昏阴影,以及光线越来越复杂的美国城市图森,似乎略微有点不可自拔。史地普利呆立着,木然地站着,就像眼前美景太多,不能一眼览尽一样。

弗里尔睁开眼睛:“给我们列一页名词解释清单吧,因克。”

马哈特则似乎要睡着了。

“别烦他了。”佩木利斯说。

就连史地普利的声音在阴影下都像有了不同的音色。“他们说这是伟大甚至可能恒久的爱情,罗德·蒂内和你们的吕里亚。”

“他可以浏览那一页,转过来,折个角,用那个角清理手指甲,这些动作都在他脑子里完成。”

马哈特发出了咕哝声,在轮椅里微微挪动。

斯特拉克说:“我们明天都要拼命抢因克旁边的位子。”哈尔闭上眼睛:他可以看到那些字,上面都用黄色荧光笔标记过。

史地普利说:“这种爱情是能被唱进歌里去的,人们为此而死,然后在歌里不朽。那些歌谣,那些歌剧。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兰斯洛特和那个谁来着。阿伽门农和海伦。但丁和贝雅特丽齐。”

“最天使般的失真。”

马哈特昏昏欲睡的笑容往上抬的时候变成了皱眉。“那喀索斯和厄科。克尔凯郭尔和雷吉娜。卡夫卡和那个害怕去信箱取信的小女孩。”

“晕光,”雷德说,“是化学胶片在低速的情况下出现光晕的曝光模式。”

“有趣的例子,邮箱。”史地普利假装轻声一笑。

“晕光。”

马哈特有点警觉:“把你的假发摘下来往里面拉屎吧,B.S.S.的休·史地普利,你的无知让我都难过。阿伽门农跟海伦女王一点关系也没有。墨涅拉奥斯是她的丈夫,斯巴达人。你说的是帕里斯。海伦和帕里斯。帕里斯是特洛伊人。”史地普利好像有点兴趣了,但是那种白痴一般的兴趣:“帕里斯和海伦,让战船启动的两个人。那匹木马:不是礼物的礼物。匿名送上门的礼物。从里面攻陷特洛伊。”

“哈神。”

马哈特从轮椅里稍稍往前靠,对史地普利展示了些什么情绪:“我坐在这椅子上,对你们国家天真的历史观深感沮丧。帕里斯和海伦只是战争的借口。墨涅拉奥斯的斯巴达以外,其他希腊城邦也都在攻打特洛伊,因为特洛伊控制了达达尼尔海峡,并且对所有过路船只收取极其高昂的通行费,希腊人非常希望跟东方进行贸易时能有条畅通的海路,他们对此恨之入骨。是为了贸易,这场战争。帕里斯对海伦的所谓爱情只是借口。”

“哈师。”

史地普利在技术审讯方面是个天才,有时面对马哈特会展现出超出往常的低能,因为他知道这样会把马哈特钓上钩。“对你们,一切最后都要归结到政治。整场战争不就是一首诗么?甚至这战争有没有发生过都是个问题。谁真的知道?”

“因克又说对了。”斯特拉克说。房间里出现了一阵大合唱般的:

“重点在于,让战船启动的永远是国家和社会的需求,”马哈特冷冷地说,十分疲惫,“你们就喜欢假装对一个女人的爱能有那么大的力量,能发动那么多联合战船。”

“计算分辨率的一种方法,分辨率与给定脉冲数字代码的分辨率成正比。”哈尔说。

史地普利在挠身上的蚊子包,让他耸肩的姿势有点别扭。“我可不会那么肯定。上帝罗德身边的人不都说他愿意为她死两次。如果他根本连想都不用想呢。如果到那种地步,他不仅会让整个北美国家组织沦陷,他甚至愿意去死。”

特勒尔奇做出一个洗牌的姿势。“下一道题目。假装这是下一张卡片上的题目。定义锐度。谁来?”

