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统计学笑话。你要知道什么是中间平均值和众数。”
“我要直接问那个问题了,黑。”
“我听懂笑话了,奥斯。问题是你为什么一直这样把额头贴在玻璃窗上,你自己呼吸的气让你什么也看不到。你到底在看什么?你就不觉得额头冷吗?”
“沙赫特从某个脸很痛的波士顿大学的人那里听来的笑话,在那个颅形地方,他说的。”斯蒂斯说。
斯蒂斯没点头。他又发出马叫声。他纤瘦的身体上长着一张胖子的脸。我之前没意识到他右颌骨下方有块泪水一样的赘肉,就像有痣的皮肤。他说:“额头几个小时前就不觉得冷了,我那时候就一点感觉也没有了。”
破晓初始在大雪之下宛如月光。好几个人在联邦大道上拿雪铲铲车前玻璃。他们的身影又小又黑,且飘忽不定;大道上被雪深埋的车像一个又一个小冰屋,某种爱斯基摩人的小房子似的东西,11月中从没下过这么大的雪。被雪覆盖的B线列车像白色鼻涕虫一般艰难上坡。很显然T线很快就会停运。雪和冰冷的日出给了一切一种撒了糖霜的感觉。停车道和停车场之间的吊闸门升到一半,可能是为了防止被冻住。我看不见谁在吊闸门保安室当班。那些保安总是来来去去,很多都是从恩内特之家来的,尝试“康复”。旗杆上的两面旗子已经冻住了,直挺挺地竖着,在风中从左到右僵硬地旋转,像一个戴着颈托的人,而不是在风中飘扬。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吊闸门外的物理邮箱上有一圈莫希干发型似的雪。整个场景都有种无法形容的惆怅。斯蒂斯呼吸产生的雾气让我看不到比邮箱和东球场更近的地方。光线开始在斯蒂斯的呼吸雾气周边散射成不同的颜色。
“所以你已经光着脚额头贴着玻璃窗好几个小时了?”
我在他旁边一声不响地站着,手里拿着我的NASA杯子和牙刷,越过斯蒂斯的头往外看着窗户上半部分的外面。雪下得很大看着有种柔软光洁的感觉。东球场遮阳篷的绿帆布顶已经不祥地塌了下来,上面白色的佳得乐标志模糊不清。一个人影在外面,并不在遮阳篷下而是坐在东表演赛场旁边的椅子上,胳膊肘和屁股在两个不同的平面上往后靠,脚伸在下面,一动不动,穿着看上去蓬松鲜亮应该是大衣的衣服,但被雪埋在了下面,就坐着。很难判断此人的年龄或性别。布鲁克莱恩的教堂顶随着背后天空变亮而逐渐变暗。
“大概四小时吧,我觉得。”
有人在噩梦里大叫还有人喊着要安静。我都懒得假装笑。斯蒂斯似乎也对我并无期待。他耸耸肩,没有动脑袋。他的额头还一刻也没离开过冰冷的玻璃窗。
我能听到一组夜班清洁工在我们下面说笑,水桶丁零当啷响着。只有一个人在笑。是肯克尔和勃兰特。
“高那么一点点。这个时候第三个统计员开始欢呼雀跃,大叫‘我们打到了,兄弟们,我们终于打到了!’”
“那么,我的下一个问题应该很明显了,奥斯。”
“也没打中。”
他又尴尬地耸耸肩,头不动。“好吧。有点尴尬,因克,”他说,他停顿了一下,“事实是我被粘住了。”
“太对了,他们的存在意义还是什么的,而他们马上就可以把婊子养的打成一团泥和几片羽毛了,”斯蒂斯说,“然后第一个统计员,他拿起他的温温枪,砰,后坐力让他弹回地上一屁股坐在泥巴里,但他没打中鸭子,太低了,他们说。第二个统计员站起来开枪,也一屁股掉坐在地上,这些温温枪后坐力特别厉害,所以第二个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发射子弹之后,他们看到他射得太高了。”
“你额头粘在窗户上了?”
“猎物来了。他们去那个地方的目的。”
“我能记得的是我醒过来的时候,刚好过1:00,他妈的科伊尔又开始大便失禁了这样一晚上别想睡。”
“对了,”斯蒂斯尝试对着窗户点头,“然后就有那么一只鸭子飞到他们头上。”
“我不敢想象,奥斯。”
“鸭叫。”我说。
“而科伊尔甚至都不开灯只是从他床底下拿出干净床单换上就继续打呼噜了。这时候我彻底醒了,接下来就没法回到被子底下了。”
“他们去打鸭子,然后他们都弯着腰躲在用来隐蔽的一片淤泥里,穿着长筒靴戴着帽子之类,带着最高级的那种温彻斯特枪,等等。然后他们学猎鸭人总是学的那种嘎嘎叫。”
“没法继续睡了。”
“我懂。”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能感觉到。”“黑暗”说。
“三个统计员去打鸭子,”他说,停顿了一下,“他们是那种职业统计员。”
“筹款活动前的紧张?沃特伯格快要到了?你觉得自己开始攀登一个个高原,开始打出那种你来这里时希望有一天能打出来的球,有一部分的你不相信,觉得不对劲。我也经历过这些。相信我,我能理——”
“黑暗”又抓了抓后脑勺,脑袋还是一动不动。他的手在黑袖子的衬托下看起来几乎要发光了。
斯蒂斯无意识地试图摇头,这带来一阵疼痛的哭泣。“不是那些。根本与那些无关。这个故事很长。我都不知道我是不是想让别人相信我。忘了吧。关键是我本来在床上——浑身是汗又热又烦躁。我跳下来搬了一把椅子到这个冷一点的地方。”
又一阵寂静。两个不同的人以不同的音调在关上的门背后哭泣。二楼有马桶冲水的声音。其中一个哭泣者简直在鬼哭狼嚎,某种非人的哀号声。判断不出来这是哪个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男生,因为门在墙壁的弧线后面。
“到一个你不用躺在那儿思考科伊尔的床单是不是在他床底下缓慢熟成的地方。”我说,身体有点颤抖。
“你也是?”
“刚开始下雪,那时候,外面。大概1:00的时候。我想我就坐在这儿看看雪安静一下然后到下面放映室里去睡。”他又抓了抓头皮越来越红的后脑勺。
“我现在真的很想开心笑一笑,‘黑’。”我说。
“你一边看,一边若有所思地把额头贴上玻璃窗就那么一秒钟。”
“你想听?”
“而这就是希望的终结。忘了额头上都是汗。就这么发生了。吓到了我自己。跟那次一样你记得吗,去年新年雷德他们骗英格索尔伸舌头舔网柱?就跟那舌头一样粘住了,哈尔。粘住的面积可要大多了,比起英格索尔。他只被粘掉了舌尖上那么一丁点。因克,我在2:30的时候试着从上面扯下来,然后就有了这个该死的……声音。这个声音和一种感觉,就像皮肤会先于这个窘境认输。冻住了。这里的皮肤比我想要告别的要多一点,不管怎样。”他说话的声音比悄悄话只大那么一点。
“来听听吧。”
“天啊,你就一直坐在这儿。”
“听过那个笑话。”斯蒂斯最后说。
“是啊他妈的我好尴尬。但没糟糕到要叫出来的地步。我一直在想如果情况变糟我就开始叫出来。然而到3:00左右我已经完全感觉不到我的额头了。”
随之而来的是寂静。
“你就坐在这儿等有人来。嘴里念念有词给自己壮胆。”
“你刚在跟自己说话,在唱歌,还是怎么回事?”
“我只是拼命祈祷不是佩木利斯。只有上帝知道那婊子养的会对无能为力一动也不能动的我做什么。而特勒尔奇就在那扇门里面打呼噜,带着他该死的麦克风和电线以及野心。我也祈祷他别醒过来。更不要说那狗娘养的弗里尔了。”
这显然是“黑暗”进行一个快速的查·塔模仿秀的开场,在电话这头大声问哪个魁北克教练,他查·塔是应该鼓励他们从蒙特利尔包车过来呢还是劝他们别冒险在暴雪中穿过大凹地,如此慷慨大方又充满失望的姿态会让魁北克人认为开400公里的大巴穿过暴风雪来波士顿是他自己的想法,查·塔此刻张开双臂拥抱一切对付对方教练怀疑的心理策略,背景声里是那个教练疯狂翻着手里法英词典发出的响声。然而斯蒂斯只是额头抵着玻璃窗坐着。他光着的脚在地板上踏着某种节拍。走廊冷得不行,他脚趾上有淡淡的蓝色。他瘪着嘴吐气,像小小的哀叹,让他胖脸蛋微微颤动;我们把这称作他的马叫声。
我看了看那扇门。“但那是斧柄的单人间。特勒尔奇为什么会在斧柄的房间里睡?”
