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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助年代前1963年冬,加州塞普尔韦达

我能听到我母亲尝试穿过斜立在走廊里的超大号床垫。

“也许你可以去把吸尘器拿来。”他说。我母亲把烟灰缸放在窗台上,离开了主卧室,从我和上面叠满了床上用品的梳妆台之间穿过。“如果你还……你还记得它在哪儿!”我父亲朝着她叫。

我父亲踮着脚摇晃得更猛烈了,现在他晃得有一点像在左右摇摆,像船在大浪里一样。他去裤子后口袋里拿手帕的时候差点就失去了平衡,然后用手帕擦着床架一角的灰尘。过了一会儿,他指着脚轮。

我父亲抬起手,叫我住嘴。他还是蹲着,踮着脚左右摇摆,一边拉着滚动的床架来保持平衡。他屁股的上方与股沟从裤子的腰部露出。他脖子后面还有很深的红色褶皱,在假发突兀的发梢下面,因为他正抬头看着我母亲,她坐在窗台上,仍然拿着她的浅烟灰缸。

“螺栓,”他说,指着脚轮的一侧,“就这里有个螺栓。”我朝他靠近。我父亲的汗滴在床架的灰尘上形成了硬币大小的黑圈。他指的地方除了平滑的轻质黑色钢面以外什么也没有,但在他指的地方的左边不远处我可以看到有可能是螺栓的东西,一块小小的钟乳石一般凝聚的灰尘上面有略微突出的东西。我父亲的手很宽,手指很粗。另一个可能的螺栓位于他指的地方右边几寸的地方。他的手指抖得厉害,我以为这可能是他坏膝盖的肌肉拉伤造成的,在这么长时间里尽量以蹲姿承受这么多新的重量。我听到电话响了两次。之后是长时间的沉默,我父亲没有指向两个突物中任何一个,而我则试图从他头上往下看。

我说道我不记得从楼上听到过他们的床发出哪怕一点声音。我父亲转过头尝试看我,而我站在他背后。但我说我确确实实在他用手压床垫的时候听到且可以证明床确实会发出声音,我可以打包票说这咯吱声不是任何人想象出来的。

接着,仍然蹲着,我父亲把两只手都放在床架一条边上,头往前伸到了里面的长方形灰尘里,一开始听上去在咳嗽。他驼着的背和撅起的屁股让我很难看到他。我记得我认为床架在他手的压力下并没有滚动是因为我父亲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上面,很可能我父亲的神经系统对大量灰尘的反应不是打喷嚏而是咳嗽。但什么东西在长方形内与灰尘碰撞产生的潮湿的声音,加上气味,让我意识到他不是在咳嗽,而是疾病发作。痉挛使得他的腰部上下起伏,他的屁股在白色制服裤下面颤抖。我父亲下班回家放松之后很快出现疾病发作的情况并不那么罕见,但现在他似乎真的发作了。为了给他一点私人空间,我走到了床架靠近窗子的另一侧,那里有直接的阳光,味道也没那么重,我开始查看床架的脚轮。我父亲在发作的间歇对着自己小声说脏字。我下蹲一点也不累,然后把灰尘从床架的一些部位掸下,又用脚把地毯上的灰尘擦掉。脚轮连接到床架的金属板两侧各有一个小车身螺栓。我跪在地上摸了一下螺栓。它光滑的圆头使得拧紧或者拧松都不可能。我把脸颊贴在地毯上开始检查焊入床架边的横向支架的底部,我观察到这螺栓似乎拧得很紧且完全穿过了洞,我觉得脚轮金属板上的螺栓发出让我父亲想到老鼠的声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又一次猛摇床架。“但不像这老鼠一样的声音那样让我们受不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记得,一阵巨大的爆裂声传来而我这一边的床架剧烈地弹了起来,我父亲的病使得他晕厥,他失去了平衡,一头栽倒,在他那一侧的床架上僵尸一般躺着,昏睡了过去,我从床架下滚出来,膝盖着地的时候我发现床架不是坏了就是扭曲得厉害。我父亲脸朝下趴在长方形的厚灰尘和他自己反胃以后呕吐出来的东西里。他的昏倒引起的灰尘风暴十分强烈,新升起而散播的灰尘对房间光线产生的影响不亚于窗外一片云朵飘过太阳。我父亲的职业假发已经脱落,他头皮朝上躺在灰尘和呕吐物中。呕吐物似乎大多是血色,直到我想起来我父亲刚才喝的番茄汁。他脸朝下趴着,屁股撅着,靠在床架边上,他的体重已经把床架压成了两半。这是我认为那爆裂声的来源。

“哦,我们听得到你的床,你别担心。”我父亲说。他还蹲着,这姿势把他的束腰带和外套的下边往上拉,使得他屁股的缝从白裤子的腰上方露了出来。他转了转身,指着主卧室的天花板。“你在那床上翻个身?我们在下面就能听到。”他抓着长方形的一边猛烈摇动床架,抖出了一片床罩一般的灰尘。床架在他手里似乎没有任何重量。我母亲把手指贴在鼻子下面,想忍住不打喷嚏。

我走到灰堆和窗口灰尘飞舞的阳光之外,摸着自己的下巴,从一定距离之外观察我俯卧的父亲。我记得他的呼吸很正常、很湿润,周围的灰尘混合物有点起泡的意思。这个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我在准备搬走床垫前用胸部和脸支撑抬起的床垫的时候想象床垫与弹簧床箱和我的身体所构成的二面角事实上根本不是一个封闭形状:弹簧床箱与我脚下的地板并未形成连续平面。

