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似乎不愿告诉你在你对药物的渴望神奇地消失以后,在你清醒了大概六到八个月以后,你开始“接触”到为什么一开始就是你而不是别人滥用“物质”这个问题。你开始感到为什么是你而不是别人依赖——如果你直面事实的话——麻醉药。“接触你自己的感受”是又一个绣花样本一般的陈词滥调,遮盖住了很多更糟糕更深刻也更真实的东西,你会发现。178你会发现,匿名戒酒的陈词滥调越是空泛,它掩盖的事实的犬牙越是尖锐。
他们似乎不愿提到的是,在波士顿匿名戒酒会,如果你在极度绝望,随时准备好抹除自己地图的情况下来到这里,他们会告诉你一切都会好起来,只要你选择戒断和康复,一切都会好起来:他们出于某种原因不愿提到的是,一切好起来以及你好起来的道路是通过痛苦。不是围绕着痛苦,也不是与痛苦相伴。他们不说这些,而只说“感恩”或者从“强迫症”中得到“释放”。然而,一段时间以后你会发现,清醒中有巨大的痛苦。而如今你已经“戒断”了且已经不那么渴望“物质”你发现自己很想哭且同时很想在痛苦中把别人踩得稀巴烂,这些波士顿匿名戒酒会人士现在告诉你你正在你该在的地方且告诉你要记住那些上瘾的时候毫无意义的痛苦且告诉你至少这清醒的痛苦有目的。至少这痛苦意味着你在往某个方向前进,他们说,而不是困在那不断重复的让人上瘾的痛苦的沙鼠轮里。
他在恩内特之家住院的最后,清醒了八个月,多多少少完全从对药物的强烈渴望中解脱了出来,且每天早上都去沙特克且总是在“进阶”还像个疯子一样“活跃”于会议中,唐·盖特利忽然开始记起那些他不想记起的东西。记得。其实记得也不是个最好的词语。更像是他开始重新经历那些他过去并没有真正在情绪上经历的事情。其中很多是毫无戏剧性的小细节,但仍然毫无来由地让人极度痛苦。比如,在他大概11岁的时候,总是装作和他母亲一起看电视,装作听她每晚的自言自语,一系列冗长乏味的抱怨与悔恨,辅音会变得越来越含糊不清。某种程度上盖特利可以判断别人是酒鬼,他母亲几乎肯定是个酒鬼。她在电视前喝红牌伏特加。他们没装有线电视,经济原因。她从小而薄的玻璃杯里喝着她放了切碎的胡萝卜和甜椒的伏特加。她结婚前的姓是盖特利。唐生物学上的父亲是个爱沙尼亚移民,一个锻铁工,也就是个有点野心的焊工。他在盖特利还在他母亲肚子里的时候就打断了她的下巴然后离开了波士顿。盖特利没有兄弟姐妹。他母亲后来有了个同居的情人,一个前海军宪兵,会定期打他母亲,总是打她腹股沟到乳房之间的位置,这样伤痕不会外露。这是他做军队监狱警卫员和海岸巡逻员的时候学到的本事。8到10瓶喜力啤酒下肚以后他会忽然把一本《读者文摘》扔到墙上,把她按倒在地,用有分寸的拳头揍她,她会倒在公寓地板上,他就会打她隐秘的位置,根据她手臂小小的起伏选择出下一拳的时刻——盖特利记得她曾经会用一种手臂和手往下的姿势试图挡住拳头,好像在挥开火焰一般。盖特利至今还没来得及去政府福利疗养院的长期疗养所看她。宪兵的舌头在他嘴巴一边,他眼睛很小的脸上的表情总是极其专注,好像他在拆开或者组装一件脆弱的艺术品。他会单腿跪地,脸上是他清醒的解决问题的表情,选择攻击的时间,每一拳都出其不意又猛烈,她痛苦地抽搐好像在试图挥开火焰。那些猛烈的拳头。得伴之年5月的某个下午,恩菲尔德海军医院因为他们迟交水电费不再为他们提供维护服务,盖特利刚要帮帕特割恩内特之家草坪上的草的时候,出于精神忧郁,这些充满细节的记忆浮现在他脑海里。