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春天,村里村外,一群群光着屁股的女人,抬着棺材,送葬。光屁股抬棺材,羞死鬼脸。
香冢一堆,人没了。
坟要零,田要整。一场霍乱,让许多家庭妻离子散。荒坡不荒,孤坟不孤,坟挨着坟,遍布荒坡。赵纯和赵民国的坟,紧挨在一起。这开出朵朵小花的野地,原本是待结籽,等鸟来啄的。开花的地,此时要埋人。他们是父子俩,在阴间,他们一样需要相依为命、相互照应、相互温暖。冬至,去上坟,摆上凡俗间的供品——糖果烟酒。我似乎看见,父子俩举杯对酌,喝至兴处,大呼:好酒,再来一盅。既已忘掉疾病、死亡,阴间阳间,何不连这埋骨的坟墓一起遗忘。冬至,坟前祭扫,不过是回到亲人们中间,把酒言欢。既如此,拿酒来,阴阳同醉,共享天伦。
这一年春天,村里村外都是哭声,有抚棺而哭者,有倚树而哭者。贫穷的人家草席裹尸,就着一棵春天开花的树,埋了亲人。赵李氏,这个爽辣的女人,她扒开荒野,就着荒地上开得正好的朵朵野花,埋了丈夫赵民国,再埋了公公赵纯。
死了的,正在被活着的人送往荒野。荒野,将成为墓地。那些感染了病毒的,他们在人间的命数是掰着指头数的,可能等不及数完,就将命丧黄泉。
让我的叙述,回到1942年春。
四道城门,每天都有送葬的队伍穿城而过。抬棺者,光着屁股,清一色的女人。棺材小头朝前,倒着走,没有回头路,不走回头路。小头朝前,灵魂能够站起来就走,寓意着将逝者的尸体和灵魂毅然决然地一同带走,不许回头,不许留恋人间,干干脆脆地去,回头路是走不得的。从此,不必再惦念活着的亲人,把瘟疫干干净净地带走。回来,就是祸害阳间。慈棺落地为不舍,凶棺落地为不甘,忘记回来的路吧。不舍或不甘,都不是怀念,是灾难,是祸害,是侵犯。不要回来,不要回来。回来,死人的气息吹拂到亲人的身上,亲人们活在人间的命数就尽了。人间,将多出一个或者更多个冤魂怨鬼。此时,死者对亲人的惦记或不舍,到了阳间,就是一种毁灭。
这样一组由尸体和棺木构成的数据,尸体的数量远远大于棺木的数量。尘世何其大,尘世又何其小。无论再怎么卑微的生命,都理应有一口棺木,收纳其肉身。然而,战争、疾病、天灾、人祸……多少生命,曝尸荒野,无处安放。孤魂野鬼,这样的四个字是避之不及的破碎。孤魂或野鬼,若是趁着人间月色,赶在五更天前,提酒而来,约酒一盅,人间恐无一人懂它。阴阳两隔,活着是想,死了是害。
人间奇事,无处不在。
除霍乱外,1938年,昆明还流行麻疹。当时访问云南寿材业公会的材料称:自今岁一月起至四月底止,全市各区决计售小棺木约二千具。同业之中,营业规模较小者,售出后没登记。又赤贫之家,无力购棺,即行埋葬者,亦不在少数。
这些光屁股的女人,抬着棺木穿城而过。她们白花花的屁股,在惨白的阳光下,摇曳多姿。不必羞怯,不必脸红,不必忏悔。此时,道德的裁量对她们是宽容的,暂时打碎了捆绑在女人身上的枷锁。三贞九烈,在如此的死亡面前,不值一提。乡村,试图用朴素的形而上的思想去捉鬼,实在是高超得匪夷所思,令人瞠目结舌。
查阅相关资料,关于云南霍乱的记录中,大规模发病的有三次。1921年,正值第一次霍乱大流行,波及全省三个市(县),患者54例,死亡9人。1938年,染病患者7000余人,死亡3487人。1942年春,流传于缅甸的霍乱由保山传入,仅保山就有6万余人染病,占全县人口的五分之一。1939年到1942年的三年间,全省有74县流行霍乱,除保山外,患病人数达53430人,死亡25079人,死亡率达46.9%。
她们光着的屁股,羞人,羞鬼?羞是什么?耻辱,难为情,害臊?或者使别人感到耻辱,难为情,害臊?别人,在瘟疫面前,在“光屁股抬棺材,羞死鬼脸”荒谬的逻辑里,是横行于人间的恶鬼。鬼,又是什么?鬼,都是恶的、厉的?
