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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伴成人纸尿裤之年4月30日/5月1日

史地普利用身体挡风点烟的动作也没有女人味。他对马哈特口音的模仿像是喉音,好像美国卡真人叼着香烟说话的口音。他抬头看着火光的后面。“但不是吗?我说得有错吗?”

马哈特说:“你应该注意到我不会用那种嘲讽的口气说‘啊哦,又来了’这类你喜欢说的话。”

马哈特研究自己腿上毛毯的方式有点佛教的意味。有那么几秒钟他好像睡着了,只用肺的起伏带动非常微小的点头动作。图森夜晚区域里笨重的长方形移动光斑是“陆上驳船”在深夜装卸垃圾箱。马哈特内心总是有一种冲动,几乎想一枪打死那些不等他回答就直接把话插进他嘴里、不让他说话的人。马哈特怀疑史地普利也知道,能感受到马哈特的这个弱点。马哈特的两个哥哥小时候都十分善于利用这点,总是从每个角度论述观点,用他们自己的话让雷米闭嘴。两个人都在到法定结婚年龄之前就一头撞了火车。173马哈特是其中好一点的那个哥哥死亡的目击者之一。“陆上驳船”会把有些垃圾运往墨西哥的索诺拉地区,但其中大部分会往北方运到大凸地的垃圾弹射区。史地普利看着他。

“而你会指责我,你会说我不仅会戳他的眼睛抢他的汤自己喝,”史地普利说,“还会,在喝完汤以后,我会把脏碗和脏勺子以及可能还有那农夫罐头一起给他让他处理,让他尝尝我贪婪的味道,这一切都在某种叫作互依的原则之下,其实这不过是种粗暴的国家主义政策,只为了沉溺在我们美国自己的快乐-欲望而从不花时间考虑邻国自己的需求与利益。”

“不是吗,雷米?我对你会说的话的预测有错吗?”

马哈特这段时间里都面对左侧、北面微笑,像个盲人一样摇晃着脑袋。在美国城市波士顿,他最喜欢的私人休闲空间是夏天的公共花园,一道宽大无树的下坡通往鸭塘,楔子形状的草坡面朝西南,这样在头上的太阳转向的时候,草地先是呈浅绿色,之后是金色,池塘水面平静,呈泥绿色,上方是印象派风格的柳叶,以及柳叶下面的人,和鸽子,还有鸭子,宝绿色头的鸭子们一圈一圈溜过,眼睛像圆石,移动的时候不费吹灰之力,在水面上滑动之轻巧仿佛在水下没有腿一般。就像电影里原子弹爆炸前那一刻静谧的田园生活,那些有关死亡与恐怖的美国老电影。他想念美国城市波士顿每年的这个时间,用水填满池塘等着鸭子们回来,柳叶正在变绿,北面日落时候红酒一般的光亮轻轻地舒缓地折入大地。孩子们在放风筝,大人们则躺在草坡上吸收阳光,双眼紧闭,仿佛在专心思考。他做出了一个小小的孤独的微笑,像累了一般。他的腕表没有夜光。史地普利又扔了个烟蒂,没有为了看着烟蒂掉下去而把视线从马哈特身上移走。

马哈特嘴角的微笑用上了他所有的自控训练。“农夫罐头上用很粗的字体写着‘Veuillez Recycler Ce Contenant’。你说得没错,可能。但我想我现在问的不是两个国家之间的纠纷而更是接近你我之间的纠纷,我们俩,如果我们假装自己都是你们美国式的人的话,每个人都独立,都神圣,都需求那碗青豆汤。我在问的是在这碗汤面前,社会性或者得到你的尊重在那一瞬间怎么能成为我幸福的一部分,如果我是个美国人的话?”

“那么我还能猜想你那边的人会这样反驳,说,我的好ami,如果跟我抢这碗快乐之汤的敌人不是我们社会的一分子,你会说,我们打个比方他是个倒霉的加拿大人,外国人,‘un autre’,与我们在历史、语言、价值观以及对个人自由的尊重程度方面都存在巨大分歧——然后在这完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我的自然冲动里不再有社会属性的限制,我会来敲你的头命令你把这碗汤给我,因为你们可怜的加拿大人不是‘每个人追求幸福’等式里的一部分,因为他不是这个社会中我必须通过互相尊重才能追求我自己最大化的‘快乐对痛苦’比例的人口的一部分。”

史地普利把一根手指插到胸罩带下面,试图缓解紧绷的疼痛。“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因为这个简单的例子正好表现出了我们的价值观有多不同,我的朋友。”史地普利说,“因为对别人的愿望有适当的尊重是必须的,也是对我有好处的,因为这样才能保存一个我的愿望与我的利益同样可以受到尊重的环境。懂吗?我总体的幸福只有在尊重你个人的神圣性且不踢你的膝盖抢你汤的情况下才能得到最大化。”史地普利看着马哈特对着手帕擤一个鼻孔。马哈特是那种少见的擤完鼻涕不看手帕的人。史地普利说:

“我是说。我们都十分渴望那个可以完全循环利用的单人份农夫罐头。”马哈特吸了吸鼻子,“在我心里我知道我不能简单地爆你的头把汤拿走,因为我总体上长期的幸福与快乐需要一个‘rien de bonk’174的社会。然而这是长期的问题,史地普利。你对我的尊敬是我幸福之路将来会到达的地方。我怎样用这漫长的未来计算我此刻的行为呢,我怎样在我们死去的同志倒在地上的此刻,在我们两人同时流着口水眼睁睁盯着这碗汤的时候决定怎么做? 我的问题是要说: 如果此刻最大的快乐, en ce moment, 在这碗农夫汤里,我的自我怎样能把此刻想敲你的头抢这碗汤的欲望放在一边?我怎样才能让我的意识超越这碗汤去思考未来之路?”

马哈特拿出他的手帕。“你这是什么意思,敲头?”

“换句话说,延迟满足。”

史地普利回答:“不,我当然知道你想提出什么问题。你想讨论政治。短缺的问题,分配的问题,以及艰难的选择。好吧。我们可以理解政治。这没问题。政治可以讨论。我打赌你马上要——你要提出一个是什么阻止了3.1亿追求幸福的美国人互相敲头互相抢汤的问题。自然法则。我要我自己的快乐管别人呢。”

“不错。这说法很好。延迟满足。我们美国式的人怎样才能准确计算我们长期的总体的快乐,然后为了长期和总体牺牲此刻对汤强烈的渴望?”

史地普利两只手都抓着假发尝试补救。之前的汗水已经使得一边塌了下去,小土块和小刺球随着他往下蹲一起掉了下去。很可能他的小晚宴包里没有梳子。他裙子的背面很脏。假胸的胸罩带粗暴地勒进他背和肩膀上的肉里。在马哈特眼里这个画面就是一个很软的东西被掐死了一般。

史地普利从鼻子里喷出两条獠牙一般的烟。他的表情既有耐心又有礼貌的不耐烦。“我觉得这简单地说,是做一个成熟的成年美国人而不是幼稚的不成熟的美国人。这里可以用的说法是‘受了启蒙的自私’。”

马哈特又没有表情地摇摇头。“西夫韦超市和竞标都不是我这个青豆汤例子的关键。可能这是个愚蠢的问题。”

“D’éclaisant.”

“那么我们还是竞标。谁更需要这罐汤,更愿意出高价买下另一个人那一半,谁就可以喝汤,另一个人可以慢跑——慢跑或者开车到西夫韦超市再买些汤。谁更愿意花钱解除饥饿谁就能拿到死人的汤。”

史地普利,他没有笑。“受了启蒙。用你之前的例子举例。那小孩整天吃糖因为这是每个瞬间里滋味最好的东西。”

马哈特耸耸肩。“这和我的问题无关。可能是第三者,如今不幸已死的第三者。假设他拿着一罐青豆汤到了我们的公寓准备一边观看美国体育比赛录像一边喝汤,忽然他抓着心脏跌倒在地死了,手里拿着我们都想喝的那碗汤。”

“哪怕他内心明白这会让他的胃不舒服还会蛀了他的小犬牙。”

篝火慢慢升起。又一圈灯光出现在图森机场上方。史地普利抚平假发的手指头动作变得更加粗鲁沮丧。史地普利说:“这汤到底法律上是属于谁的呢?谁买的?”