这是在与“会呼吸的天花板赫尔曼”同居在塞勒姆那幢破烂的海滩小屋之后,他们住在贝弗利韦特夫人的住宅区小房子旁边的一幢相似的小房子里,餐厅里完好的椅子有刻着凹槽的脚,盖特利用别针在两只椅子脚靠下的地方刻了多纳德和多诺德。只有在椅子脚上方这些刻痕的拼写才正确。很多他童年时期的记忆在他退学以后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只有在清醒以后,才重新冒了泡,才能让他“接触”到。他母亲管海军宪兵叫混球,有时候她肚子上吃了一拳的时候会发出嗷嗷声。她喝伏特加的时候会泡蔬菜在里面,这是她从那失踪的爱沙尼亚人那里学来的习惯,爱沙尼亚人的名字,盖特利在他母亲肝硬化大出血以后,从她珠宝盒里的一张透明胶带粘起来的揉碎的纸上读到,叫布拉特。长期疗养所远在雪莉角的伊瑞尔海滩桥那边,机场海面对过。那个前宪兵是个奶酪快递员,后来又在一家海鲜罐头厂工作,他在贝弗利房子的车库里放了很多哑铃,喜欢喝喜力啤酒,在一本小小的螺旋笔记本上小心记下每一瓶他喝下的啤酒以计算自己的酒精摄入量。
开在3号公路上回家的时候盖特利一路眉头紧蹙,沉浸在痛苦的情感里。他们坐在凶残弗朗西斯的旧车里。格伦·K.尝试问一瓶15年陈的轩尼诗与一条人类女性的阴道有什么区别。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鳄鱼”迪基·N.叫格伦注意点,车里有女人在场。凶残弗朗西斯不断移动着嘴里的牙签,从后视镜里看着盖特利。盖特利既想哭又想打人。格伦便宜的假魔鬼披风闻上去好像洗碗布的油渍味。车里不能抽烟:凶残弗朗西斯身上有个他必须一直带在身边的小氧气罐,一条浅蓝色的塑料管子一样的东西贴在他鼻子底下,从那里往上输送氧气。有关这氧气罐和塑料管子他只会说这不是他个人的意愿但他如今选择接受建议了,于是他还呼吸着空气,保持着“活跃”。
他妈妈看电视的专用沙发是个粗糙的红色印花棉布沙发,她的姿势从直坐到斜躺,胳膊架在脑袋和沙发扶手上防脏的垫子之间,酒杯斜放在她的胸部与沙发边缘之间的空隙里,这是她马上要不省人事的信号。盖特利在10岁或者11岁的时候曾经假装听她说话,在地上看电视,但实际上一半的注意力在观察他妈妈与不省人事之间的距离,另一半在观察瓶子里还有多少红牌伏特加。她只喝红牌伏特加,她把它叫作“我怀里的同志”,还说除了“同志”以外谁也不会喝这个。在她不省人事以后,他会小心地把斜放的杯子从她手里拿走,然后唐会把瓶子拿来,跟健怡可乐勾兑几杯伏特加,直到喝得没了味道,然后干喝。这成了一个惯例。之后他会把几乎空了的瓶子放回到她泡着发黑的蔬菜的伏特加杯子旁边,这样第二天早上她在沙发上醒来的时候完全不会意识到不是她一个人把整瓶酒喝掉的。盖特利总是很小心地给她留一口醒酒。但这留一点的姿态,盖特利如今意识到,并不只是出于孝顺:如果她没有那一口醒酒,一天都不会从那红沙发上起来,这样到了晚上就没有新的一瓶了。
鲍勃·死神冷静地笑笑(南岸的摩托党对待一切都必须永远保持冷静),用嘴唇嘬弄着一根火柴,然后说,不,不是那个鱼的故事。他不得不提高嗓门到酒吧里大喊的高度才能盖过他那辆空驶着的哈雷的声音。他往盖特利那儿前倾,然后喊出了他要说的那个故事:有条睿智的老鱼游到三条年轻的鱼旁边,说:“早安,孩子们,水怎样?”然后游走了;而三条年轻的鱼看着他游走,然后互相看看,说:“水是什么东西?”然后游走了。这个年轻的摩托党往后靠了回去,对着盖特利笑笑,然后和蔼可亲地耸了耸肩,露背装里的两只乳房顶在他背上。