“我猜他们肯定困在德维尔了。我打赌查·塔现在正在处理这问题。早餐时间宣布,最有可能。”
奥托耸耸肩。“相信我我有足够的时间倾听与识别不同人的呼噜声,因克。”
“他们是盼着能被一些迟钝的有腿毛的外国女孩子搞上还是怎样?”
我看看斯蒂斯又看向阿克斯福德的门。“所以你一直坐在这儿听各种睡眠噪音看着你自己呼出来的气在窗户上扩散结冰?”我说。整个场景想想都受不了:就坐在那儿,粘在那儿,离日出还有很久,一个人,尴尬得不敢叫出来,我自己的呼吸弄脏了窗户,不给我看一点能让我从恐惧中分散注意力的风景。我惊恐地站在那里,对“黑暗”的沉得住气表示十分敬佩。
“但我觉得如果他们昨晚已经到了的话我们早就该听说了。弗里尔和斯特拉克从晚餐开始就一直在刷新航空管理局的链接,马里奥说的。”
“有那么最糟糕的半小时我上嘴唇也粘住了,在呼吸的时候,那口气冻住了。但我靠呼气把它吹开了。我呼得又热又快。都快窒息了。我很怕如果我昏过去的话会整个人往前倒然后整张脸都会冻住。他妈的额头已经够糟糕了。”
“洛根机场会关闭你是说。”
我把牙刷和NASA杯子放到悬臂式的暖气片上。房间里的暖气片嵌入墙内,走廊里的是突出的。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环形供暖系统会发出一种我现在已经好几年都听不见的嗡嗡声。校长房仍然用的是充油供暖;听上去总像有个疯子在下面敲管道。
“他们要把我们带到不同场地。很麻烦,但施蒂特以前也这么干过。我觉得真正的变量是那些魁北克人有没有在昨晚这种状况发生之前到洛根机场。”
“黑,做好心理准备,”我说,“我来帮你拉开。”
斯蒂斯吸了口气。“没有哪个室内球场有36块场地的,因克。温彻斯特俱乐部大概有12块最多了。他妈的奥本山只有8块。”
斯蒂斯似乎并没有听见。对于一个跟冰冻的窗户贴得严丝合缝的人来说,他显得出奇地入神。他用力抓着后脑勺,这是他每次入神的时候都会做的动作。“你相信那些玩意儿吗,哈尔?
我继续搅牙刷。“好吧,如果我们真要打,肯定也不是在外面。西球场的雪都已经堆到网前了。他们总得让我们到室内什么地方打。”
“那些玩意儿?”
过去十天我总在破晓之前的凌晨感觉最糟。在破晓之前醒来有一些极度恐怖的东西。“黑暗”呼吸线之上的窗户很清楚。雪在这幢楼东面并没有那么猛地旋转着砸到窗户上,但背风面没有风显示了新的雪下得是多么大。好像白色幕布无休止地落下。东边的天空开始发亮,一种更苍白的灰白色,跟斯蒂斯的发根有点像。我意识到从他的位置他只能看到自己在窗户上凝结的呼吸,没有任何倒影。我在他背后做了好几个夸张的鬼脸。它们让我感觉更糟糕了。
“我不知道。小小孩的玩意儿。特异功能。鬼。灵异的玩意儿。”
“那好。”斯蒂斯对着窗户呼气。他头一点也没动,伸手抓了抓平头发型的后脑勺。“起来转转。我们今天要出去跟外国人打比赛还是怎样?”
“我会走到你身后然后猛拉一下然后我们马上把你扯下来。”我说。
我的声音没有情绪且只是有点困惑。“我没在哭,奥斯。”
“有人之前来过,”他说,“大概一个小时之前有个人在我后面站着。但他只是站在那儿。然后他走了。或者……它。”浑身发抖。
“你的声音。天,你在哭吗?怎么了?”
“就像脚踝绷带上最后一点。我们用点力,速度快一些你什么感觉也不会有。”
“你什么意思?”我问。
“我现在记起了英格索尔那一小片舌头在9号场地的网柱上一直冻到春天的真切的让人不快的回忆。”
“怎么回事?”
“这不是什么唾液和零度以下金属之间的反应,黑。这是特殊的闭塞性粘连。玻璃并不像金属那样传导热量。”
我又搅了搅牙刷,表示耸肩。“你知道的。起来动动。”
“这窗户上可没什么热量可传导,兄弟。”
“哈尔。你起得可真早。”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灵异。我小时候相信有吸血鬼。据说父亲本人以前会在楼梯上看到他父亲的鬼魂,但到最后他还会经常在自己头发里看到黑寡妇蜘蛛,还会在我跟他说话的时候硬说我不说话。所以这些也不可信。奥斯。我要说的是我不知道我对灵异事件是什么看法。”
“你好奥斯。”
“另外我觉得什么东西咬了我一口。在我后脑勺那里,什么虫子,知道我毫无反击能力且看不见。”斯蒂斯又搔他耳朵后面红色的那块地方。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凸起。不是吸血鬼会咬的那部分脖子。
“现在是谁啊?”他说,还是直勾勾盯着面前的窗户。
“但马里奥说他看到过灵异的影子,他不是开玩笑,马里奥从不撒谎,”我说,“所以你问我信不信我不知道怎么想。低强子颗粒的运动方式很像鬼。我想我还是对这整件事保留意见比较好。”
厕所门的撞击声消停以后我听到一个语调奇怪的轻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那是善良的老奥托·斯蒂斯搬了自己卧室里的椅子坐在走廊窗前。他面对着窗户。窗户关着,他的额头贴在玻璃上,不是小声地自言自语就是在哼歌。整扇窗户的下半部分都因为他的呼吸起了雾。我走到他背后,听着。他的后脑勺上剃了很短的平头以后有那种鲨鱼肚的灰白色的发根,头皮都露出来了。我差不多就站在他椅子后面。我不知道他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哼歌。哪怕我把牙刷放在NASA杯子里搅动,他都没转头。他还是一身“黑暗”:黑运动衫,黑运动裤,两条腿上都有印上去的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红灰色校名。他在冰冷的地板上光着脚。我一直站在椅子后面,他还是没有抬头。
“那么好吧。还好来的是你。”
天花板内部通讯设备旁边的数字显示器显示11月18日东部时间4:56。
“重要的是挺直脖子,黑,避免拉伤。我们要像拔酩悦香槟的软木塞一样把你从那儿拔下来。”
到根本没法感觉到自己脸的时候,我把头缩进屋里。我进行了小小的洗漱。我已经有三天没有认真进过卫生间了。
“把倒霉的我拔下来,因克,然后我会带你去看能把你生命之树摇断的灵异的东西,但不是坏的东西,”斯蒂斯说,一边抖擞精神,“我还没跟除了莱尔的任何人说过这事,我完全受不了在这事上保密。你不会预先做出任何判断的,因克,我知道的。”
卫生间水池旁有扇窗户没关,一坨雪就这么在窗台上堆了起来,窗户底下水池旁边的地板上则是抛物线形状的雪迹,顶点已开始融化,水池的热水管发出尖叫声。我打开灯,排风扇也随之启动;不知道为什么我受不了那声音。我把脑袋伸出窗外,风不知从何而来又无处不在,雪以漏斗和旋涡的形状飞舞,雪中有一点点小冰粒。冷到难以忍受。东球场对面的小路都被覆盖,松树枝已经在雪的重压之下几乎与地面平行。施蒂特的天桥和观察塔看着有点阴森;面对生活行政楼背风的一面仍然无光也无雪。远处阿特西姆风扇把大量带雪的空气往北方吹的景象是从我们山顶上看出去比较怡人的冬季风景,然而现在能见度太低,看不见风扇,而且雪的清脆嘶嘶声太大,看不出来风扇开没开着。校长房不过是北面那排树旁边一个隆起的轮廓,但我能想象可怜的查·塔在客厅窗口,穿着皮拖鞋和苏格兰格子睡袍,哪怕一动不动也像在踱步,反反复复拔起又收回手里电话的天线,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到洛根机场和蒙特利尔德维尔机场、气象-9000语音天气播报、魁北克北美网球协会办公室里愁眉不展的人物,查·塔的额头像搓衣板,嘴唇无声地嚅动,因为他在“完全焦虑”的状态下想办法。