“我可不是在抱怨,”我说,“只是忽然想起来罢了。”

然后我听见我母亲试着把笨重的圆筒式吸尘器抬过走廊里角度倾斜的席梦思美梦床垫搬进房间,我走出去帮她。我父亲的腿在他那边的床架和我母亲的白色梳妆台之间干净的蓝色地毯上伸着。他脚上的靴子形成了内八字的形状,他的股沟全都露了出来现在肛门本身都能看到因为他摔倒的重力把他白裤子往下拽了更多。我小心站在他双腿之间。

我母亲看看我。

“不好意思。”我说。

“但在我们开始讨论这事以前我甚至都没意识到,”我说,我看了看我母亲,“我倒并不在意,”我说,“事实上,我还有点喜欢。我觉得我已经对这声音习惯了,所以它变得让人宽慰,现在。”我说。

我让我母亲把吸尘器上可拆卸的部件都拆开并分开一件件从瘫软的床垫上方递给我,我站在床垫上方接住它们。吸尘器是由雷吉纳公司生产的,它的底部包括发动机、脏物袋和排风扇,非常重。我重新组装好吸尘器,拿在手里,然后等着我母亲穿过床垫回到房间里,然后我把吸尘器递还给她,整个过程中我不得不紧贴在墙面上,这样她才能进到主卧室。

我父亲试着蹲下想看看床架上有没有什么螺栓,轻声对自己说着什么话。他把双手放在床架上以保持平衡,差点因为床架跟着他的重量滚动而往前摔倒。

“谢谢。”我母亲通过的时候说。

我对我父亲说:“你知道,既然我们在讨论床发出声音的问题,我的床也有声音。”

一片死寂中我在瘫软的床垫边站了那么几秒钟,这片死寂如此彻底以至于我能从走廊里听到窗外街上割草机的声音,然后我听到我母亲拉出吸尘器可拉伸的电线,插入了床头钢制阅读灯曾经插入的插座。

我看看我母亲,想知道她会不会回答。

我爬上角度倾斜的床垫,快速穿过走廊,在厨房门口突然右转,穿过门厅到了楼梯口,然后快速一步几个台阶跑到我自己的房间里,尝试在我自己和吸尘器之间制造一些距离,因为吸尘器的声音一直以一种毫无理性的方式让我恐惧,就好像床发出的咯吱声让我父亲恐惧一样。

“这房间上一次彻底打扫还是在哪个总统执政时期。我站在这儿真他妈要破口大骂了。”我父亲说。

我跑上楼,在楼上左转进入了我的房间。我的房间里有我的床。床很窄,是张单人床,床头板是木头的,床架和板条也都是木头的。我不知道这床哪里来的。我的床架把狭窄的弹簧床箱和床垫抬到比我父母的床高得多的地方。这是张老式床,高得你不得不把一只膝盖放到床垫上面再爬上去,要不只能跳上去。

我母亲什么也没说。她看着我父亲用靴子移动了一下钢床架,这个动作让更多的灰尘在窗外的阳光下飞舞。床架看上去很轻,安静地在深陷的脚轮上移动。我父亲经常会不自觉地用脚移动一些很轻的东西,像很多男人会啃咬或者剥自己的指甲一样。小地毯、杂志、电话、电线、他自己脱下的鞋子。这是我父亲思考或者整理思路或者尝试控制自己情绪的方法之一。

我跳了上去。我的身高超过我父母之后第一次,我从门口跨了几大步,跨过架子上我收藏的棱镜以及镜头以及网球奖杯以及我一比一大小的磁力发电机模型,跨过我的书架,墙上鲍威尔《偷窥狂》的海报以及衣柜门以及我床头高亮度的落地灯,我跳了上去,像天鹅一样一头俯冲上了我的床。我降落在靛蓝色被子上的时候重心在胸口,手臂和腿张开在身体两侧,压扁了我的领结而且把我眼镜夹在太阳穴的部分略微弄歪了一点。我是在尝试在我的床上制造咯吱声,我清楚地知道我的床的咯吱声是由木板条和床架内部支架之间每一个横向摩擦造成的。

“上一次打扫这底下是什么时候?”我父亲问我母亲。

然而在这跳跃和俯冲的过程中,我过长的手臂砸在了床边高亮度落地灯很重的铁杆上。灯剧烈摇动,开始往床的另一侧倒下去。它摔倒的过程有种伟大的缓慢,像一棵大树倒下一样。而灯摔倒以后,它沉重的铁杆子撞在了我衣柜的门把手上,把门把手完全撞了下来。圆形的把手以及一半的内部六角螺栓掉在了地上,砸在我房间的木地板上发出了巨响,并开始惊人地旋转了起来,被砸断的六角螺栓保持不动,而圆形的门把手以此周长滚动,又在圆形轨道上绕着它旋转,在两个完全不同的轴上描画了两个完美的圆周运动,二维平面上的非欧几里得图形,也就是说,球体上的摆线:

“上帝啊,还有味道。”我父亲说。他做出了一种扭曲脸部表情用鼻子深深吸气的动作。“还有他妈的味道。”他擦擦前额,摸摸下巴,认真看着我母亲。他的情绪已经不再高涨。我父亲的情绪像磁场一样笼罩着他,且影响着他身处的任何空间,像臭味一般,或者某种光线。

我能想到的最接近这种图形的普通类比就是摆线,洛必达对伯努利著名的最速落径问题的解答,弧线由圆形的周长作为定点在连续的平面上形成曲线。但从这里开始,在卧室地板上,一个圆绕着与其外周重合的轨迹转动,摆线的标准参数等式不再适用,这些等式的三角表达式自己变成了一阶微分方程。

