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最温柔有趣的故事之一。其他故事就没那么温柔了;有些甚至残酷得令人难以忍受。那些被结集收入《精灵王国》 (Kingdoms of Elfin)的非常晚期的精灵故事,属于她最奇怪的那批作品;故事中具有一种高傲、冰冷、令人痛苦的冷漠,会让人血液冰凉。那些把幻想故事和胡思乱想混为一谈,认为只有现实主义才能处理痛苦和残酷的评论家们,应该来到汤森·华纳面前。她会对他们冷眼旁观。
西尔维亚放声大笑,她记得这个故事,却不记得它的名字,也不记得它被收在哪一本书里了。[这个故事名叫《埃克斯穆尔一景》(“A View of Exmoor”),收入《环环相扣》( One Thing Leading to Another)——这个标题或许可以用来命名她所有的短篇故事。]
所以我一直希望能选出一些重要的故事来重新建立汤森·华纳的声誉,令其达到应有的水平。《多塞特故事集》并不是这样的作品。它们大多是即兴短篇、半回忆录和小故事,大多是来自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作品,只有少数几篇是完整的短篇小说。许多篇目带有温和或不那么温和的讽刺意味,并且相当有趣;有几篇带有一种冷峻且低调的辛酸,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这些篇目都经过精挑细选和巧妙编排,从而具有一定的叙事统一性。这本书美观而优雅,雷诺兹·斯通的木刻版画与文字之间达成完美的和谐。这是一本迷人的书,虽然作为对她作品的介绍来说分量太轻,但对于那些已经认识她的人来说将会是一份宝物。我要把这本书推荐给任何能够欣赏关于乡村生活和人物的讽刺小品的人们,这讽刺并不刻薄,而是——就像她所有的作品一样——没有一丝伤感,也从不欺骗。
我有幸在西尔维亚·汤森·华纳晚年时与她见过一面,在她那座潮湿的浸满烟灰的奈阿德式房子里。那座房子位于梅登牛顿,在弗罗姆河边,而每当河水泛滥时,房子便矗立在河里。她很是苍老,很是疲惫,也很是善良。我告诉她,有一个我记不起名字的故事,讲的是有一家人去野餐,结果在一条小路上闲逛——一位携带着重达五十磅的八音盒的中年男子;一位提鸟笼的女士;一位打扮得像是盖恩斯伯勒画的阿米内拉·布朗特肖像的女孩;还有一个苍白的小男孩,披着一条血迹斑斑的印度披肩。因为读者一直跟随着一个完全可信的故事,因此对八音盒、服装、鸟笼和血迹完全不觉得奇怪——直到最后叙事视点发生神奇而有趣的逆转。
这篇评论发表后,我才发现维京出版社和维拉戈出版社先后于1988年和2000年出版过《短篇故事选》,极好地呈现了她的短篇小说,其中包括《埃克斯穆尔一景》,一个名为《爱情配对》(“A Love Match”)的了不起的乱伦故事,以及《午夜报时》(“On the Stroke of Midnight”),后者或许最为坚定地讲述了逃离的不可能,以及失去和悲伤的不可避免。然而,这些选集所获得的关注是如此之少,以至于我直到2006年都不知道它们的存在。
当我听说黑犬图书即将出版她的《多塞特故事集》时,我便迫不及待地想看。即使她的某些故事集在英国依旧还在出版,在美国也并非如此;她在美国的名声基本上在她去世后便一起消逝了。实际上,她曾是《纽约客》的明星这件事才令人惊讶,她的作品无论在腔调、风格、场景和幽默感方面都非常英国化。
她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洛莉·威洛斯》( Lolly Willowes)不断重印,令人眼花缭乱地展示了她幻想故事中的非凡智慧和坚强意志;她的历史长篇小说《他们所在的角落》( The Corner That Held Them)展现出严酷而灿烂的现实主义风格。她写过一本无与伦比的T. H.怀特传记,而她的传记作者克莱尔·哈曼为她写的传记也同样精彩。还有她的诗;还有她那些充满智慧、激情和魅力的信件;还有她的日记,记录了一副慷慨的胸怀,一双敏锐观察的眼睛,一颗永远忠诚的心。
这样纯粹的目的让他们的作品保持着独一无二的新鲜感,却也为其带来危险,无论是在作者生前还是死后。那些无法被出版商或评论家轻易归类的小说,会被贴上“边缘”“女权主义”或“地域性”的标签,于是教授可以忽视它们,权威可以冷落它们。西尔维亚·汤森·华纳的作品则更加遭受了额外一层的疏离。1930年代,《纽约客》极为精明地要到了她的短篇小说的优先取舍权,而这种约定一直持续到1978年她去世。《纽约客》的巨大发行量和文学声望使她在美国成为颇有名望的短篇作家。但在英国,尽管她的短篇小说被英国出版商以个人选集的方式重印,但她似乎主要被当作一位长篇小说作家,而她的长篇却大多数没有在美国出版过。这种声誉的分裂从长远来看当然是有害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她的书很少能找到出版商使其不断再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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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文学的整个地域或者说领土都充斥着了不起的怪人们。我会想象那么一片山丘起伏、布满农场与森林的广阔土地,没有城市也没有大路,只有许多与世隔绝的美丽房子,每座房子里都住着一位天才隐士:托马斯·洛夫·皮科克、乔治·博罗、福勒斯特·里德、T. H.怀特、西尔维亚·汤森·华纳……不是说这些作家不了解自己时代的文学风尚和技巧,完全不是这样;他们很清楚明亮的灯光在哪里,但他们更喜欢耕种自己的花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