这是在10岁或者11岁的时候,他现在回忆起来。大多数家具都用塑料包着。橙色的地毯已经破破烂烂,房东总是说他要把地毯去掉装木地板。宪兵一般上夜班,要不在晚上会出门,这个时候她才会把沙发上的塑料取下来。
罗伯特·F.或者鲍勃·死神问盖特利他有没有听过鱼的故事。穿着该死的披风的格伦·K.偷听到对话,当然他一定要掺和两句,于是他走进来问所有人他们有没有听说过那个笑话,一个盲人走过昆西市场的鱼摊,还没等人说话他就说“晚安,女士们。”几个男性白旗组员笑得前仰后合,而塔玛拉·N.则一个巴掌扇在格伦·K.脑后翘起的帽子上,但没真的用力,大致的意思是你拿这个恶心的变态能怎么办。
为什么在沙发上总有塑料包着的情况下沙发扶手上还有防脏的垫子,盖特利实在想不起来也无法解释。有段时间,在贝弗利,他们有只叫“尼米兹”的猫。
其他白旗小组成员这时都不说话了,看着这两个男人尴尬地站在那儿,摩托党被人从后面抱住,跨坐在他那辆震颤着的哈雷摩托上。这家伙穿着皮绑腿和皮背心,没穿衬衣,盖特利注意到这人一只宽肩膀上有个监狱文身,是一个神秘的小小的圆圈里套三角形的匿名戒酒会徽章图案。
这些都在5月的两三个星期里从盖特利的记忆里油腻腻地冒了出来,如今更多的东西像是滴着水,让盖特利“接触”。
有个清醒的摩托党年纪不比盖特利大多少,身材跟盖特利相仿——虽然他很小的脑袋和锥形的下巴使得他看上去像只帅气的螳螂——他们聚在门边的时候他把一辆汽车那么长的摩托车停在了盖特利旁边。说很高兴听他说话。用一种复杂的黑人或者哈雷爱好者的方式跟他握手。他介绍自己的名字叫罗伯特·F.,虽然他皮背心翻领上写着的名字是鲍勃·死神。有个摩托党打扮的女人在他背后已经抱住了他的腰,这是最标准的摩托党样子。他告诉盖特利,能听到一个新人如此发自内心地分享自己与上帝部分的纠葛非常让他高兴。听到一个摩托党用波士顿匿名戒酒会词语分享是很奇怪的事情,更不用说部分或者内心了。
清醒的时候,她会叫他“比米”或者“比姆”,因为她听他的小伙伴们这么叫他。她不知道这绰号来自“坚不可摧的大块头白痴”的首字母缩写。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头就大得不得了。比例失调,当然他看不出有什么爱沙尼亚人特点。他对此很敏感,头的大小,但也从来没告诉她别叫他“比姆”。她喝醉但还没不省人事的时候则会叫他是她的“多什卡”或者“多芝卡”之类。有时候,在他自己也喝得接近不省人事的时候,在他关掉没装有线的电视以后给她盖上毛毯又把快空了的伏特加瓶子摆回小电视柜上那碗发黑的甜椒旁边的时候,他不省人事的母亲会咕哝或者傻笑,叫他她的“多什卡”,说你好骑士先生,你是我最后也是唯一的爱,叫他别再打她了。
“是啊糟透了但你还是不能喝”小组里一半以上是摩托党和摩托党的女人,也就是说你最基本的装备是皮背心和10厘米的高跟鞋,皮带扣上是铲子形状的刀,可以从另一边的洞里穿出去,身上的文身像壁画,棉质露背装里面巨大的奶子,大胡子,哈雷服装,嘴角叼着火柴,等等。每次集体祈祷过后,盖特利和其他白旗发言人总是聚在教堂地下室门外抽烟,而外面摩托车发动的高分贝足以让你的牙齿填充物发生震颤。盖特利无法想象做一个不喝酒不吸食药物的摩托党是种怎样的感觉。这到底还有什么意思。他想象这些人成天擦他们的皮衣,然后打非常精确的桌球。