还有一点淡淡的臭味,酸且带着霉味,像是一块用了很长时间的浴室防滑垫的味道。

由于光滑的地板上缺少阻力或者摩擦,门把手在地上滚动了很长时间,我坐在被子和床垫的边缘看着,手里扶着归位的眼镜,完全没有注意到楼下吸尘器发出的D 小调尖叫声。我意识到这个截断的门把手完美地做出了好像一个手被钉在地上的人翻跟头的样子。这是我第一次对环形结构的可能性产生兴趣的原因。

我父母卧室的地毯很厚,颜色是比整个房间浅蓝色色调更深一点的蓝色。我记得地毯更像是一种宝蓝色,饱和度在温和和强烈之间。藏在床底下的长方形宝蓝色地毯上面也覆盖着一层很厚的堆积的灰尘。长方形的灰尘是灰白色的,很厚,分布得很不均匀,房间地毯存在唯一的证据是这灰尘层面上一点让人恶心的蓝兮兮的痕迹。看上去好像灰尘不是飘到了床下停在了地毯之上,而是在里面生了根发了芽,像霉菌在过期食物上生根发芽最后侵蚀了整块乡村奶酪一样。那层灰本身看起来就像变质的食物,坏掉的乡村奶酪。一切让人恶心。其中一些不均匀的部分是由掉到床底下的垃圾或者遗失物品之类的东西造成的——一个苍蝇拍,一本大概《综艺》杂志大小的杂志,几个瓶盖,三张用过的纸巾,以及似乎是一只袜子——它们都被灰尘笼罩且已具备灰尘的质地。

恩菲尔德的恩内特药物与酒精康复之家、萨默维尔的菲尼克斯之家以及多切斯特相当灰暗的“新选择”青少年康复中心联合举办的冷淡又有点尴尬的互依日野餐会之后的那个晚上,恩内特之家的工作人员约翰奈特·福尔茨带着肯·埃尔德迪和凯特·贡佩尔一起去了一个匿名戒毒新人讨论会,这种会议的焦点几乎总是大麻:会上所有的瘾君子怎样在抽第一根时就遇上了可怕的上瘾问题,或者就是他们怎样染上了更烈性的毒品然后用大麻来戒除它们,然而大麻让他们陷入了比原来的烈性毒品带给他们的更严重的境地,据说这是整个波士顿地区唯一专门致力于戒除大麻的匿名会议。约翰奈特·福尔茨说她想让埃尔德迪与贡佩尔认识到针对把他们放倒的“物质”,他们的情况是如此相似,他们并不孤独。

我父亲用袖子的内侧抹去额头的汗和糊掉的妆,袖子现在已经是深橙色。“上帝啊你看看这一团糟,”他说,他看着我母亲,“天啊。”

在这个没有回声的高级教堂法衣室里有二十几个刚开始康复过程的瘾君子,埃尔德迪猜想这地方应该是西贝尔蒙特或者东沃尔瑟姆。椅子以匿名戒毒会通常有的样子排成一个巨大的圆圈,椅子前没有桌子,每个人都把烟灰缸放在膝盖上,总是不小心踢到自己的咖啡杯。每个举手分享的人都对大麻悄无声息地破坏他们身体、心灵与精神这一点达成共识:大麻毁灭你的过程相对缓慢,但十分彻底,这是这里的共识。匿名戒毒会成员们轮流对大麻能给人带来的精神崩溃表示同意时,肯·埃尔德迪不停抖动着的脚不止一次,而是两次踢翻了他的咖啡,他们都承受了大麻依赖与大麻戒除两者带来的精神崩溃:社交孤立、焦虑倦怠、过度的自我意识进一步强化了自闭与焦虑——不断增加的情绪抽离,情感匮乏,最后是完全的情绪僵硬症——强迫症一般分析一切,最终是那种瘫痪一般的完全静止状态,起因于对从沙发上起来和不从沙发上起来之所有可能后果所进行的强迫症一般的分析——之后是德尔塔-9-四氢大麻酚“戒断”带来的无止境的症状折磨:在大麻戒断之后,食欲不振、躁狂与失眠、慢性疲劳与噩梦、阳痿与闭经和停止泌乳、昼夜节律紊乱、突如其来的蒸桑拿一般的热汗和精神恍惚以及肌肉颤抖,特别恶心的口水分泌过量——几个新人还在下巴下面候着口水杯——全身焦虑、不祥之感以及恐惧,以及那种耻辱感,因为无论医生还是烈性毒品匿名戒毒者自身都不会对被所谓自然提供的最温和的快感、最良性的“物质”所放倒的“瘾君子”有什么同情心。

床架上有一层很厚的灰尘,甚至像灰色胡子一样从床的内部支架上垂荡下来。整个床架上看不到任何螺栓的影子。

肯·埃尔德迪注意到没有人会直接用忧郁或者兴趣缺失或者抑郁这样的词语,更不用说抑郁症了;但这种最糟糕的症状,所有痛苦的对数,似乎,哪怕没人提到,却像浓雾一般弥漫在房间顶上,飘荡在列柱之间,在装饰性的星盘和长烛柱上的蜡烛上方,在仿制的中世纪装饰品和裱框的哥伦布骑士团章程上方,一种气状的浆液,令人生畏,没有一个新人有勇气抬头叫出它的名字。凯特·贡佩尔一直死盯着地上,用大拇指和食指做出手枪的形状然后对着太阳穴朝自己开枪,接着把假想中的火药从手指上吹掉,直到约翰奈特·福尔茨与她耳语叫她消停一会儿。

