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七喜吗?”
“我是个《牛津英语词典》的信徒,医生。如果你是的话。你是医生吗?你有博士学位吗?很多人喜欢把他们的学位证书挂在墙上,我注意到,如果他们有什么学位的话。《韦氏词典》第七版甚至都不是最新版本。《韦氏词典》第八版修订为‘热情交谈的人’。”
“父亲本人是不是还存在那种幻觉,以为我从来不说话?这是不是他让妈妈们叫我骑车来这里的原因?父亲本人是我爸爸。我们都叫他父亲本人。就像‘那人本人’。我们叫妈妈‘妈妈们’。我哥哥创造的叫法。我知道这并不罕见。我知道大多数或多或少正常的家庭里都会用各种宠物名字、各种说法和昵称在内部互相称呼。千万别问我我的家庭昵称是什么。”
嗒嗒。
嗒嗒嗒。
“这是《韦氏词典》第七版的词条。不是《牛津英语词典》里的。”
“但父亲本人有时候会出现幻觉,最近出现的,我必须通报给你听,这是重点。我不知道为什么妈妈们让他让我在这种大风里逆风骑车上坡,在我下午三点还有场挑战赛的情况下,让我跑来跟一个门上什么也没有墙上也没有任何看得见的学位证书的热情人士说话。”
“聊天的人也可以是,我相信你知道,‘擅长交谈的人’。”
“我,从我渺小的角度,想说原因在你身上也在我身上。我早已名声在外。”
“别看表,好像我在浪费你宝贵的时间一样。如果父亲本人跟你预约过,还付了钱,这时间本来就是我的,不是吗?而不是你的。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职业聊天的人?一个聊天的人不过是个说话说得多的人。你难道说得多还收费?”
“这难道通常不是个贬义词?”
“我是的,不错,像我刚才说的,我是个职业聊天的人。”
“跟我对话很有趣。我是个相当专业的人。人们走出我的会客室时总是沉浸在某种状态中。你在这里。现在是对话时间。我们要不要讨论拜占庭色情画?”
“你是个职业聊天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对拜占庭色情画有兴趣?”
“咕噜咕噜咕噜。”
“你似乎一直把我和那些只是在门上挂一个写着‘聊天的人’牌子的人混为一谈,你以为这整个办公室是用口香糖和麻绳粘起来天一黑就人间蒸发的?你以为我没有员工?没有任我指挥的研究员?你以为我没有通透钻研我们安排进行交谈的对象的精神状态?难道你不认为这个经过认证的有限合伙公司会对获取有关什么影响和刺激了我们交谈对象的数据有兴趣?”
嗒嗒嗒嗒。
“我认识的人里会在日常对话里用通透这个词的只有一个。”
“嗝呃。对不起。”
“职业聊天的人和他的工作人员没有任何随意的地方。我们钻研。我们获取信息,以及更多。年轻的小绅士。”
“哈尔,你来这里是因为我是个职业聊天的人,你父亲跟我预约了,让你来这里说话。”
“好吧。亚历山大时代还是君士坦丁时代?”
“我可能马上要打个嗝,因为汽水。我要事先提醒你。”
“你以为我们没有彻底研究过你本人与当前整个魁北克南部省内危机的关系?”
“职业聊天的人都很懂黏膜问题。”
“什么魁北克南部省内危机?我以为你想讨论色情马赛克画呢。”
“所以如果我坐下你会告诉我?”
“这是北美一座重要大都市的高档区域,哈尔。这里的普遍标准就相当高级、高端。一个职业聊天的人整体、通透地钻研他的交谈对象。你难道认为一个以交谈为生的人会对你的家庭与泛加拿大抵抗运动那位臭名昭著的迪普莱西先生以及他那个狠毒又让人难以抗拒的打字员兼特工,吕里亚·P之间的可鄙联系一无所知?”
“你真渴了。”
“听着,你没事吧?”
“谢谢。咕噜咕噜咕噜……嗨。啊。”
“你知道吗?”
嘶嘶嘶。“来了,快喝吧。”
“彼得保佑,我才10岁。我觉得你日程表上的方块大概弄乱了。我是个可能有点天赋的10岁网球或者词汇天才,我妈妈是北美大陆规定性语法学界具有号召力的重要人物,我爸爸在光学和先锋电影圈里举足轻重,一手创办了恩菲尔德网球学校,但每天早晨5:00就开始喝野火鸡牌威士忌,某些日子的早间训练时经常在球场上东倒西歪,另一些日子他产生某种幻觉,认为别人的嘴巴在动,但什么声音也不发出。我连《简明牛津英语词典》里J打头的词条都还没读到,更不用说魁北克或者狠毒的吕里亚什么的了。”
“我有时候会因为这种事挨打,在学校里,这是不是我得来这里的原因?我是个在北美排名很高的青少年网球选手,我也能背得出很大一部分词典里的内容,能逐字逐句背出来,于是经常挨打,还戴着领结?你是一个神童方面的专家吗?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觉得我有天赋?”
“……然而我们有以上的照片证据……你的家庭与他们的关系被透露给了德国《明镜》周刊,同时导致一个渥太华八卦记者和一个巴伐利亚的国际关系编辑离奇死亡,一个肚子上挨了根登山杖,另一个被鸡尾酒洋葱噎住?”