“是牙齿,”史地普利纠正对方,“但你看我们不能每次在他多吃一颗糖的时候用法西斯的方式朝他狂吼或者让他坐电椅。你不能像训练老鼠一样诱导道德感。那孩子必须通过自己的经验学会怎样平衡自己短期与长期的追求。”

“好吧,好吧,为什么我,作为一个神圣的个体,要给你半碗我的汤呢?我自己的快乐才是好的,因为我是个虔诚的美国人,一个懂得追求个人需求的天才。”

“他必须自由地自我启发。”

史地普利脸上快速扫过的痛苦的阴影让马哈特知道自己选择的例子很聪明:这个离异的美国男人肯定有很多吃很小的单人份食物的经验。马哈特说:

“这是你讨厌的这个教育系统的关键。不是要教会人需求什么。而是教会人怎样得到自由。教会人怎样做出有关快乐和延迟和总体上未来的路上最大利益的有见识的选择。”

“不行,这天才的单人份众所周知只能单人享用,我们都是高大有活力的美国人,整个下午都在因特雷斯高清电视上看戴护具和头盔的大块头们互相扭打,我们都贪婪地渴望这碗热汤。半碗汤只会更折磨我的渴望。”

马哈特往坐垫里放了个小屁,一边点头,像在思考。

史地普利一只脚站着。“你的例子太简单化了。我们可以竞拍。我们可以协商。也许我们可以分享这碗汤。”

“我知道你会说什么,”史地普利说,“不是这样,这系统不完美。有贪婪,有犯罪,有毒品、残暴、毁灭、不忠、离婚和自杀。谋杀。”

马哈特头脑里那飘在他身前的一部分一直冷冷地看着,它不知道史地普利是不是故意装得又笨又讨厌,以此来勾引马哈特暴露什么信息。马哈特又做了他没耐心的手势,慢慢地。“好吧,”他中立地说,“很简单。我们都想喝这碗汤。所以我,我喝这碗农夫汤的快乐建立在你喝不到这碗你非常非常想喝的农夫汤的基础上。”马哈特拍拍口袋好像在找什么,“倒过来说,如果你喝了这碗汤也一样。用你们美国天才的‘pursuivre le bonheur’172的逻辑如何决定谁喝这碗汤?”

“敲头。”

“又是美国的发明,顺便说,这单人份。”

史地普利又掏了掏胸罩带。他打开手包,然后停下来动了动胸罩紧绷的带子,然后又翻手包,手包里听上去满是杂乱的女性用品。他说:“但这是代价。这是追求自由的代价。不是每个人都能在童年就学会这点,怎样平衡自己的利益。”

“在这种情况下想象你和我都非常非常想喝这碗农夫汤。但只有一罐,一小罐著名的单人份。”

马哈特尝试想象瘦弱的男人戴着玳瑁框眼镜穿着自然肩型休闲西装或者实验室的白大褂,小心翼翼用女性物品装满这手包递给外勤特工只为了制造女性的形象。史地普利终于掏出了他的佛兰德斯香烟然后用小拇指拨动香烟盒嘴,显然是想数数还剩几根烟。金星在东北边低垂着。当马哈特的妻子一生下来就没有头骨时,一开始的怀疑是她父母有抽烟习惯。星星和月亮的光线变得有点黯淡。月亮还没下山。似乎有时候有年轻人的篝火在,而你的视线换了换位置,它又不在了。时间在寂静中过去。史地普利用指甲挑出一根烟。马哈特,还是个有腿的小男孩的时候总是很讨厌那些评论别人抽烟抽得多的人。史地普利现在终于明白了怎样的站姿才能让火柴不被风吹灭。风已经小一点了,然后还有些分散的冷风从不知哪里吹来。马哈特很重地吸鼻子,更像是在叹气。划火柴的声音听上去很响,但并没有回声。

“你们和你们吃的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马哈特又吸了吸鼻子,然后说:

“是的。加拿大法语区的青豆汤。Produit du Montréal. Saveur Maison.Prête àServir.”171

“但你们中的各种人——各种不同的人,成熟的能思考未来的人,只会在当下吃糖喝汤的幼稚的人。Entre nous,就在这山坡上,休·史地普利:哪一种你认为更能描述北美组织中的美利坚合众国以及大凸地,哪一种更能描述这你在他人想伤害它时感到痛苦的美国?”挥灭火柴的手总是像被烧伤了,那种在空中快速挥动的动作。马哈特吸了吸鼻子。“你懂我说什么吗?我只是我们俩私下问。轮椅暗杀队只是提供一种暂时的可自由选择是否观看的‘娱乐’盒带,怎么就那么恶毒呢,怎么就能伤害整个美国的文化呢?你知道谁也不能逼别人看一样东西。如果我们传播这个萨米兹达,选择看不看应该是自由的,不是吗?不能强迫,不是吗?是吗?自由选择?”

史地普利说:“你是说……”

未指定服务局的休·史地普利先生这时候正用一半屁股支撑自己,他抽烟的时候看上去最女性化,胳膊肘在另一条胳膊里,手捂着嘴,而手背则对着马哈特,有种懊恼的懒洋洋的感觉,让马哈特想到黑白电影里戴帽子和用垫肩的女人,抽着烟。马哈特说:

“但用个最简单的例子。小孩都能懂的例子。”马哈特的眼睛里忽然充满热情。“假如你和我, 我们都想喝一碗农夫soup e aux pois。”

“你觉得我们把你们看成自私堕落的人是小看你们。但我要提出一个问题:我们加拿大组织难道是唯一持这观点的?你作为你们政府的宪兵,难道不害怕吗?如果你和你的无特定目的服务局不害怕,又为什么要费那么大精力防止它传播?为什么要把一盘简单的‘娱乐’,不管它如何让人快乐,定义成萨米兹达严令禁止,如果你们不害怕那么多的美国人不能做出受了启蒙的选择的话?”

“你是在说艰难的选择,有限的资源之类的情形。”

现在是史地普利靠得最近的时候,他站在马哈特正上方,俯视他,逼近他。上升的金星照亮了他的左脸,颜色像苍白的奶酪。“现实一点。‘娱乐’可不是糖或者啤酒。看看波士顿现在的样子。你不能把这种不知不觉间奴化人类的过程跟你那些糖和汤的例子相比。”

马哈特强迫自己不从轮椅上跳起来。“不是,不是说别人的痛苦是你快乐的来源。我不是说我的快乐是你的痛苦。怎么说更好。想象一种情形,你被剥夺的快乐或痛苦仅仅是我的快乐的一种后果,一种代价。”

马哈特阴郁地朝这个圆鼓鼓没头发的美国脸的剪影笑笑。“可能这是事实,看了第一次以后:可能就没选择了。但一开始就决定要得到如此欢愉的娱乐。还是有选择的,不是吗?是观看者神圣的自由?不是吗?是吗?”