我父亲似乎呆立在了某个位置。我不记得我母亲在做什么。我父亲认真看着这暴露在外的床架时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的间隔。这个间隔有种充满灰尘的房间沉浸在阳光下的停滞感觉。我短暂想象房间里的每件家具被床单罩住,房间已多年无人居住,太阳升起,穿过,最后落下,房间里的阳光变得越来越污浊。我能听到两个音调略微不同的电动割草机在我们这个街区的某处除草。从主卧室窗外射入的阳光与几条升起旋转的灰尘一同游动。我记得这似乎是个打喷嚏的绝佳时刻。

像平时一样,肯·埃尔德迪什么也不说,却很认真地观察周围所有人,一边用关节发出声音一边摇晃着腿。在匿名戒毒会,“新人”可以是任何清醒一年以内的人,因此这个高端教堂法衣室里有各种程度的自我否认与紧张焦虑与总体意义上的无知情况存在。这次会议跟往常一样汇集了各式各样的人,然而这些被大麻弄得魂不守舍的人在他看来都来自城市,粗鲁且吵闹且穿着打扮没有任何颜色搭配的概念,你可以很容易想象这种人在超市里打自己的孩子或者在某条暗巷里拿着自己做的棍子等着偷袭。和匿名戒酒会一样。各种不同的令人无法尊敬的特质是房间里的惯例,加上无神的双眼和过度分泌的口水。有些新人手上还戴着精神科的奶白色塑料手环,他们不是忘了剪下来就是还没找到做这事的动力。

现在床的位置除了被怀疑的床架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床架有点干瘪脆弱的感觉,最简单的黑钢材质的长宽对比不明显的长方形。长方形的每个角上都有个脚轮。脚轮的轮子已经被床和我父母的重量深深压入了下面的地毯,已经基本上被地毯的材料包围。床架的每一边上都有一根狭窄的钢支架,以90度的角度焊入它的内部底座,这样一个与床架的长方形成垂直角度的长方形窄架穿过整个床架的内部。这个支架显然是用来支撑床的使用者以及超大号的弹簧床箱和床垫的。

与波士顿匿名戒酒会不同,波士顿匿名戒毒会没有抽奖休息时间,且只持续一个小时。在周一新人会议结束的时候,所有人起身,手牵手围成一圈然后背诵匿名戒毒联合会认可的“只为今天”,然后背诵“我们在天上的父”,不一定很齐。凯特·贡佩尔后来发誓她听到旁边那个邋遢的老人在背“我们在天上的父”的时候说:“救我们脱离宾州车站。”

我们回到主卧室的时候我父亲的手还在我的背上。“好吧!”我父亲说。他的情绪现在高涨了不少。在进门的时候出现过短暂的混乱,我们都想后退,为了先把对方让进房间。

然后,像匿名戒酒会一样,匿名戒毒会议的最后一个步骤是每个人对着面前的空气大叫“继续来”因为这“有用”。

“这才是她想要的,吉姆。”我父亲说,且极其热情地拍我的背,正是这种热情的方式曾促使我让母亲给我的眼镜买条橡皮筋运动头带。我告诉我母亲我是因为打网球需要这条带子,她没有问任何问题。

但之后,有点恐怖的是,房间里所有人开始疯狂乱窜开始互相拥抱。像有人动了开关一样。甚至没什么人说话。就是拥抱,从埃尔德迪能看到的范围来说。各种失控且不加选择的拥抱,整个事情的关键似乎是尽可能多地拥抱别人,不管你之前有没有见过这人。人们张开手臂,身体前倾,从一个人抱到另一个人。身材高大的人蹲下,矮小的人踮起脚。下颌贴着其他下颌。两种性别拥抱两种性别。男对男的拥抱是很直接的拥抱,不带后背上拍两下的动作,埃尔德迪一直认为这是男对男拥抱必需的动作。约翰奈特·福尔茨几乎是个模糊的人影。她从一个人那儿窜到另一个人那儿。她的拥抱次数越来越多。凯特·贡佩尔仍然面带她通常不见嘴唇的阴郁的厌恶表情,但哪怕她也上去抱了几个人。而埃尔德迪——他从来不那么喜欢拥抱——逃离了人群走到匿名戒毒联合会认可的学习材料桌旁边,一个人站着,手插在口袋里,假装饶有兴致地研究咖啡桶。

我父母床上的弹簧床箱,虽然也是最大号且很重,合成面下面有一层木框来维持整个床箱的结构完整,它既没有瘫倒也没有改变形状,我父亲又一次面对一点困难以后——他身体的中段太粗壮,哪怕他在佳能制服下面戴着束腰带——在我父亲从他那头把床箱搬出卧室门口的时候发生了那么一点困难以后,我们终于把它搬进了走廊且以超过70度的角度把它靠在了墙上,它没有任何问题就可以直立。

然后这个时候一个又高又壮镶着一颗金门牙头发形成完美的柱状的黑人从旁边一个集体拥抱活动里退了出来,看到了埃尔德迪,这家伙走了过来,马上杵在埃尔德迪身前,从他疲惫的外套里张开手臂拥抱,弯腰,靠近埃尔德迪的身体范围。

我父亲必须穿着他的白靴子艰难地走过整个床垫才能到我这一侧以及我身后的卧室。在他走过来的过程中他停了下来,沉思一般摸了摸下巴,他的靴子深深陷入了花纹棉布里。他又说“操”,我记得我不是很清楚他指的是什么。之后我父亲转过身,开始又一次艰难地回到他原来的地方,一只手撑在墙上保持平衡。他叫我在走廊里原地等一会儿,接着冲进了走廊另一头的厨房去快速办件事。他用来保持平衡的手在白墙上留下了四个淡淡的脏手印。