马哈特哼了一声:“还两次呢。”

斯蒂斯把浴巾拉下来了一点,正在挠着内裤腰带处留下的一道红痕。“同学们,如果我成为总统,第一件要废除的东西就是松紧带。”

“停都不停,想都不用想,”史地普利说,深思熟虑地拍打着嘴唇上电解除毛导致的皮疹,“这是为什么很多人认为他还在那儿,还掌握着金特尔的耳朵。志向不同的忠诚是一回事。然而如果他为爱而战——那么这里有了超出政治性的一种悲剧元素了,你不觉得吗?”史地普利咧着嘴对着马哈特微笑。

“再说了,电视电脑上有因特雷斯去数字转换器,而不是天线。”吉姆·斯特拉克说,一边捏着耳朵后面的什么东西。格雷厄姆·“场卫”雷德在看自己腋下有没有长出更多的毛。弗里尔和肖可能已经睡着了。

马哈特自己,为了妻子能得到医疗护理背叛了魁北克轮椅暗杀队,就来自对(至少史地普利希望这么认为)一个人的爱,对一个女人的爱。“说什么悲剧,似乎这一切不是来自无特定目的局的罗德尼·蒂内应该负责的选择,就像疯子是永远不负责任的。”马哈特轻轻说。

“迪兹会说要用你自己的判断,”佩木利斯说,“阿克斯福德去年上过这门课。他要你提出自己的观点。如果你让他觉得这问题有个明确答案的话,他不会给你好成绩。”

史地普利现在笑得嘴咧得更开了。“这有种悲剧性质,永恒,悦耳,金特尔他怎么能抵挡得住诱惑?”

“娱乐和娱乐之间比较的话,我觉得你很难知道他到底怎么想。”

马哈特此刻的语调有点嘲笑意味,即便他在此类技术审讯中通常都能保持冷静:“作为一个容忍他们把你变成一个巨大的女孩两只乳房的角度像斗鸡眼来执行外勤任务的人,你现在倒要来谈悲剧性的爱情?”

“利思可能会觉得可写CD是最大的进步,对家庭娱乐来说。”

史地普利并不为所动,还在懒洋洋地想着点什么,他用小手指抹着嘴角的口红,去掉了点坚毅的表情,从两人所在的岩石往外凝视。“是是。你们这些爱国爱到狂热的南魁北克轮椅暗杀队倒是尊重这类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了。”他这时可以鄙视地看着马哈特,“不是吗?不正是这一点给你们带来了蒂内,听凭吕里亚摆布的蒂内,如果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的话?”

“是电视出现以后,家庭娱乐产业最大的进步。”

马哈特陷回到轮椅里:“你们美国人说的狂热,狂热,他们有没有教过你这个词来自拉丁语的‘神殿’?它真正字面上的意思是‘神殿前的膜拜者’。”

“他说这是从电话到现在,家庭通信产业最大的进步。”

“我的天啊又来了。”史地普利说。

“开创性的。”他总是说,“开创性,开创性。”

“就像你所说的,蒂内的爱情。它的意味在于依恋。蒂内有所依恋,狂热的依恋。我们的依恋正是我们的神殿,是我们膜拜的对象,不是吗?我们放纵自己,虔诚地投入于此。”

“老式的金属片、铁盒和电线的原理。”

史地普利做出一种不厌其烦的动作:“又来了。”

“光纤电话以前的电话到底用的是什么?”

马哈特无视他的存在:“我们难道不都是狂热分子?我只是说出了你们美国人假装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依恋是极其严肃的东西。你必须很小心地选择依恋什么。仔细选择你的狂热神殿。你想用诗意表达的悲剧爱情只是种没有精心选择的依恋。为一个人死?这太疯狂了。人会变,会离开,会死,会生病。他们离开、说谎、发疯生病、背叛你,死去。你的国家却能比你活得更长。这是个能比你更长寿的理想。”

“用的是数字信号。利思不是总用那个词形容从模拟到数字信号的转变。一个小时至少要说十一次的那个词。”

“顺便问下,你妻子和孩子们在那边还好吧?”

“有线电视难道用的是模拟信号?像光纤电话出现以前的那种电话?”

“你们美国人不相信人可以选择为什么而死。对女人的爱,性欲,这些最后都会回到你自己身上,把你变得狭隘,甚至疯狂。小心选择。对国家的爱,对祖国和祖国人民的爱,它让你的心胸更宽广。比你个人的一切都要宽广。”

“你说的是网络电视传输和电视电脑的区别,还是说网络加有线电视和电视电脑的区别?”