“你不会有事的。”我说。我走到斯蒂斯背后,略微弯腰,一个胳膊环住他。他的木椅子在我用膝盖抵住椅背的时候咯吱作响。斯蒂斯开始呼吸得又快又重。他呼气时腮帮子微微颤动着。我们的脸颊几乎贴在一起。我告诉他我要数到三把他拉下来。实际上我数到二就拉了,这样他不会抵抗。我用了我最大的力气,抵抗了一会儿之后斯蒂斯跟我一起往后拉。
宿舍走廊的墙是薄荷糖蓝。房间里面的墙则是奶油色。所有木制品都是深色的,上了一层清漆,整个学校天花板下面的扭索状装饰也一样;走廊里最主要的气味总是清漆和安息香酊的混合。
确实有可怕的声音。他额头上的皮肤在我们往后拉的时候被撑开了。伸展撑开的过程中有半米长的额头肉连着他的脑袋和窗户。那个声音就像来自地狱的橡皮筋。斯蒂斯额头上的皮肤还紧紧贴着,然而他斗牛犬脸上松散的肉此刻却都被拉了起来聚在一起伸展开把他的脑袋连接在窗户上。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看见了斯蒂斯真正的脸,如果没被包裹在松弛的、有着双下巴的草原动物的肉里,五官会是什么样子:每一毫米的赘肉都被拉到额头上且伸展出去,我得以一瞥斯蒂斯倘若进行彻底的拉皮手术会有的样子:一张瘦长、五官精致且略带啮齿类动物特征的脸,因为某种意外的事情而两颊绯红,从他被拉长的多余皮肤的粉色遮阳帽下望向窗外。
大风的呜咽声和门发出的哐啷声在没铺地毯的走廊里更响。我能听到视线之外一些房间里传来隐约的清晨的哭声。很多高水平选手每天起床都以一阵快速的大哭开始,之后他们基本一整天都能精力充沛,全身心投入。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秒钟之内。有那么一瞬间我们停止不动,往后拉紧,听着他皮肤里的胶原蛋白伸长又爆开发出的米酥一般的声音。他椅子已经往后倒到只剩两根后腿着地。接着斯蒂斯痛得尖叫起来:“上帝啊放回去吧!”小小的第二张脸上的蓝眼睛像动画片里的眼睛一样弹出来。小小的薄唇的第二张嘴是痛苦与恐惧的圆形硬币。
我到走廊里拿出烟草,然后刷牙,再把Spiru-Tein能量粉罐子冲洗干净,罐子内壁已经结了一层令人不快的东西。宿舍走廊是弧形的,没有拐角,但你站在走廊里任何地方都能看到最多三扇门以及第四扇门的门框,直到弧线伸展到你视野之外。我短暂想过,小小孩以为他们的父母即使越过拐弯和曲线也能看到他们,这是不是真的。
“放开放开放开!”斯蒂斯大叫。
盖特利明白自己最生动的乔艾尔幻想与逃避警察和法律责任的幻想同时发生绝不是巧合。他脑袋里真正的幻想是这个新人帮他逃避、逃离、逃跑,之后在肯塔基的改装门廊秋千上坐到他旁边。他自己也还是个新人:想有别人帮他处理他自己惹下的一摊烂事,有人能帮他逃离他自己的各种牢笼。这与最基本的上瘾“物质”幻想是同一种。他的眼睛在脑袋里转动,对自己感到恶心,且停留在那里。
我没法就那么放开,我害怕弹力会让斯蒂斯撞到窗户上,脸直接从玻璃里穿过去。我慢慢让他往前,看着椅子的前腿逐渐着地;额头皮肤的张力减小了,斯蒂斯的大胖圆脸又重新出现在第二张小脸上,覆盖了它,直到我们把他往前放,直到几厘米长的丧失胶原蛋白的额头皮肤在眼睫毛的位置垂挂下来,作为过度拉伸的证明。
更不用说一个工作人员引诱一个他应该帮助的新病人对帕特·蒙特西安和整个恩内特之家来说都是一种巨大的欺骗。
“上帝。”斯蒂斯大口喘气说。
这最后的幻想让他觉得有点可耻,太怯懦了。哪怕想一想与一个新来的毫无头绪的病人发生关系都可耻。在波士顿匿名戒酒会,引诱新人被认为是第十三步351且被看作是真正的可鄙的人。这是一种捕猎。新人刚入门时几乎都行为怪异,毫无头绪且充满恐惧,他们的神经系统还在身体之外,因为戒断而悸动,他们如此绝望地想逃离自己的内心,把对他们自己的责任放在像他们以前的“物质”朋友那样诱人和令人沉迷的东西的脚下。为了避开匿名戒酒会竖在他们面前的镜子。为了避免承认他们亲爱的老朋友“物质”对他们的背叛,以及避免悲伤。另外我们甚于不用提一个不得不戴丑畸联盟面纱的新人的镜子和脆弱性问题。波士顿匿名戒酒会强烈建议所有新人避免建立任何罗曼蒂克关系至少一年。所以有了点清醒时间的人捕猎或者尝试引诱新人几乎跟强奸同等性质,这是波士顿匿名戒酒人的共识。当然不是说这种事没有。但那些这么做的人再也无法得到别人尊重或者想要的那种清醒。一个走出第十三步的人还在跑着逃离他自己的镜像。
“你真的确实是被粘住了,奥斯。”
然而,盖特利与乔艾尔·“精神病夫人”·范戴恩的投射性精神结合里总有一个盖特利在膝盖上颠着一个戴着巨大蓝色或者粉色镶边面纱的小孩的画面。或者他在大西洋城蜜月里的月光下,温柔揭下乔艾尔面纱上的发抓,看到的正是脑袋正中只有一只眼睛或者一张恐怖的丘吉尔脸之类的。350因此这种令人上瘾的精神远景幻想开始变得摇摇欲坠,但他仍然无法控制自己想象性有关的东西与面纱下的乔艾尔,高潮的时候,她以那种空洞迷人的方式不断大叫“看啊!”——盖特利睡过的最接近名人的人是那个严重上瘾的护理学校学生,在那个脑袋撞天花板的阁楼里,她与年轻的迪安·马丁长得让人难以置信地像。乔艾尔与他分享自己过去的照片直接让盖特利的思维越过这一秒的墙,想象乔艾尔不可救药地爱上了英勇的唐·盖,主动要求把病房外面那个戴帽子的人脑袋砸晕然后把盖特利连同他的管子和导尿管一起用洗衣房里的推车或其他东西偷偷运出圣伊医院,把他从波士顿警察和联邦平头或者那个戴帽子的人代表的其他什么更可怕的法律惩罚中拯救出来,要不就无私把她的面纱给他再给他穿上哪条巨大的裙子让他把导尿管藏在长袍底下大模大样走出去然后她蜷缩在被子底下假装自己是盖特利,出于浪漫的目的置她自己的康复和广播事业和法律自由于不顾,都出于对盖特利生死相伴的爱。
“操这真是痛得我。”
如果一个稍微有点魅力的女性在人头攒动的街上对唐·盖特利哪怕笑那么一笑,唐·盖特利,像所有异性恋瘾君子一样,没走过几个街区就会精神上向她求爱,与她同居,结婚,生孩子,当然这些都在未来,在他脑子里,精神上在膝盖上颠着小盖特利,而这位精神上的盖特利夫人则穿着她有时候晚上为了撩拨而单穿的围裙忙得团团转。能想到这地方的时候,瘾君子要么已经在精神上离了婚正与那位女性进行激烈的监护权争夺,要么精神上愉快地与她一起共度晚年,仍然坐在一起,在一群大脑袋孙辈中,坐在为盖特利的体形特制的门廊秋千上,她的双腿在护腿袜和矫形鞋里仍然很美,几乎不用说话就能交流,把彼此叫作“孩子妈”和“孩子爸”,知道他们会前后几个礼拜接连死去,因为他们都知道自己没法离开另一个人活着,正是这心灵相通让他们度过了那么多年。
我转了下肩膀关节。“我们要把它解冻了,黑。”
他在一阵剧痛中把左臂放在她手腕上,想引起她的注意。她的手腕上方很瘦,但奇怪的是非常厚,有点粗。盖特利让她看着他,然后把手从她手腕上拿下,用来笨拙地在空中写字,眼睛因为疼痛不停打转。这是他的想法。他指着她然后指着窗外然后把手转回到她。他拒绝发出任何咕哝或者哞哞声来做出强调。他的食指是她大拇指两倍大,他又一次开始在空中写字。动作很大很慢又很明显,因为他看不到她的眼睛,不知道她是不是明白他在做什么。
“你可不许拿锯子来靠近我,兄弟。我在这儿一直待到春天,你看看我做不做得到。”