关于霍乱的记录,最早见于《黄帝内经》,其中“灵枢·五乱”篇说:“乱于肠胃,则为霍乱。”《汉书》记载:“闽越夏月暑时,欧(呕)泄,霍乱之病,相随属也。”
光屁股的女人们抬着棺木,飘飘然,凛凛然。她们背负着拯救生命的责任,她们是战士,她们要去奔赴一场鬼死人活的战役。
这一回,人命需要鬼来拯救。
这多么像是一出精彩的大戏。阴间,人间,齐齐来看。上演的,是一出人鬼大战的武戏。鬼手向上,索命来;刀光剑影,你且去。要么鬼死,要么人亡。
七天后,赵民国的坟头连草都还没来得及长出一棵来,坟头土还是生的,赵民国的爹赵纯也死了。从此,他的结发妻子赵李氏寡居半生。赵李氏要一直活着。这个命硬的会骑单边马的女人,要一直活着,要一直活到大儿子劳改结束,要一直活到人间为她的大儿子准备谣言,要活到人间为她的小女儿准备一场来历不明的野火……人间,还将为这个命硬的女人准备遍地的月光,以及遍地的月光中一点一点落下的白霜。
一个小姑娘,躲在一扇窗户后,惶恐、惊惧。她不是旁观者。几天前,她爹和她老爹,就是这样被几个光屁股的女人抬上荒坡,合着野花埋了的。她仿佛也变成了一个飘荡在人间的游魂。
赵民国的尸体,一寸一寸腐烂。瘟疫,没有因为一坨麦面堵住死者的嘴而停止扩散,传播愈加疯狂。
这个小姑娘,75年后,已是一个87岁的老人。她给我讲述这一场瘟疫时,一滴眼泪都没有。她扒了扒火盆里的火,火光映衬着她的表情,像月亮旁边的那一两朵闲云一样,她的脸淡淡地泛着些微红的光。灾难已经过去了。从荒凉里走出来,坟那头野花遍地,人间正好。在火盆边,我认真地啃完大姑奶递给我的一个苹果。它的甜,泛着时间的亮度,被火盆里的火光映衬出温暖、细腻、完整的光泽。大姑奶笑起来,光秃秃的牙床也笑着。
哭声,戛然而止。
一路抛撒的黄表纸,这通往阴间的买路钱,仿若一封封寄往阴间的信件,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间悲喜,等着鬼来领。没有看见风,一张黄表纸跌落下来,遮盖了抬棺木的其中一个女人的屁股。这封寄给亡灵的信件,找不到阴间的邮路,只好返回人间。它要为人间卑微的生命遮羞、遮丑,它要人体面光鲜地活着。
哭声惊慌失措,穿越阳间,进入阴间。隔壁,又一个村民死了,众哭声盖住了她的哭声。摒弃这些挽救不了生命的虚无的爱的仪式吧,逃命才是最重要的。她迅捷用麦面堵住嘴,往村外逃去。
人群中,突然有人喊:有人屁股冷。这声喊,猝不及防,破坏了通往地府的秩序。光屁股的女人们,感觉到肩上的棺木越来越沉。肉身压着肉身,灵魂压着灵魂,四野瘴气。与其说这是黄泉路上躲不过去的冷,不如说是卑微的生命在人间的常态。
她跪下来,在动用悲哀之前,她要取下堵在嘴上的面团,才可以哭出声。她要让活着的人间听见她真实的悲哀。这真实的哀哭,除却所剩无几的对亲人的感念,更多的是对一场瘟疫无能为力的抵抗。说到底,她哭得更多的是来自她本身对一场霍乱的惊慌。
这人间,究竟是人羞死了鬼,还是鬼羞死了人,抑或是人鬼同羞。
起初,我以自以为傲的姿态鄙视她的行为。但是,一场遍野尸首的瘟疫被零零碎碎地复述,众多的零碎组合为一场人鬼同惊的瘟疫,足以让人间齐刷刷地失声痛哭,一个没有经历过死亡的人是没有资格鄙视的。活着的,死去的,都需要获得更多的谅解和同情。
生和死,都是生命的一部分。
人活在世,她不止奔过一次丧,不止哭过一个死人。嘴上糊着一坨麦面去奔丧,这样的方式,在辽阔的人间仅此一次。这还不足以让尘世叹服。这样一个女人,她是凸显于乡村众多愚钝者间的智者。她不忘为死者的嘴准备了一坨一模一样的麦面。这一坨麦面,比糊在她嘴上那一坨麦面更为至关重要。她精准地判定,死者的嘴就是瘟疫蔓延的初源,死者的身体潜藏着无数的病毒。嘴,是通向死亡的既公开又隐秘的通道,是存在于人间的魔障。
那场回不去的瘟疫,呈现在冬夜高挂的残月下。
