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了仅仅一天的小提琴和电扇的共鸣把那个黑暗的影子唤醒了,它开始在我脑袋的角落里自行生长。我又放下小提琴从房间里跑了出去,前后抓着脑袋,但它这次没有消失。”
肯·埃尔德迪完全不合时宜地说:“他脑袋形状像个蘑菇。”戴一点都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或者到底在说什么。
“三角形的恐怖。”
“但你还是忘了又回去把它带出来。而且它一直在你体内。”
“就像我把它唤醒了,因此它有了生命。它来来去去一整年。我在恐惧中活了一整年,作为一个孩子,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波浪一样翻涌,挡住所有光线。一年以后它退去了。我想那时候我10岁。但没有完全退。我有时候会把它唤醒。有时候。每隔几个月它会重新在我身体里涌现一次。”
戴既没有换脚也没有动,他也并没有看着她的耳朵或者头皮,这些现在都看得见。“就像小孩都会偷看伤口或者揭痂,我很快回到房间里电扇前把小提琴拿起来。又一次迅速制造了共鸣。马上那个黑色摇摆的东西在我脑中涌起。有点像船帆的形状,或者是大到看不见的翅膀的一小部分。完全是精神恐怖:死亡、腐朽、分解,冷冰冰空荡荡黑暗邪恶孤独空洞的空间。这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糟糕的事情。”
这不是真正的交流或者对话。戴并不是真的在跟谁说话。“上一次波浪涌现是在我大学二年级时。我上的是罗得岛普罗维登斯的布朗大学,优等生毕业。大二一个晚上它莫名其妙出现了,那个黑暗的影子,很多年来第一次出现。”
对着脚踝不带任何喜悦的大笑。“异常戒酒。”
“但它出现时有种不可避免的感觉在里面。”
“无形。无形是最恐怖的。我只能说一种形状、黑暗,不是在涌动就是在摆动。但因为我一离开房间这种恐怖就不见了,几分钟内它变得不像是真的。那种形状和那种恐怖。似乎只是我想象出来的,某种莫名其妙的精神胀气,某种异常。”
“这是我能想象的最糟糕的感觉,更不用说感受到的。死亡根本不可能那么可怕。它涌现了。这次因为我年纪大一点了而更糟糕。”
“是不是三角形的?那个形状?你说波浪,你的意思它像一个三角形?”
“跟我说说。”
“凯瑟琳,凯特,这是彻底的恐怖。到处都是恐怖,蒸馏出这样的形状。它从我体内涌起,离开,被电扇和音符的奇特交汇唤醒。它涌起并且越来越大,吞噬一切,我这辈子也没有能力形容这种恐怖。我丢下小提琴从房间里跑了出去。”
“我觉得自己要把自己从宿舍窗户里扔出去。我根本没法忍受那种感觉。”
“但它以前就在你身体里。”
贡佩尔的脑袋没有完全抬起来,但现在抬起了一半;她额头有块很大的压在脚踝骨上出现的红色压痕。她看着大概是正前方和旁边的戴之间的地方。“而你说的这些下面有另一个层面的意思,你唤醒了它。你第二次回到电扇前。你似乎因为自己唤醒了它而厌恶自己。”
“两种震颤结合起来,似乎有一个庞大黑暗的波浪形状的东西从我脑袋的某个角落里奔涌而出。我没法更准确地形容,只能说庞大、黑暗、形状、波浪,从我根本不知道存在的精神死水中振翅而出。”
戴看着正前方。跳跳先生的脑袋不可能是蘑菇形状的,虽然很大而且——戴着橡胶婴儿头套———在成年人眼里无疑很怪异。“我楼下房间里一个我不太认识的男孩听到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扯着嗓子大声呜咽着。他上楼陪我坐了一会儿直到那玩意儿消失。持续了大半夜才消失。我们没怎么说话;他也没有试图安慰我。他很少说话,只是陪我坐着。我们没有成为朋友。到毕业的时候我已经忘了他的名字和专业。但那个晚上他似乎成了我吊在地狱上方的那根绳子。”
“一个东西。”
格林睡梦里大喊听上去像是“上帝啊求你了侯先生不要点!”的话。他肿胀的黑眼圈和快速眼动的不连贯性,加上屏幕上雀跃的130公斤婴儿,加上戴和贡佩尔都盯着空气说话,后面又有办公室里亨尼·M.手持游戏机发出的哔哩声和叮咚声,给没开灯的客厅带来了一种梦幻一般几乎超现实的氛围。