盖特利努力对着每张照片点头,尝试“忍受”。他从乔艾尔作为韦特夫人也就是母亲般死亡形象出现的梦里醒来之后到现在都没想到过鬼魂和鬼魂梦。下条命里切特的妈妈。他睁大眼睛想让自己头脑清醒一点。乔艾尔的脑袋也低着,转过去看打开的相册。她的面纱又一次松松垮垮挂着,一片空白,离得那么近,他能用左手掀起,如果他想的话。那本她在上面指来指去的书给了盖特利一个他不敢相信自己到现在才出现的想法。只是他担心因为他不是左撇子。也就是“左利手”。乔艾尔的拇指指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拍的是一个人的屁股和弯着的腰,他正在屋顶的斜坡上往上爬。“卢姆叔叔,”她说,“赖尼先生,卢姆·赖尼,我爹地在店里的搭档,我小时候他经常在店里吹出烟雾,然后人变得很怪,他会一直到处爬,如果你不把他拉下来的话。”
这个时候先是吉姆·特勒尔奇的刚起床的乱发,然后是他的脸和拳头从阿克斯福德的门口露出来,出现在斯蒂斯肩膀的正上方。斯蒂斯说得没错。“熄灯”后还在别人房间里是违反校规的;而在那儿过夜校规里根本都没提过。“我们的目击者新闻中心收到了关于尖叫声的报告。”特勒尔奇对着自己的拳头说。
“这是那头我们以前叫‘男人先生’的公牛。”她纤细的拇指从一张照片移到另一张照片。肯塔基的阳光看上去比新新英格兰的要更亮更黄。树的颜色也更绿,而且上面总是挂着奇怪的苔藓一般的东西,“这是那头叫‘切特’的骡子,它会跳篱笆,以前总会沿着45号公路把所有人的花都打到地上最后爹地不得不把它解决了。这是头奶牛。这是切特的妈妈。一头母马。我记不得有什么名字,除了‘切特的妈妈’。爹地会把她借给那些真的在种地的邻居家里帮忙,为了弥补给邻居的花造成的损失。”
“滚开,特勒尔奇。”斯蒂斯说。
过了一会儿有个干练的护士走进来摆弄了一下输液瓶子,然后又蹲下来更换了床底下的导尿袋,有那么一秒钟盖特利窘迫得想死。乔艾尔似乎都不假装没注意到。
“解冻,奥托。用温水。给窗户加热。热水。把粘连物融化了。用发热垫。或者洛克办公室里那些热贴片什么的。”
盖特利尝试“忍受”,去看她指着的地方。这一页的其他照片都是木篱笆后面的农场上那种动物,看起来就是不会笑的东西,它们不知道有镜头在对着它们。乔艾尔说她私人爹地是个低酸碱度化学家,但是她已故母亲的私人爹地留给他们一个农场,于是乔艾尔的爹地就把全家搬去了那里,经营起了农场,主要为了有借口养很多宠物以及把实验性质的低酸碱度化学物品倒进地里。
“洛克的门不能去破坏,”斯蒂斯说,“可别在筹款日把他吵醒。”
“这是我们家的一只狗,一只指示犬,之后不久就被一辆往104号公路开的UPS快递卡车撞死了,”她说,“任何有一点理智的动物都不会认为它有必要去那里。我爹地从来不给狗起名字。这只就叫作被UPS快递卡车撞死的那只。”她的声音又变了。
特勒尔奇伸出拳头。“高分贝尖叫声的报告促使记者看到了一个正在发生的戏剧性危机现场,我们正要问问处于混乱正中心的这位年轻人他的看法。”
“这就是我爹地。”站在低矮的白色门廊栏杆前,长相普通瘦削的老男人,鼻子周围充满皱纹因为他正对着太阳眯着眼睛,以及一个被要求微笑的人的表情。旁边有一只瘦小的狗,露出半个侧影。盖特利更有兴趣的是拍摄者的影子是如何斜插进前景中,遮盖了狗的半个身子。
“叫他别说话收回那只手什么的天啊帮我,哈尔。”
“……昨晚想起来把这玩意儿拿出来,正在看。我想给你看看我自己的私人爹地。”她说。她把相册对着他举起来,完全打开,就像幼儿园老师讲故事那样。盖特利做出眯眼的动作。乔艾尔走近并把大相册放在盖特利的病床围栏上,从上往下看着,指着里面正方形封套里插着的一张快照。
“‘黑暗’不小心把他额头贴在了这扇窗子上,那时候窗户是湿的然后冻住了所以他被困在这儿一晚上了。”我告诉特勒尔奇,无视他伸到我面前的拳头。我捏了捏斯蒂斯的肩膀,“我去找勃兰特来弄点暖和的东西。”
盖特利把眼睛往右侧转动才又看到了乔艾尔,她正用她两只苍白的手在运动裤腿上翻那本大书。窗外灰暗的光线照射在塑料膜上就像这玩意儿里面有灯似的。
似乎有种心照不宣的共识是我们完全不谈特勒尔奇在阿克斯福德房间里或者阿克斯福德去了哪儿的事情。很难说哪种可能更让人不安。阿克斯福德一整晚不在房间里还是阿克斯福德正在不远处的门后面,也意味着特勒尔奇和阿克斯福德在一个只有一张床的小单人间里共度了一个晚上。整个宇宙似乎把自己调整到哪怕指出这个事实都会违反什么隐晦的原则的状态。特勒尔奇对任何不恰当或者无法想象的可能性都不在意。很难想象如果他觉得自己有什么秘密要遮掩的话还会那么招人厌。他踮着脚越过窗户上的呼吸线往外看,一只手罩在耳朵上就像他戴着耳机一样。他轻轻吹着口哨。“另外新的报告抵达新闻中心,外面正下着暴雪。”
他看她的眼神意在证实她的突破且说是的是的她可以的,她可以做到,只要她继续选择这么做。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盖特利看得出来。但他同时也因为自己的思考而感到一阵战栗。他也可以同样对待右侧的疼痛:“忍受。”没有一个瞬间是无法忍受的。这里就有一秒:他确实忍住了。让人受不了的是所有的瞬间排成一排延展开来,闪闪发光。以及对那助理检察官的潜在恐惧,不管是谁在外面戴着帽子吃第三世界快餐;对被判定杀了加拿大佬或者闷死那位要人有罪的恐惧;在马萨诸塞州的沃波尔监狱铺位边度过余生,回忆。都太沉重了。在那里“忍受”。但那些现在都不是真的。现在真实的是那根管子和“诺克斯泽马”以及疼痛。这可以用对付“老冷鸟”同样的方式对付。他可以在心跳之间的地方蹲下来,让每次心跳成为一堵墙,然后生活在里面。不让他的头看过去。无法忍受的是他自己的脑袋对一切的反应。他的脑袋报告给他的东西,看过去,往前看,然后对他报告。但他可以选择不听;他可以把自己的脑袋当作G.戴或者R.冷斯:愚蠢的噪音。他在此之前没有真的理解这些,这一切不仅是忍受对“物质”的渴望;一切不可忍受的东西都在脑袋里,是脑袋不愿意“在此刻忍受”而跳到墙上搞侦察然后给你带回那些让人难以忍受的消息,你不知不觉就信了。如果盖特利能脱离危险,他决定,要把克尼维尔的照片从墙上拿下来且裱起来送给乔艾尔,他们会笑,她会叫他唐或者比姆斯特,等等。
我从暖气片上拿起牙刷和NASA杯子,自从槟榔恶作剧352以后,只有最天真的人才会把牙刷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留在学校公共区域。
“然而直到那个可怜的新来的住水管里的同乡指着我要我上台且我说出口以后才意识到,”乔艾尔说,“我不需要那么做。我可以选择怎么做,而他们会帮我坚持这个选择。我以前从来没意识到——我可以做到。我可以在无穷无尽的一天里做到。我做得到。唐。”
“你看着斯蒂斯和我的杯子,吉姆,如果你愿意的话。”
但这种心跳之间的“此刻”,这种无穷无尽的“现在”的感觉——与呕吐和寒战一起消失在了里维尔的看守所。他回到了自己身上,可以坐在床边,不再“忍受”,因为没有了必要。他的右侧疼得难以忍受,但这种疼痛与“鸟”带来的疼痛完全不同。他想,有时候,这是不是凶残弗朗西斯和其他人想让他走去的地方:在两次心跳之间再一次“忍受”;想象永远这样活着需要哪种不可能的跳跃,自愿如此生存下去,什么也不沾:在这一秒钟,“现在”,在缓慢的心跳之间存在于壁垒之中。凶残弗朗西斯自己的担保人,那个快要死的他们会推着去白旗小组的会议且叫他“警官”的人一直会说:这是馈赠,这个“现在”:这是匿名戒酒真正的馈赠:“此刻”与“礼物”用词相同绝不是巧合。
“你能对你痛苦、寒冷、尴尬和天气混合有关的混合感受做出评论吗,这位,斯蒂斯先生是不是?”