6月,他“接触”到自己的记忆里,贝弗利房子的水泥台阶是红色的,上面有坑坑洼洼的小洞,但连那些小洞都漆成了红色。邮箱则是整个住宅区域蜂巢一般的邮箱的其中一个,竖在一根柱子上,拉丝钢的,灰色,上面有个邮政的老鹰标志。你需要一把小钥匙才能取邮件,很长一段时间他以为上面写着的“美国邮政”是“我们邮政”。他妈妈的头发是干燥的金黄色,发根颜色较深,但从来没长长也从来没消失过。当他们告诉你有肝硬化的时候,没有人会告诉你你会突然开始被自己的血呛到。这叫作肝硬化大出血。你的肝脏不再能处理你的血液,它把血液分流,然后血液会在高压下直冲你的喉咙口,他们是这么告诉他的,这也是为什么他在17岁,最后一个赛季的橄榄球比赛结束以后回到家的时候还以为宪兵回来砍了或刺伤了他母亲。之前她已经“确诊”好几年了。她会去参加“会议”179几个礼拜,然后在沙发上喝酒,一言不发,对他说如果电话响了的话她不在家。就这样几个礼拜以后,她会花一整天不停地哭,拍打着自己好像身上着了火一般。之后她会回去参加一段时间“会议”。最后她的脸开始浮肿,眼睛像猪眼睛一样,她的大乳房指向地面,最后她变成了高品质南瓜的深黄色。这一切都是“确诊”的一部分。一开始盖特利没有勇气去那长期疗养的地方,没法看见她在那里。无法面对这一切。一段时间过去以后他没法去看她是因为他没法在面对她的时候解释为什么他之前一直没有去看她。就这样已经十年多过去了。盖特利有那么三年很可能一次也没有想起过她来,在回归正常之前。
好像每次他忘了自己,在公共场所承认自己清醒以后搞砸一切的行为,这些波士顿匿名戒酒会小组成员都会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上来告诉他能听他说话有多好,看在上帝的分上请“继续来”,为了他们,即使不是为了他自己,不管这话他妈的算是什么意思。
在他们的邻居韦特夫人被收费员发现死在家里之后不久,所以他那时应该9岁,也是他母亲第一次被“确诊”的时候,盖特利在脑子里把“确诊”与亚瑟王混淆在了一起。他会骑在拖把柄做的马上,挥舞着垃圾箱盖子和没装电池的塑料光剑,告诉街坊的孩子们他是来自特里弗尔的奥西斯爵士,亚瑟王最忠诚和凶猛的臣仆。从夏天开始,当他拖沙特克收容所的地板的时候,他都能听见把自己叫作“奥西斯爵士”时发出的咯勒登、咯勒登、咯勒登的声音,骑在马上。
而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一次。那些冷酷的一根接一根抽烟的“是啊糟透了但你还是不能喝”小组成员都站起来鼓掌,有些男人还用两根手指吹口哨,而在抽奖休息时间,很多人上来要跟他击掌,有时候还想尝试跟他来个拥抱。
那天晚上,在布伦特里/鲍勃·死神的“承诺”活动之后,在他深夜的梦里自己似乎身处一片汪洋之中,深不可测,包围着他的水无声且朦胧,温度与他的体温一样。
白旗小组在7月去位于布伦特里的“是啊糟透了但你还是不能喝”小组进行“承诺”活动的时候,唐·盖站在讲台上,公开表露自己的愧意,因为他到现在也没能真的理解“更高力量”。波士顿匿名戒酒12步进阶过程的第三步建议你把你的“顽疾”的意识交给“你所理解的上帝”的爱。匿名戒酒会很大一个卖点是你可以选择你自已的上帝。你可以创造你自己对上帝或者“更高力量”或者随便谁或者什么的理解。但盖特利,哪怕已经清醒了十个月,在布伦特里的“是啊糟透了但你还是不能喝”小组讲台上还是发表了自己的观点,说自己在这个关口上完全没有头绪,彻底失去了方向,他想还不如让白旗的“老鳄鱼们”抓住他告诉他这个要他理解的匿名戒酒会的上帝到底是什么东西,然后给他完全简单粗暴的教条式的命令,告诉他怎样把他“顽疾”的意识交给叫作“更高力量”的东西。他说他通过观察了解到参加匿名戒酒会的一些天主教徒或者原教旨主义者有从小认识的那个“严厉”与“惩罚”的上帝的概念,而盖特利听到他们不断表示“感恩”,因为匿名戒酒会终于给了他们机会,转向一个“有爱的包容的滋养人的上帝”的概念。