“风向不重要。电扇开着,它在窗户上的位置让整扇玻璃窗都发抖。制造出一种奇怪的高音震颤,节奏不变又持续不断。就它本身来说虽然奇怪但并不讨人厌。但这个下午,电扇的震动加上我在拉的小提琴发出的某些音符,两种震颤形成了一种共鸣,让我脑子里出现了什么东西。我没法完全解释,但肯定是这种共鸣产生了这东西。”
戴终于松开双腿换了换。“之后再也没回来过。已经二十多年了。但我没忘记。在此之后我感觉最糟糕的时刻与那个黑色船帆或者翅膀在我身体里涌现的感觉相比,就像在足疗师那里的一天。”
“我知道什么是排风扇,你相信我。”
“奔涌。”
“——还是个有小提琴和梦想的小男孩的时候,只能走特定的路线去上学,为了躲那些抢走我的琴盒在我头顶上方玩抢球游戏的男孩子,有个夏天下午我在我和弟弟一起住的楼上卧室里,一个人,练小提琴。天很热,窗口有台电扇,往外吹风,当排风扇用。”
“不不要坚果上帝啊不要坚果。”
贡佩尔又扑哧了口气。
“那个夏日和大二宿舍的晚上我明白了地狱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我明白人们说地狱的时候指的是什么。他们说的不是黑色船帆。他们说的是与之相关的感觉。”
戴声音很轻,没有交叉双腿,往她的方向靠。“我还是个小男孩的时候——”
“或者它出现的那个角落,在身体内部,如果他们说的是一个地方的话。”凯特·贡佩尔现在看着他了。她的脸看上去并没有好一点但确实不一样。她的脖子因为扭曲了那么长时间已经完全僵硬。
布鲁斯·格林不打呼,哪怕他鼻子断了用白色胶布交叉贴起来。他和埃尔德迪都没在听他们说话。
“从那天开始,不管我能不能让人满意地解释这个,”戴说,抱着自己刚交叉着腿的膝盖,“我开始直觉上明白为什么有些人要自杀。如果我要长时间面对这种感觉的话我肯定会自杀。”
贡佩尔嘲笑一般扑哧出一口气吹起她很久没洗的刘海。
“时间在这个大得看不到全部的翅膀的阴影下,上升。”
“不是说在乎还是不在乎,”戴悄悄说,“我只是说我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理解。”
“上帝啊别。”格林很清楚地说。
“好像你真的在乎一样。”凯特·贡佩尔的声音单调平淡且很难听清因为是从她交叉的腿形成的圆圈中传出来的。
藏说:“不可能比这更糟了。”
2:45,恩内特之家,真正的夜深人静时分。欧亨尼奥·M.主动帮约翰奈特·福尔茨值“梦班”,现在在办公室里玩着某种发出哔哩声和啾啾声的手持体育游戏机。凯特·贡佩尔和杰弗里·戴以及肯·埃尔德迪和布鲁斯·格林在客厅里,关掉了大部分灯,老式的画面一直在跳的DEC电脑屏幕开着。不允许在0:00之后看盒带,为了鼓励大家睡觉。清醒的可卡因与刺激物质上瘾者第二个月以后就睡得很好了,单纯的酗酒者到第四个月也能睡着。戒断中的大麻和镇静药上瘾者则基本上第一年都别想睡。虽然布鲁斯·格林其实已经睡着了,如果他的两条腿不弯着脚还在地上的话,他已经违反了“不许躺在沙发上”的规定。所有恩内特之家的播放器都有基本的因特雷斯自动传输系统,2:00到4:00之间,新新英格兰地区的因特雷斯软件会下载第二天的节目然后切断所有传输,除了一条线路上四集重播的《跳跳先生每日秀》,当跳跳先生穿着他老式的有安全别针的尿布腆着大肚腩和橡胶婴儿头套出现在你眼前时可一点也不让人愉快,尤其对失眠的成年人来说。肯·埃尔德迪开始抽烟,坐在那儿一边抽烟,一边晃着一只皮拖鞋。凯特·贡佩尔和杰弗里·戴坐在不是皮质的沙发上。凯特·贡佩尔双腿交叉坐在沙发上脑袋一直垂下来前额已经贴在脚上。看上去像某种高级的灵魂瑜伽或者拉伸运动姿势,但实际上这是她从周三晚上众人都加入混战的冷斯与盖特利小街流血事件以后每天晚上整晚坐在沙发上的姿势,整个恩内特之家对此事件仍然心有余悸。戴光着的小腿上完全没有毛,穿着皮鞋和黑袜子以及天鹅绒睡袍看上去很荒唐,但戴早已证明了自己对其他人的看法都无动于衷,这点在某种意义上值得敬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