史地普利说:“你看这正是我们觉得轮椅暗杀队让人恐惧的原因,为什么我觉得记住我们来自不同的文化和不同的价值观系统是如此重要,雷米。在美国的价值系统里,任何以别人的痛苦增加自己快乐的人都是变态,施虐狂,因此被排除在所有人追求自己最佳的快乐与痛苦的比例的行列之外。变态当然也应该得到同情,以及可行的最好的治疗。但他们并不是大局的一部分。”

赞助年代前的最后一年,每次潦草的决赛过后那个小小的决赛后的颁奖仪式暨舞会,埃里克·克里普顿总会不带武器参加,吃一点点自助餐里的火鸡肉,然后从他投币口一样的嘴巴一侧吐出字来跟马里奥·因坎旦萨讲话,然后会面无表情地接受他尺寸过大的冠军奖杯,哪怕掌声寥寥无几,之后他会默默融入人群,回到他居住、训练和练枪法的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克里普顿到了这个时候肯定已经有了一整个壁炉架子加一整个书架的美国网球协会冠军奖杯,每个美国网球协会的奖杯都有大理石花纹的塑料底座,以及一个身体后仰、发球到一半的很高的金属男孩,看上去像一个削球水平很高的结婚蛋糕上的新郎。克里普顿家里的铜和塑料可能已经多到放不下,但他没有任何正式的排名:他的9毫米格洛克手枪以及公开表达的威胁如此传奇,因此也被美国网球协会认为从来没有过真正合规的胜利,甚至没有打过一场合规的官方认可的比赛。青少年巡回赛上很多人有时问小小的马里奥,埃里克·克里普顿是不是因为这个才总是看上去闷闷不乐、不苟言笑,并且总让赛前出现与赛后消失成为轰动事件,他的获胜战术同时让他的胜利,以及克里普顿自己,被当作了不真实的存在。

“你可以用实际证据帮助我理解。举个例子。比如说如果你在某个时刻可以增加自己的快乐,但代价是让别人有不快的痛苦?另一个神圣个体不快的痛苦。”

这样一直到北美组织成立,这是克里普顿人生中的第十八个夏天,进入了赞助年代,年份中带有广告的皇堡之年,而美国网球协会也变成了北美组织网球协会,一个墨西哥系统分析师——基本不会说英语也从来没玩过球,除了收集计算原始比赛数据什么也不懂——成了位于新纽约州福里斯特朗市的北美组织网球协会电脑排名中心主任,他不知道克里普顿当年春天的六次重大青少年比赛桂冠不被认可也不是真的。于是取代了《美国青少年网球》杂志的第一期三语《北美青少年网球》双周刊出版的时候,出现了E.R.克里普顿的照片,来自“个人”,在整个大陆18岁以下青少年组排名第一,眉毛往各个方向伸展;但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所有人,从施蒂特往下,都觉得很好笑,有些人在想这时候埃里克·克里普顿是不是会把他的精神铁甲放下,用他不拿武器的手跟别人真的打一场网球玩玩,因为现在他肯定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所有东西,所有挟持了他本人作为人质的东西,真正的被认可的排名第一;而大陆青少年红土比赛一周后就要在印第安纳波利斯举行,来自奥尔斯顿的当时还很小的迈克尔·佩木利斯在闹作一团的更衣室里拿着他的苹果电脑和赌博软件靠让大家下注克里普顿现在凭借要挟勒索成为他肯定渴望得要了命的顶级选手以后还会不会出现在印第安纳波利斯,还是会从巡回赛上退役,只是躺着自慰,一手拿着格洛克,另一只手拿着《北美青少年网球》杂志。175所以,当埃里克·克里普顿在红土比赛前两天一个下着雨的温暖中午出现在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吊闸门口时,所有人都吓得不轻。他穿着件松松垮垮的风衣式的外套和鞋头磨坏的球鞋,还有留了大概五天的腋毛一般的青少年胡子,但手里没有任何球拍以及比赛装备,甚至没有他的格洛克17定制木盒子,他使得那位于半山腰上的两眼无神的兼职吊闸门管理员差点倒在对讲机的开门按钮上,恳求对方让他进来寻求帮助——他的状态糟糕极了,这是吊闸门管理员通过对讲机做出的诊断——但学校有关非在校学生的青少年选手进入学校的规矩严格而复杂,但小马里奥·因坎旦萨在温暖的雨中走了一路陡峭的山路到了吊闸门口,与克里普顿通过铁栅栏进行了交流,让管理员为他按下对讲机按钮,且要求通过一条特别的非比赛规则附录允许克里普顿进门,说这孩子真的已经在精神崩溃的边缘,马里奥先是告诉了横向艾丽斯·摩尔然后告诉了助教坎特雷尔然后是校长本人,而克里普顿则一言不发地瞪着吊闸门上方那些球拍头形状的熟铁防盗刺,他的表情如此阴森,鬼附身一般,以至于强硬的管理员后来告诉他在中途之家的朋友们这个幽灵一般的风衣人是他清醒至今面对的最恐怖的东西;而后来在事实证明克里普顿只想要占用老因坎旦萨的几分钟时间得到他的心理辅导以后,J.O.因坎旦萨在先是坎特雷尔后来是施蒂特的坚决反对下还是让克里普顿进了门——我们只能想象马里奥如何在克里普顿面前吹嘘自己父亲的光辉形象——而因坎旦萨,虽然不能说完全清醒,还算脑子清楚,且他对由于过早的成功而形成的创伤有种低熔点的复杂的同情;于是吊闸门升起来了,克里普顿与两位因坎旦萨在正午爬上了东楼宿舍区C区顶层一间没人用的房间,离大门最近的楼,开始进行某种存在主义精神复苏术或者什么东西——马里奥从来没有谈起过他在场的这次会晤,哪怕在晚上哈尔昏昏欲睡的时候也没有提起过。但有记录显示,在这段时间内,先是心理咨询师多洛雷斯·腊斯克被父亲本人用传呼机从她在温彻斯特的家里叫了过来,后来对她的传呼取消了,横向艾丽斯·摩尔的传呼机响了,她被要求以最快的速度把莱尔从健身房/桑拿房带到东楼,而正在莱尔从湿巾机上把自己从莲花坐姿里解脱出来与横向艾丽斯一起去救急的时候,在过程中的某个时刻——在詹姆斯·O.因坎旦萨头上绑着借来的宝莱克斯H128摄影机的马里奥要求克里普顿同意录下整段危机对话以保护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免受北美组织网球协会卡夫卡式的有关未注册就读的学生在某个美国网球学校接受任何辅导的规则惩罚——在某个时刻,莱尔正在路上的时候,克里普顿从他潮湿复杂的大衣的各个口袋里拿出了一份涂改得面目全非的《北美青少年网球》每两周一次的排名报道,一张发黄的某对脸色浆白的中西部夫妇的结婚照,以及那把丑陋的9毫米格洛克17半自动手枪,哪怕两位因坎旦萨同时飞扑过去,克里普顿还是把手枪指向了自己的右——而不是左——太阳穴,也就是说用他拿球拍的好手拿着枪,闭上了眼睛,皱着脸,然后真的永久地把他合规的脑袋一枪打爆,被抹除的不仅是他的地图还有些别的东西;房间里有种地狱一般的混乱,此刻两位面露恶心之色身上溅有红色雾点的因坎旦萨各自蹒跚摇晃着走出了房间,而——由于莱尔出现在健身房之外且在校园里直立行走的新闻已然制造了巨大的兴奋,使得学生们拿出照相机——也因为正在莱尔与横向艾丽斯抵达楼上走廊的时候,他们刚从那间充满火药的刺鼻气味和令人反胃的雾气的房间里踉跄而出,所以他们如同某座可怕的煤矿上两个矿工的形象被留在了很多照片中。

“我们不强迫。我们历史的天才之处正在于从不强迫任何人。你有资格享有最大化快乐的价值观。只要你不妨碍我。你明白吗?”