盖特利记得自己那些操蛋的戒毒经历。在莫尔登彻底崩溃。在塞勒姆得了胸膜炎。在比勒利卡的马萨诸塞州监狱被关了四天,那让他猝不及防。他记得在里维尔的看守所地板上“戒鸟”了几个礼拜,蒙那位来自里维尔的助理检察官老朋友的好意,房间里只有一个充当马桶的提桶,看守所很热但地板上却有可怕的冷风吹进来。“冷火鸡”。“突然戒断”。“鸟”。不能做但又必须做,因为他被关起来了。在里维尔看守所牢笼里的92天。感受着逝去的每一秒的边缘。时间每一秒每一秒地度过。在他身边很近的地方试图吸收时间。“戒断反应”。任何一秒:他记得:他都觉得自己会再有60秒同样的感受——他受不了。他实在他妈的受不了了。他不得不在每一秒周围都建一堵墙才受得了。前两周在他记忆中被压缩成了一秒钟——或者更短:两次心跳之间的时间。一次呼吸外加一秒,每次抽搐之间的停顿与蓄积。一个无穷无尽的“现在”在他的心跳两侧展开海鸥的翅膀。此前或此后他从未如此痛苦地活着。活在两次脉搏之间的“此刻”。白旗成员们说的:完完全全活在“当下”。一整天在鸟周围,在他“进门”的时候。因为他“忍受了鸟”。
“别让不能动弹的我单独跟特勒尔奇待在一起,伙计,哈尔。他会让我跟他的手说话。”
“在圣哥里只有那些老鳄鱼听说过他。我自己的爹地曾经很关注他,剪过照片,在他还是孩子的时候。”盖特利看得出来她在面纱下面笑着。“但我以前,我会把烟斗扔掉然后对着天空挥拳头说上帝是我的证人我再也不会了,似乎从那一分钟起我永远戒了。”她也有那种说话的时候无意识拍自己脑袋的习惯,拍小发夹和发抓把面纱固定住的地方。“我会真的蹲下来咬紧牙关保持清醒。然后数日子。我对自已每一天的戒断都很骄傲。每天都似乎是种证明,所以我数日子。我会把它们加起来。从头到尾排成一排,你懂?”盖特利很懂,但他没点头,让她自己把要说的都说了。她说:“很快就变得……不可能。如果每天都是一辆克尼维尔必须飞过的车。一辆,两辆。到我大概飞过14辆车的时候,这开始变成一个惊人的数字。跳过14辆车。而这一年剩余的时间,往前看,几百辆车,我在空中试图跳过它们。”她不摸头,只是侧着头。“谁能做得到?我怎么能认为有人能做到呢?”
“一场与天气有关的戏剧性事件,围绕着一位尴尬中的男士被他自己的额头困住的原始困境展开。”特勒尔奇对着自己拳头说,面对着玻璃窗上自己的镜像,尝试用另一只大手抚平乱发,此时我穿着袜子一路小跑,经过楼梯井门口时停了下来。
盖特利轻轻点头,小心不撞到他现在能感觉到的管子。这解释了为什么他喉咙有种被强奸的感觉。管子。他事实上有张剪下来的埃维尔·克尼维尔这位历史人物的照片,从一本很老的《生活》杂志里剪下来的,他穿着白色猫王皮衣,在空中,飘着,车头灯给他添加了一圈光环,他站立在摩托车上,一排打过蜡的卡车在下面。
肯克尔和勃兰特有种清洁工特有的干枯样子让人完全看不出年龄,在35岁到60岁之间。他们形影不离,本质上无法胜任这份工作。多年前无聊使得我们看了横向艾丽丝·摩尔加密保护程度最低的员工档案,勃兰特的档案里写着他的智商在次低能到低能之间。他头发全秃,体重超标,却精干有力。左右太阳穴上都有来源不明的红色锯齿状手术疤痕。他的情感范围由各种不同程度的咧嘴笑组成。他跟肯克尔同住在罗克斯伯里街口一处阁楼公寓里,那里能俯瞰麦迪逊公园高中被警戒线封锁的操场,那是裴顿超级鸡之年尚未破解的仪式性自残行为发生地。肯克尔被他吸引最大的原因是他在肯克尔说话的时候既不会走开也不会打断。哪怕在楼梯井我都听到肯克尔自言自语着他们感恩节的打算同时在指导勃兰特的拖地工作。严格来说肯克尔是个黑人,指的是他有黑人特征,虽然他皮肤的颜色更像烂南瓜那种深褐色。但他的头发是那种黑人的头发,梳着厚厚的脏辫看上去像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雪茄。在十分危险的罗克斯伯里街口地区,肯克尔是一颗学院钻石,他21岁就从马萨诸塞大学拿到了低温物理学博士学位且在美国海军研究办公室得到一份颇有声望的闲职,然而在23岁的时候他被军事法庭判处离开研究办公室,罪名你每次问他都不一样。因此21岁到23岁之间的某件事似乎在各种战略意义上把他给毁了,这样他从贝塞斯达回到了自己过去在罗克斯伯里街口的公寓楼门口台阶上,在那里他读着用报纸复杂地包好封面的巴哈伊教书籍,对着新达德利街吐着抛物线惊人的颤抖的痰。他脸上布满雀斑,伴随着酒刺,深受痰液过多的困扰。他吐痰技术十分高超,声称自己不存在的门牙是“为了方便吐-痰”而拔掉的。我们都怀疑他不是个轻度躁狂症患者就是德林瘾君子或者两者皆是。他的表情永远都很严肃。他不停跟可怜的勃兰特说话,把吐痰作为两句话之间的从句连词。他说话声音很响因为他俩都戴着海绵耳塞——别人噩梦里的号叫很让他们害怕。他们打扫卫生的技术包括肯克尔不断极准确地往某个表面吐痰而勃兰特则要去擦干净因此勃兰特像条优秀的猎犬一样从一口痰奔向另一口,一边听一边咧嘴笑,适时笑出声。他们往我的反方向朝着二楼东窗走去,勃兰特的娃娃头拖把画出闪亮的弧线,肯克尔则拖着炮铜色水桶越过勃兰特弯下的背吐出髙飘的痰液。
她说:“这是为什么我没法戒掉没法保持戒掉。就像那些陈词滥调警告的那样。我真的以日作单位。我只在脑子里做戒了多少天的加法。”她对他歪着头,“你听说过那个埃维尔·克尼维尔吗,那个特技摩托车手?”
“接下来是圣诞季了,勃兰特我的朋友勃兰特——圣诞节——圣诞节早晨——圣诞节早晨的本质难道不相当于儿童性交吗,对孩子来说?——礼物,勃兰特——一样你买不起的且之前不属于你的东西现在属-于你了——你能说在拆开圣诞礼物和脱光一名年轻女士之间没有象征性的关-系吗?”