埃尔德迪举起手,表示没有恶意的“谢谢别”,然后又往后退,这样他的屁股直接压在身后的“会议认可材料”桌上。

我的领结皱成一团,且角度歪斜。

“谢谢,但我不怎么喜欢拥抱。”他说。

我父亲看着凹陷的床垫瘫软在整个走廊上,用他靴子的脚尖微微动了它一下,看着我,说:“操。”

这家伙不得不从他拥抱之前身体前倾的动作中退了出来,很尴尬地站在那儿,冻住了一般,两条长手臂还伸在外面,埃尔德迪可以看出来这人既尴尬又难堪。埃尔德迪发现自己在计算亚洲次大陆上的哪个位置离这个特定的位置与时段距离最远,而这人则张开着手臂就站在那儿,笑容慢慢僵在了脸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成功地把我父母巨大的床垫移到了主卧室和厨房之间的走廊里。我能听见卧室里发出又一声可怕的咯吱声,那是我母亲尝试把被撞得倒过来的阅读灯掰回原处。一颗颗汗珠从我父亲脸上掉到他那侧的床垫上,使得床垫套上的面料颜色变深。我父亲和我尝试把床垫以一定的角度靠在走廊的一面墙上,但由于走廊地上没有铺地毯也没有足够的阻力,整个床垫不能立起来。床垫下方那头一直向对面滑动,直到碰到对面墙的踢脚线,而直立的床垫的上面一头则一直从墙上滑下去使得整个床垫陷入了一种极端凹陷的角度,花纹床垫保护套没被汗弄湿的部分沿着折痕整个翻了过来,整个弹簧很可能被这个扭曲的凹面彻底毁掉了。

“你说什么?”这家伙说。

我父亲还说:“该死的……”床垫的厚度使得他很难在抓住他那头的同时挤过门口。

埃尔德迪伸出一只手。“肯·E.,恩内特之家,恩菲尔德。你好吗。你是?”

“下地狱吧。”我父亲重新控制住他那头的床垫以后说。

这家伙慢慢把手臂放了下来,但只是看着埃尔德迪伸出的手。眨了一下眼似乎有止血的效果。“罗伊·托尼。”他说。

在我们把床垫平移到床下的时候,我父亲那头的一部分滑了下去,倒在了一对钢制床头灯上,这是那种可调节的用螺栓钉入床头白墙的拉丝钢立方体床头阅读灯。灯看上去承受了相当沉重的一击,其中一个立方体整个围绕螺栓扣转了一圈,它开放的一侧和灯泡现在指向了天花板。立方体被从下往上转的时候连接处和栓扣都发出了痛苦的咯吱声。我这才意识到哪怕在日光下床头灯也开着,因为一点微弱的正方形直射灯光,四边投射变形成一个凹面,出现在了扭曲的立方体正上方的白天花板上。但灯没有掉下来。它们还是连在墙上。

“罗伊,你好吗。”

这是个特大号席梦思美梦床垫。它大得不行但没有任何结构上的坚固性。它总是在弯曲卷曲摇晃。我父亲此刻同时鼓励我和床垫。我们平移这床垫的时候发现这床垫松软不堪。因为竞技网球留下的一处旧伤,我父亲对维持他那一半的床垫直立起来尤其有困难。

“就那样。”罗伊说。这高大家伙用来握手的手在脑后,假装在抓脖子后面的什么东西,埃尔德迪不知道这是很明显的嘲弄。

我父亲走到了我这一边,我们一起把床垫推了上去,这样它又一次呈90度立着。我们小心分开,各自拿起直立的床垫的一头,开始把它从床上平移下来然后移出卧室移到没铺地毯的走廊里。

“好吧罗伊,如果我可以叫你罗伊的话,或者托尼先生,你要是更喜欢那样也行,除非你这是复名,‘罗伊’和‘托尼’之间有条短线那种,然后你还有个姓,但有关这拥抱的事情,罗伊,我不是针对你,你可以放心。”

床垫是席梦思牌美梦床垫,标签上写着法律规定不能随意揭除,如今它构成了一个直角二面角的斜边,直角边是我的腿和下面的弹簧床箱。我记得我想象了这个画面并认为这是个三角形。我的腿在床垫倾斜的重量下颤抖。我父亲鼓励我撑住顶住床垫。床垫和床垫套分别有强烈的塑料和人的味道,十分刺鼻,因为它整个贴在我鼻子上。

“放心?”

我父亲和我现在站在我父母床的两边。我父亲搓着手,弯下腰,把双手插入了床垫和弹簧床箱之中,开始从他那边把床垫抬起来。当他那边的床垫抬到他肩膀高度的时候,他用某种方式倒转了手的位置开始把他那头推起来而不是抬起来。他的假发顶逐渐消失在上升的床垫后面,他这一边以一种弧形几乎快要升到白天花板的高度,超过90度,然后倒了下来,开始向我身上倒。床垫的整个移动好像潮水的波峰,我记得。我张开双臂用胸部和脸顶住床垫的压力,用我的胸部、张开的双臂和脸顶住这倾斜的床垫。我能看到的只有那床垫套上森林花图案的大特写画面。

埃尔德迪给出了他最好的无助笑容又从他戈尔特斯厚夹克里抱歉地耸了耸肩。“我恐怕就不那么喜欢跟人拥抱。不是个拥抱的人。从来就不是。我家人一直笑话——”

“对。”我说。

而现在愤怒的手指头正朝各个方向指,这个叫罗伊的家伙先指着埃尔德迪的胸口然后又指着他自己的:“所以你说什么你说我是个拥抱的人?你是说你觉得我喜欢走来走去跟人拥抱?”