青少年竞技网球圈里的有些人认为马里奥在克里普顿的葬礼上哪怕泪流满面仍然保持着他完美的微笑显得他十分健康。参加葬礼的人很少。后来人们发现,埃里克·克里普顿来自印第安纳州克劳福兹维尔,他妈妈是个晚期安定上瘾者,而他曾经是豆农的爸爸在赞助年代前的1994年一场臭名昭著的雹暴中瞎了眼,如今每天能做的事情是玩用弹力绳连着一个红色橡胶球的木质球拍,玩板手球,可想而知很不在行;而吃了安定和瞎了眼的克里普顿夫妇对埃里克在大多数周末去了哪里一无所知,且完全相信了他的解释,说那些又高又大的奖杯来自他业余作为自由职业网球奖杯设计者的工作,这对父母显然不是美国家庭教育灯光秀上最亮的两颗灯泡。他们在大雨中的印第安纳州维德斯堡举行了下葬仪式,那里有个低价墓园,而父亲本人则没有去印第安纳波利斯,而是陪着马里奥参加了他人生至今的两场葬礼中的第一场;因坎旦萨同意了马里奥不为父亲本人的青少年网球纪录片拍摄记录任何场景的要求本身可谓感人。马里奥可能在健身房里告诉了莱尔一切,但他肯定没告诉过哈尔或者妈妈们;而父亲本人这个时候已经进进出出康复中心好几次,不能算作可信的消息源。但因坎旦萨确实同意了马里奥的请求,在恩菲尔德警察过来用粉笔画下了克里普顿四肢张开的身体轮廓又在小小的螺旋笔记本上写了点他们以令人恼火的谨慎反复检查的东西以后,在救护车人员把克里普顿装进一个巨大的橡胶袋拉上拉链用带轮子的可收回床脚的每次到楼梯上都要收一下床脚的担架床抬下楼以后,不让任何人清理这间房间。莱尔这时候早就走了。行动缓慢的马里奥花了一整个晚上以及两瓶Ajax强力清洁剂,才用自己萎缩的小手臂和砖头脚板把这间房间清理干净;左右两边房间的18岁女孩都能听到他在里面摔倒又爬起来,一次又一次;最后这间如今一尘不染的房间被永久地锁了起来——只有G.施蒂特有把专门的钥匙,一旦哪个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少年抱怨某种与网球相关的人间无常或者困难或者什么的,他都会邀请他们来到“克里普顿套房”里休息一会儿,也许在这里冥想一下除了自我超越或者狠下心来或者每天艰苦地朝着一个遥远的、只有达到那里你才也许能接受自己并活下去的目标苦干的别的成功方法。

马哈特活动了一下手腕。“可能是因为你说的都太笼统抽象了。然而实际上,你也许会强迫我去理解。”

是恩内特之家的副董事安妮·P.创造了唐·盖特利“日光兼职”这个说法。每周有五个早晨,不管他是不是刚值完夜班,他必须在4:30坐上进城的绿线,然后再换两班地铁到破破烂烂的“牙买加平原”的沙特克男性收容所干他的另一份工作。盖特利,在清醒以后,成了一名职业清洁工。他用杀菌灭虱药剂溶液拖着那里摆满了床铺的地板。还有墙壁。还有卫生间。沙特克的卫生间看上去干净得不正常,但一到淋浴间则大不相同,你必须戴好口罩,带上一切工具。沙特克里一半的人总是大小便失禁。淋浴间里每天都有人类排泄物。斯塔夫洛斯让他把工业水带接在自来水龙头上从远处喷向这些屎尿,之后盖特利还得拿着拖把、刷子和清洁剂以及口罩进去完成工作。

史地普利第一次用手感受到了自己假发的凌乱。他尝试在不摘下假发的情况下让它复位。马哈特不敢想象未指定服务局对史地普利的棕色男性头发做了什么,才能让它们适应这个复杂的假发套。史地普利说:“你可能很难理解这为什么对我们那么珍贵,本来不同的价值观就分裂了我们两种人。”

打扫沙特克只需要3个小时,因为他和他的工作伙伴已经把整个工作程序铭记于心。盖特利的工作伙伴也是与联盟政府签下沙特克维护业务的公司的老板,这人四五十岁,斯塔夫洛斯·罗博库拉斯,一个麻烦人物,总是抽着过滤嘴很长的香烟,拥有大量的女鞋商品目录,他把它们都堆在他车后座上。

“当然。”

所以到了8:00通常他们已经干完了,但根据合同他还可以跟国家收8小时的钱(斯塔夫洛斯·L.只付盖特利3小时的钱,但是不上报的现金),而盖特利此时则要回到政府中心坐往西开的绿线回到联邦大道的恩内特之家,然后戴上他的黑色眼罩,睡到中午12:00,接着开始他下午的值班。斯塔夫洛斯·L.自己则会在车里浏览几个小时的女鞋目录(盖特利必须强迫自己相信这是他唯一对这些目录做的事,浏览),接着去派恩街旅馆,也是整个波士顿最大也最糟糕的收容所,斯塔夫洛斯和另外两个他从寻找廉价劳动力的戒毒中途之家找来的穷困潦倒的傻子花4个小时打扫那里,然后跟国家收6个小时的钱。

“这是能让我们选择摆脱压迫和专制的原因。甚至是你们那种希腊式民主下的暴民专制。美利坚合众国:一个由尊重个人选择神圣性的神圣个体组成的社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权利追求他们自己眼中最佳的快乐与痛苦的比例:完全神圣不可侵犯。我们的历史竭尽全力保护的东西。”

沙特克的被收容者们有着任何一种你能想象得到的生理、心理、成瘾和精神上的难题,专门是那些与恶心有关的。这里有结肠造口的袋子,有喷射式呕吐,有肝硬化后的液体漏出,还有断胳膊断腿的,脑袋畸形的,大小便失禁的,有长着考波西瘤的,还有各种化脓的溃疡,以及各种各样的虚弱和自控能力缺乏及损伤。精神分裂在这里是家常便饭。震颤性谵妄患者把暖气片当作电视机还会把咖啡像泼溅画一样泼满墙壁。每天早上都有工业用桶给他们呕吐而他们像高尔夫选手在球场上对着一个洞挥舞球杆一样,从很远的距离对着模糊的方向瞄准。在存贵重物品的储物柜附近有个相对隐蔽的角落,墙上总有精液慢慢淌下。且这些精液的量绝不是一两个人的。整个收容所闻上去都像死亡,不管你做什么。盖特利总是在4:59过9秒到达收容所,然后把自己的脑袋关掉,好像他的脑袋有个总开关一样。工作的时候他总是怀着一颗复仇之心。床铺上总有股尿臭,还能看到虫子的活动。那些值夜斑的工作人员几乎从不抬头,总是在桌子后面看着软色情录像带,身材体格跟盖特利很像,甚至不止一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来这里上夜班,做管理员,他总是说“谢谢算了”,且总在8:01离开这里,坐绿线回到山上,“感恩之心”的电池重新充得满满当当。

“我看得出来。”

为斯塔夫洛斯·罗博库拉斯打扫沙特克是盖特利作为恩内特之家住院病人找份正经工作的一个月最后期限到来前三天找到的体力活,自此他一直保留着这份工作。

“我们小学时候就明白这些了。”

沙特克收容所的男性住客们应该在5:00就起床离开,不管天气如何也不管震颤性谵妄得多厉害,这样盖特利和斯塔夫洛斯·L.可以打扫。但有些人从来不准时离开——而且总有些最糟糕的,那种你在任何地方都不想靠近的人,这些人从来也不走。他们会站在盖特利后面看着他把浴室地砖上的粪便扫干净,把这当成一种体育运动,不断叫着鼓励和建议的话。在管理员走过来告诉他们应该出去的时候他们会谄媚着,拍着马屁,然后在管理员走了以后还是不出去。有几个人手臂上有刮痕。他们会躺在床上出现幻觉然后猛晃,把被子踢到盖特利在扫的地上。他们会在盖特利把晚上留下的精液擦干净、走开、开始呼吸之后的一分钟又回到那个黑暗的充满精液的角落。

“啊。”

最糟糕的可能是,在沙特克,几乎总有那么一两个人盖特利认识,在他还在吸毒盗窃的时候,在他到达无路可退的尽头放弃了自己的欲望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戒毒之前。这些人总是才25到30岁但看上去像45到60岁,比任何广告公司能想出来的有关“付出一切代价戒毒”的广告还要真实。盖特利会塞给他们一张5块钱纸币或者一包Kool烟,有时候还会跟他们讲讲匿名戒酒会,如果他们看上去可能准备好放弃的话。对沙特克的其他人,盖特利脸上带有一种让他们知道只要他们保持一定距离,他就可以完全无视他们的表情,这也是一种写着街头和监狱所以可别想惹他的表情。如果他们挡了道,盖特利会狠狠瞪着他们脑袋后面的某一点,直到他们走开。用作保护的口罩确实有用。