盖特利笑笑。
勃兰特快速移动拖把拖着地,不确定是否该笑出声。
不是乔艾尔的大拇指出了什么问题就是她突然对看自己大拇指的弯曲和扭动产生了巨大的兴趣。她说:“很怪,事先不知道的情况下,走上去发言。对你不认识的人。说我说出来之前都不知道要说的话。做节目的时候我习惯在说话前对自己要说什么非常清楚。这不一样。”她似乎在对着自己的大拇指说话,“我从你的手册里偷了一页,分享了有关‘若非上帝的恩典’的抱怨,你说得对,他们就只是笑。但我也……我没意识到我会告诉他们,我已经不再觉得‘一天天来’以及‘以日作单位’是老一套了。有点高高在上了。”盖特利发现她会用一种更生硬的知识分子语言讨论“康复”有关的问题,但说别的事时却不会。她用来让“秩序维持者”保持在手臂距离的方法。说话时假装看着精神大拇指。还可以;盖特利自己一开始让秩序维持者保持在手臂距离的方法需要一个真的手臂。他想象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她会笑,面纱猛烈起伏。他透过管子微笑,乔艾尔认为是种鼓励。她说:“为什么帕特在心理咨询的时候一直要告诉我,需要在每个24小时内建一堵墙,不要看过去或往后看,不能数日子。哪怕你拿到14天或者30天清醒纪念徽章的时候,也不要把它们加起来。在咨询的时候我只是笑笑点点头。礼貌而已。但昨天晚上我站在那儿,我甚至都没有开口说出话来,但我忽然意识到这是为什么我总是不能停用那些玩意儿超过几个礼拜。我总会崩溃,回头。霹雳可卡因。”她抬头看着他,“霹雳,你知道,你知道的,你都看过入院表格。”
“本人”是在T线地铁上遇到的肯克尔和勃兰特(肯克尔和勃兰特据说晚上会去坐T线,作为娱乐活动),他试图从后湾坐橙线回到恩菲尔德,353且有点疲惫。肯克尔和勃兰特不仅把父亲本人送上了颜色正确的列车且把他夹在中间坐了很长时间到联邦大道,他们看着他安全地走下车站很陡的铁楼梯然后穿过车流走上山上的蛇形车道再走到吊闸门口,因此在2:00的时候受本人邀请进去继续他和肯克尔之前进行的有关低温的讨论,而勃兰特则以消防员的姿势把本人扛起来(肯克尔记得那晚的对话有关作为勃起器官的人类鼻子,但我们可以想象对话是单方面的);两人最后被父亲本人邀请在他的《失重茶道》中饰演两位戴黑面纱的能剧风格的侍者,也自此开始在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做校工,虽然总是排他们上夜班,因为哈尔德先生对肯克尔极为厌恶。
左臂顺着胸膛和喉咙往北移动好让左手摸嘴巴时让右侧又一次疼得唱了起来。一根皮肤温度的塑料管子从右侧引出且贴在他右脸颊上,然后进入他嘴里,穿过他的手指能感觉到的嘴后方,顺着他的喉咙下去。他无法感觉到它在他嘴里或者喉咙后面往下伸到天知道什么地方,甚至没感觉到贴在他脸上的胶带。他喉咙里一直插着这样的管子他居然一点也不知道。那玩意儿在里面那么长时间每次浮上来吸气时他已经不知不觉中习惯了甚至从来就不知道它的存在。可能是饲管。管子可能是他只能发出猫叫声和咕哝声的原因。他的声音可能没有永久性的损伤。感谢上帝。他大写自己的想法且说了好几次“感谢上帝”。他想象自己站在某个宏大的“承诺”讲台上,就像在匿名戒酒大会上,即兴说点什么引来全场大笑的话。
肯克尔咳出一口痰,落在拖把的弧线没有触及的踢脚线与地板之间小缝隙里一条灰尘带上。“因为我是个传教士一样的男人,勃兰特,我真是这样——勃兰特——要不给我最直接的传教士体位性交要不就什么也别给——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你告诉我还有什么更好的体位,勃兰特——勃兰特——对我来说,从我的角度来看,对后-入我会拒绝,你可能也听到过那种狗或者犬式的说法,据说在号子、色情盒-带和密-宗宝典里最受欢迎的姿势——勃兰特,可这是兽-性的——为什么?——为什么你说?——勃兰特,因为本-质上这是一种弯腰驼背的体位——她弯着,你在她后面弯着——弯得过度了,对我自己的——”
“你可以告诉我你想要我带什么。你想见谁。”
是勃兰特听到我穿着袜子来到他们身后,试图走在干一点的地上。我有两次差点滑倒。外面东窗外,雪还下得很大。
盖特利扬起两条眉毛。
“我是奥托·勃兰特!”勃兰特叫我,伸出一只手,哪怕我还在好几米之外。
“但愿等你烧退了以后,他们说他们会认为你已经脱离危险,并最终把它取出来,”乔艾尔说,看着盖特利的嘴巴,“肯定会痛,帕特说如果你能开始分享你的感觉会感觉好很多。”
肯克尔的脏辫从格子帽子里伸出来。他随着勃兰特转身然后印度人一般举起手打招呼。“哈尔王子。黎明时分您已穿衣起身。”
盖特利对她扬起一道眉毛,想让她笑。
“容我介绍自己。”勃兰特说。我握他的手。
乔艾尔重新抬起头来,那些面纱背后让人安心的小山丘与小峡谷也重新出现了。“我马上得走了,”她说,“我可以之后再来,如果你想我来的话。我可以给你带任何你要的东西。”
“穿着袜子拿着牙刷。恩菲尔德的王-子,勃兰特,我也许会愿意偶-尔为他弯腰。”
盖特利对自己咕哝了一声。他想一个有着十年之久的断片且住在下水管道里的人除了你的内心直觉之外没有太多东西可以依靠。他提醒自己这个女孩才戒断了三礼拜,身体细胞还在排出“物质”且毫无头绪,但他觉得每当被提醒时,自己会很反感。乔艾尔把那本又厚又大的书放在腿上,正看着自己的大拇指并弯曲它,一边弯,一边看着它弯。令人疑惑的是当她低头的时候面纱松弛地挂在脸上的角度和她抬头时的一模一样,但这个时候完全平坦且没有任何纹理,一片平坦的白色,后面什么也没有。走廊里的广播不停发出那种木琴的叮咚声,天知道什么意思。
“‘黑暗’在楼上现在就需要你们,越快越好,”我说,想在一根裤管上把袜子蹭干,“黑的脸粘在窗户上他疼得不得了我们拉不下来需要热水,但不能太热。”我指了指肯克尔脚下的水桶。我注意到肯克尔的两只鞋子不一样。
而这个韦恩则站起来指着乔艾尔让她下一个说。“就像他知道一样。就像他凭内心直觉就有某种亲切感,出生地接近。”
“不禁要问,发生了什么这么好笑?”肯克尔问。
有些圣哥伦布基尔的人后来说这是他们听说过时间最长的断片。这个韦恩说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为什么,或者怎样到了这么北的波士顿大都会区,在他上一段记忆十年以后。最有意思的是,视觉上说,韦恩脸上有道对角线形状的沟,从右眉毛一直到左唇角——乔艾尔用指甲坑坑洼洼的手指在面纱上比出长度与角度——把他的鼻子和上嘴唇都分成两半因此他斜视得太厉害了,似乎同时对着第一排的两头讲话。这个韦恩指出他的脸部凹痕——韦恩叫作“缺陷”,指着它似乎别人需要帮助才能看到他在说什么——源于他自己酗酒养鸡的爹地,在豪饮之后的“恐惧”和主观视角下虫子到处乱爬的时候,有一天,站起来用一把斧头猛砍在九岁的韦恩脸上,因为韦恩不肯告诉他前一天一瓶蒸馏酒精藏在了什么地方,因为各种“恐惧”。那时候他们家只有他和他爹地和他的奶奶——“虚弱的奶奶”——以及7.7英亩的养鸡场,韦恩说。韦恩说“缺陷”在新鲜空气和锻炼之后就快愈合的时候,他的爹地,在某个周一下午,刚想把玉米粥拌糖浆的晚午餐端到外面,突然抓住自己的脑袋,脸涨红,又变蓝,又发紫,最后死了。据说小韦恩把他脸上的玉米粥擦干,把尸体拖到农舍门廊下,用普瑞纳鸡饲料袋子包起来,然后跟他虚弱的奶奶说他爹地喝醉去睡了。这个脸上有对角线凹痕的孩子之后像往常一样去上学,做了些谨慎的口耳相传的广告,之后一周的时间里,每天带一群不同的男孩回家,问他们每人收五块钱,让他们爬到门廊下亲眼看一个如假包换的死人。周五傍晚,他记得,自己带着现金去黑佬们349卖蒸馏酒给他已故爹地的台球房里,准备好要“像吃了疯草的鸡一样醉倒”。下一件这个韦恩知道的事情是他在某根新新英格兰的下水管道中醒来,跨千禧年的十年过去了,还有些“真糟糕”的身体问题,计时器的铃声让他无法详细分享。
