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美杜莎,有人会说。”
“大部分版本里是猫眼石。”
两人,对这一话题都颇有研究,忧伤地笑了起来。223
史地普利说:“多元文化的神话里,这位奥达丽斯克漂亮得任何魁北克活人的眼睛都无法忍受。不管谁看她都会变成钻石或宝石。”
马哈特说:“希腊人,他们不害怕美丽。他们害怕丑陋。因此我想美丽与快乐,这些对希腊人来说不至于成为致命的诱惑。”
“圣泰雷斯的奥达丽斯克。”马哈特很少不能抵抗自己纠正史地普利的欲望,他糟糕的发音和句法让马哈特无法准确判断究竟是不是有意刺激他的手法,有意让他不舒服。
“或者,比如喀耳刻与美杜莎的某种结合体,你们的奥达丽斯克。”史地普利说。他在抽可能是他最后一根烟也可能是他包里某一包烟的最后一根——美国人把香烟屁股扔下露岩的习惯让马哈特无法计算他究竟抽了多少根烟。马哈特知道史地普利知道香烟的过滤嘴不会在自然环境里降解。两人,在这个时刻,对彼此了然于胸。
“不,”史地普利说,“是你们自己法语神话里来自特里萨的奥达丽斯克。”
一只看不见的小鸟吱吱叫。
真正的马哈特朝着东面非粉色的光芒指指。“假破晓。”
“希腊神话人物,不但能因雨受孕,还能被鸟强奸。”
美国未指定服务局与轮椅暗杀队都对马哈特与史地普利的会晤充满期待。这些会晤收效颇微。这是第六次还是第七次。会晤。史地普利主动要求成为马哈特背叛组织以后的联络人,哪怕语言不通。222轮椅暗杀队认为马哈特是个三重间谍,假装自己为妻子背叛祖国,同时记住所有与未指定服务局会晤的细节。根据史地普利的话,他的未指定服务局上级们并不知道福捷知道史地普利知道他(福捷)知道马哈特在这里。史地普利向上级隐瞒了这一事实。向上级隐瞒一些小事能满足某种美国式的欲望,马哈特感到。除非史地普利在欺骗马哈特。马哈特不知道。福捷先生不知道马哈特已经做出了内心选择:他爱他那头盖骨缺失心脏有缺陷的妻子热特吕德·马哈特的程度要超过他爱分离主义和反北美组织事业,因此也使得马哈特不比罗德尼·“上帝”蒂内先生好多少。如果福捷知道这一切,他肯定会理所应当地把铁路道钉插入热特吕德的无骨右眼,同时把她和马哈特一起杀了。
“我们可是终于有了进展。”史地普利讽刺地说。
某些飞在空中的昆虫有好几对翅膀,还能发光。它们看上去意志坚决,从露岩上飞过然后沿着一条弯曲的路线急着冲向某处。它们的声音,这些昆虫,让马哈特想到某个有腿男孩的自行车辐条间的扑克牌。两人都不说话。这是假破晓的时刻。金星往东离他们远去。你能想象的最柔软的光线洒在沙漠上,在他们周围形成某种奇怪的棕色调美景,夜晚的笼罩下有些什么东西在发热。他腿上的毛毯上扎满了毛刺以及某些物种带刺的种子。美国沙漠开始发出生命的窸窜声,哪怕其中的大部分仍然隐藏在底下。在美国的天空里,星星好像堆积的火焰一般在低分辨率溢出的光亮上方闪烁。但这一切都不是真正破晓的粉红色。
“讽刺与对自我的蔑视。这些都是你们美国型人的诱惑,我猜。”
“这里你的类比是哪怕那些知道这种欢愉会杀死他们的人,还是停不下来。”马哈特咳嗽。
“而你们这种类型的人眼里只有行动,只有结果。”史地普利说。马哈特无法判断这话里是不是带讽刺意味。
马哈特吸吸鼻子。
沙漠逐渐以无法察觉的速度变亮,表面是过鞣的兽皮的颜色。臭虫皮色的树形仙人掌。睡在夜晚篝火黑色余烬周围棺材形状睡袋里的年轻人现在已经依稀可辨。空气是绿木的味道。一种无味的灰尘的气味。远处建筑工地上的挖土机是尿色的且似乎定在各种动作中间。天还有点冷。马哈特的牙齿上有层感觉得到的薄膜,可能因为粘住了很多灰尘,尤其是门牙。看不到任何太阳的顶部弧线,马哈特还不能在他背后的山坡上投射下任何影子。
“马上死了,通常如此。欢愉的感觉太强烈了。没有活人能忍受。他们全都死了。死得一干二净。”
雷米·马哈特的心跳非常慢:没有需要心脏供血的双腿。他很少感到幻肢痛,只在左腿的残肢有这种感觉。所有的轮椅暗杀队员都有粗壮的手臂,尤其是上臂。马哈特是左撇子。史地普利用左手摆弄着香烟,又用右手抱住左胳膊肘。但马哈特很清楚史地普利不是左撇子。他外勤身份需要的电解除毛手术造成的小粉瘤现在是鲜艳的粉红色,衬托着他苍白的脸色,整张脸显得浮肿且憔悴。
“然后他们在做出亲密举动以后马上瘫痪成植物人了。”马哈特说。如今马哈特梦见自己父亲的时候,总是他俩在滑冰,小马哈特和马哈特先生,在圣雷米德阿默斯特的室外冰场,你看得见马哈特先生呼出的气,而他的心脏起搏器从不伦瑞克羊毛衫里凸起一块。
林孔山东面无云的天空则是烧伤未愈那种让人恶心的粉红色。整个天际肉眼无法捕捉的变亮过程有种静态感,好像摄影作品。马哈特很久以前就已经把表放进了外套口袋里,为了避免总是看它。史地普利很喜欢想象自己的举动能建立全新的时间标准;马哈特选择由他去。
“那些多元文化东方神话里总有些年轻东方男人在某个水体旁路过她身边,她一边梳她的体毛一边唱歌。然后他们跟她做爱。显然她实在太不同凡响太神秘莫测或者太诱人魅力根本无法抵挡。哪怕这些年轻东方男人知道这神话也无法抵挡,神话里这么说。”
马哈特意识到自己有时候假装吸鼻子只是为了提醒史地普利打破沉默。“你可以坐一会儿,如果你累的话。你鞋子的扣带……”他轻轻指了指。
“这种被动诱惑,其中一部分有关感觉到的缺失。某种可感知的匮乏。东方人总的来说不是体毛茂盛的民族。”
史地普利夸张地做出了往下看且用鞋头拨了拨棕色石头上的灰尘的动作。“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你不能说这只是种美国现象,”史地普利又一次说,“我上学的时候多元文化已经不可避免。我们读有关日本人和印度尼西亚人的东西,打个比方,里面有种神话角色。我忘了名字。东方神话。一个一头金色长发的女人。全是金发。她全身都是金色的毛发。”
“我必须马上走。”马哈特的手上留下了斯特林手枪鹅卵石纹路枪把的印记,“在这空气里待一晚上还不错。我马上要走了。”
美国亚利桑那图森市西北面的露岩上,还在那里
“到处乱爬。这条裙子,让人不敢随便乱走。可能会有东西……向上爬。”他看着马哈特。他看上去很忧伤,“我从来没意识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