史地普利点点头,有种耐心容忍脑子不够快的人的意思。“但你应该明白了,这个问题本身就表现出了我们国家各种不同的性格会分道扬镳,雷米。美国的天才是,我们的幸运是在美国历史上的某一点,我们认识到每个美国人追求自己最大化的好最终的结果是每个人最大化的好。”

斯塔夫洛斯·罗博库拉斯最大的野心——在他们打扫同一个房间的时候他总会不断跟盖特利说——斯塔夫洛斯的梦想是用他独特的企业家野心与清洁工知识以及他做假账的天赋和从中途之家找到绝望的康复中的廉价劳动力的本事赚够钱,然后在波士顿某个上档次的女人很健康有好看的脚又有用来照顾好看的脚的钱的地方开一家女鞋店。盖特利在斯塔夫洛斯旁边的很多时候都在点头,几乎什么也不说。对于有关脚的职业梦想与野心你能说什么呢?但盖特利如果保持清醒,也要付法庭规定的赔偿金一直付到他三十好几的时候,所以他需要这份工作。脚还是手都无所谓。斯塔夫洛斯说自己已经戒了八年,但盖特利对他的“戒断”程度有私下的怀疑。比如,对那些不愿意起床出门的人,斯塔夫洛斯总是容易动怒,几乎每天他都会上演一场在房间里扔下拖把头往后仰尖叫“你们这些白痴狗娘养的为什么不回家去?”的戏剧。过去的十三个月里,他还没觉得这笑话过时,这是属于他的金句,斯塔夫洛斯。

马哈特在夹克衫里面抓了抓痒。“我是在想,在这种美国人的等式中:最好的是每个美国人最大化的快乐,还是所有人最大化的快乐?”

然而克里普顿的传奇故事强调了一点,有些非常有天赋的青少年选手如果真的达到了很高的排名或者赢下了什么重要的比赛以后,就是没法咬紧牙关,保持饥渴的状态。克里普顿以外,这一症状最恐怖的案例是一个来自加州中部弗雷斯诺的选手,也是个没有学校背景的孩子(他爸爸,一个建筑师或者绘图员或者什么的是他的教练,他爸爸曾经给加州大学戴维斯或者欧文分校打过球;所有的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工作人员总会再一次强调这孩子没有学校的支持和学校的视野),他意外击败了两个种子选手赢下了太平洋海岸硬地18岁以下组的比赛以后,在比赛之后的庆祝仪式和舞会上被疯狂敬酒,然后被他爸爸和弗雷斯诺队友扛在肩上抬了出去,那天晚上很晚才回到家,然后喝了一大杯掺有他爸爸画图用的氰化钠的雀巢巧克力牛奶,他就在家里重新装修过的厨房里喝下了氰化巧克力牛奶,然后倒在地上死了,脸色铁青,嘴里还有一大口致命的巧克力奶,而当他爸爸听到这孩子倒在地上的声音以后穿着睡衣和皮拖鞋迅速冲进厨房想对他进行口对口人工呼吸,但因此自己嘴里也有了一点氰化牛奶,也倒在了地上脸色发青,然后死了,接着脸上涂着泥面膜脚上穿着毛拖鞋的妈妈冲了进来看着他们两人都躺在那儿脸色发青身体僵硬,她也尝试给建筑师爸爸做人工呼吸当然也因此很快躺在地上脸色发青,至少在那些不是泥巴颜色的地方,没有涂面膜的地方,但不管怎样死得像颗铆钉一样。而由于这家里有六个不同年龄的孩子,这个夜晚后来的时间他们或是约会完回到家或是穿着小小的连袜睡衣,都被厨房里不断累积的倒地的声音吸引了过去,而我应该提到奇怪而痛苦的临死之前的咯咯声,而因为这六个孩子都在弗雷斯诺的基督教青年会参加过四个小时的国际扶轮社赞助的心肺复苏课程,因此这晚的最后全家所有人都躺在地上浑身发青,跟柱子一样僵硬,数量递减的致命巧克力奶挂在他们扭曲的嘴边;总结一下,这一有关无准备的目标达成创伤事件令人难以置信地恐怖与悲伤,而这一历史事件也是所有认证的网球学校都必须全职聘请一个有博士学位的心理咨询师的原因,为了筛查那些可能在达到多年来的目标以后产生致命反应的学生运动员。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在职咨询师是那个长着鸟脸的多洛雷斯·腊斯克,理学硕士、哲学博士,她在学生眼里比废物还糟糕那么一点点。你如果有“问题”去找她,她只会把两只手交叉起来做成笼子的形状,然后抽象地透过笼子看着你,然后把你说的随便什么话的最后一个从句用质问的语气重复一遍———“可能你的双打伙伴对你有同性的吸引?”“你作为一个目标明确的男运动员的整体认知被打乱了?”“在克利夫兰打半决赛的时候你不受控制地硬了?”“当人们不做出回应而只是重复你说的话的时候你会发疯?”“忍住不把我颤抖的脑袋像拧老母鸡脖子一样拧断?”——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可能自以为自己的表情十分深刻,但其实看上去跟舞会上与你跳舞却其实想跟这房间除了你的任何人跳舞的女孩表情一模一样。只有最新来的那些球员会去找腊斯克,但也不会很久,因此她大量的自由时间都在生活行政楼的办公室里写离合诗,以及写一部流行心理学书稿,阿克斯福德和肖撬了她的锁读了前四页,总共数出了29个以自我为前缀的词语。对于了解内情的恩菲尔德学生来说,莱尔,在厨房上白班的一个摘下了面纱的加尔默罗修士,偶尔是马里奥·因坎旦萨,很多时候是艾薇儿她自己会处理大部分心理问题,为现实考量。

史地普利从嘴唇上剥下一小根烟丝时会不自觉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揉捏;这个动作没有女性特征。“你再说一遍?”

很可能那些真的能赢球赢到排行榜前列且能保持排名而不发疯的人本来就已经是疯子,要不然他们可能像约翰·韦恩那样是沉默的机器。韦恩瘫在椅子上,与其他加拿大孩子坐在一起,看着屏幕,捏着一个网球,脸上没有任何可辨别的表情。哈尔的双眼发热,在他的脑袋里到处转动。实际上到这个时候互依日观众里大多数人的眼睛都已经失去了节日的亮光。当然电影疯狂地把金特尔与克里普顿相比还是引来了一阵大笑,但那些罗德尼·蒂内与呂里亚·P.的爱情八卦或者蒂内与本尼迪克·阿诺德的比较节奏慢且离题得令人眉头紧锁。176另外,有些人回过头想了想还有些疑惑,因为赞助年代的出现被广泛认为是对美国重划版图的高昂费用的一种财政政策反应,也就是说它肯定确实在正式互依之后出现,而确实在电影里它也确实在之后出现,但电影最后的时间顺序让你觉得蒂内是在奥林·因坎旦萨在波士顿大学大体育项目生涯的第一年里将整个用中国纪年法提高财政收入的想法卖给约翰尼·金特尔的,而那一年结束在皇堡之年,很明显已经是一个赞助之年。这个时候恩菲尔德的学生们吃得更慢了,以餐后打发时间的方式拨弄着盘子里剩的食物,而有些人头上的帽子让他们头微微发痒,加上所有人都有点血糖升高;一个很小的小孩拿着一瓶胶水在桌子底下爬来爬去的时候一头撞在了一张椅子的尖角上,此刻在艾薇儿的腿上哭得好像世界末日到来一般歇斯底里,使得所有人都感到昏昏沉沉。

马哈特说:“但好吧,在这个有关什么是好的美国等式中,到底具体是谁的快乐和谁的痛苦呢?”