“我叫勃兰特,很高兴见到你。”勃兰特说,又伸出手。他把拖把放到肯克尔指的地方。
乔艾尔吃着盖特利不能吃的奶油芝士布朗尼,从她宽大的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之类的东西。她谈到昨晚在圣哥伦布基尔348的会议,他们都是在无人监管的情况下去的因为约翰奈特·F.不得不留下来照看生病的格灵以及由于法律原因在楼上被隔离的亨德森和威利斯。盖特利用尽脑容量想圣哥伦布基尔会议是哪天晚上。乔艾尔说昨晚是圣哥里每月一次的特别之夜,与往常的“承诺”不同,他们用循环点名的模式,每个在场的人说5分钟然后从会议室里选下一个发言人。那里有个肯塔基人,盖特利应该还记得她是肯塔基人?新来的肯塔基人,韦恩什么的,一个看上去伤痕累累的男孩子,从老蓝草州来,但最近住在奥尔斯顿支线上某个水处理厂旁边停用的下水管道里,他说。这个人,她说,说他19岁左右,但看上去至少有40岁,身上的衣服好像正在他身上分解脱落,哪怕他在台上讲话时也一样,他身上有下水道的恶臭,一直到第四排都有人拿出手帕捂鼻子,他解释自己身上的味道,承认他居住的下水道事实上只是“通常”停用,也就是说很少被使用。乔艾尔的声音与她空灵的电台声音一点都不像,且她说话的时候经常用手,试图为盖特利重现整个事情。想让他有参加会议的感觉,盖特利意识到,脸上出现表示难以置信的微笑因为他没法想起会议日程表因此还是没法知道今天星期几。
“特勒尔奇跟他在一起,他情况真的很糟糕。”我说,握着勃兰特的手。
乔艾尔说她这次不能待太久:所有不工作的病人必须参加恩内特之家的早晨冥想会议,盖特利太清楚了。他不知道她说“这次”是什么意思。她形容了最新来的男性病人奇怪的受伤跛行的姿势,以及约翰奈特·福尔茨不得不帮这个戴夫把晚餐切开然后一块一块放到他张开的嘴里像大鸟喂小鸟一样。她往天花板方向抬头的动作会让亚麻面纱紧贴着下面脸的轮廓,嘴张开学小鸟的动作。几乎圆领的裙子使她头发的大卷看上去颜色更深,手腕与手则更白。她手上的皮肤紧致,有雀斑和树状的静脉。他床上的金属栏杆使盖特利再转眼珠子也没法看到她胸下面的任何地方,直到乔艾尔擦完,回到了另一张病床边上,那张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那个哭泣的人的病历板也被取走,折叠围栏放了下来,她坐在床边交叉双腿,凉鞋跟靠在栏杆交接处,露出她肉色凉鞋下面穿着的白袜子,还有那条又旧又松的白桦色运动裤,一条裤脚管上写着波士顿大学医学院的缩写字母,盖特利几乎肯定他在周日早上的“大书”会议上看到肯·埃尔德迪穿过,肯定是埃尔德迪的,而他对她穿着那个高端人士的裤子涌起一阵不快的情绪。早晨的光线从晴朗的黄白色变成了现在的某种旧硬币的灰色,看上去刮着大风。
“我们在路上了,”肯克尔说,“但是什么让你笑逐颜开?”
乔艾尔不知道刚戒毒的人总会产生一种错觉,认为比他们清醒时间更长的人是浪漫和英勇的,而不是像其他匿名戒酒会成员一样丝毫没有头绪惊恐万分过一天算一天(大概除了那些老“鳄鱼”)。
“什么笑逐颜开?”
为了逗他开心她说了好几次“看啊”。盖特利让胸口快速上下起伏,以示自己被逗乐了。他拒绝对她发出牛或者猫的叫声,为了不让自己难堪。她今天早上的面纱有一圈有点淡紫色有弹性的面料,而面纱周边的头发则是深红色的,比起她刚来恩内特且拒绝吃肉的时候颜色更暗。盖特利从来没那么喜欢过WYYY或者精神病夫人,但他有时候会碰到那些喜欢的人——“有机”男人们,大多数是,吸麻醉剂或者棕色海洛因,喝加了香料和糖的热葡萄酒那种——于是在这发热剧痛以及安非他明-鬼魂和温斯顿·丘吉尔脸-乔艾尔和天使般的母亲“死亡”-乔艾尔-梦的恐怖之上,他还能感到一种被当地大学生群体中的知识分子及文艺名人擦额头的由衷自豪。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但她是个公众人物的事实让他感到生理上很刺激,似乎感觉更在场了,意识到他仰着脸的方式,犹豫着要不要发出他动物般的声音,甚至开始用鼻子呼吸,这样她闻不到他没刷过牙的口臭。他跟她在一起非常紧张,乔艾尔看得出来,但令人钦佩的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看上去有多么英勇甚至浪漫,胡子没刮,插满了管子,巨大又无助,在救一个不值得救的人的过程中负伤,疼得半死不活还拒绝麻醉药。上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乔艾尔让自己以浪漫的方式欣赏的男人最终离开了她且不愿面对原因,反而沉迷于有关乔艾尔和他自己可怜的父亲的可悲的嫉妒幻想中,后者对乔艾尔仅有的兴趣一开始是审美的后来则是反审美的。
肯克尔看看我又看看勃兰特又看看我。“什么笑逐颜开他说。你的脸是张欢笑的脸。它正传递着欢笑的表情。一开始只是看起来很愉-快。现在是放-声大-笑。你都快笑得直不起腰来。你几乎说不出话来。你就要笑得拍大腿了。这么好笑,我亲爱的哈尔王子。我以为你们球员在日常生活中都是好伙伴好朋友呢。”
更可怕的是,当他浮上来吸气时,那张光彩照人的脸变成创伤科天花板沸腾的白色,显然是真实而非梦里的乔艾尔·范D.靠在床的围栏上,正用冷毛巾擦盖特利的大额头和因为恐惧嘟圆的嘴唇,她穿着运动裤和宽松的提花连衣裙,薰衣草色正好搭配她干净面纱的镶边。连衣裙领子太高了,在她靠上来的时候也看不到什么乳沟,盖特利想这可能是种怜悯。乔艾尔另一只手里拿着两块布朗尼(指甲被咬成不规则的形状嵌进肉里,跟盖特利的一样),她说她从护士站出来拿了这两块蛋糕,因为莫里斯·H.是为他准备的因此理所应当属于他。但她看得出来他显然尚不具备吞咽的能力,她说。她闻上去是桃子和棉花的味道,附加病人们常抽的那种甜甜的打折加拿大烟的味道,而这些气味下面盖特利可以闻得出来她还喷了那么一点点香水。347
勃兰特一边沿着走廊往回走了几步,一边笑着。肯克尔把格子帽子推上去为了抓发根处什么瘙痒的地方。我努力站直,有意识地让自已的脸呈现出极度忧郁的表情。“现在怎样?”
