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我们拥有那么多种不同的爱,却总是在小说中,将爱作为一种性欲望来探索,或者作为一种通过性获取权力从而达成的或虐待、或剥削、或强迫的关系,这着实很奇怪。
我们倾向于认为爱情故事很普通,是一种塞满“言情”书架的思想简单的文学类型,只有极少数才能在勃朗特或者奥斯汀那样的作家手中成为艺术品。但实际上,究竟有多少故事是关于爱情的呢?我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直到我把“一个爱情故事”作为一次写作工作坊的作业布置下去。我从那组学员手中收到了十四个关于情欲的故事。下次我再试的时候,得到了十一个情欲故事,两个仇恨故事,还有一个关于一个女人爱上自己侄女的爱情故事。
《莱多伊特》是一个爱情故事。它讲述的是一对夫妇对彼此充满激情却从未得到保障的爱,以及一个年轻女孩洛蒂对她的继父、她的母亲,以及同父异母的弟弟满怀愤怒和抗拒的爱。家庭之爱,如同一段旅途,穿越未经勘探、满是沉船和宝藏的无边海洋。这是怎样一个故事啊!比麦当娜的百变造型更有趣!这样的故事与我们大多数人现实中的爱情生活又是那么相近——毫不浪漫、永无止尽的调整、失望与再调整,盲目的残忍和盲目的温柔,错综的纠结与罗网,愤怒、忠诚与反叛,来自平常人的平常热情,尝试与他人一起生活,尝试彼此相爱。
这幅封面对本书来说是很恰当的介绍。我说过,《莱多伊特》不同于作者的其他作品,也不同于大多数当代小说。它属于某一种脆弱且不连续的传统,即由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生活在遥远西部的女性所创作,或描写这群女性的小说。但首先我想说的是,这是一个爱情故事。
位于故事核心的两个人,莱多伊特,那个肮脏却温柔的牛仔,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因此一直在逃,还有年轻的洛蒂,她把自己点燃,对一个男人开枪,还把莱多伊特画成长胡子的马……莱多伊特和洛蒂的母亲奥丽娅娜结了婚。奥丽娅娜被自己受人尊敬的未婚夫强奸之后逃跑了,来到西部,生下女儿,而这个女儿将会毁掉这个家庭,从她身边逃跑。我们国家的历史中,有一大部分都是关于人们逃跑的故事,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是好人。他们中的一些人是的。
好吧,这就是我自以为认识的卡罗尔·艾姆什维勒,一位善良、可怕、有趣的女性主义寓言家。我从“新近小说”的架子上取下《莱多伊特》(水星书屋,1995年),注视着封面:不是女金刚爬上帝国大厦,不是鸟—狗—女人混合体,没有什么狂野和想象出来的东西,只有一幅手工染色的照片,上面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女人,穿着传统西部骑手服装,在沙漠里读着一封信。
还有故事的背景。生活在美国东部的人们,倾向于把牛仔和蓬蒿遍地的牧场视为男性电影的道具,而不是严肃小说的背景。难道真的有人住在那种地方吗?
继《卡门狗》之后,是令人惊叹的选集《一切终结的开始》( The Start of the End of It All),她的疆域和声音都在其中变得更加宽广深厚。像《环形石图书馆》(“The Circular Library of Stones”)或鬼魅的《比尔卡班巴》(“Vilcabamba”)这样的故事,不免会被拿来与博尔赫斯比较,也会形成对比。在艾姆什维勒的寓言故事中,虽然发明同样占据主导地位,但关于人类痛苦的元素却没有那么遥远,她的幽默则比博尔赫斯更狂野。选集的标题故事就是一个绝妙的例子,让我们看到一位真正的女性主义者可以用科幻来做什么。没错,这是一个关于外星人来到地球的故事,但与《第三类接触》和《E. T.》这类科幻电影之间毫无共同之处。女主角和艾姆什维勒的大多数女主角一样,顺从又轻信,自尊心很低,是那种“被拒绝过、离过婚、日渐衰老、被遗忘的人”。一个名叫克林普的外星人(或者好几个外星人),欺骗她生下他(它/他们/它们)的后代,许多像小鱼苗一样的外星人;但她的猫把它们都吃了,只留下一只。她留下它,以她父亲的名字查尔斯(或者亨利)为它命名,从此不再沉溺于对外星人的幻想。如果你愿意的话,这简直就是个完美的幸福结局;如果你不愿意,那它就毫无幸福可言;但无论选择哪一种理解,这个故事都极其有趣。
艾姆什维勒笔下1905年的加州山区,与路易斯·拉摩笔下的西部相距甚远,与好莱坞之间更有天壤之别;但从玛丽·奥斯汀的《少雨的土地》却可以抵达。这是一个“成功”毫无意义的国度,只有干旱的农田与贫瘠的牧场,在这里,每个孤独者都认识其他孤独者。这些人几乎不报什么期望,只有无数失败和逃亡,他们是沙漠居民。在这片冷漠、危险而又美丽的风景中,那些打破寂静的声音或手势,对于人类的行为和关系来说至关重要,但艾姆什维勒并不推崇沙漠生活。她像牧场主一样了解这片国度,将它视作土地而非风景;她将那里的人们视作个体,而不是原型。她知道如何倾听它的沉默,以及他们的沉默。
2001年春天,我在圣何塞州立大学的文学课上讲了《卡门狗》。我获得了复印该书前三章供课堂使用的许可,因为水星书屋已经让这本书绝版了,并且似乎对我们需要十五本书这件事全然不在意。全班同学都非常喜欢这本书,并要求我允许他们复印这本书的其余部分,还自己动手找到了好几本。教这本书让我意识到,它甚至比我此前以为的还要好,并且书中没有任何残酷的东西。有真理吗?有的。有趣吗?当然!