我说我知道了我的工作是帮我父亲把床垫和弹簧床箱从我们怀疑是问题所在的床架上搬走,搬到完全不挡道的地方。我父亲又活动活动指关节,回应说我现在变得思维敏捷观察仔细得几乎让人害怕。他在床脚和窗边的我母亲之间徘徊。他说:“我是想把它都堆在走廊里,完全移出这房间,这样我们有足够的空间可操作。”

埃尔德迪的双手此时都掌心朝外不断摇摆以做出那种想消除所有误解的友善姿势:“不,但我是说我不会把你叫作拥抱者或者不拥抱者因为我根本不认识你。我只是说这不是针对你本人的,而我很愿意握手,哪怕是那种很复杂的几种不同姿势的民族握手法如果你能忍受我对那种握手方法全无经验的话,我只是很不习惯拥抱这种行为而已。”

我父亲活动着指关节,研究着床和卧室门之间的路线。

约翰奈特·福尔茨拨开人群赶到他们面前的时候,那个家伙已经拎起了埃尔德迪夹克上的保暖领子且把他整个人几乎推到了后面的桌子上,埃尔德迪的防水靴已经离开了地面,而那个家伙的脸快贴到了埃尔德迪的脸上,展示他赤裸裸的攻击性:

我把杯子放在卧室地毯上,在我母亲的梳妆台旁边,我用力把杯子按下去,在地毯上为杯子做了个圆形的杯托。我母亲站了起来拿着她的烟灰缸回到了卧室窗前。我们明白她是要给我们让出道来。

“你以为我他妈喜欢走来走去拥抱各种人?你以为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喜欢干这屁事?我们他妈的只不过做他们告诉我们要做的事情。他们说‘要拥抱不要毒品’。我们在这里已经他妈的完全放弃我们的意愿了。”罗伊说。“你个小同性恋。”罗伊补充道。他现在正用他们之间那只手指着他自己,也就是说他只用一只手就把埃尔德迪提在空中,这个事实埃尔德迪的神经系统显然没法忽视。“我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得抱四个人然后我跑到那垃圾桶那儿就他妈吐了。吐了,”他说,“不习惯?你他妈算老几?你他妈别以为我就习惯跑来拥抱你这穿着詹姆斯-里弗-特雷德夹克抹着CK 须后水闻上去甜丝丝的该死的东西。”

“上帝啊吉姆把那玩意儿放下就好了嘛。”我父亲说。

埃尔德迪看到一个黑人女性看着他们还拍了拍手,叫道“说得好!”。

我问我是不是能走开一下把我父亲的空番茄汁杯子拿去厨房水槽。我很担心杯子里面剩下的东西会变硬,成为某种很难洗掉的沉淀物。

“你现在要在一屋子戒了毒的人面前不尊重我?就在我冒着风险跑来跟你分享我的脆弱和我的难过时?”

我父亲,在我们在加利福尼亚的期间,都是佳能软塑料容器公司个人三明治包装部门的代言人和符号。他是扮演“佳能男人”的两个人中的第一个。每个月好几次他会被安排进一个汽车模型内部,在那里他在一个紧巴巴的透过挡风玻璃的镜头下被拍摄接到一个紧急广播呼叫,被召唤去某个有可携带食物储藏困难的家庭。然后他被插入某个站在毫无个性的厨房内部片场的女演员对面,在那里他解释佳能三明治包装的某一种正是医生为这种可携带食物储藏问题开出的处方。穿着他有点医院制服意味的全白服装,他身上带着某种权威的气质以及相当明显的说服力,我总是认为他赚到了很不错的薪水,在那段时间,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收到了粉丝信件,其中一些近乎令人不安,他有时候喜欢在晚间的客厅里大声朗读,大声而充满戏剧性地,喝着睡前酒朗读这些信件,在我母亲和我早就入睡以后。

约翰奈特·福尔茨在背后抓扯着罗伊·托尼的旧夹克,心里有点颤抖地想着恩内特病人在她本人带来参加的匿名戒毒会议上被殴打的事情写进工作日志里有多糟糕。

我父亲说:“因为一个新床架,哪怕我们没办法把螺栓的问题解决,我要去买个新的。一个新床架。也不是那么贵,你看。就是最高级的床架也没多贵。但新床垫可是贵得吓人。”他看看我母亲。“我是说贵得吓人。”他看了看我母亲的后脑勺。“而我们五年前因为这个可悲的理由给这张床买过一个新弹簧床垫。”他又看了看我母亲的后脑勺,好像要确认她在听一样。我母亲盘着腿,正以某种专注的精神要么看着主卧室的窗要么看着主卧室的窗外。我们家整体沿山坡而建,也就是说从我父母一楼的卧室往外看你只能看到天空和太阳以及显得缩小的下坡草坪。草坪的坡度平均有55度,割草的时候只能横着割。草坪都还没种上树。“当然那发生在一个我们很少讨论的时间段,你母亲必须承担起负责家庭开销责任的那段时间。”我父亲说。他现在满头大汗,但仍然戴着他白色的职业假发,仍然看着我母亲。

“现在,”罗伊说,把他空着的手抽出来用捅的姿势指着地板,“现在,”他说,“你是要冒着暴露脆弱和难过的风险来抱我呢还是要我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往你的脖子里拉屎?”