马里奥给了我电话铃声和答录机的控制权,因为他拿听筒很困难且他收到的留言都是从妈妈们那里打来的内线电话。我很享受在答录机上留下各种不同的语音信息。但我拒绝在背景里加上音乐或者经过数字处理的娱乐电影片段。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电话都没有视频功能——又一个查·塔的决定。在查·塔的领导下学校的荣誉准则、规则手册以及程序手册几乎比以前多了三倍。可能我们房间最好的答录机信息是奥托·斯蒂斯的查·塔模仿秀,他花了80秒列举了为什么马里奥和我不能听电话的原因以及概述了我们对我们不能接听电话所造成的所有通话者的情绪的可能反应。但这80秒的留言过了段时间就不好玩了。我们这个礼拜的语音信息是“这是哈尔·因坎旦萨脱离躯体的声音,他的身体现在不能……”之类的,加上标准的请在嘟声后留言的信息。这毕竟是诚实节制周,比起留下最普通的“这是哈尔·因坎旦萨……”似乎来得更真实,因为打电话的人听到的显然是我在答录机里的录音而不是我本人在说。这一观察还要感谢佩木利斯,很多年来有过很多不同室友的佩木利斯始终用同一条递归信息——“这是迈克·佩木利斯的答录机的答录机;迈克·佩木利斯的答录机很遗憾不能为迈克·佩木利斯留下一阶信息,但如果你愿意在拍手声后留下二阶信息的话,迈克·佩木利斯的答录机会……”这种方式现在已经越来越无趣,他的朋友或者客户都受不了了,谁也不愿意等到那无聊的东西结束来留言,佩木利斯觉得没什么,因为没有任何重要的通话对象会蠢到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佩木利斯的机器上。
勃兰特把工具壁橱打开。壁橱里发出工业水龙头往金属水桶里注水的声音。
风也在各种通风管道中制造出响亮的悲鸣。马里奥说“嗑”,有时候则说“斯基”,试图发声。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不能期待独自在隧道里抽一口烟斗的话,那么我每天醒来都会觉得那天没有什么重要或值得期待的事情。我又单脚站了几分钟,朝我前一天晚上放在电话旁边地上的咖啡罐子里吐口水。隐含的问题是,鲍勃·希望是否已不只是一天的高潮而是其真正的意义。这有点让人沮丧。我11月用来增加握力的宾州牌4号球在窗台上。我已经好几天没带也没捏球了。似乎没人注意到。
肯克尔又把帽子推回来,眯着眼睛看我。他靠得很近。眼睫毛上都是小小的黄色碎片。他有跟斯特拉克一样的各发展阶段的面部囊肿。肯克尔的口气闻上去总有隐隐的鸡蛋沙拉的味道。他若有所思地摸了一下嘴唇,说:“现在介于笑逐颜开与放声大笑之间。高-兴,可能是。起皱的眼角。愉悦的酒窝。暴露的牙龈。我们可以让勃兰特也来想想,如果——”
然而,在这样的大雪中任何东西准时降落在洛根机场都接近不可能。
从我们头顶上传来斯蒂斯让天花板都格格作响的“啊啊啊啊啊啊”。我摸摸自己的脸。走廊里有几扇门打开,几个脑袋伸了出来。勃兰特提着满满一桶水,正要跑向楼梯井,桶的重量使得他肩膀歪向一边,热气腾腾的水洒到了干净的地面上。他停下来,手搭在楼梯井的门上,回头看我们,不愿在没有肯克尔的情况下继续往前走。
表演赛包含两个性别AB队所有球员,总是对抗某个来自国外的青少年球队,使得筹款活动有种爱国主义气质。虚构的说法是这场比赛是国外球队某个模糊的美国巡回赛的一站,实际上查·塔通常都会让外国选手飞过来,且花了不少钱。我们过去与来自威尔士、伯利兹、苏丹和莫桑比克的球队交手过。怀疑的人会指出对手缺乏任何网球方面的竞争力。去年与莫桑比克的比赛尤其像是枪打火鸡,70比2,观众和赞助人中出现了一种糟糕的排外种族主义情绪,其中一些人很高兴地把比赛与墨索里尼的坦克压过埃塞俄比亚长矛手做类比。得伴之年的比赛对手会是魁北克青少年戴维斯杯和怀特曼杯的队伍,他们从蒙特利尔德维尔 M.I.A.346的到来尤其让斯特拉克和弗里尔翘首以待,他们声称魁北克的青少年怀特曼杯女孩通常与世隔绝,没多少看到异性的机会,因此会因为各类型的跨文化交流开阔眼界。
“我选择高兴。”肯克尔说,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捏了捏我的肩膀。我听到他经过走廊时对伸出的脑袋说着不同的话。
每年11月,在互依日和亚利桑那图森的沃特伯格邀请赛之间,学校都会为赞助人和校友以及波士顿地区的朋友举办半公开性质的表演赛。比赛之后是半正式的鸡尾酒会以及食堂里举行的舞会,球员被要求洗了澡穿上半正装出席,与赞助人们进行社交。其中有些人除了检查我们的牙齿什么都想干。去年希思·皮尔逊穿着红背心、戴着酒店行李员的帽子加上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出现在晚会上,拿着一台小风琴,邀请赞助人们玩他的风琴,自己则到处蹦蹦跳跳嘻嘻哈哈。查·塔很不高兴。整个筹款活动是查尔斯·塔维斯的创新。查·塔在公共关系和刺激投资上远远比父亲本人出色。表演赛和晚会可能是查·塔自己整个学年的最高潮。他敲定11月中是筹款的最佳时期,天气还不那么糟糕,税年将近结束,但有着能把入榨干的行善需求的美国假日季则还没开始。过去三个财年,筹款所得几乎资助了春季的东南部巡回赛和6月到7月的欧洲红土比赛。
“天啊。”我说。不管穿没穿袜子,我只能往前走到一片拖过的湿地板上,尝试在东窗里看清自己脸上的表情。现在外面太亮了,光线通过雪花反射。我在自己眼里粗略又模糊,在那闪耀的白色背景中,显得犹疑和苍白。
马里奥和我开始保持了一种晚上不把电话机电源拔掉而只把铃声关掉的习惯。电话机的数字答录机每收到新信息都会亮一次。录音机的双闪灯与大花板上烟雾警报器的红色电池灯形成了一种有趣的交错,两种灯光在每七次电话灯亮时会同步闪烁一次,之后又慢慢以一种视觉多普勒效应错开。两种非切分闪灯之间的时间关系可以在空间上被翻译成椭圆形的代数公式,我能想到。佩木利斯花了两个礼拜把一整本实用考前数学辅导书灌进了我脑子里,用的是他自己的课余时间且不求任何回报,这件事上他几乎慷慨得可疑。之后,韦恩事件以后,这些小辅导课停止了,佩木利斯自己也来去匆匆,已经错过了两顿饭且好几次没确认我们的用车需求就开着拖车出去很长时间。我甚至没有尝试把电视电脑旁边电话机电源上快速的单次闪烁算进去;这就成为某种微积分了,而哪怕佩木利斯也承认我的天分不够学任何超过代数和圆锥曲线的东西。
天气原因推迟的会议部分记录,与会人包括:
马里奥能发出的最接近打鼾的声音是一种喉咙口的轻微声响。这声音听上去就像他不断想发出嗑【I】这个词。不是什么讨厌的声音。我预测今天校园里至少会有50厘米的积雪,真的下大了。紫色的灰暗光线下,西球场的球网半掩在雪中。上面一半则在飕飕的冷风里颤抖着。我能听到宿舍楼里到处是门在门框里微微碰撞的声音,只有在狂风中它们才会发出这种声音。风让落下的雪以一种对角线的角度打着旋。雪打在外窗上发出一种沙沙的声音。窗外的主要景象就像一个被轻轻晃动的镇纸——有可以晃动的雪花的圣诞水晶球那种。地上的树、围栏和房子这时候都看上去有点像迷你玩具。事实上你很难辨别新落下来的雪和还在空中旋转的雪。这时候我才想到今天我们是否要打以及在哪里打表演赛。“肺”还没充起来,而无论如何,“肺”下面的16个球场也只够A队打比赛。某种冰冷的希望从我心中升起因为我意识到这是取消比赛的天气。这种希望带来的反应比之前的感受更糟糕:我记不得自己有过不想打必须打的球的念头。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对打球有强烈的感受了,事实上。
(1)老罗德尼·蒂内先生,未指定服务局局长及白宫互依关系特别参谋;
我整理好床,把枕头湿的一面翻过去,然后穿上干净的运动裤和闻上去不臭的袜子。
(2)莫琳·胡利女士,因特雷斯电视娱乐公司儿童电影部副总经理;
我昨天也醒得太早。睡梦中我不停看到凯文·贝恩向我爬来。
(3)卡尔·E.“巴斯特”伊先生,佳能软容器公司市场与产品感受部总经理;
这是互依日以来第一个没有早间训练的早上,所有人都被要求一直睡到早餐时间。整个周末都没课。
(4)小罗德尼·蒂内先生,美国未指定服务局区域统筹员;以及
地上的雪有种紫色,但空中旋转落下的雪全是洁白的。海军帽那种白色。我单脚站了最多5分钟。标准高考和大学预科考试344会在明天起三周之后8:00在波士顿大学基础学院345进行。我能听到某个夜班清洁工在另一层楼某个地方推着拖把桶。
(5)P.汤姆·维尔斯先生,维尼与维尔斯联合广告有限公司
我起来,走过马里奥的床脚到窗前,单脚站着。晚上某个时间开始下大雪。德林特和巴里·洛克要求我一天用左脚单脚站15分钟作为脚踝康复治疗。单脚站立为了保持平衡需要的那些数不清的小调整能调动肌肉与韧带,治疗效果其他任何方式都不可能达到。我总会觉得自己傻乎乎的,这么单脚站在黑暗里没事干。
美国马萨诸塞州波士顿,州议会大楼8楼
我在一个动物园里。没有动物也没有笼子,但它是个动物园。这接近一个噩梦而且让我在5:00惊醒。马里奥还在睡觉,窗外山下的灯光微微照亮了他。他像往常一样一动不动一声不发地躺着,可怜的双手叠在胸前,好像在等待一朵百合花。我往嘴里放了块科迪亚克嚼烟。睡觉的时候四个枕头几乎让马里奥的下巴贴到胸前。我还在分泌过多的唾液,我的唯一一个枕头湿漉漉的样子让我不想开灯检查。我感觉一点也不好。脑袋里有种恶心的感觉。这感觉似乎在一早最为糟糕。已经有一个礼拜我觉得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但眼泪不知怎么就停在眼睛后面几毫米的地方,且停在那儿不动。诸如此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