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球上的第一批人》中,实验的方式与前两部作品中不同,其结果则是暧昧的。这一次为了各种用途和好处而对自己进行选择和繁殖的不是人类,而是外星人,月球上的人。月球人是理性和实际的,这一点毋庸置疑。那些社会昆虫们在数千年的随机选择中被塑造成完美适应其任务的各种形态,而月球人们则通过基因编辑,通过对胚胎或婴儿的改造,有意识地培育和塑造自己,从而形成一个高效、和平、融洽、没有贫穷或暴力的社会。他们的不同个体身体高度分化,在人类眼中显得怪诞可怕,但这更多地反映出我们的偏见,而不是他们的道德有什么缺陷。从美学角度来看,他们对我们而言恐怖骇人;但从伦理的角度来看,或许他们比我们更优越,不是吗?
在《时间机器》中,如果人类变为冷酷的莫洛克人和软弱的埃洛伊人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是有意将社会阶层等级编入人类基因造成的,那么它的结果则适得其反,因为贵族最终变成了工人阶级的食物来源。《莫罗博士岛》中的思想实验,其结果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这部前孟德尔时代的小说,其主旨一言以蔽之:被一位鬼迷心窍的科学家操纵的进化,其结果是可怕的失败,只能产生各种怪物。
威尔斯把这个有趣的问题交给两个特别不善于做出道德判断的叙述者,从而把最终的判断权留给读者。
在1896年的一篇文章《人类进化:一个人工过程》(“Human Evolution, an Artificial Process”)中,威尔斯设想达尔文的进化过程不再是盲目的随机过程,而是由人类进行管理,也即是“非自然选择”,他是最早提出这一设想的人之一。在此之前一年,在《时间机器》中,同一年,在《莫罗博士岛》中,五年后,在《月球上的第一批人》中,他通过小说探索了这一愿景。
小说的主要叙述者柏德福,是一个唯利是图、自鸣得意的笨蛋,什么都敢干,却什么都干不好。尽管他蛮性大发的时候令人厌恶,但由于他是如此无能,却又对自己的无能一无所知,因此他对读者来说主要是一个喜剧角色,而不是一个恶棍。在独自返回地球的旅途中,他曾有一刻产生了对宇宙和对自我的深刻认知——“我看不起柏德福……他是头畜生……是许多代畜生的后代”——但这些想法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回到地球之后,他又故态复萌。
最后一个“如果”是最重要的。凡尔纳的主要策略是从当前技术外推至一种未来可能出现的技术,与之相比,威尔斯所做的工作则要大得多,风险也大得多。当凡尔纳欣喜地对未来的机械奇迹发出惊叹时,威尔斯则在思考,进化的非道德力量将引领我们走向何方,更有先见之明的是,思考对进化进行有意识的、理性的控制会产生怎样的社会和道德影响。这是一百年后的我们,看着企业科学随心所欲地改变植物、动物和人类的基因密码时,才刚刚开始提出的问题。
科学家卡沃尔则只会干一件事,却干得非常好。他几乎和那些月球人们一样专业。他的无私程度就像柏德福的自私一样。“他只是想知道……”他被一个人留在月球上,却把所有见闻都发回地球,这份智勇令人钦佩;他会坚持观察记录下去,直到丧命那一刻。但他创造了一种对知识的信仰,将其置于道德价值、社群责任和实践后果之上,而正是这种盲目的信仰最终背叛和摧毁了他。
如果有某种发明可以让我们去月球会怎么样(用不了六十年我们就可以做到,尽管并不是靠卡沃尔素),如果月亮有大气层会怎么样(威尔斯知道实际上并没有),如果月球居民是具有高级智能的物种,并且已经将自己的社会进化过程掌握在自己湿冷的手掌中,那又会怎么样?
第一批来到那些奇怪的月球生物中的地球使者,自己也早已变得面目全非,一个是因为无情的资本主义,另一个则是因为无情的科学主义。这是一部极其黑暗的喜剧,让人回想起斯威夫特的愤愤不平,但又具有一种从威尔斯的时代直达我们时代的双重讽刺。
当然,对不存在的事物进行准确叙述是所有小说的基本手法。从可能延伸至不可能,这是奇幻故事的应有之义,但由于我们很少能确凿无疑地知道,什么是可能的,什么又是不可能的,所以这也是科幻的合法元素。如果……会怎样?这是一个科幻小说与实验科学都会提出的问题,并且它们都用同样的方法来回答:提出一个假设,然后仔细观察它的结果。
柏德福轻松、欢快、冷血无情的讲述风格,让这个故事读来妙趣横生,节奏轻快,很有意思。它超越了纯粹的冒险故事,不仅因为智性思考方面的大胆和复杂,也因为其中的美学力量,后者在全书中参差不齐,但在某些场景中——在那些充满高密度炫目描写的时刻——却是无与伦比的。《月球上的早晨》这一章,或许本身就回答了这样一个无论是出于傲慢还是严肃意图而被提出的问题:人为什么要读科幻?我对这个答案的解释是:是因为希望能读到这样的文字——令不可见之物得到极其准确的刻画,令人感受到完全出乎意料却不可或缺的美:像科学家知晓的那样进行揭示。