我母亲坐在床脚,又拿出了一根长香烟,点燃了它。她随身带着一个小皮包,里面专门放香烟和打火机。

约翰奈特·福尔茨不得不用两只手抓紧这个罗伊的外套,想把他拉下来,她的科迪斯鞋在平滑木地板上到处寻找摩擦,一边说“罗伊·T.哥们儿,放轻松点,哥们儿,轻点,我亲兄弟,亲老板,亲伙伴,亲家人,吉姆,兄弟,他只不过是新来的罢了”;但这个时候埃尔德迪已经伸出双臂挂在那哥们儿脖子上把他抱得死紧力气大得凯特·贡佩尔后来告诉乔艾尔·范戴恩看上去像是埃尔德迪在把他当树爬。

“但你总希望不是床垫,”父亲说,“或者弹簧床垫。”

“我们损失了几个兵,”史地普利承认,“测试的时候。不仅是志愿者。数据分析部门有个白痴实习生克制不住欲望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他弄到了弗拉托的输入/输出实验室门卡跑进去看了。”

我母亲把枕头叠放在她梳妆台上叠得很整齐的床上用品上。她要踮起脚才能把枕套放到枕头上面。我开始移动,想去帮她,但我决定不了应该把那空番茄汁杯子放哪里。

“看了你们数量繁多的‘娱乐’只读拷贝存货中的一个。”

我父母对硬科学都没有什么兴趣,虽然我的一个舅公曾经不小心被他想要申请专利的发电机电死了。

“本身没有大的悲剧性损失——不过损失了个白痴实习生小孩。这就是战争。真正的损失是他的主管在他后面想把他拉出来。我们数据分析部的主管。”

“英雄总是所见略同。”我父亲说。

“霍因,亨利或者叫‘亨瑞’,中间名首字母是F,有老婆的那个,有他控制得很好的成人糖尿病。”

我父亲粗鲁地做着手势。“我周围都是巧合。同意吧,”他说,“因为你母亲也是这样认为的。”我母亲正用双手把蓝色枕套从他们的五个枕头上拆下,还是把她的下巴当夹子用。枕头都是那种过于蓬松的聚酯纤维枕芯,因为我父亲过敏。

“他以前控制得很好。二十年了,汉克。真是个好人。是个好朋友。他现在手脚被捆住。只能靠输液维持生命。除了接着看,没有其他的或者基本生存的愿望。”

我不是很明白应该把我父亲的空杯子放在哪里,里面还有些剩下的果汁,杯子内侧留有一些胡椒粒。我用脚轻轻踢了踢床垫和弹簧床垫。“你确信不只是床垫的问题?”我说。床架螺栓在我眼里似乎是对床咯吱作响的一种陌生的第一解释。

“看那盘带子。”

“这床的床架很老,”他告诉我,“可能比你岁数都大。现在我觉得这玩意儿的螺栓可能松了,这是它晚上一直咯吱作响的原因。”他喝完了番茄汁,伸出手把杯子递给我让我放到别的什么地方。“所以我想把上面所有东西都移开,全部的东西”——他用一只手指着———“完全移开,移出这间房间,让床架露出来,看看我们是不是应该把螺栓拧拧紧。”

“我试过去看他。”

我父亲看着我。“我们要你做的,吉姆,是把这床垫和弹簧床箱一起从下面的床架里搬出来,”我父亲说,“然后把床架露出来。”他花了点时间解释下面那个床垫有硬框,所以被称为弹簧床箱。我那时在看我的运动鞋,在蓝色地毯上交替踩出内八字和外八字的形状。我父亲喝了点他的番茄汁,看着床的金属框架的边缘,一边摸着下巴,他的广告片场妆容在他白色广告束腰衫的高领处戛然而止。

“穿着你的无袖连衣裙顶着你大小不同的乳房。”

我母亲绕到我父亲那边,把地上的床上用品捡了起来。她开始很精细地叠床单,用两只手和下巴。她把叠好的床单整齐地放在她的梳妆台上,我记得那梳妆台是白色漆面的。

“我根本没法忍受跟他在一间屋子里,看他变成那样。恳求再看哪怕几秒钟——预告片,一点点背景音乐,任何东西。他眼睛转来转去像某个药物成瘾的新生儿。真会伤透你的心。旁边床,被捆起来的,那个白痴实习生:这孩子是那种你最喜欢讨论的没有任何自制力的自私小孩,雷米。但是汉克·霍因不是个孩子。我看着这人在他刚确诊时把所有的糖和甜食都放了下来。放了下来走开了。没有一句抱怨,头都不回一下。”

我提醒我父亲他刚才说需要我帮忙还是什么的。在那个年龄我已经比我父母都高了。我母亲比我父亲高,哪怕我父亲穿着靴子,但她身高大部分都体现在腿上。我父亲的身体更紧实也更结实。

“钢铁一般的意志力。”

我父亲说:“我自己已经再也受不了。”他用白袖子擦着自己的额头。

“一个自控力与判断力都堪称榜样的美国成年人。”

我看了看床垫,看了看我母亲的手,在干燥的气候下她的手容易蜕皮。她总是随身带着一小瓶保湿乳。

“所以萨米兹达是不能被随意对待的。我们也损失过人。这是很严肃的东西。”

“到了晚上这块我们现在找出来的地方好像会转移或者扩散一直到整张床都在响,”他喝了几口番茄汁,“每个地方都喋喋不休不停地叫,”我父亲说,“一直到我们都觉得老鼠在吃我们。”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整群热血沸腾喋喋不休叫个不停狼吞虎咽饥不择食的老鼠。”他说,几乎因为愤怒颤抖。