金特尔出门了!——超大标题;在严密安保下参观新“新新”英格兰边境——标题;朝着曾经的雪城、新罕布什尔州康科德市与马萨诸塞州塞勒姆市的南部一面巨大的璐彩特墙大力扔香槟瓶——10磅字副标题;

史地普利把美国英语的实用主义者一词念给马哈特听。之后是很长一段寂静。史地普利上上下下踮着脚。几公里以外的沙漠上年轻人的篝火正烧着,火烧成了环形而不是球形。

金特尔差不多出了门:在氧气泡泡舱里观看克莱姆森大学队在拉斯维加斯连翘碗上击败波士顿大学队的比赛——标题来自那个现在沦落到给伊利诺伊州兰图尔的《老鹰报》取标题的家伙;

“怎么说,”马哈特说,“实用主义者。最大化快乐,最小化不快,结果就是好的。这是你们美国人的想法。”

头颅畸形、肢端肥大的婴儿在强塞主义洗牌过程中失踪?——纽约伊萨卡《奥德赛日报》社论标题;

“什么,一种法国电器?”

在华尔街对重划版图费用的忧虑之下,金特尔内阁起草预算修改报告——标题;内阁各部长正计算导弹发射支出、重新安置成本以及四个州好的部分损失的税收——副标题;

史地普利同意地大笑,吐出肉肠形状的烟圈。为此,马哈特笑了。中间出现了一段因为思考而变得寂静的时间,直到马哈特环顾左右思考过后终于说:“这美国式的人和需求在我眼里像那种最经典的,你们怎么说的,utilitaire【t】。”

金特尔【Fukoama微滤口罩和璐彩特氧气泡泡舱几乎把他说的话全都静了音】 伙计们。

“高质量的娱乐。高性价比的休闲与观看。”

除了墨西哥部长与加拿大部长以外的所有部长【内阁里那些摩城女孩人偶为激动人心的露营盛装打扮,都穿着三件套,头发整洁地梳到脑后,脸上还有巨大的强盗资本家式的牛角胡子,胡子可以更直一点,但对女性人偶来说已经相当令人印象深刻。】 长官。

史地普利用香烟指着他。“你明白了,朋友。”

国防部长 那场比赛怎样,总统先生?

马哈特的脸上现在没有任何表情。“家养宠物的忠诚。”

金特尔 奥斯特,伙计们:富有创意,富有想象力。一次超凡绝伦的经历。我现在说的是类似超凡绝伦而不是很棒。但还富有创意。我跟你们说,昨天我看到了一件富有创意、富有想象力的事情。我不是说橄榄球比赛。我自己并不那么喜欢橄榄球。那些吆喝声。到处都是泥浆。通常不是我喜欢的场景。整场比赛最有意思的是两支队伍其中一支的弃踢手。这家伙有条粗得不得了的腿还有一条不那么粗的胳膊。我从来没见过我能听到的弃踢。嗡。砰。又一次球在空中的时候我从头到尾吃了一整根香肠。有些人站着说话说着说着去了趟卫生间又回来了还吃着刚从小摊上买的东西那球还在天上。那家伙叫什么来着,R.T.?

“我,对我自己来说,作为一个美国人,雷米,如果你是认真问的话,我觉得可能是最陈词滥调最基本的美国梦和美国理想。从专制、过度需求、恐惧、言论与思想审查中摆脱出来。”他看起来有点严肃,哪怕在那样的假发下,“那些最平常的东西,久经考验的那些。相对来说充足,也有意义的工作,和足够的休息时间。你会认为这是很幼稚的东西。”微笑让马哈特看到他门牙上的唇膏。“我们想要选择。一种有收获与选择的感觉。被爱。能自由爱你想爱的。不管你能不能告诉他们工作上的机密,无条件被爱。能被信任,也能让人相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能感到自己有价值。不被毫无动机地憎恨。有好的邻里关系。便宜又充足的能源。工作和家庭都能让你骄傲,还有自己的房子。”他用手捏烟丝的时候,唇膏抹到了牙齿上。他在“faisaitmonter la pression”17⁰:“那些普通的小事。方便的交通。好的消化系统。能降低工作强度的电器。一个不把你的工作需要当作你个人癖好的妻子。可靠的垃圾处理系统。太平洋上的日落。不妨碍血液流通的鞋子。冻酸奶。能坐在不吱吱作响的门廊秋千上喝大罐柠檬汽水。”

内政部长 我可不可以充满敬意地问一句,这是不是一个午餐会议,总统先生?这就是这些四川饭店的中国虎年或鼠年垫餐纸摆在我们水壶旁边的原因?我们要大吃一顿中餐外卖吗,长官?

史地普利又从涂了唇膏的嘴唇上捏下一小根烟丝。他说:“这你不能用我们中的大多数来概括,因为我们的整个体制建立在个人追求自己需求这种自由上。”他的睫毛膏之前化了,现在似乎凝固了下来。马哈特没说话,只是拨弄着毛毯,史地普利有时候看看他。整一分钟过去。史地普利终于说:

【马里奥的背景声音里出现了轻快的短号声、另外还有些被手套静音了的金特尔的手指敲击声,他好像进入了某种富有想象力的沉思中。】

马哈特发现自己又一次必须假装打喷嚏。“而美国的目的呢?美国的需求呢?”他轻轻说这话,声音碰撞石头以后听上去很奇怪。

交通部长 我一直都十分偏爱左宗棠鸡,如果我们——

“并不只想要消极与负面的东西,”史地普利说,一边摇摇自己的大头,“不是只想毫无目的地伤害别人。”

罗德尼·蒂内,美国未指定服务局局长 金特尔总统今天早上邀请我们大家来这里是为了让我们大家集结我们各自的知识来处理一个我们未指定服务局认为金特尔总统忽然有了富有创意的新思想的问题。

“因为这是理智的人做事的方法,”马哈特说,一边专心把毛毯的边缘与自己的胸部和轮椅对整齐,“有自私的需求,以及满足这需求所需要的努力。”

金特尔 先生们,我们既高兴又关切地报告,我们的北美组织版图重划的开创性实验177已被证明是一次彻底的物流方面的成功。多多少少。特拉华有点拥挤,一两只有弯角的动物似乎逃过了督察队的眼睛,新纽约南部人民的积极性比我们想看到的要差那么一点,但总体来说我认为“彻底的成功”不失为合理的形容此类成功的方式。蒂内 现在到了我们思考怎样付账的时候了。

“总有些生意可谈。他们和我们之间有第三者——不是我们——而是他们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或者想要我们失去什么。”史地普利说这话的时候好像是真诚的,“这第三者,目标或者需求——可以调和恶意,用某种方式把它抽象化。”

所有部长 【僵硬地转过头互相看,领带和胡子忽然发直,一边发出倒抽冷气的声音】。

“总有需求。”

金特尔 罗德告诉我马蒂手里已经有了总费用的初步数字,切特的人已经给了我们版图重划以后可征税地区家庭和企业减少带来的总税收损失数据。

史地普利很快呼出一口气来回答:“是的但这些仍然有语境也有目的。收入、宗教、影响力、以色列、石油、新马克思主义、后冷战时期的权力斗争。总有那么一个第三者。”

交通部长和财政部长 【把很厚的上面有打哈欠红骷髅头的文件夹发给其他人,这类文件夹是金特尔政府传递所有坏消息的文件夹。文件夹被打开,所有部长扫了一眼。下巴撞到桌面上。几个人的胡子彻底掉了下来。某个部长甚至被偷听到问别人后面有那么多0的数字还有没有什么叫法。屏幕上金特尔的可移动泡泡舱被一颗嚼了一半的葡萄干越过他的塑料胸花击中,心不在焉的观众发出了欢呼声。另一个变装摩城人偶在内阁会议室后方朝房梁扔着一根小小的套索。】

马哈特耸耸肩:“美国曾经是憎恨的对象。狂热的憎恨。‘光辉道路’也好,你们的麦斯威尔咖啡公司也好。那个跨拉丁美洲的可卡因贩毒集团还有那位可怜的已故的肯普先生和他爆炸的房子。难道伊拉克和伊朗不都把美国叫作‘最大的撒旦’?你憎恶地把它们叫作‘破布头’?”