史地普利把手放在他那两只指向有误的乳房之间:“哦……加——拿——大……”

“模拟与数字的区别。”

马哈特又一次身体前倾:“随你笑话。但要小心选择。你就是你爱的东西,不是吗?你正是你会,像你说的,想也不想,为之而死的东西。你,休·史地普利先生,你会为了什么,想也不想,赴汤蹈火?”

“没有雪花,有超高频图像时不会有那种鬼一样的奇怪重影,飞机飞过的时候也不会出现竖线。”

魁北克轮椅暗杀队那份关于史地普利的详尽档案里包括了他最近的离婚。马哈特早已告诉过史地普利这份档案的存在。他不知道史地普利对马哈特汇报的内容有多怀疑,还是认为马哈特一直都在报告事实。虽然他的整个人格都已经改变了,史地普利执行任务的用车还是这辆绿色的小车,车身上贴着某种阿司匹林的广告——档案有这件蠢事——马哈特肯定这辆绿色小车和阿司匹林广告在他们下面不远的地方,虽然看不见。休·史地普利狂热爱着的小车。史地普利正对着苍茫无尽的沙漠望去。他没有回答。他脸上写着的无聊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某种侦查手段,但只可能是两者之一。

“没有模拟信号。”斯特拉克说。

马哈特说:“难道这不是最最重要的人生选择吗?谁来教你们美国孩子怎样选择自己的神殿?什么能让你爱到想也不想?”

“你说的是一般的高清屏幕还是具体指作为电视电脑组件的播放屏?”

“这话出自一个——”

“阴极发光板。没有阴极电子枪。没有光幻视屏幕。每厘米屏幕对角线上扫描线总数为2。”

马哈特刻意没有提高声音:“因为这个选择决定了一切其他的东西。不是吗?所有你们说的所谓自由选择都来自这里:你的神殿是什么。所以,对美国来说,它的神殿究竟是什么?如果邪恶的魁北克人密谋要把‘娱乐’带到他们温暖的家园,你们恐惧的,必须保护他们来抵御他们自己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迪斯尼·R.利思是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娱乐史I》和《娱乐史II》教师,他还教一些深奥的光学课,你要得到特别批准才能上那些课。

史地普利的脸上挂着有点扭曲的冷笑表情,他知道魁北克人反感美国人的这种表情。“但你以为这是种选择,有意识的,选择。这难道不有点天真吗,雷米?你跟你管账本的小秘书一起坐下来,十分清醒地选择你爱什么?总是能这样?”

“好吧,”特勒尔奇说,“小测试。小测验问题。利思明天的考试,老式电视机和能放盒带的电视电脑之间最重要的区别是什么。”

“另一种可能性是——”

奥托·斯蒂斯和约翰·“N.R.”·韦恩神志恍惚的程度似乎超过真正的疲劳,一流选手总能暂时关闭神经网络,他们看着自己前方的空间,一言不发,在某一瞬间,与外部的一切完全脱离连接。

“如果有的时候,你没有选择爱什么的可能呢?如果神殿去了穆罕默德那边怎么办?如果你还没决定,就爱上了,怎么办?你爱上了她:你看到她,那一瞬间,你失去了所有清醒的盘算,无法选择,必须爱呢?”

“好累。”有人吐了口气。

马哈特哼了一声,充满鄙视:“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你的神殿是自私而感情用事的。有一些瞬间,你是个欲望的狂热分子,是你个人狭隘的情感的奴隶,是虚无的公民。你成了虚无的公民。你一个人,对着自己跪地朝拜。”

房间里忽然一片肃静。淋浴喷头上的水滴在地砖上。满房间都是蒸汽。T.沙赫特从里面淋浴间的一角发出可怕的声音。所有人都呆看着不远处,疲惫地惊讶着。迈克尔·佩木利斯通常只能忍受10秒钟的集体性寂静,他重重清了清嗓子,对着他身后的水槽吐了口浓痰。哈尔看着墙上的镜子捕捉到这口痰的飞行路线。哈尔决定闭上眼睛。