女人去奔丧,随身揣了两坨揉好的麦面。如果没有人说出其中的细节,你永远想象不出这两坨麦面的用途。她将其中的一坨麦面糊在了死者的嘴上,另外的一坨则糊在了自己的嘴上,试图以此堵住瘟疫,保护自己。这两坨麦面带着它不同于往常的使命,一坨堵住死人的嘴,一坨堵住活人的嘴。它是防毒面具,是卑微的生命获取救赎的砝码。如何在遍地的死亡中获得生的可能?这考量的不只是一个人的智慧,还有胆识、情怀、修为、宿命……假如这张嘴还能呼吸,还能说话,还能申诉,他就不会死去。赵民国死了,他停止了呼吸。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这张嘴,已经丧失了它的功能,出或者入,都不可能了。但是,这个女人并不懂得。她只想堵住这张携带着病毒的嘴,以此堵住一场瘟疫的蔓延。她有多智慧,就有多愚蠢。她带着两坨麦面,去奔赴的是一条绝处逢生的路途。
大姑奶起身,送我出门。她所见证的1942年的那个春天,那些开花的树,老了;埋在树下的人,也老了。树不说话,埋在树下的人也不说话。唯有人间,还可感叹:枯藤老树昏鸦,断肠人在天涯。
1975年后的一个冬夜,残月高挂,大姑奶给我复述1942年蔓延在乡村的这场瘟疫。她特别提到了这个女人,提到一个让人惊叹的细节。
她拉住我的手,使劲一握。她在用衰老的力量,表达人命对一场瘟疫的博弈。这位87岁的老人,需要在一场瘟疫的回望中停下来。她需要在月光下,将她死于一场瘟疫的爹,轻描淡写地唤一声,需要说出一句与霍乱无关的话,于此,躲避她亲睹的一场瘟疫,又幸免于一场瘟疫的宿命。在瘟疫面前,她无能为力。在幸运面前,她一样无能为力。一切,只得听天由命。
她怕啊,怕瘟疫染身,一命呜呼,她只是众多俗人中的一个。人间,没有理由让她假惺惺地光彩照人,视死如归,临危不惧。她活着,她就怕死。她要为她的冒险寻求一种安全的方式——来自乡村的智慧,远远超过鬼神的想象,它存在于乡村的各个角落。我试图通过文字来赞美乡村的智慧,但是它揪着我的心,让我疼痛和颤抖的同时,恶作剧般欢快地笑出了声。它根植并生发于愚昧,但是乡村给它的定义是“智慧”。
那个揣了两坨麦面去奔丧的女人,早已过世。她留给人间的,是怀想之余的笑料,以及笑过以后说不出来的悲哀。后人,对她津津乐道之后,轻喜剧一般,一笑了之。
她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道德、亲情、责任,以及女人与生俱来的柔软和慈悲,促使她去完成或真或假的哀悼。抛开悲伤不说,这是一个仪式,表达着生对死的尊重。一场霍乱,毫不手软地夺去了许多人的命。赵民国,是她丈夫的哥哥,她要代表家族中的女人去哭他。往后,她才能抬头挺胸,硬铮铮地活在一家人中间,才可以一如既往地做一个慈悲为怀的好人,才可以在村民之间获得尊重,而非不齿。
那些光屁股的女人呢,终要一一回到墓地,去找她们的亲人,和亲人团聚。
这场霍乱中,不得不说一个人。她的出现,将一场悲剧变成轻喜剧,然后将其推向荒谬的高潮。她庆幸自己幸免于一场霍乱,她活在一堆死人之中。死了的,与尘世一拍两散,两不相欠,他们的灵魂和肉身都静止了,消散了。死亡,结束了他们在尘间的爱与恨、悲与喜、冷与暖,他们甚至因为死而变得高贵、光彩,与世无争。相反,那些在一场霍乱中死剩的人,却必须在尘世间继续安身立命,面对一场瘟疫,必须惶惶不可终日,必须继续卑微、邪恶、愚蠢、慈悲,必须哭着、喊着,伤心垂泪。倘若不光明正大地淌几滴眼泪,不擤鼻抹泪地哭一场,她就是一个没人情味的人。
75年过去,一场瘟疫在尘世更多的无能为力、走投无路中,已经成为一个符号。没有了惊惧与慌乱,连那些悲伤的泪水,都像是别人眼睛里淌出来的一样。
赵纯,我老爹的老爹,死于霍乱。赵纯的儿子赵民国,比他早死七天,同样死于霍乱。七天,同样的病,同样的死,两条不同的人命。死于一场霍乱的,不只他们父子俩。一村子的人,相继在霍乱中死去的,还有很多。早上,送死人上山的人,晚上,别人就送他上山。从染病到死,就只是一个对时。短短的几天,一村子,到处是鬼喊傩叫的声音。
月光下,大姑奶一直目送着我走远。她在等月光一点一点地消失。迎面而来的,只是和外孙女一次轻描淡写的闲聊。那场人鬼之间的博弈,以及较量,最后留给人间的细节,无关悲喜,无关生死。
坟,这高出地面的土,埋着大于肉身的灵魂。
念及人世的种种惊慌失措,如今,死已经换了多种方式。瘟疫渐行渐远,越来越迫近的是环境污染、资源掠夺、高速公路上的亡命杀手……
2018年
还有谁,会在悲哀的人间,一遍一遍地复述:光屁股抬棺材,羞死鬼脸?
赵丽兰
