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魁梧的黑人工作人员把微小尤厄尔放进出租车,然后挤进来,告诉出租车司机他们要去联邦大道旁的恩菲尔德海军退伍军人医院综合大楼6号楼,出租车司机的照片贴在副驾驶座小柜上的马萨诸塞州驾驶执照上,他回过头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微小尤厄尔干净的白胡子,红润的脸色和时髦的穿着,最后抓了抓帽子下面的后脑勺,问他是生病了还是怎么样。
过去三天他在圣美尔医院脱瘾治疗科的室友坐在窗式空调前一张蓝色的塑料椅子上,观望着空调。空调发出轻轻的轰鸣声,那个人正全神贯注看着空调的出风口。空调的电线粗而白,通向一个三相插头,旁边的墙上全是黑色的鞋印。11月的房间大概是12℃。那个人把空调从4挡调到5挡。上面的窗帘在窗边摇晃。那个人看着空调的脸时而高兴时而又退出了高兴的表情。他坐在蓝色的椅子上,手颤颤巍巍的,拿着塑料杯装的咖啡和纸盘子装的布朗尼,他不断往蛋糕上弹着烟灰,而他吐出来的烟被空调直接吹回到他头上。烟在他背后的墙边一层一层叠起来,然后往下凝聚,在地面上形成了某种云层。那人入迷的脸显示在他身后两人共享的柜子旁边墙上的镜子里。那人,像微小尤厄尔一样,有着酗酒晚期患者戒酒时那种死人一般的胭脂色面容。潮红之下,那人的脸呈现烧焦了的黄色,因为他有慢性肝炎。镜子用的是防震的璐彩特聚合物材料。那人大腿上放着那盘布朗尼,小心往前倾,把空调的设置从5挡调到3又调到7,然后是8,盯着出风口的格栅。他最后把转钮调到了9挡。空调发出了咆哮声,把他的长发全吹到了脑后,他的长胡子则一直被吹到了肩膀后面,烟灰和蛋糕屑在布朗尼盘子上漫天飞舞,他的手指甲呈樱桃色,闪闪发光。他被9挡带来的画面深深吸引了。他对着微小尤厄尔发出狂躁的尖叫。尤厄尔抱怨过。他穿着尿槽、圣美尔的条纹棉睡袍,戴着一副少了一个镜片的眼镜。他已经这样深深望着空调一整天了。他脸上时而闪现一个真正感到快乐的入小小的微笑。
微小尤厄尔说:“好像是吧。”
微小尤厄尔的名字里可没有什么开玩笑的讽刺成分。他是真的微小,一个精灵大小的美国男人。他的脚甚至碰不到出租车的地板。载着他的车正往东,朝波士顿西边灰蒙蒙,多是三层小楼的东沃特敦开去。一名康复中心工作人员在飞行员皮夹克里面穿着白大褂,正坐在微小旁边,他的两只粗手臂交叉在胸前,目光平静呆滞,像一头牛一样凝视着出租车司机满是褶皱的脖子。微小旁边的车窗上贴着一张纸,提前感谢他不要吸烟。微小尤厄尔在不怎么搭的夹克和领带外面没穿任何冬季衣物,他望着窗外自己长大的街区,眼神里有种严重的不安。他通常想尽办法避免路过沃特敦。他的夹克是26S码,裤子是26或者24码,他身上的衬衫是他妻子给他精心打包带进医院的衬衫之一,它们可以挂在那种固定在横杆上的衣架上。跟微小尤厄尔的所有工作衬衫一样,只有前面和领子是烫过的。他穿着6码的富乐绅牌雕花尖头皮鞋,皮鞋倒是擦得挺亮,可惜上面有块巨大的刮痕,那是他在与一些潜在客户进行了一场极其重要的聚会之后,破晓前回到家里踢门的时候弄上的,那个时候他发现他妻子已经把锁换掉并且向法院申请了限制令,从此以后只会跟他通过门上涂成黑色的黄铜门环下面的邮件槽通信交流。当微小弯下身来用他的小拇指抹鞋子上刮痕的时候,它变得更脏更花了。这是微小开始脱瘾治疗的第二天第一次把脚拿出那双“快乐拖鞋”。他们在24小时的禁食期之后拿走了他的富乐绅,这个时候他开始出现了一点震颤性谵妄。他看到老鼠在他房间里乱窜,那可是会咬人的、有毒的大老鼠,当他对工作人员抱怨并要求他们马上对房间进行彻底消毒以后,他手握他的富乐绅,弯着腰开始在房间里用鞋底到处乱打,而这些老鼠则继续从房间的电源插座里往外钻,并继续到处乱窜到让他反胃,最后,一个看上去比较和蔼的护士和几个穿着白大褂的魁梧男人决定用利眠宁换掉那双鞋,他们认为一点轻微的镇静剂可以给真正需要消毒的东西消毒。然后他们给了他一双绿色泡沫橡胶拖鞋,鞋头上印着笑脸。他们鼓励康复中心的住院病人把这种拖鞋叫作快乐拖鞋。工作人员私下里则把它叫作“尿槽”。这是微小尤厄尔两星期来第一天没穿泡沫橡胶拖鞋、露出屁股的戒酒睡衣以及条纹棉睡袍。11月上旬的日子雾蒙蒙,颜色单调。天空和街道是同一种颜色。树看上去干瘦。街边和人行道上到处都是湿答答的垃圾袋。房子大多是很窄的三层公寓楼,挤在一起,码头一样的灰色,有盐白色的房檐,院子里放着圣母玛利亚像,罗圈腿的狗趴在栅栏上。有些戴着护膝的男生在学校水泥地操场上打野曲棍球。可是这些男孩似乎一个也没在动。那些树干瘦的树枝做出诅咒一般的姿势。东沃特敦很显然在圣美尔脱瘾治疗科和中途之家所在的恩菲尔德之间,尤厄尔的保险可以支付出租车费用。小而圆滚滚的身材,一点点白色的山羊胡子,以及脸上的红晕,好像挺健康,微小尤厄尔这个时候看上去像一个极端缩小版的波尔·艾夫斯,一个有奇幻胡子的已故波尔·艾夫斯小时候的样子。微小从车窗看出去,看到学校操场旁边教堂的玫瑰色窗户。那些玫瑰色的窗户两面都不亮。
得伴之年4月2日下午:近东随行医生;他虔诚的妻子;沙特Q王子的私人医生的私人助手被派来看看为什么随行医生早上没有出现在后湾区的希尔顿酒店,也没有回复传呼机;而私人医生自己则是去看为什么他的私人助手也没有回来;两个别着枪的大使馆安保人员被受念珠菌折磨而恼怒的王子派了出去;两个打扮得干净利落的为基督复临安息日会发传单的小伙子从客厅窗户看见了里面的人头,并且发现前门没锁,于是心怀好意走了进去——所有人都在看随行医生前一天晚上放进电视电脑播放器循环播放的那个片子,不是坐着就是站着,一动不动,十分认真,看上去一点也不焦虑,一点也不烦躁,尽管房间里实在臭得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