话说完,一阵寂静。

约翰·韦恩,和大多数加拿大人一样,放屁的时候微微抬起一条腿,好像放屁是种任务,他站在自己储物柜前,等着脚干到能穿上袜子。

马哈特在轮椅里动了动:“这种情况下,你成了对自己是自由人的信仰的奴隶。所有枷锁中最可悲的。没有悲剧性。没有史诗。你相信你会为别人死两次,但事实上只会为你孤独的自己和你的感情去死。”

“考试题目有关托尔斯泰的句法,不是真的在说不幸的家庭。”哈尔轻声说。

又一阵寂静。史地普利早年在未指定服务局正是通过他的技术审讯技巧44达到了一定的职业成就,正是因为运用了这些寂静的中断作为他审讯技巧中重要的一部分。就现在,他拆解了马哈特。马哈特能感到自己所处状况的讽刺性。史地普利假胸的胸罩一侧的肩带已经滑到了肩上,紧紧卡在他手臂上的肉里。空气闻上去一股木馏油的味道,但比火车轨道上的枕木还是好一点,马哈特曾经亲密地接触过这种味道。史地普利的腰又宽又软。马哈特最后说:

佩木利斯头低到水槽旁边,靠在放消毒剂的柜子前。他说话前总要往两边小心翼翼地看两眼:“这玩意儿有没有个重点啊,特勒尔奇?”

“你,在这种情况下什么也没有。你没有立足之地。脚下没有地面,也没有石头。你摔倒了;你飘来飘去。怎么说,‘悲剧性地,非自愿地,迷失了’。”

“那么,”吉姆·特勒尔奇说,环顾四周,“你觉得呢?”

又一阵寂静。史地普利轻轻放了个屁。马哈特耸了耸肩。未指定服务局特工史地普利不一定真的在冷笑。图森黄昏的光线在干燥的空气里是种漂白了的,可怕的白色。晨昏性动物在各处乱爬,可能在快跑。来自美国的有毒蜘蛛“黑寡妇”织出的密集而难看的蜘蛛网布满伸出的岩石和斜坡上其他外露的岩石下面。风如果吹到山边的某个角度,会发出呻吟声。马哈特想到他对夺走他双腿45的那列火车的胜利。他用英语唱道:

16:40,生活行政楼男更衣室里挂满浴巾,下午挑战赛结束后洗完澡的高年级学生。球员们的湿头发梳得很整齐,用了很多Barbicide牌消毒护理剂,都发着光。佩木利斯用梳子粗齿的一头弄出了奥尔斯顿年轻人喜欢的那种宽犁田发型。哈尔自己,头发干的时候也像刚洗完头梳过一样。

“‘哦, 这自由的土地。’”

“……能意识到他们坐在那儿时的感觉就是不幸?还是一开始就有感觉是不幸?”

两人都能感到弯月升起时干燥的夜间沙漠带来的奇怪凉意——带着粉尘的风使得灰尘在空中飘荡,仙人掌针窸窸,天上的星星调整为低处火焰的颜色——但两个人都还没凉下来,哪怕史地普利穿着条无袖连衣裙:他和马哈特各自站在、坐在他们自己的身体太空服一般贴身产生的热气里。这就是干燥的夜晚的感觉,马哈特现在明白了。他垂死的妻子从没离开过魁北克西南部。轮椅暗杀队在这里,美国西南部还处于萌芽期的传播行动中心对他来说就像月球表面:四个有波纹的拱形活动房屋,像烧窑烤焦了的地面,以及像飞机引擎下面的部分一样充溢和闪烁的空气。空的、窗户很脏的房间,烫得摸不上的门把手,以及这些空房间里地狱一般的臭味。

周二。11月3日,恩菲尔德网球学校:早间训练,洗澡,吃饭,上课,实验,上课,上课,吃饭,规定性语法测验,实验/上课,体能训练,下午训练,打挑战赛,打挑战赛,健身房里上身肌肉训练,桑拿,洗澡,到更衣室里和其他学生一起倒在地上。

史地普利继续一言不发,他摸出来又一支比利时香烟。马哈特继续哼着他的美国歌,调跑得满世界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