英仙座的双腿被地球的地平线截断。英仙座戴着那种吟游诗人或者说是潘塔洛内的帽子。武仙座的头,这个头是方的。离破晓时间不长了而且因为在北纬32度的位置北河二和北河三星开始变得可见。它们都在马哈特左肩上方,仿佛巨人在俯视他身后,北河二的一条腿以女性的方式向内弯着。

我母亲把烟架在她的浅烟灰缸里,把烟灰缸放在窗台上,然后从床脚弯下腰压了压我父亲找出的地方,床又响了起来。

“但你从来没想过?”史地普利又点了根烟。

“这张倒霉的吃鸡巴的床你妈偏要带到这里,因为有感情,你看它开始叫了。”我父亲说。他说“你妈”表明他是在跟我说话。他伸出手看也没看我一眼就把那杯番茄汁拿了回去。他生气地盯着那张床:“它要把我们弄疯了。”

“幻想,你是说?”

父亲把重心放在膝盖上,摇晃着身子,最后从床垫上下来,把手放在自己背后站了起来,继续看着床垫。

“如果它如此让人难以自拔。如果它解决了所有欲望的问题,”史地普利说,“我根本无法想象所有欲望或者总体欲望是什么样子。”上下踮脚。腰部以上扭转过去,只为了回视马哈特。“你有没有想过会是怎样的,没揣测过?”

我父亲有两年一直扮演“佳能男人”,通过一家加利福尼亚广告公司代言当时俄亥俄赞斯维尔的佳能软塑料容器公司。广告公司要他穿的那套束腰外套、紧裤子和靴子都是白的。

“我们,我们想过‘娱乐’的后果会是怎样的。我们被它的效力吸引。你们和我们被吸引的方式不同。”除了北斗星以外马哈特不认识任何其他美国西南部的星座,在这个纬度它看上去好像连在大熊座上,组成了某种“大水桶”或者“大摇篮”的形状。他转移重心的时候轮椅发出阵阵咯吱声。

汗水从我父亲僵硬的职业白假发下面流到脸上形成一条条深橙色的线。

史地普利说:“好吧我也不会说严格意义上我被吸引过。”

“该死的床老是咯吱响。”他说。他的膝盖停留在一个特定位置,重复往下压。现在当他压着床垫那个特定位置的时候床垫确实咯吱响了。我父亲抬头看看窗边的我母亲。“你听没听到声音?”他说,下压又放开。我母亲把她长香烟的烟灰弹在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浅烟灰缸里。她看着我父亲压着那会咯吱响的地方。

“也许我们说的是不同的事情。”

我问我是不是可以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老实说,我想这事的时候更多是恐惧而不是好奇。汉克·霍因成了个空壳。钢铁一般的意志力,睿智的分析能力。喜欢抽根好雪茄。都没了。他的世界崩塌成了一个小小的亮点。内在世界。离我们而去。你看着他的眼睛但里面没有任何你认识的东西。可怜的米利亚姆。”史地普利揉了揉他的光膀子,“威利斯,我们数据分析部的夜班工作人员,给他们的眼睛起了个名字。‘漫无目的’。这写进报告了。”

“尤里卡。”我父亲说,一边在一个特定的位置不停下压。

马哈特假装打喷嚏。“被p末梢被动‘奖励’的诱惑似乎对我来说是很复杂的东西。恐怖似乎是诱惑的一部分。我们魁北克事业,我们从来没有感觉到‘娱乐’的诱惑,也没兴趣知道。但我们尊重它的力量。因此,我们不随便乱来。”

我父亲在我父母的大床前弯着腰,大床上的寝具都被扯了下来,一直扯到只剩床垫保护套。他跪在地上,用手掌推着床垫。床上的床单枕头和粉蓝色床罩都在床边的地毯上堆着。然后我父亲把他手里的番茄汁递给我让我帮他拿着,爬到了床上,跪在上面,用手狠命压着床垫,全身的重量压在上面。他对着床垫的一个位置狠狠压下去,然后放开,又靠膝盖转了一点身在床垫的另外一个位置,用同样的力度压了下去。他在床的各处做这样的动作,有时候随意跪着在床垫上走来走去,为了到达床垫的其他位置,然后在这些位置上用力。我记得我在想这下压的动作看上去很像对心脏病人的胸腔进行急救按压。我记得我父亲的番茄汁里有类似胡椒一样的东西漂在最上面。我母亲则站在窗前,抽着一根很长的香烟,看着外面的草坪,我在午餐前刚浇过水的草坪。没拉窗帘的窗户对着南面。房间里日光炽烈。

倒不是说天开始变亮,而是星光开始黯淡下去。光线里有种消沉的情绪。而现在长相奇怪的美国昆虫在他们面前不时地嗖嗖而过,到处乱窜,让马哈特想到了很多被风吹起的火星。

我记得208我一边在吃午餐,一边读着巴赞一本很无聊的书时我父亲走进了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番茄汁,然后说等我吃完了以后,他和我母亲在他们的卧室里需要我帮忙。我父亲整个早上都在广告片场,还穿着一身白衣服,戴着他僵硬的中分白发的假发,还没有卸下让他的脸在日光下显出橙色的电视妆。我匆忙吃完了,在水槽里刷了盘子,接着通过走廊去了主卧室。我母亲和父亲都在里面。主卧室的短帷幔和后面很厚的不透光窗帘都拉开了,百叶窗帘也打开着,因此房间里日光十分亮,整间房间的装饰都是白色、蓝色和粉蓝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