但这些人至少对他或者她或者它有一个最初的印象,不管这印象操蛋不操蛋。你会以为如果你“进门”时从教派背景或者先入为主的概念来说只有0分的话事情会简单一点,你会以为从头开始发明一个“更高力量”之类的上帝,然后树立自己的理解会简单一点,但唐·盖特利抱怨道这不是他自己的经验。他至今唯一的经验是他采纳了匿名戒酒会很少见的非常具体的建议,每天早上都下跪,请求“帮助”,然后在睡觉前又下跪,说“谢谢你”,无论他相不相信他在跟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通话,而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他可以度过无须嗑药的一天。而十个月让他耳朵快要冒烟的集中注意力的思考以后,他仍然感到这是他有关“上帝的角度”唯一的“理解”。在公共场合中,在一群十分冷酷且看上去很凶悍的匿名戒酒会成员面前,他同时承认与抱怨自己就像一只老鼠终于找到了迷宫里到达奶酪的那条路且每天像这只老鼠一样走那条路。在这个比喻里,类似上帝的东西成了那块奶酪。盖特利仍然感到自己与那“更大”的灵魂“图景”没有任何交集。他感到自己每日仪式化的“请”和“谢谢”更像是一个最近运势很好的击球手且只要势头能继续下去他就再也不改变下体护身或者袜子或者比赛前的习惯。清醒是他的势头,他解释道。整个教堂地下室因为烟雾而发蓝。盖特利说他感到自己对“更高力量”的理解很蹩脚也站不住脚:通往奶酪的近道或者不洗运动护具。他说但当他想要超越这最基本的自动的“请让我度过这一天”,当他其他时候跪下来祈祷或者冥想或者尝试达到某种他能理解的上帝的灵魂感悟的“更大的图景”时,他没有任何感觉——不是没有感觉,而是没有“任何”感觉,一种无边的空洞,在某种意义上比他之前“进门”时带来的那种未加思索的无神论还要糟糕。他说他不知道他说的话大家听不听得懂,或者他说的话到底有没有逻辑,还是说这一切都还是一个彻底的“顽疾”意志或者“灵魂”的某种症状。他发现自己对着“是啊糟透了但你还是不能喝”小组表达了自己黑暗的充满怀疑的思想,那些他根本不敢在面对面的情况下告诉凶残弗朗西斯的话。他在说这些理解上帝的事情让他几乎想吐的时候根本不敢看坐在“鳄鱼”一排的弗朗西斯一眼,因为害怕。你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闻不出的东西:好吧。没问题。但你感觉都感觉不到的东西?因为每次想要理解他诚心诚意到底在对谁祈祷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感觉的。没有任何东西。他说当他尝试祈祷的时候他脑子里的图像是自己祈祷的脑电波或者不管什么往外发送了又发送,没有任何东西阻碍它们,发送,发送,向着太空之类的地方辐射了出去,比他的生命还要长且仍然在发送出去,却从来碰不到“任何”东西,不用说什么有耳朵的东西了。更不可能碰到什么有耳朵还在乎的东西。他说这些而不是说自己能在不嗑药的情况下度过每一天多么美好本身让他生气又羞耻,但他说了。这已经发生了。在这一天,他与接纳这第三步建议的距离与假释官从皮博迪拘留所把他送到中途之家的那一天没有任何区别。整个“上帝”的想法让他想吐。他很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