“上帝啊她真的没夸大其词。”
“我才刚读到犹太耳。我刚刚开始研究犹太竖琴和口弦琴的一般理论。我甚至还没滑过雪呢。”
“恳求是个规则动词,是及物的:请求,或者,如果是祈求的意思,祈祷,很恳切的,乞求;渴求。有点接近的同义词:敦促。很接近的同义词:恳请。词源学来说很纯粹:是从拉丁语的恳求来的,我是说,求在这个语境下意味着哭着求。《简明牛津英语词典》第六卷第1387页第12栏和13栏的一部分讲的就是这个词。”
“那你敢想象,我们难道发现不了某些每周例行的,这么说吧,母性的……与艾伯塔秘密卫队战术乐队一位名字不详的双性恋巴松管吹奏者的私密会面?”
“你戴着领结。这是不是年轻小绅士的穿着?”
“天啊,出口在那边吧?”
“年轻的小绅士?”
“……你对你亲爱的语法学家母亲的秘密活动居然一无所知?她可和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和三十多个近东随行医生有性关系……”
“我还要问一遍,你知不知道恳求是什么意思,年轻的小绅士。”
“我如果告诉你你胡子歪了,你不会觉得我无礼吧?”
“也许我应该喝个七喜,如果你非要恳求的话。”
“……她的秘传类固醇配方,和你父亲自己每天用于皮下注射的‘超级维生素’营养品在立体化学上不是没有相像之处,那是从洛杉矶盆地中南部希瓦罗巫师提炼的某种有机睾丸素再生化合物里提炼出来的,她每天往你早餐吃的麦片里放这玩意儿……”
“我就从问你知不知道恳求是什么意思开始,哈尔?”
“我还想说你整张脸都有点要融化的样子,你可以看看。你的鼻子指着你的大腿。”
“但我骑自行车一路逆风到这儿,就是为了跟你说话?对话是不是应该从为什么开始?”
“你那把所谓‘获赠’的邓禄普独家专利宽网球拍的配方材料由高系数石墨加强的聚碳酸酯聚丁烯树脂制成,成分与植入到你那位高大父亲已退化的大脑里的回转仪平衡传感器、导演专用显卡以及异常勃起的娱乐盒带从有机化学上说完全相同,我再说一遍,完全相同,在他接受了残酷的一系列脱瘾治疗、缓解痉挛、胃切除、前列腺切除、胰腺切除和阴茎切除手术之后……”
“这种干燥的黏黏的没唾液的声音能杀死整个对话。”
嗒嗒。“咕噜咕噜。”
“泽加雷利医生说这是我有那么多龋齿的原因,我唾液分泌不足。”
“……可能逃过这一系列调查的关注吗……?”
“你是来这里和我说话的,哈尔,是的。我几乎要恳求你喝点柠檬汽水了。你的嘴巴正发出那种唾液都干了的声音。”
“我觉得我在哪里见过这件菱形花纹的毛背心。那是父亲本人会在‘互依日庆祝晚宴’穿的菱形花纹毛背心。他从来不洗。我能认出那些污渍。那块红酒小牛肉掉到他身上的时候我在场。这整件事情是不是跟今天的日子有关?这是愚人节玩笑吗,爸爸,我应该给妈妈们和查·塔打电话吗?”
“是说跟你说话?”
“……谁只是想要日常的证据证明你能说话?只想知道你的视线能否偶尔越过你那只上天慷慨赠予的蒙德拉贡家鼻子的肉鼻尖?”
“是的,原谅我必须问清你的年龄。你爸爸在表格上把你的年龄写成了14岁, 不知道为什么。”
“你租了一整间办公室,换了一张脸,就为了这个,却穿了你标志性的毛背心?还有,你怎么可能在我之前到这里,那辆水星离你有好几个街区远呢……难道你骗查·塔给了你一辆能开的车的钥匙?”
“说话?”
“谁过去每天都祈祷自己已故的父亲能坐在那儿,一边咳嗽,一边打开那份该死的《图森公民报》,而不是让报纸变成房间的第五面墙?谁,在所有这些灯光和噪音之后似乎生出了同样的沉默?”
“你是来这里说话的。”
“……”
“6月满11岁。你是牙医吗?这是不是牙医诊所?”
“谁在有五面墙的房间里度过了整个要命的该死的糟糕人生?”
“你多大, 哈尔,14岁?”
“爸爸,我大概12分钟之内就要去和沙赫特打事先安排好的挑战赛,骑回去的时候逆风也没办法。我还得去见那个口弦琴手,他会打上事先指定的领带,5点整在布赖顿最佳储蓄银行门口出现。我必须给他割一个月的草他才答应这次采访。我不能坐在这里看着你以为我是个哑巴,你的假鼻子还正指着地面。你听得到我说话吗,爸爸?现在它在说话了。它喝了汽水,解释了恳求,现在甚至在跟你对话。”
“不用了,谢谢。我来了,仅此而已。我有点想知道为什么我爸爸叫我来这里,你懂的。你的门上什么也没写,我上周刚去看过牙医,所以我不知道我到底为什么来这里。仅此而已。这是为什么我还没坐下来。”
“祈祷哪怕一场对话,不管是否业余,不在恐惧中结束?一场不像其他对话一样结束的对话:你直勾勾盯着我,我却咽口水?”
“没事。要喝七喜吗?还是柠檬汽水?”
“……”
“所以我来了。”
“儿子?”
“进来吧。你左边有张椅子。”
“……”
“我只知道我爸爸叫我来这里。”
“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