金特尔 兄弟们。先生们。在你们需要吸氧之前【朝着泡泡舱的玻璃伸出他试图安慰大家的手】,让罗德来给大家解释一下不管这些数字从数学上来说有多么让人不安,我们面对的其实只是罗德称为任何一届有远见的政府最后都要面对的四年一次的问题的夸张的例子而已。顺便说,我左边这张陌生但很热情的脸是P.汤姆·维尔斯,来自北美的美国波士顿维尔斯与合伙人广告公司。

马哈特想不出什么词可以形容史地普利针对他的方式。既不能说伤感也不能说质疑也还没到思考的程度。沙漠远处有小火星和火星周围移动的阴影还有火星源头的庆祝焰火。马哈特无法确定史地普利是不是真的在表露自己的感情。火星逐渐灭了。年轻人笑声的碎片从远处飘入他们之间寂静的真空。山边上的草丛里有时候也会发出一些窸窸窄容的声音,不是碎石就是些小的夜行动物。或者史地普利是不是在尝试给他什么暗示,让他知道什么信息并由此判断这信息是不是会传递到福捷先生那里,马哈特与未指定服务局的所有交往都好像是一次又一次有关忠诚还是背叛的测试或者游戏。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在美国未指定服务局面前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仓鼠,被穿着白衣服的面无表情的人面无表情地注视着。

所有部长 【听上去不那么心安地与维尔斯打招呼。】

“我们出任务的时候,知道谁占上风。我们有战场,也有指南针。”他直接针对马哈特的时候并不是真的在指责对方。“这像是私人恩怨。”他说。

P.汤姆·维尔斯先生 【微小的棒冰棍身体和极大的一张脸,脸上几乎只有门牙和眼镜】 你们好。

“没有人情味。”马哈特还在看天上。有几颗星星在闪烁,其他则亮得更稳定。

蒂内 汤姆的左边是我要向大家介绍的迷人可爱的吕里亚·佩——小姐——【用教鞭指向一个美貌得难以想象的人偶;内阁会议室的会议桌在吕里亚·佩——抬了抬她画得很好的眉毛的时候似乎微微有些上升】。

史地普利噘了噘嘴,好像要从嘴里吹出什么东西一样。“但如果有什么可以描绘的战略性政治目标或者诉求。如果有什么我们能理解的怨恨的来源。一切只是公事公办。”

还是蒂内 先生们,总统要说的是,我们面对的只不过是那臭名昭著的“民主的三重困境”最微观的例子而已,从罗斯福到肯尼迪,所有有远见的总统都面对过同样的问题。美国选民有权利,一方面渴望真正的新千年政治家风范与视野——快速的决策,艰难的选择,很多的社会项目与服务——打个比方拿版图重划举例——能够重新带领我们的社会进入有互依选择与自由的新时代。

“你觉得这里面有很可怕的东西。”

金特尔 修辞家的帽子得让你戴了,宝贝。

史地普利说:“或者所谓的强塞主义。哪怕分离主义。其他那些团体的计划跟你们都没关系。我们局里的很多人认为你们只是充满怨恨。没有计划也没有故事。”

蒂内 【站了起来,两只眼睛现在在他的圆脸上是两个闪烁的红点,这两只眼睛是两个由一节7号电池供电的小烟雾警报器灯泡,电池用胶带贴在人偶的手术服背面】:好吧,用最概括的语言说,如果总统的视野要求我们做出艰难的选择,放弃一些项目与服务,我们的统计工作人员可以凭借相当的肯定性推测美国选民会开始嘀咕。

“强塞主义。”

维尔斯 嘀咕?

“因为政治是一回事。哪怕最边缘化的边缘政治也是一回事。你们的福捷对版图重划、领土、割让、地图、关税、芬兰化、北美组织意义上的德奥合并或者有毒垃圾处理都没有什么兴趣。”

吕里亚·P———【对蒂内】 亲爱的,这是个加拿大说法。

史地普利用上一根烟的烟屁股又点了一根烟,然后把烟屁股从突出的岩石边扔了下去,看着它呈螺旋形落下。马哈特在往上方右侧看。史地普利说:

维尔斯 这女人是谁?

南面很远的地方,三色灯闪烁系统在机场信号塔上方画出螺旋——这是一架要降落的飞机。

蒂内 【一瞬间表情茫然】 对不起汤姆。加拿大说法。嘀咕。抱怨。请求救济。集会。在五车道的马路上游行。同时挥舞拳头。嘀咕【指着背后的黑板上历史上的几次著名的嘀咕】。

“这只是种说法。或者打个比方,一个连环杀手。施虐狂。有人想把你干掉,只为了想把你干掉这个变态的原因。变态。”

财政部长 我们已经很明白如果我们要用惯常的办法加税的话会发生什么。

“你是在说我们花了那么大的精力只是为了给轮胎放气?”

国务卿 抗税运动。

史地普利慢慢点点头,好像只对他自己点。“他们并不只有纯粹的恶意。从来没让我们有过那种有些人没任何理由就是要把你轮胎里所有气都放掉的感觉。”

卫生教育福利部长 一场嘀咕马拉松,长官。

“你们这些国家安全的守护神可以理解那些积极的自私的追求。看着他们,你们能‘感同身受’,至少。你们能知道自己在战场上的位置。”

国防部长 茶党。

“哪怕那些目的也不过就是些我们可以钉在黑板上‘目标陈述’一栏下面的东西——那些可怜的拉美佬。但他们至少想要一些东西。有语境。有可以用来与他们周旋的指南针。”

金特尔 正中靶心。嘀咕城。政治嘀咕自杀。严重的拖延。我们已经保证没有新的提税了。我在就职日说的。我说看着我的眼睛:不加税。我指着我的眼睛说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也不会影响任何人的项目。罗德和汤姆和我设计了这三条政治纲领。一、垃圾。二、不加税。三、找边境之外的人来追究责任。

“有你们能理解的自私的需求。”

蒂内 所以现在是个双重困境,两个方面都有可能有人嘀咕。

“破布头人、哥伦比亚人、巴西人——他们都有积极的目标。”

财政部长 而金融行业的人希望有收支平衡的联邦预算。储备委员会坚持要平衡的预算。我们还进行外贸交易的那几个国家也需要我们的储备相对稳定也就是说平衡的预算。

“真不错。这些定义很迷人。”

蒂内 第三个方面,切特,“三重困境”里的第三个。必须流出,限制流入,保持平衡。

“哪怕历史上说——60年代那些扔炸弹的、拉美佬分离主义者,还有头上挂着破布头的那些——”

金特尔 经典的行政机构看门狗困境。任何民主过程的阿喀琉斯脚踵之刺。顺便问一下在座的各位有没有听到一种高音?

马哈特的椅子又开始发出咯吱声,他在空中旋转自己一只手的两根手指,这在魁北克意味着失去耐心。“游戏规则。交战规则。”另一只手仍然在毛毯底下牢牢抓着他的斯特林UL 自动手枪。

所有部长 【眼神空洞地看着彼此。】

史地普利看上去让人确信他正在沉思。“整个博弈的过程是有语境的,对他们来说。我们知道我们与他们的立场不同在哪里。至少有那么一个博弈的场地。”

维尔斯 【大声擤鼻子。】

“他们自私的需求。”

金特尔 【试验性地敲了敲泡泡舱的内部】 有时候我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高音,我承认,但这听上去像另外一种高音。

史地普利的脸看上去像在思考,一张相当迷茫的脸。“他们至少有目的。有真正的需求。”

所有部长 【调整领带结,眼睛盯着光滑的桌面。】

“他们的侵犯已经列入计划,你们局里这么觉得。”

金特尔 那么就是没人听到高音了,好吧。

“——这些人我们现在可以开始理解了,作为政治团体。这些人我们多多少少能明白一点,好对付一点。”

维尔斯 我们能进展得稍微快那么一点吗,伙计们?