我母亲那边的家族,来自山区和沙漠的遥远的西部人,他们正像艾姆什维勒笔下写的人们一样。小洛蒂有一本日记在小说中反复出现。我阅读的时候,总是不断想起我的姨姥姥贝琪,她于1880年左右出生在怀俄明州,我在日记中仿佛听到贝琪的声音。贝琪应该认识这个女孩。贝琪就是这个女孩。对于一个西部人来说,在小说中发现自己的同胞,听到同胞们说话的方式,仍然是一种罕见的经历。有一些生活在这个世纪初的女性作家了解这些人;玛丽·哈洛克·福特就是其中之一,华莱士·斯泰格纳在自己的一部小说中挪用了她的作品,却没有说明出处。H.L.戴维斯的《蜂蜜之角》和莫莉·格罗斯的《决胜湾》对西部地区及其特征表达出不曾让步的诚实。像卡罗琳·西(Carolyn See)、朱迪思·弗里曼(Judith Freeman)、戴尔德丽·麦克纳默(Deirdre McNamer)和艾莉森·贝克(Alison Baker)这样的作家,推动这一传统与时俱进。最终,西部被一点一点征服,并且主要是由女性作家征服的。
《卡门狗》出版于1990年,这是一部关于女人变成动物和动物变成女人的长篇小说,或许是她作品中最有趣也最残酷的一部,有点像女性主义版本的《老实人》。无辜的女主角普茨[1],她的善良最终战胜了残酷,迎来幸福结局——至少如果你希望如此的话。就连普茨的孩子们都很好,“都是塞特猎犬,都是公的”。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不是一本女性主义经典,也许它是。也许正因为如此人们才没有听说过它。它应该成为所有高中和大学里关于性别的必修教材。
然而艾姆什维勒,她的故事是如此具有纽约味道,如此成熟,她在纽约大学教写作,这样的人又是如何知道关于我姨姥姥的一切呢?我猜想,或许这就是身为一流小说家的能力吧。小说作者归根结底要动用想象力,正是这一点令他们不同于回忆录作者。艾姆什维勒对小说的背景了如指掌,她知道农庄里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知道应该从哪一边上马。在书封底的一张照片中,她一边大笑一边举着一只马鞍,朝一匹帅气的阿帕鲁萨马走去。但照片背景处的那些树或灌木,可能位于巴斯托附近的河床,可能在长岛,也可能在其他任何地方。我只确定,她知道她在《莱多伊特》中写的是什么,她知道那是值得写的,知道没有别人写过像这样的东西。
1990年之前,我只在科幻出版物上看到过她的作品。她不是科幻小说作家,但她知道如何用科幻题材玩精彩的游戏。我读到她的第一本书《近乎相关》( Verging on the Pertinent,咖啡书屋出版社,1989年)是一本寓言故事集,诙谐、冷静、恐怖。读完这本书后,我感觉她是一位令人印象深刻而又老练的作家,令我仰慕,却算不上喜欢——不过我很喜欢选集中的第一个故事《育空》(“Yukon”),讲述一个生活在遥远北方的女人从丈夫身边逃离,和一头熊共同度过一个舒服的冬天,并且遇到她的真爱,一棵恩格曼云杉,又或者是一位姓恩格曼的酷似云杉的男人……在艾姆什维勒的故事中,你往往可以按照你希望的方式去理解。她不会要求你按照她希望的方式来。尽管她机智过人,却是个善良的作家。她的很多故事都有幸福的结局。至少如果你想要幸福结局的话,就可以按照幸福结局去理解。我不确定恩格曼先生是否真的是女主角的真爱,但我上次读这个故事的时候正是这样理解的,或许下次再读的时候会有截然不同的理解。
我很遗憾地告诉大家,到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莱多伊特》依然没有再版。如果你去那个如今每个人都认为应该从那里买书的地方查一查,你可能会得到和我一样的结果:一个名为《莱多伊特》的标题,和一段描述,说这是一本关于白俄罗斯的书。于是我们又遇到同样的情况——泛舟于亚马逊却没有桨。我只希望有出版商能有心重新发行《莱多伊特》:一幅猛烈而又温柔的少女成长画像;一幅悲伤而有爱的男子肖像,他的才华正在于爱和悲伤;一部西部片,一个毫不感伤的爱情故事,一幅美国过往的真实写照,一部艰难、甜蜜、痛苦而真实的小说。
在谈到《莱多伊特》(一部很不一样的作品)之前,我想先谈谈艾姆什维勒的其他作品(每一部都很不一样)。
1997年首次发表于《女性书评》,2002年修订,收入本书时再次修订
我其实不应该感到惊讶。艾姆什维勒的读者都知道,她是一位重要的寓言家,一位了不起的魔幻现实主义者,也是小说界最强大、最复杂、最始终如一的女性主义声音之一。但她的书大多由旧金山一家优秀的小出版商水星书屋出版,并没有得到广泛关注。部分原因可能在于她那种平静的创造性。绝大多数评论家都更喜欢能对号入座的作家,就像会回笼的鸽子和会钻洞的兔子。如:艾姆什维勒可以说就像是伊塔洛·卡尔维诺(智力游戏)、格蕾丝·佩里(绝对诚实)、费伊·韦尔登(机智过人)和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纯粹明晰)的混合——但事实并非如此,她的声音完全属于她自己。她和任何人都不一样。她与众不同。
[1]Pooch,也有“狗”的意思。
1997年的一天,我在图书馆的“新近小说”书架上看到了《莱多伊特》,作者是卡罗尔·艾姆什维勒。艾姆什维勒?我暗自思忖——我知道的那位艾姆什维勒?她写了一本新书,出版至今已有两年,我却从未听说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