威尔斯的故事中有明显不可能的事物,有不可靠的浪漫元素,他曾因此遭到诟病。《月球上的第一批人》出版于1901年,其中的反重力物质“卡沃尔素”并不比早期登月故事中的做梦、狮鹫、人造翅膀和气球更现实——这与乘坐飞毯上天没什么两样。威尔斯曾在《七部著名小说》( Seven Famous Novels)一书的前言中,以其典型的自嘲口吻(这一点被太多缺乏训练的批评家们当真)说,他的方法是“诱骗他的读者在无意间接受某些看似合理的假设前提,然后一边维持幻觉,一边继续故事”。类似这样的把戏,是科幻叙事的典型策略:让某一不存在的实体或者不可能的前提被读者接受(往往通过听上去很“科学”的术语,譬如心灵感应、地外文明、卡沃尔素、超光速),然后遵循某种真正现实主义的、内在一致的逻辑,对其效果和影响进行描述。
这段文字同时也是对那些平庸批评家的回应,他们认为威尔斯对文学技巧一无所知,对审美价值不感兴趣。而另一位更加细心的读者,达科·苏恩文,则在《作为科幻传统转折点的威尔斯》(“Wells as the Turning Point of the Science Fiction Tradition”)一文中,指出威尔斯写作中的诗学特质:“这样的诗,以科学认知朝向美学认知的惊人蜕变为基础,从艾略特到博尔赫斯等一系列诗人都曾对此致敬。”惊人这个词用得很好。这样的转变至今仍然难得一见,足以令人屏息。
他写下这段话的时候,那些依旧在被牛顿照亮的祥和宇宙中喜不自胜的物理学家,还没有发现那片黑暗;但生物学家却发现了。那黑暗就环绕在达尔文点燃的火柴周围。威尔斯的全部科学传奇,都可以被解读为对进化论假说的光芒揭示的无边黑暗的探索。
另一个令人难忘的场景出现在故事后半部分,是通过卡沃尔较为枯燥的语气讲述的。他的月球人向导给他看那些月球婴儿:
科学是人类刚刚点燃的一根火柴。他觉得自己身处一个房间中——对于虔诚的人来说,像是身处一座庙宇——火光反射回来,映照出刻有美妙秘密的墙壁,以及刻有和谐的哲学体系的柱子。现在最初喷溅的火花已化为猎猎燃烧的火苗,这个人怀着一种奇妙的感觉,看见他自己的双手,继而隐约瞥见他自己,瞥见他自己立足的方寸之地,而在他周围,在他期待为人类找到舒适与美丽的地方——依旧是一片黑暗。
他们被关在罐子里,只有上肢伸在外面,通过这样的方式,他们被压缩成一种管理特殊机器的人。在这个高度发达的技术化教育系统中,这些被延长的“手”通过注射得到刺激和营养,而身体的其他部分却得不到养分。……我知道这很不合理,参观这些月球人的教育方法对我产生了不愉快的影响。我希望这些感觉会过去,让我能更多看到他们美妙社会秩序中关于个体分化的这一方面。那些看上去十分可怜的手——触手从罐子里伸出来,仿佛是在对种种失去的可能性表达一种软弱无力的诉求;尽管这幅画面一直困扰着我,但说到底,比起我们地球上的教育方法,比起让孩子们长大成人,然后再把他们做成机器,月球人的方法要人道得多。
在1891年的一篇文章《重新发现唯一性》(“The Rediscovery of the Unique”)中,威尔斯写道:
这段极具讽刺意味的文字,通过展示如何最为经济地实现所谓的“劳动分工”,从而对整个劳动分工问题提出质疑。任何读过奥尔德斯·赫胥黎的《美丽新世界》的人,都能看出托马斯·赫胥黎的孙子从他祖父的学生那里学到了什么。在我看来,威尔斯的讽刺比赫胥黎的更加尖锐,也更富有同情心。
这种世界观的暧昧性贯穿在他的写作生涯中,主要来自他对生物学科面临的道德困境的忠实反映。
之后,我们跟随卡沃尔见到了“月球大王”,它有着巨大的、“直径足有好几码”的大脑,像一个巨大的气囊,在月球最深的洞穴里,在充盈着蓝光的黑暗中若隐若现,一个没有身体只有智能的形象,它是关于纯粹心智的终极梦想。“这个脑袋真大。大得可怜。”卡沃尔这样想,但他引以为自豪的客观性,让他无法认识到他所看到的形象其实正是他自己:孤立的心智,没有身体,没有爱,被困在黑暗中,困在丑陋的过度肥大的脑袋里。“理性沉睡,群魔四起……”
威尔斯是第一个众所周知的以科学家身份写小说的作家,他是从科学内部,而不是从一个局外人的角度,带着兴奋、自满或恐惧之情来看待十九世纪科学革命的启示和影响。珀西·雪莱看到了科学揭示的美;玛丽·雪莱看到了其中的道德暧昧;儒勒·凡尔纳则将其视作无穷无尽的技术狂欢;但威尔斯却看穿了科学的本质。他是第一个在一位科学巨匠指导下,通过对科学的热情研究而形成自己思想的文学作家。1884年,他在科学师范学院[1]跟随托马斯·亨利·赫胥黎学习时,现代生物学正在定义自身和重新定义世界,如威尔斯自己所说,这段学习经历塑造了他的世界观。
2002年现代图书馆版导读
“科学传奇”是一个恰如其分的林奈式双名,由属和种构成。“传奇”一词指向琉善、阿里奥斯托和西哈诺·德贝热拉克的叙事传统,从而将威尔斯故事中古老的、想象性的、纯粹幻想的元素,与其中推想性和智性的“科学”元素联系在一起,而后者在此之前并无先例。
[1]Normal School of Science,帝国理工学院的前身。
“类型”和“文学”通常被认为是互不兼容的特定类别,因此许多评论家、出版商,甚至作家,出于商业利益或者拜高踩低的心理,会拒绝承认具有文学性的科幻是科幻,并为前者发明出各种花哨的名字。但赫伯特·乔治·威尔斯将自己的早期作品称作“科学传奇”(Scientific romance)时,却并非出于这种神经质的心态。在他写科幻的年代,这一文类还没有名字,而威尔斯只是像一位优秀的生物学家一样,以此方式给一种难以形容的新发现生物贴上准确的标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