迪普莱西曾经研究过激进埃德蒙顿耶稣会,马哈特想起来。

蒂内 也许这是在你宣布有关那个“三重困境”的富有创意、富有想象力的新想法之前的高音。

“魁北克前线或者蒙特卡姆——操,哪怕最神经病的那些艾伯塔极右翼——”

金特尔 宝贝,罗德,又是正中靶心。先生们:看一看你们面前餐厅展品上的中国纪年法。

“美国式的恐惧意味着害怕、迷茫,头发竖起。”

蒂内 也就是说你们面前的垫餐纸,与总统的税收计划有直接的关联。

史地普利踮起脚又放下来的时候尼龙织物下面的小腿肌肉鼓起又平复。“研究行为科学的那些人说他们看不出轮椅暗杀队想达到任何积极向上的政治目的。任何迪普莱西要你们的福捷完成的目标。”

金特尔 先生们,你们知道我刚刚回来,以最快的速度,一边打着维也纳小香肠味道的嗝,我几乎能肯定里面有各种使得公开销售权成为灾难和威胁的细菌——

“我们赤裸裸的攻击性。”

蒂内 【做出了结束金特尔发言的手势】

史地普利说:“因为这才是轮椅暗杀队让人恐惧的原因,如果你是在说害怕以及害怕什么。”马哈特可以判断,他要不就是轻声说话,要不就是不说。他们在山坡上面对的空旷把一切回声都吸了进去,因此所有的声音听上去都被自身包围,每个词都软绵绵缺乏起伏,有点过于亲密,甚至像性交过后的悄悄话。像冬天在木墙外肆虐时蒙着被子说话的声音。史地普利自己看上去有点惊恐,可能,也可能只是困惑。“你们这些人,好像,对害人以外的一切,都毫无兴趣。只想把‘娱乐’放出来伤害我们。”

金特尔 好吧我刚从一场大学橄榄球碗比赛回来。在那里我摄入了刚才提到的细菌。但真正的要点在于:你们知道那场橄榄球碗比赛的名字吗?

但马哈特也知道,真正的休·史地普利先生内心的某一部分很需要他荒唐的外勤角色所带来的羞辱,他的假身份越奇形怪状越难以让人信服,在准备角色扮演的羞辱中,他的内心深处反而越能得到滋养与成就感;他(史地普利)把自己作为一个大块头的女人或者惨白的黑人或者时不时颤抖的患有退行性疾病的音乐家的屈辱感受用来刺激自己的角色扮演;史地普利渴望用冒犯自身尊严的rôle来完全消解自己的尊严感与自我……心理动机对马哈特来说太复杂了,他不具备自己轮椅暗杀队上司福捷与布鲁伊莫的抽象思维能力。但他知道这是史地普利之所以是未指定服务局最好的外勤特工之一的原因,有那么一年里大多数时间史地普利穿着红色袍子,每天晚上只睡三个小时,剃光了头拔光了牙齿,在机场摇着小手鼓,在马路中央隔离带上卖塑料花,只为了渗入美国城市西雅图一个以邪教为幌子的3-氨基-8-羟基四氢萘169输入团伙。

住房与城市发展部长 你刚说了叫连翘碗,长官。

在微暗的灯光和星光下,马哈特觉得这个四肢健全的美国人高跟鞋里的脚让人反胃,像一块块软绵绵的加工过的美国面包被鞋带慢慢挤压破坏。鱼嘴鞋头上挤出的脚趾肉,他踱步的时候鞋子咯咯作响,他穿着一条无袖夏日连衣裙,在冷风中拥抱着自己,他肉感的光手臂因为寒冷而出现一片红色的斑点,一条手臂上到处都是瘙痒的抓痕。魁北克反北美组织的圈子普遍认为未指定服务局给自己的外勤特工设置的虚构角色里总有些潜伏性和施虐性——让男人扮女人,女人扮码头工人或者正统派犹太拉比,异性恋扮同性恋,白人扮黑人或者漫画式的海地人或者多米尼加人,健康男人扮神经退化症病人,健康女人扮脑积水男孩或者有癫痫的公关经理,这些本来没有生理缺陷的美国未指定服务局工作人员有时候不仅要乔装打扮,而且要真正去经受真正的生理畸形,只为了让他们的虚构角色更可靠。史地普利一言不发,漫不经心地踮着脚摇摇晃晃。这两只脚也明显不习惯美国女人的高跟鞋,因为它们看上去面目全非,缺乏血液循环,且磨出了好多个泡,小脚趾的指甲已经发黑,准备好——马哈特注意到——随时脱落。

金特尔 斯维尼克先生,那,是因为我在路上的时候以为它叫那名字,在我们用对讲机交流的时候。我91年在那里唱国歌的时候叫的是那个名字。

两个人出于某种原因,都很奇怪地不愿讨论怎样在黑暗中下山。史地普利也不想浪费时间搞明白马哈特是怎么上来(或者下来)的,有可能是直升机把他放下来,然而飘忽的风向以及他离山口的距离使得这种可能性并不大。未指定服务局通常认为,如果轮椅暗杀队有那么一个致命缺点,那就是他们喜欢炫耀,比如总要制造出一种他们没有任何生理缺陷的场面。史地普利有一次与雷米·马哈特在路易斯安那卡尤湾外面至少50公里的某个摇摇欲坠的石油钻井平台上见面,周围一圈带枪的卡真人做保护。马哈特总是把他粗大的手臂藏在夹克衫里。史地普利看他的时候,他眼皮半张开。如果他(马哈特)是只猫,他应该在发出猫的咕噜声。史地普利注意到他的一只手总是在毛毯下面。史地普利自己有一把很小的没登记过的陶洛斯PT9手枪贴在他剃过毛的大腿内侧,这也是他为什么不愿意坐在露岩上的主要原因;枪没上保险栓。

吕里亚·P—— 【举起左上角有块小小的酸辣汤渍的生肖垫餐纸】 可能你应该告诉你的内阁成员这比赛真正的名字叫什么,总统先生。

有时在露岩上,史地普利的双手不是简单地交叉在胸前,而几乎是在拥抱自己,有点冷但不想讨论冷这件事。马哈特注意到这自我拥抱姿势的女性化不但让人信服,且他本人毫无意识。史地普利对他回到外勤的新任务准备有序且有效。这史地普利先生作为一名美国女性记者最让人难以相信的属性——哪怕作为一名体格庞大长相抱歉的美国女性记者——是他的脚。两只涂着黄指甲油的宽脚上体毛浓密好像巨魔,这是马哈特在北纬60度以南见过的最难看的脚,也是他一生中看到过的最难看的所谓女性的脚。

金特尔【像个演艺界人士一样看着维尔斯,后者正在用皮尔斯伯里与百事公司首席执行官的名片研究自己门牙之间的缝有多大】 兄弟们,我听到了弃踢球,打了香肠味道的嗝,闻到了啤酒的味道且在公共便池前落荒而逃,而这一切发生在肯-L-雷迅-马格纳沃克斯-坎普尔-保险连翘碗上。

马哈特没睡着。他们已经在山上待了好几个小时。他觉得史地普利拒绝坐在地上休息哪怕只有一会儿有点过分。如果他所扮演的女性的裙子掀到手枪上面,又怎样呢?会不会露出古怪且令人丢脸的内裤?马哈特的妻子已经陷入不可逆转的昏迷14个月了。马哈特可以在不睡觉的状态下休息。这不是神游或者神经系统的放松,倒像是身心分开。他因为一列美国火车失去双腿以后几个月学会了这门技术。马哈特的一部分飘在空中,在他上方的某处盘旋,交叉着腿,像一个吃着爆米花的电影观众一样慢慢啃着他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